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湯姆（海鬼號·艙底）
11月1日晨
因為救人，湯姆這輩子切開過很多人的肚子。
沒辦法，船上沒有大夫。正經的大夫不肯上私掠船，上了也待不住，待到第三個月就會自己跳海。
所以船上的刀口、斷骨、爛瘡、壞血、發燒、拉肚子，全是廚子管。
廚子管這些，是因為廚子手上有刀。
一個人手裡有刀，切了七年的肉，他就會切別的。切肉和切人是一樣的：找縫，下刀，往兩邊撥，看清楚裡面的東西。不一樣的是，肉不會叫，人會。
天亮了。
灰光從艙口漏下來，漏到底下，變成一小塊白。
艙底比甲板低兩層。這裡沒有窗，只有一盞燈，燈掛在樑上，晃。
這裡，四種味道壓在一起，血、尿、燒酒，還有一種怪異的腥和膩，那是肚子被切開以後才有的味道。
湯姆一瘸一拐地在裡面走。
地上躺著的排成兩排，一排是還能叫的，一排是不叫的。不叫的那排靠里，靠近水泵。他數了數：兩排一共十七個。
六個不叫。
十一個叫。
燒酒、鋸子、針線、蠟。
這是他的全部家當，裝在一隻木箱裡，箱子塞在自己吊床底下。
燒酒兩瓶。往傷口上倒的。倒上去人會從地上彈起來，彈起來就說明還活著，彈不起來的就不用酒了。
鋸子一把。鋸木頭用的是大鋸，鋸骨頭用的是小鋸，齒很密，鋸的時候要往一個方向拉，拉快了會發熱，發熱會把骨頭燒焦，燒焦的骨頭接不上，人也活不成。
針線三根。針是彎的，線是腸線，羊腸子做的，泡在酒里泡軟。這種線縫進肉里不用拆，肉會自己把它吃掉。
蠟一小塊。縫完以後把蠟烤化了滴在針腳上，封住。蠟封不住血，但它能擋灰。海上最缺的其實不是藥，是乾淨。
他蹲下去，開始幹活。
第一個是錫罐。
老酒鬼，是趴在船頭被拖進來的，拖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把斧頭。湯姆掰他的手指，掰不開，人死了以後手會硬，硬得像木頭，掰的時候能聽見骨頭響。
他掰了很久才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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掰開以後他把斧頭拿走，放到一邊。他本來想就這麼算了，掰到一半的時候，他摸到錫罐脖子邊上還有一點跳。很弱，弱得像一根線，可它在跳。
錫罐身上有十七處口子。湯姆數過。最大的那處在肚子左邊，從肋骨下面一直劃到腰，劃開一尺長，腸子露出來一小段，露出來的那一段是灰的，灰的腸子不用塞回去了。
他把那段剪掉了。
剪掉以後他把剩下的塞回去，用腸線縫。縫了二十三針。
縫到第十八針的時候，錫罐睜了一下眼。
「廚子。」他說。
「別說話。」
「我熱。」
「熱是好事。」湯姆說，「冷了才壞事。」
「我想喝湯。」
「打完這一仗給你盛兩勺。」
錫罐沒等到那兩勺。
他縫到第二十三針，打了個結，把線剪斷，抬起頭看了一眼。錫罐的眼睛還是睜著的，可是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湯姆伸手把他眼皮合上。
他合完坐在那兒，坐了一會兒。
他這輩子合過很多人的眼皮。
合得多了就總結出一條：人死以後眼睛是乾的。身體裡的水在往別處走，往最低的地方走，走到底下，積在背和屁股上。眼睛是最先乾的地方。
所以一個死人的眼睛其實不是閉著的，是空的。
錫罐的眼睛是空的。
湯姆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下一個。
第二個是雀斑。
桅頂手。二十一歲。臉上有一片雀斑，密得連成一塊，所以沒人記得他叫什麼。
他的傷在腿上。
一發葡萄彈的鐵丸從他大腿外側打進去，打斷了骨頭，從內側穿出去。傷口不大，進出各一個眼，可裡面的骨頭碎了。
碎了的骨頭要鋸。
湯姆拿出了鋸子。
