第289章 搬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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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只是靜靜懸浮於黑暗中心,俯瞰著腳下這座已千瘡百孔,卻仍有數萬生靈困守的城市。

  還不夠。

  還需要更多死亡,更多恐懼,更多絕望。

  它緩緩抬起一隻模糊不清,仿佛由純粹黑暗凝聚而成的手掌,朝下方某處人群最密集的避難所,輕輕一指。

  無數道細如髮絲的黑線,如同暴雨,傾盆而下。

  ......

  北市。

  增損將軍廟。

  林火旺和章和泰守在廟中,心神不寧。

  香爐里的香已續了三次,每一柱都燃得很慢,仿佛連時間都在焦慮中拉長。

  忽然——

  廟內空氣一陣扭曲。

  三道身影如同被巨力狠狠拋出,從虛空中跌出,重重摔在蒲團上,正是林金、林玉、林石三兄弟。

  他們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

  身上看不出任何外傷,沒有血跡,沒有傷口,皮膚完整如常。

  但任憑林火旺如何呼喊、搖晃、掐人中,三人全無反應,就像三具還溫熱著的不知何時會徹底冷卻的空殼。

  章和泰臉色煞白,手都在抖:

  「林阿公,他們...他們這是......」

  林火旺沒有說話。

  他顫抖著手,翻開林金的眼皮。

  眼白里,赫然瀰漫著細密的如同無數細小裂紋般的黑色絲線,正緩慢而頑固地向瞳孔方向延伸。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中邪、被陰氣入體、甚至被鬼物附身後遺症的各種人。

  但從沒見過這種症狀。

  這不是傷。

  這是某種極其高階,極其歹毒的死氣,正在侵蝕三兄弟的神魂本源。

  林火旺雙腿一軟,跪倒在神像前,老淚縱橫。

  「將軍...增將軍...損將軍...你們三位,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廟外,天色漸暗。

  澳市方向,濃煙依舊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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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陰司。

  九幽潭。

  這是地府深處一處極為隱秘的所在。

  潭水呈深邃的幽藍色,平靜無波,仿佛一面沉睡萬年的古鏡。潭邊終年無人值守,唯有葉北特許的少數地府正神,知曉其存在與用途。

  潭水中央,三道金色虛影緩緩凝聚成形。

  正是增將軍、損將軍、金甲神將的魂魄本源。

  他們在陽間顯靈的神體已徹底潰散,連同積攢數百年的部分神力,都折損在澳市那一戰中。

  此刻三團本源虛影黯淡得幾乎透明,在潭水中載沉載浮,如同風中殘燭。

  九幽潭泛起微弱的漣漪。

  一縷縷精純的幽冥本源之力,從潭水深處被緩緩抽出,溫柔地包裹住這三團瀕臨潰散的魂魄,緩慢而堅定地向內滲透、滋養、修補。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一瞬,也許幾個時辰——

  增將軍的虛影最先穩定下來,從近乎透明的狀態重新凝實了幾分。

  他睜開眼睛。

  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不甘的捶胸頓足。

  他只是靜靜望著頭頂那片深不見底的潭水,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那鬼物...我們連它的臉都沒見到。」

  損將軍也醒了。

  他靠在潭邊,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閉著眼,臉上是從未有過的疲憊與挫敗。

  金甲神將醒得最晚。

  他醒來後的第一件事,是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裡,空空如也。

  跟隨他七百年的誅邪劍,碎在了澳市。

  三人沉默良久。

  然後,幾乎是不約而同地,他們掙扎著從九幽潭中起身,不顧神魂剛剛重塑的極度虛弱與撕裂般的疼痛,跌跌撞撞地朝著閻羅殿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很艱難。

  三將中任何一人都可以輕易御空飛行,但此刻他們連站穩都需要互相攙扶。

  九幽潭水順著他們虛幻的袍角滴落,在地面留下點點幽藍的濕痕。

  但他們沒有停。

  殿外,增將軍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陛下,臣增損將軍,求見。」

  殿內沉默了幾息。

  「進來。」

  三將魚貫而入,在葉北座前跪下。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非正式大朝會的場合,行如此鄭重的大禮。

