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威廉（聖維羅妮卡號·甲板）
11月1日凌晨
能打的六門一起響的時候，威廉·索恩在閉著眼。
因為，他知道那一下要炸出多大一片白光，雖然他沒見過炮打響，可他見過碼頭上的火藥桶炸開，見過那一下把三個人炸成什麼樣。
他還是閉了眼。
白光從眼前過去，眼皮後面紅了一下。
然後，鐵的聲音。
鏈彈是兩顆球，中間拴一根鐵鏈，打出去以後兩顆球分開飛，鐵鏈繃直，掃過的地方，帆碎，索斷，桅折。它不炸，不燒，它只掃。
第一聲，桅頂那邊傳來。
主桅支索斷了。
鏈彈掃過去以後，聖維羅妮卡號的主帆塌下來一半。
帆落下來的時候發出一聲很長的響，像一整匹布被撕成兩半。帆布壓在下面的人身上，壓住三個人。有人喊，有人在帆底下爬。
威廉睜開眼。
「第二輪！」
「葡萄彈！」
葡萄彈是另外一種東西。
它是一袋的。一個帆布袋裡裝著幾十顆鐵丸，袋子出膛就散，鐵丸飛出去像一把撒出去的沙。
它不打斷桅，它掃人。
第二輪響過，聖維羅妮卡號的甲板上安靜了一息。
那一息里什麼聲音都沒有。
然後是喊。
「跳板！」
一條跳板從海鬼號的船頭砸下去。
跳板，一根整木，兩丈長，一頭削尖，另一頭拴著繩。它砸在聖維羅妮卡號的舷牆上，砸出一聲悶響，尖的那頭咬進木頭裡，卡住了。
兩塊船板之間隔著三丈黑水。
威廉站在跳板這一頭。
他沒有等。
他跑過去了。
跳板很窄，一尺半寬，跳板上有水，水上有血，是上一輪葡萄彈掃過去以後從對面濺過來的。他跑的時候腳下滑了一下，滑了一下沒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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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跳。
落地的時候他滑倒了。
他本來不該滑倒。他練過，繩巷那夜他跳過兩堵牆，落地都扎住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腳下是濕的，血和油混一起，滑得像踩在一條魚上。
他滑倒了，膝蓋磕在甲板上，磕得很重。
然後他看見一樣東西。
一桿火槍。
槍口頂在他胸口。
那是聖維羅妮卡號上的一個護衛。十八個聖冠護衛里的一個。他穿著胸甲，胸甲上有一個十字，教會的護衛都繡這個。
威廉看得清那個十字。
他看得清是因為火光，艉樓那邊著了火，火光照過來了，照在那個人的臉上。那張臉很年輕，比威廉還年輕，臉上有一層絨，絨還沒長成鬍子。
那人的手指在扳機上。
威廉看著那根手指往裡扣。
扣扳機。
咔。
啞火。
那一聲「咔」是威廉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
擊錘落下去，沒有火，沒有響，什麼都沒有。那桿槍跟一根燒火棍沒有區別。
那人的眼睛瞪大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啞火。海上的人都知道，火槍在海上十發要啞三發，火藥受潮，火門堵了，或者擊錘的簧軟了。它是個概率，跟他信什麼神一點關係都沒有。
可人不是這麼想的。
那一瞬間那人的臉上是什麼表情，威廉後來想了很多年。其實那並不是害怕。那是被拋棄的表情。一個人把命押在一桿槍上，槍不響，他忽然就什麼都沒有了。
威廉沒有想。
他翻起來了。
他左手撐地，右手抽出腰間的刀，霍克給的那柄老海軍彎刀，鞘是皮的，柄上纏著舊麻繩。刀刃是彎的，彎得很淺，這種刀，是拖的。
他劈進那人的小腿。
刀進去了。