「按住他。」他說。
四個人上來按。兩個按肩膀，兩個按腿。
「咬住。」
有人塞了一根木棍進他嘴裡。
湯姆開始鋸了。
鋸骨頭的時候有聲音。但不是鋸木頭的那種「沙沙」，是一種更實更悶的「咯吱」，一聲一聲，走得很慢。鋸到一半要停下來，把鋸子拔出來，抖掉齒縫裡的骨粉，再插進去。
雀斑在木棍後面叫。
叫到一半木棍掉了，他又咬住。
鋸到三分之二的時候他昏過去了。
湯姆沒有停。昏過去比醒著好鋸，人不動，鋸子走得快。
他鋸完了。
他把那條腿拿起來，扔到一邊。
腿扔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湯姆看著那條腿。腿上穿著一隻襪子，襪子是灰的，腳踝那裡有一個洞，那是他自己的襪子，穿了兩年，補過三次。
湯姆把襪子脫下來了。
他把襪子疊好，放在雀斑的胸口上。
「腿我扔了。」他說，「襪子給你留著。到了黑礁，裝條木頭腿，襪子還能穿。」
他給剩下的九個人上藥。
上藥這個說法不對，他沒有藥。他有的是醋、燒酒、蠟，還有一樣東西：鹽。
鹽是船上最多的東西，也是最便宜的。他把鹽撒在傷口上，撒的時候人會在地上打滾。打滾是好事，打滾說明還有力氣。
有兩個人打不動了。
打不動的那兩個，他做完也沒挪，就讓他們躺在原地。能不能熬到明天，看他們自己。
十一個傷的。兩個要鋸腿，一個鋸完了，還有一個在等。
死六個，傷十一個。這是他數了三遍的數。
十七個躺著的，六個不用管了。剩下十一個，都在等他。
湯姆一瘸一拐地在裡面走了一圈，走到門口，扶著門框喘。
他的圍裙濕透了。
然後有人喊他。
「廚子！三十九號手上的口子裂了，血流得止不住！」
「讓他下來。」
威廉下來了。
他走下艙梯的時候，湯姆看見他的臉，臉上有血，血幹了，結成一層殼，殼下面有一道從顴骨到下巴的劃傷。他的左袖子撕了半邊，露出小臂。
他手裡還握著那把刀。
「刀放下來。」湯姆說。
威廉把刀放在木箱上。
湯姆抓過他的左手。
虎口上那塊痂整個掀開了，翻起來的皮掛在邊上，裡面是紅的。血不流了，血是滲，從底下一點一點往外滲，滲得很慢，可一直不停。
湯姆用燒酒沖。
沖的時候威廉沒有動。他的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別處。
「疼嗎？」
「不疼。」
「騙人。」
「疼。」威廉說，「不厲害。」
湯姆拿出針。
「三針。」他說，「縫三針。忍著。」
第一針進去的時候，威廉的手指蜷了一下。
第二針進去的時候，他把另一隻手狠狠按在膝蓋上。
第三針進去的時候，他連眼睛都沒眨。
湯姆打了個結，剪斷線，把蠟烤化了滴在針腳上。
蠟滴上去的時候冒了一小股白煙。
「好了。」
「謝謝。」
「謝什麼。」湯姆說，「這條船上我要是不縫你，下一個縫誰？」
他低著頭收拾東西。
收拾了一半他停下來。
「你手上的血，」他說，「有多少是你自己的？」
威廉沒有回答。
「我問錯了。」湯姆說。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廚艙最裡頭，蹲下去，把一堆麻袋挪開。
麻袋後面有一隻小木桶。
桶不大，齊膝高，兩隻鐵箍，木塞塞得很緊。他拔開塞子，一股酸氣衝出來，沖得他自己都眯了一下眼。
這是醋。
一桶十二枚銀幣。這一桶他買了三年，每次靠岸就添一點，添到今天還剩大半桶。
三天前他從這桶里倒出去過一罐，倒在三十九號的硬餅上。倒出去的那一罐值兩枚，他沒要錢。
「你知道這條船上最值錢的東西是什麼嗎？」湯姆說。
「金子？」
「金子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治壞血，不能洗傷口。」湯姆說，「金子只能讓人為了它死。」
他把桶塞好，推回麻袋後面。
「這一桶能救十條命。」
「那為什麼不拿出來？」