  葉北沒有讓他們立刻起身。

  他居高臨下,目光平靜地落在三將身上,看到了他們近乎透明的魂體,看到了金甲神將空空如也的右手,看到了增將軍緊握成拳卻仍在微微顫抖的手掌。

  「那厲鬼竟如此厲害,」葉北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爾等三人聯手,連其面目都未能得見?」

  不是責問,只是陳述事實。

  但這比任何責問都讓三將更加難堪。

  增將軍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觸到地面冰冷堅硬的冥石。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沙啞與羞愧:

  「臣...無能。有負陛下所託。

  澳市百姓尚未救出,反被鬼物所乘,損兵折將,連附身的三名無辜後生也...臣等罪該萬死。」

  他說不下去了。

  丟臉。

  太丟臉了。

  身為地府正神,受人間香火,奉閻君敕令,結果連對手的影都沒摸到,就被打得神體崩碎,狼狽逃回。

  那鬼物最後那句「地府,不過如此...」,如同燒紅的烙鐵,一字一句烙在他神魂深處。

  此仇不報,他增將軍還有何面目再穿這身神甲?

  還有何面目受北市百姓那一聲聲「將軍顯靈」?

  殿內安靜了片刻。

  葉北看著下方三將,目光從他們羞愧難當的臉上緩緩掃過。

  他沒有出言安慰,也沒有訓斥苛責。

  只是輕輕抬手,虛虛一按。

  三將只覺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將他們托起,不再跪伏於地。

  「你等三人,在此稍候。」

  葉北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吾將秦廣王喚來,讓其與爾等同往。」

  增將軍猛然抬頭,黯淡的眼眸中驟然亮起一團壓抑不住的驚喜光芒。

  秦廣王!

  十殿閻羅之首,執掌初江之殿,專司審判新亡之魂的閻王蔣子文。

  那是真正站在地府頂尖序列的存在,是與他這等護法陰神天差地別的陰司正神。

  若說他們三將是地府的刀,秦廣王便是執刀之手。

  「多謝陛下!」

  增將軍聲音哽咽,這一拜,比方才更加鄭重。

  葉北微微頷首,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只是朝著孽鏡台所在方向,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出大殿,穿透層層殿宇屏障:

  「秦廣王何在?」

  不過一息。

  一道沉穩而威嚴的聲音,仿佛跨越了空間阻隔,直接在殿內響起,不疾不徐,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從容: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速來大殿。」

  「是。」

  話音落下的同時,殿外已有一道高大身影由虛化實,緩緩凝形。

  秦廣王蔣子文身著玄黑龍紋帝袍,頭戴平天冠,冠前垂旒紋絲不動,腰間懸掛的古樸「秦廣王印」隨著他的步伐發出極其輕微的如玉石相擊的悅耳輕響。

  他面容沉靜,不怒自威,踏入殿內時,仿佛連周圍的光線都自動為他讓路,變得柔和而馴服。

  他行至殿中,對葉北躬身行禮,姿態恭謹而自然,隨即站定,靜候旨意。

  葉北抬手示意增將軍:

  「你將澳市所遇,與此厲鬼交戰詳情,向秦廣王細說一遍。」

  「是。」

  增將軍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從激動與羞愧交雜的情緒中抽離,儘可能客觀、清晰地,將他們在澳市的所見、所聞、所戰、所敗,以及那始終未露真容的鬼物詭異攻擊方式,一一道來。

  秦廣王靜靜聽完,面上毫無波動,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無數案卷翻飛,善惡審斷的虛影一閃而逝。

  「陛下。」

  秦廣王轉向葉北,聲音平穩,

  「此鬼物隱匿手段詭譎,攻擊方式鋒銳難擋,且具備在戰鬥中快速學習,進化的特性。

  絕非尋常遊魂野鬼,背後恐有勢力或更強者指點。

  但其氣息不過初入聖境,根基未穩,之所以能重創增損二將,全仗出其不意與詭異神通。」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篤定:

  「臣有把握,將其緝拿歸案,或就地誅除。」

  葉北點了點頭。

  他從不懷疑秦廣王的判斷與能力。

  「此事,便交由你去辦。」

  他說道,

  「增損三將隨你同往,一為嚮導,二為助力,另,點三千精銳陰兵,隨行聽調。」

  「臣領旨。」

  秦廣王抱拳,聲音沉穩如磐石,

  「臣必不辜負陛下所託。」

  增將軍站在秦廣王身後,聽著這句不輕不重,卻透著絕對自信的話語,心中那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的巨石,終於鬆動了幾分。

  他悄悄攥緊拳頭。

  這把,穩了。

  陰司,鬼門關前。

  三千精銳陰兵已列陣完畢。

  甲冑森然,魂火如炬。

  他們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只有偶爾的甲葉碰撞,在肅殺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秦廣王負手立於陣前,依舊是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模樣。

  他沒有慷慨激昂的戰前動員,也沒有重申軍令如山。

  只是待最後一名陰兵歸位後,微微抬了抬下巴。

  「出發。」

  聲音不高,卻如定音鼓般,穩穩敲在每一個陰兵陰將的心頭。

  隊伍開始移動,如同一道黑色的無聲洪流,秩序井然地湧入通往陽間的空間通道。

  增將軍、損將軍、金甲神將三人緊隨秦廣王身後。

  他們的神魂依舊虛弱,神體也遠未恢復到全盛時期。

  但此刻,看著前方那道巍然不動的高大背影,看著身後沉默而堅定的三千袍澤,他們胸腔中那股因挫敗而幾近熄滅的火,正一點一點重新燃起。

  這一戰,不止是為澳市的百姓。

  不止是為地府的威嚴。

  更是為他們自己。

  ......

  北市。

  增損將軍廟。

  暮色四合,廟內香菸未斷。

  章和泰已經不再踱步了。他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廟門檻上,手機攥得發燙,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澳市的電話撥了無數遍,依舊是忙音。他望著廟外漸沉的天色,胸腔里像堵了塊濕棉花,透不過氣,又吐不出來。

  身後,林火旺守在並排躺著的三兄弟身邊,手裡的濕布換過三回。

  林金、林玉、林石面色慘白,呼吸淺得幾乎察覺不到。

  老人每隔一會兒就俯身探探鼻息,摸到那絲若有若無的熱氣,才能稍稍安心,繼續給他們擦拭臉頰和手心。

  水是溫的,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什麼易碎的瓷器。

  老槐樹上的大喇叭沙沙響了一陣,然後那個嚴肅的男聲再次傳遍村落:

  「緊急通知...澳市靈異事件仍在持續,目前救援力量已介入,請市民保持冷靜,不要恐慌,不要前往危險區域...」

  廣播重複三遍,戛然而止。

  章和泰沒有回頭。

  他只是把手機攥得更緊,指節泛白。

  林火旺停下手裡的動作,直起腰,望向神龕上那三尊肅穆依舊的神像。

  香菸裊裊,繚繞上升,在昏暗中勾勒出若有若無的軌跡。

  「將軍啊...」他喃喃道,聲音蒼老而疲憊,像一聲被夜風拉長的嘆息,「您可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神像靜默。

  但這一次,林火旺分明感覺到,那青煙之中,似乎多了一絲與往日不同的氣息。

  凜冽,決絕,帶著千軍萬馬過境時特有的肅殺。

  那是地府陰兵出征時才有的氣勢。

  他怔怔地望著那煙,許久。

  然後緩緩站起身,扶正了香爐里歪倒的香,又續了三柱。

  動作很慢,卻穩。

  「小兄弟。」

  他喚道。

  章和泰回過頭。

  老人站在神像前,背對著漸沉的夜色,臉上的皺紋在香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深,但那雙渾濁了半輩子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

  「別轉了。」

  林火旺說,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像是壓了一整天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將軍他們回來了。」

  章和泰愣住,不解地看著他。

  林火旺沒有解釋。

  他只是重新在蒲團邊坐下,拿起濕布,繼續給林金擦拭那隻涼涼的手。

  章和泰張了張嘴,想問你怎麼知道,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

  他轉頭望向廟外,夜色依舊沉,澳市方向的天邊依舊隱約泛著不祥的暗紅。

  但他忽然覺得,那壓在心口的濕棉花,似乎輕了一絲。

  廟內安靜了很久。

  久到香爐里的新香燃盡一小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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