刀進到一半卡住了。
卡在骨頭裡。
血噴在他臉上。
熱的。鹹的。噴得他睜不開眼。他後來才知道，那一下砍的是腿，但不該噴那麼多，可那人的腿在動，腿一動，血就跟著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冒到他臉上，冒進他嘴裡。
那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住他左手。
指甲摳進他虎口那塊痂里，那塊痂裂了又結，結了又裂，十幾天了，一直沒好。指甲摳進去，摳進肉里，摳得很深。
威廉沒有叫。
他用力把手抽出來了。
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小塊自己的肉，他沒看。
他反手把刀捅進去。
刀從那人的肋骨下面進去。
這一次沒有卡。
刀進去的時候有一種感覺，熱，軟，往裡陷。像捅進一袋裝滿了溫水的皮囊。
那人的手鬆了。
手指一根一根鬆開，最後鬆開的是大拇指。
那人往後倒，倒的時候一隻手抓住了威廉的袖子，抓了一下，沒抓住，滑掉了。
威廉跪在甲板上。
他手裡還握著刀。刀上有血，血順著刃口往下淌，淌到刀尖，滴在甲板上。
他吐了。
他吐在自己面前，吐出來的東西是酸的，混著血，他自己的嘴唇破了，他自己咬的。
他吐了三口。
吐完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抹完站起來，接著往前沖。
他沖的時候，腿是軟的。
因為，身體在說：剛才那件事不對，剛才那件事不該發生，你停下來想一想。
他沒有停。
他跑了七八步，衝進硝煙里。
然後他聽見一聲炮響。
然而這一聲不一樣。
前面那些是從海鬼號上打出去的，聲音在前頭。這一聲是在旁邊炸的。
他轉過頭。
海鬼號的三號炮位炸了。
三號炮位在海鬼號左舷中間，靠後。它打的是六磅炮。
炮炸了。
炮架散了。一發從聖維羅妮卡號上打過來的四磅彈正好砸在炮位上，砸斷了炮架，炮身翻過來，壓在兩個炮手身上。
那兩個人碎了。
威廉看不清。硝煙太大，他只看見炮架底下有兩樣東西在動，動了兩下就不動了。其中一個的腿還在原地，腿上面什麼都沒有了。
硝煙里有人站著。
是諾蘭。
他站在三號炮位旁邊，一動不動。他手裡還握著通條，這條船上的炮歸他管，炸的時候他正在給另一門炮裝藥，離得三步，沒被壓住。
他站在那兒，看著炮架底下那兩樣東西。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那道疤從眉毛拉到下巴，在火光里像一條縫在臉上的黑線。
威廉衝過去。
他一把揪住諾蘭的領子。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揪他。他只知道現在三號炮位空了，那門炮還能用，炮身翻了，可炮膛是好的，把它翻回來就能打。他知道現在最要緊的是那門炮。
可他出口的不是這個。
他吼的是：
「三號炮位！」
諾蘭的眼睛突然轉過來了。
「你他媽給我頂上去……」
威廉的臉離諾蘭的臉很近。近到能看見他眼睛裡的紅血絲。
「你兄弟死在三號炮位，」威廉吼，「你告訴我，他是不是逃兵！」
諾蘭愣住了。
他這輩子被人揪過很多次領子。被水手長揪過，被船長揪過，被關稅官的手下揪過。每一次他都知道對方要什麼，要他幹活，要他閉嘴，要他滾。
這一次他不知道。
這裡，有硝煙味，有血味，有木頭燒焦的味道。遠處在喊，在砍，有人在往水裡掉。這些聲音都在，可他一個都聽不見了。
他只聽見這一句。
你兄弟死在三號炮位。他是不是逃兵。
「你怎麼……」
「我父親名單上寫著他。」
威廉沒有鬆手。
「戴爾·諾蘭。三號炮位。死在炮位上，一步沒退。」