「因為拿出來就沒了。」湯姆說，「四十張嘴，一人喝一口，一桶就沒了。救十個和救零個，中間隔著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知道的人只有我一個。」湯姆說，「這桶醋在哪兒，這條船上只有我知道。船長都不知道。」
他把麻袋推回去，推得整整齊齊。
「現在我告訴你了。」
「為什麼告訴我？」
湯姆看著他。
「我不知道。」他說，「我這輩子跟過三個船長，兩個死了，一個瘋了。我從來沒跟誰說過這桶醋在哪兒。今天說了。」
他頓了一下。
「你要是死了，」他說，「這桶醋就歸我一個人用了。你要是活著，你替我記著它在哪兒。」
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鍋里舀湯。
舀了兩碗。
「端著。」
「給誰？」
「跟著我。」
他們上了甲板。
主甲板上已經洗過了。有人用水桶沖，沖了兩遍，血沖不乾淨，木頭吸血，吸進去就變成褐色，再也洗不掉。甲板上有一大片褐色的印子，從艉樓一直拖到船頭。
湯姆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走到三號炮位的時候他停住了。
諾蘭坐在那兒。
三號炮位的炮架斷了，木板劈成兩半，炮身被拖到一邊。地上是黑的，因為血幹了以後就是黑的。
諾蘭坐在那片黑里。
他的背靠著一塊斷掉的木板，兩條腿伸著，手裡攥著一樣東西。
湯姆把碗放下，走過去。
他走過去才看清：諾蘭手裡攥著一根通條。
裝藥用的鐵通條，今晨開打之前他還握著它。通條斷了，從中間斷成兩截，他攥著其中一截，攥得很緊，攥到手心裡全是鐵鏽。
湯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圍裙。
最裡面那個口袋裡，那封信還在。硬硬的。
昨天黃昏諾蘭塞給他的時候說的是「要是我今晚死了，你把它交給那個小子」。他沒死。所以他不知該不該交出去。
可要是，還給他，那小子就永遠看不見了。
「疤臉。」湯姆說。
諾蘭沒抬頭。
「喝了吧。」
諾蘭沒接。
湯姆把碗放在他旁邊，碗底在木板上磕了一聲。
諾蘭的手在抖。
信，拿出來了。
他把那封信舉起來，舉到自己眼前，看著。
看了一會兒，他把它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去。
「我今天，」他說，「用這門炮打死了二十幾個人。」
湯姆沒說話。
「那門炮是歪的。炮口朝天抬著一尺。我裝了一袋子碎鐵，鐵釘、斷刀、炮閂的碎片，什麼都往裡塞。我不知道能打中什麼。」
他把信放下。
「我打中了。」
「那一炮打完以後，」諾蘭說，「我站在那兒，看著階梯。階梯上什麼都沒有了。」
「我在想一件事。」
「我在想：我兄弟死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
湯姆蹲不下去了。他一條腿撐著，另一條腿懸著，懸得很疼。
他乾脆坐下了。
「你說什麼？」
「我說，」諾蘭說，「戴爾死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
「他十九歲。三號炮位。鐵羽號。」
「那船沉了。一百二十個人，撈上來十一個。」
「他沒在裡頭。」
「所以沒有人看見他死。沒有人知道他死的時候在幹什麼，站在哪兒，手在做什麼。不知道他是躲在艙里被淹死的，還是站在炮位上被炸死的，還是……」
他停住了。
「還是跑了一段，跑不動了，才死的。」
湯姆看著他。
「疤臉。」
「嗯。」
「那封信上寫的什麼，你認得。」
「認得。」
「那封信是海事署出的。」
「是。」
「海事署的印是真的，」湯姆說，「事是不是真的，海事署不管。」
諾蘭抬起頭。
他的眼睛是紅的。整個眼眶都紅了。
「我娘上了吊。」他說，「為這行字。」
「我知道。」
「我妹死了。」
「我知道。」
「我這三年，」諾蘭說，「我揣著這張紙，見人就給人看。」
「我知道。」