諾蘭的眼睛紅了。
紅，從底下湧上來，涌得很快，涌到眼眶邊上，把眼白全占了。
他的手在抖。
他手裡那根通條掉在甲板上，掉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一百二十個人，」威廉說，「撈上來十一個。他沒在裡頭。」
諾蘭的嘴張開了。
「他連屍首都沒有。」
「那張紙上寫的是逃兵。」威廉說，「那張紙是海事署出的。海事署的印是真的，事是假的。」
他鬆開手。
「我父親在白鴉塔里待了兩年。他兩年只幹了一件事：把死人的名字一個一個記下來。第九個名字後面就是那片燒焦的。你兄弟的名字在第三行，前兩個是托比·凡恩，十四歲；還有阿爾文·塔利，一號炮位。」
諾蘭呆呆站在那兒。像沒有了靈魂。
他的手抬起來了，抬到一半，停住。
他這輩子只哭過兩次。第一次是他娘下葬那天，他沒哭出聲，眼淚自己往下掉。第二次是兩個月前，濟貧院來人告訴他妹妹死了，他也沒哭出聲。
這一次他也沒哭出聲。
眼淚砸在甲板上，砸出兩個小點。
炮位那邊又有動靜了。
聖維羅妮卡號的艉樓上有人往下沖，是水手。二十幾個人，拿著刀和短矛，衝下艉樓的階梯，衝到主甲板上。
他們要奪回這塊甲板。
威廉轉過身。
他沒有看那些人。
他看的是那門翻了的炮。
「炮能用嗎？」
諾蘭沒有回答。
「我問你炮能不能用！」
諾蘭驀然轉過頭。
他看著那門炮，炮架斷了，炮身翻著，炮口朝天。他看著那兩個被壓在底下的東西。
然後他走過去了。
他走過去，蹲下，用肩膀頂住炮身。
「過來搭手！」他吼。
四個人跑過來。
四個人加上諾蘭，五個人。五個人用肩膀、用撬棍、用手，把那門六磅炮從斷掉的炮架里翻出來，翻正，塞進旁邊一門四磅炮的架子裡。
架子小，塞不進去。
「塞不進就不塞！」諾蘭吼，「拿墊木！拿繩子！把它捆在甲板上！」
他們捆了。
捆完以後那門炮是歪的，炮口朝上抬著，抬得比水平高了一尺。
「裝藥！」
「裝什麼？」
「葡萄彈！」
「我們沒有葡萄彈了！」
「那就裝鐵釘！裝碎鐵！裝他媽什麼都可以……」
炮響了。
那門歪著捆在甲板上的六磅炮響了。
它打出去的是一袋子碎鐵，鐵釘、斷刀、炮閂的碎片。裝了多少沒人稱，反正塞滿了。
它打在艉樓的階梯上。
那二十幾個人正在往下沖。
那一袋子碎鐵掃過階梯，掃過樓梯口，掃過所有擠在一起的人。
階梯上的人沒了。
被掃過的地方一個人都不剩，剩下的人往後退，退到艉樓上，不敢下來了。
諾蘭站在那門炮旁邊。
他的臉被火藥燻黑了，黑得看不出那道疤。他的袖子撕掉了半邊，露出手臂上那道舊疤，那是妹妹死的那天他自己劃的，劃得很深，深到能看見白的東西。
他轉過頭，看著威廉。
威廉看著他。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心照不宣。
然後他們一起往前跑。
並肩。兩個人同時衝下主甲板，衝到艉樓的階梯下面。
艉樓上還有人。
威廉第一個上去。他踩著階梯往上跑，跑的時候腳下滑，階梯上有血，血里有碎肉。他滑了一下，沒倒。
諾蘭在他右邊半步。
他一直保持半步。
階梯上面是舵位。
舵位上站著最後七八個人。他們手裡有刀，有短矛，有一個人拿著一桿長槍，長槍比火槍長，頭上有一把刃。
威廉衝上去的時候，那個人把長槍刺過來了。
刺過來的目標是他的肚子。
他往側面偏了半尺，讓槍從肋骨邊上過去，然後他抓住了槍桿。
槍桿很滑，因為上面全是血。
他抓住了。
他抓住以後往自己這邊拽。
那個人沒想到。那個人以為他會鬆手，或者會往回退。他沒有。他往前拽，拽得很急。
那個人被拽過來了。
拽過來的時候，諾蘭從旁邊過去了。
諾蘭手裡拿著什麼威廉沒看清，是一根撬棍，還是一把刀，他不知道。他只看見諾蘭過去以後，那個人就不動了。