「沒人看。」
「我說過，」諾蘭說，「要是我死了，你交給那小子。」
「你沒死。」
「所以我自己拿著。」
「你拿著，」湯姆說，「這封信就永遠只有一個人看過。」
「我不要你的施捨。」
「這不是施捨。」湯姆說，「這是你的東西。我替你拿了一夜，拿夠了。」
「我認得上面每一個字。」他說，「我認了三年。」
「那你就認第四年。」
「認到什麼時候？」
「認到有人肯看。」湯姆說，「三年裡你給過多少人看？」
諾蘭想了一下。
「幾十個。」
「幾十個里，幾個看清了？」
「一個。」
「誰？」
「你。」
「那就對了。」湯姆說，「幾十個人里只有我一個看清了。我一個不算數。你要找的，是一個看了以後不走的人。」
諾蘭用兩隻手把信捋平，然而捋不動，因為摺痕太深了。他就那麼攥著，攥著。
那隻手上有血，有火藥，有木頭屑，全是黑的。信是白的。
然後他端起那碗湯，一口氣喝完了。
喝完他把碗放下。
「廚子。」
「嗯。」
「那小子，」諾蘭說，「他說他爹的名單上，有我兄弟的名字。」
「我聽見了。」
「他說我兄弟'死在炮位上，一步沒退'。」
「我聽見了。」
「我信不信？」
湯姆沒有回答。
諾蘭把碗推開。
他看著自己那隻手，手上有血，血是黑的；有火藥，火藥是黑的；有木頭屑，木頭屑也是黑的。整隻手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我不知道該信不該信。」他說。
「那就別信。」湯姆說。
「為什麼？」
「因為信了你就得改。」湯姆說，「你這三年全靠那四個字活著。你娘為你死了，你妹為你死了，你揣著這張紙跑了三個港口，見人就抖開給人看。你要是現在信了他，那你這三年算什麼？」
諾蘭閉上了眼。
他坐在那片黑里，頭往後仰，靠著那塊斷掉的木板。
很久以後他說了一句話。
「我兄弟白死了兩次。」
湯姆沒有接話。
他撐著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又停下。
「疤臉。」
「嗯。」
「你兄弟白死了幾次，我不知道。」湯姆說，「我只知道一樣。」
「什麼？」
「你今天沒死。」湯姆說，「你今天要是死了，這封信就該給那小子了。你沒死，所以現在這封信又回到你懷裡了。」
他拍了拍圍裙上的灰。
「揣著吧。」
太陽升起來了。
光從東邊過來，照在甲板上，把那片褐色的血印照成一種很亮的紅。
海鬼號的主桅歪著，歪了半尺。三面黑帆上有十幾個洞，風從洞裡穿過去，發出一種很輕的哨音。
聖維羅妮卡號在他們旁邊，船身往一邊傾，傾得厲害。它的主帆塌著，舵繩斷了六根。
兩條船之間隔著三十丈水。
水上有東西在漂，木板、麻袋、一個人。
湯姆扶著舷牆站著。
他往下看。
「廚子。」
威廉站在他旁邊。
「嗯。」
「死了六個。」威廉說。
「六個。」湯姆說，「傷的十一個，兩個要鋸腿。這是數了三遍的數。」
威廉沒有說話。
「你數過甲板上的嗎？」湯姆問。
「數過。」
「數了幾遍？」
「兩遍。」
「再數一遍。」湯姆說，「數第三遍的時候你會想起他們的名字。第一遍你數的是數，第二遍你數的是人。」
威廉轉過頭。
「你給錫罐的湯呢？」
「他沒喝到。」湯姆說，「我縫到第二十三針的時候他走了。」
「那兩勺呢？」
「我不欠他的。」湯姆說，「我答應了他，他沒等到。這不算欠。」
「那算什麼？」
湯姆想了很久。
「算我說了句廢話。」他說。
他一瘸一拐地往廚艙走。
走到艙梯口他停住了。腿疼。天一亮就疼，從膝蓋往下，一跳一跳，像有人在裡面拿針扎。
他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
他站在那兒，忽然想起一件事，錫罐問他「我熱」的時候，他回答的是「熱是好事，冷了才壞事」。那是真話。
可他還有半句沒說：一個說自己熱的人，是再也冷不下來的人了。他把手按在膝蓋上，按著能好一點。
遠處，聖維羅妮卡號的甲板上，俘虜們被趕成一排蹲著；再遠處，那條小得快看不見的暗紅帆已經不在了，它昨夜就掉了頭。
倒計時：二十七。
因為救人，湯姆這輩子切開過很多人的肚子。
沒辦法，船上沒有大夫。正經的大夫不肯上私掠船，上了也待不住，待到第三個月就會自己跳海。
所以船上的刀口、斷骨、爛瘡、壞血、發燒、拉肚子，全是廚子管。
廚子管這些，是因為廚子手上有刀。
一個人手裡有刀，切了七年的肉，他就會切別的。切肉和切人是一樣的：找縫，下刀，往兩邊撥，看清楚裡面的東西。不一樣的是，肉不會叫，人會。
天亮了。
灰光從艙口漏下來，漏到底下，變成一小塊白。
艙底比甲板低兩層。這裡沒有窗，只有一盞燈，燈掛在樑上，晃。
這裡，四種味道壓在一起，血、尿、燒酒，還有一種怪異的腥和膩，那是肚子被切開以後才有的味道。
湯姆一瘸一拐地在裡面走。
地上躺著的排成兩排，一排是還能叫的，一排是不叫的。不叫的那排靠里，靠近水泵。他數了數：兩排一共十七個。
六個不叫。
十一個叫。
燒酒、鋸子、針線、蠟。
這是他的全部家當，裝在一隻木箱裡，箱子塞在自己吊床底下。
燒酒兩瓶。往傷口上倒的。倒上去人會從地上彈起來，彈起來就說明還活著，彈不起來的就不用酒了。
鋸子一把。鋸木頭用的是大鋸，鋸骨頭用的是小鋸，齒很密，鋸的時候要往一個方向拉，拉快了會發熱，發熱會把骨頭燒焦，燒焦的骨頭接不上，人也活不成。
針線三根。針是彎的，線是腸線，羊腸子做的，泡在酒里泡軟。這種線縫進肉里不用拆，肉會自己把它吃掉。
蠟一小塊。縫完以後把蠟烤化了滴在針腳上，封住。蠟封不住血，但它能擋灰。海上最缺的其實不是藥，是乾淨。
他蹲下去，開始幹活。
第一個是錫罐。
老酒鬼，是趴在船頭被拖進來的，拖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把斧頭。湯姆掰他的手指，掰不開，人死了以後手會硬，硬得像木頭，掰的時候能聽見骨頭響。
他掰了很久才掰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掰開以後他把斧頭拿走，放到一邊。他本來想就這麼算了，掰到一半的時候，他摸到錫罐脖子邊上還有一點跳。很弱，弱得像一根線，可它在跳。
錫罐身上有十七處口子。湯姆數過。最大的那處在肚子左邊，從肋骨下面一直劃到腰，劃開一尺長，腸子露出來一小段，露出來的那一段是灰的，灰的腸子不用塞回去了。
他把那段剪掉了。
剪掉以後他把剩下的塞回去，用腸線縫。縫了二十三針。
縫到第十八針的時候，錫罐睜了一下眼。
「廚子。」他說。
「別說話。」
「我熱。」
「熱是好事。」湯姆說，「冷了才壞事。」
「我想喝湯。」
「打完這一仗給你盛兩勺。」
錫罐沒等到那兩勺。
他縫到第二十三針，打了個結，把線剪斷，抬起頭看了一眼。錫罐的眼睛還是睜著的，可是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湯姆伸手把他眼皮合上。
他合完坐在那兒，坐了一會兒。
他這輩子合過很多人的眼皮。
合得多了就總結出一條：人死以後眼睛是乾的。身體裡的水在往別處走，往最低的地方走，走到底下，積在背和屁股上。眼睛是最先乾的地方。
所以一個死人的眼睛其實不是閉著的，是空的。
錫罐的眼睛是空的。
湯姆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下一個。
第二個是雀斑。
桅頂手。二十一歲。臉上有一片雀斑，密得連成一塊，所以沒人記得他叫什麼。
他的傷在腿上。
一發葡萄彈的鐵丸從他大腿外側打進去，打斷了骨頭，從內側穿出去。傷口不大，進出各一個眼，可裡面的骨頭碎了。
碎了的骨頭要鋸。
湯姆拿出了鋸子。
「按住他。」他說。
四個人上來按。兩個按肩膀，兩個按腿。
「咬住。」
有人塞了一根木棍進他嘴裡。
湯姆開始鋸了。
鋸骨頭的時候有聲音。但不是鋸木頭的那種「沙沙」，是一種更實更悶的「咯吱」，一聲一聲，走得很慢。鋸到一半要停下來，把鋸子拔出來，抖掉齒縫裡的骨粉，再插進去。
雀斑在木棍後面叫。
叫到一半木棍掉了，他又咬住。
鋸到三分之二的時候他昏過去了。
湯姆沒有停。昏過去比醒著好鋸，人不動，鋸子走得快。
他鋸完了。
他把那條腿拿起來，扔到一邊。
腿扔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湯姆看著那條腿。腿上穿著一隻襪子，襪子是灰的，腳踝那裡有一個洞，那是他自己的襪子，穿了兩年，補過三次。
湯姆把襪子脫下來了。
他把襪子疊好，放在雀斑的胸口上。
「腿我扔了。」他說，「襪子給你留著。到了黑礁，裝條木頭腿，襪子還能穿。」
他給剩下的九個人上藥。
上藥這個說法不對，他沒有藥。他有的是醋、燒酒、蠟，還有一樣東西：鹽。
鹽是船上最多的東西，也是最便宜的。他把鹽撒在傷口上，撒的時候人會在地上打滾。打滾是好事，打滾說明還有力氣。
有兩個人打不動了。
打不動的那兩個，他做完也沒挪，就讓他們躺在原地。能不能熬到明天，看他們自己。
十一個傷的。兩個要鋸腿，一個鋸完了，還有一個在等。
死六個，傷十一個。這是他數了三遍的數。
十七個躺著的，六個不用管了。剩下十一個，都在等他。
湯姆一瘸一拐地在裡面走了一圈，走到門口，扶著門框喘。
他的圍裙濕透了。
然後有人喊他。
「廚子！三十九號手上的口子裂了，血流得止不住！」
「讓他下來。」
威廉下來了。
他走下艙梯的時候，湯姆看見他的臉，臉上有血，血幹了，結成一層殼，殼下面有一道從顴骨到下巴的劃傷。他的左袖子撕了半邊，露出小臂。
他手裡還握著那把刀。
「刀放下來。」湯姆說。
威廉把刀放在木箱上。
湯姆抓過他的左手。
虎口上那塊痂整個掀開了，翻起來的皮掛在邊上，裡面是紅的。血不流了，血是滲，從底下一點一點往外滲，滲得很慢，可一直不停。
湯姆用燒酒沖。
沖的時候威廉沒有動。他的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別處。
「疼嗎？」
「不疼。」
「騙人。」
「疼。」威廉說，「不厲害。」
湯姆拿出針。
「三針。」他說，「縫三針。忍著。」
第一針進去的時候，威廉的手指蜷了一下。
第二針進去的時候，他把另一隻手狠狠按在膝蓋上。
第三針進去的時候，他連眼睛都沒眨。
湯姆打了個結，剪斷線，把蠟烤化了滴在針腳上。
蠟滴上去的時候冒了一小股白煙。
「好了。」
「謝謝。」
「謝什麼。」湯姆說，「這條船上我要是不縫你，下一個縫誰？」
他低著頭收拾東西。
收拾了一半他停下來。
「你手上的血，」他說，「有多少是你自己的？」
威廉沒有回答。
「我問錯了。」湯姆說。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廚艙最裡頭，蹲下去，把一堆麻袋挪開。
麻袋後面有一隻小木桶。
桶不大，齊膝高，兩隻鐵箍，木塞塞得很緊。他拔開塞子，一股酸氣衝出來，沖得他自己都眯了一下眼。
這是醋。
一桶十二枚銀幣。這一桶他買了三年，每次靠岸就添一點，添到今天還剩大半桶。
三天前他從這桶里倒出去過一罐，倒在三十九號的硬餅上。倒出去的那一罐值兩枚，他沒要錢。
「你知道這條船上最值錢的東西是什麼嗎？」湯姆說。
「金子？」
「金子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治壞血，不能洗傷口。」湯姆說，「金子只能讓人為了它死。」
他把桶塞好，推回麻袋後面。
「這一桶能救十條命。」
「那為什麼不拿出來？」
「因為拿出來就沒了。」湯姆說，「四十張嘴，一人喝一口，一桶就沒了。救十個和救零個，中間隔著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知道的人只有我一個。」湯姆說，「這桶醋在哪兒，這條船上只有我知道。船長都不知道。」
他把麻袋推回去，推得整整齊齊。
「現在我告訴你了。」
「為什麼告訴我？」
湯姆看著他。
「我不知道。」他說，「我這輩子跟過三個船長，兩個死了，一個瘋了。我從來沒跟誰說過這桶醋在哪兒。今天說了。」
他頓了一下。
「你要是死了，」他說，「這桶醋就歸我一個人用了。你要是活著，你替我記著它在哪兒。」
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鍋里舀湯。
舀了兩碗。
「端著。」
「給誰？」
「跟著我。」
他們上了甲板。
主甲板上已經洗過了。有人用水桶沖，沖了兩遍，血沖不乾淨，木頭吸血，吸進去就變成褐色，再也洗不掉。甲板上有一大片褐色的印子，從艉樓一直拖到船頭。
湯姆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走到三號炮位的時候他停住了。
諾蘭坐在那兒。
三號炮位的炮架斷了，木板劈成兩半，炮身被拖到一邊。地上是黑的，因為血幹了以後就是黑的。
諾蘭坐在那片黑里。
他的背靠著一塊斷掉的木板，兩條腿伸著，手裡攥著一樣東西。
湯姆把碗放下，走過去。
他走過去才看清：諾蘭手裡攥著一根通條。
裝藥用的鐵通條，今晨開打之前他還握著它。通條斷了，從中間斷成兩截，他攥著其中一截，攥得很緊，攥到手心裡全是鐵鏽。
湯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圍裙。
最裡面那個口袋裡，那封信還在。硬硬的。
昨天黃昏諾蘭塞給他的時候說的是「要是我今晚死了，你把它交給那個小子」。他沒死。所以他不知該不該交出去。
可要是，還給他，那小子就永遠看不見了。
「疤臉。」湯姆說。
諾蘭沒抬頭。
「喝了吧。」
諾蘭沒接。
湯姆把碗放在他旁邊，碗底在木板上磕了一聲。
諾蘭的手在抖。
信，拿出來了。
他把那封信舉起來，舉到自己眼前，看著。
看了一會兒，他把它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去。
「我今天，」他說，「用這門炮打死了二十幾個人。」
湯姆沒說話。
「那門炮是歪的。炮口朝天抬著一尺。我裝了一袋子碎鐵，鐵釘、斷刀、炮閂的碎片，什麼都往裡塞。我不知道能打中什麼。」
他把信放下。
「我打中了。」
「那一炮打完以後，」諾蘭說，「我站在那兒，看著階梯。階梯上什麼都沒有了。」
「我在想一件事。」
「我在想：我兄弟死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
湯姆蹲不下去了。他一條腿撐著，另一條腿懸著，懸得很疼。
他乾脆坐下了。
「你說什麼？」
「我說，」諾蘭說，「戴爾死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
「他十九歲。三號炮位。鐵羽號。」
「那船沉了。一百二十個人，撈上來十一個。」
「他沒在裡頭。」
「所以沒有人看見他死。沒有人知道他死的時候在幹什麼，站在哪兒，手在做什麼。不知道他是躲在艙里被淹死的，還是站在炮位上被炸死的，還是……」
他停住了。
「還是跑了一段，跑不動了，才死的。」
湯姆看著他。
「疤臉。」
「嗯。」
「那封信上寫的什麼，你認得。」
「認得。」
「那封信是海事署出的。」
「是。」
「海事署的印是真的，」湯姆說，「事是不是真的，海事署不管。」
諾蘭抬起頭。
他的眼睛是紅的。整個眼眶都紅了。
「我娘上了吊。」他說，「為這行字。」
「我知道。」
「我妹死了。」
「我知道。」
「我這三年，」諾蘭說，「我揣著這張紙，見人就給人看。」
「我知道。」
「沒人看。」
「我說過，」諾蘭說，「要是我死了，你交給那小子。」
「你沒死。」
「所以我自己拿著。」
「你拿著，」湯姆說，「這封信就永遠只有一個人看過。」
「我不要你的施捨。」
「這不是施捨。」湯姆說，「這是你的東西。我替你拿了一夜，拿夠了。」
「我認得上面每一個字。」他說，「我認了三年。」
「那你就認第四年。」
「認到什麼時候？」
「認到有人肯看。」湯姆說，「三年裡你給過多少人看？」
諾蘭想了一下。
「幾十個。」
「幾十個里，幾個看清了？」
「一個。」
「誰？」
「你。」
「那就對了。」湯姆說，「幾十個人里只有我一個看清了。我一個不算數。你要找的，是一個看了以後不走的人。」
諾蘭用兩隻手把信捋平，然而捋不動，因為摺痕太深了。他就那麼攥著，攥著。
那隻手上有血，有火藥，有木頭屑，全是黑的。信是白的。
然後他端起那碗湯，一口氣喝完了。
喝完他把碗放下。
「廚子。」
「嗯。」
「那小子，」諾蘭說，「他說他爹的名單上，有我兄弟的名字。」
「我聽見了。」
「他說我兄弟'死在炮位上，一步沒退'。」
「我聽見了。」
「我信不信？」
湯姆沒有回答。
諾蘭把碗推開。
他看著自己那隻手，手上有血，血是黑的；有火藥，火藥是黑的；有木頭屑，木頭屑也是黑的。整隻手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我不知道該信不該信。」他說。
「那就別信。」湯姆說。
「為什麼？」
「因為信了你就得改。」湯姆說，「你這三年全靠那四個字活著。你娘為你死了，你妹為你死了，你揣著這張紙跑了三個港口，見人就抖開給人看。你要是現在信了他，那你這三年算什麼？」
諾蘭閉上了眼。
他坐在那片黑里，頭往後仰，靠著那塊斷掉的木板。
很久以後他說了一句話。
「我兄弟白死了兩次。」
湯姆沒有接話。
他撐著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又停下。
「疤臉。」
「嗯。」
「你兄弟白死了幾次，我不知道。」湯姆說，「我只知道一樣。」
「什麼？」
「你今天沒死。」湯姆說，「你今天要是死了，這封信就該給那小子了。你沒死，所以現在這封信又回到你懷裡了。」
他拍了拍圍裙上的灰。
「揣著吧。」
太陽升起來了。
光從東邊過來，照在甲板上，把那片褐色的血印照成一種很亮的紅。
海鬼號的主桅歪著，歪了半尺。三面黑帆上有十幾個洞，風從洞裡穿過去，發出一種很輕的哨音。
聖維羅妮卡號在他們旁邊，船身往一邊傾，傾得厲害。它的主帆塌著，舵繩斷了六根。
兩條船之間隔著三十丈水。
水上有東西在漂，木板、麻袋、一個人。
湯姆扶著舷牆站著。
他往下看。
「廚子。」
威廉站在他旁邊。
「嗯。」
「死了六個。」威廉說。
「六個。」湯姆說，「傷的十一個，兩個要鋸腿。這是數了三遍的數。」
威廉沒有說話。
「你數過甲板上的嗎？」湯姆問。
「數過。」
「數了幾遍？」
「兩遍。」
「再數一遍。」湯姆說，「數第三遍的時候你會想起他們的名字。第一遍你數的是數，第二遍你數的是人。」
威廉轉過頭。
「你給錫罐的湯呢？」
「他沒喝到。」湯姆說，「我縫到第二十三針的時候他走了。」
「那兩勺呢？」
「我不欠他的。」湯姆說，「我答應了他，他沒等到。這不算欠。」
「那算什麼？」
湯姆想了很久。
「算我說了句廢話。」他說。
他一瘸一拐地往廚艙走。
走到艙梯口他停住了。腿疼。天一亮就疼，從膝蓋往下，一跳一跳，像有人在裡面拿針扎。
他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
他站在那兒，忽然想起一件事，錫罐問他「我熱」的時候，他回答的是「熱是好事，冷了才壞事」。那是真話。
可他還有半句沒說：一個說自己熱的人，是再也冷不下來的人了。他把手按在膝蓋上，按著能好一點。
遠處，聖維羅妮卡號的甲板上，俘虜們被趕成一排蹲著；再遠處，那條小得快看不見的暗紅帆已經不在了，它昨夜就掉了頭。
倒計時：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