最後一件事情是舵繩。
舵繩是六根粗麻繩，從舵輪通到下面的舵柄。船往哪兒走，全看這幾根繩。
威廉到了舵位上。
他手裡那把彎刀已經卷刃了，砍了太多下，刃口翻了，翻成鋸齒。
他砍舵繩。
砍第一根的時候刀卡住了。他拽了一下，拽出來，再砍。
砍第二根的時候他學會了，不能砍，要割。彎刀是拖的，不是砍的。他把刀刃貼上去，往回拖。
繩斷了。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第六根還沒砍完，有人跪下了。
跪著的是個胖子。五十來歲，穿著一件很講究的外套，外套上繡著金線，金線被血泡成褐色。
那人跪在舵輪旁邊，兩隻手舉著。
「我投降。」他說的是南冕話。「我投降。船上的東西都給你們。別殺我。」
威廉站在那兒。
他手裡握著那把卷了刃的彎刀。刀刃上有一個缺口，缺口裡卡著一小塊布，藍色的。
他的左手虎口在流血。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滲到刀柄上。
他喘了很久。
周圍安靜下來了。
還有人在呻吟，還有火在燒，還有木頭在裂。可沒有人喊了。
那人抬起頭。
他看著威廉。他看的是那身衣服，一件舊的黑色航海風衣，風衣上全是血，看不出本來是什麼顏色。
「你是誰？」那人問。
威廉看著他。
他用南冕話回答。
「告訴聖冠，」他說，「搶你們的是黑帆。」
天亮了。
灰光從東邊過來，壓在海面上，壓了很久才壓上來。
霧散了。
威廉站在聖維羅妮卡號的主甲板上，數了數。
南冕那邊躺著的，十九個。他們穿著胸甲，胸甲上有十字。有的臉朝上，有的臉朝下，有一個的手還搭在舷牆上。
站著的是二十九個。他們被趕到船頭，蹲成一排，手抱在頭上。
六十八減十九，減二十九，還剩二十個。
這二十個既不在躺著的那十九個里，也不在蹲著的那二十九個里。
有的跳了海，夜裡往黑水裡跳，跳下去就沒了，喊都來不及喊一聲。有的鑽進貨艙，蹲在糖堆後面，後來被拖出來，拖出來就蹲到了船頭那一排里。剩下的，天亮以後再也沒有人看見。
海鬼號這邊死六個。
他心裏面有著說不出的沉重：
六個里有錫罐，那個偷湯喝的老酒鬼，他趴在船頭，手裡還攥著一把斧頭。
還有五個，他叫不出名字。
傷十一個，兩個要鋸腿。
雀斑也在裡頭，那個桅頂手，前天他還想頂我的班，我沒讓。
他大腿上挨了一顆鐵丸，人還活著，抬下去的時候還在叫。
他數完了。心裡久久沉默著。
他站在甲板上，左手虎口的血已經不流了，結了一層新的痂。
他抬起頭，往西北看。
海鬼號在那兒，三面黑帆，帆上全是洞。它的主桅歪著，歪了半尺。
往東南看，是水。
再往西南，是黑礁的方向。
他把刀插回腰間。
插刀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手自己抖，抖得很輕，他自己都快沒察覺。他握緊拳頭，抖才停了。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這是他第一次殺人。他吐過一次，吐完接著往前沖，現在他不吐了。
這兩樣哪一樣更讓他害怕，他不知道。
倒計時：二十七。
能打的六門一起響的時候，威廉·索恩在閉著眼。
因為，他知道那一下要炸出多大一片白光，雖然他沒見過炮打響，可他見過碼頭上的火藥桶炸開，見過那一下把三個人炸成什麼樣。
他還是閉了眼。
白光從眼前過去，眼皮後面紅了一下。
然後，鐵的聲音。
鏈彈是兩顆球，中間拴一根鐵鏈，打出去以後兩顆球分開飛，鐵鏈繃直，掃過的地方，帆碎，索斷，桅折。它不炸，不燒，它只掃。
第一聲，桅頂那邊傳來。
主桅支索斷了。
鏈彈掃過去以後，聖維羅妮卡號的主帆塌下來一半。
帆落下來的時候發出一聲很長的響，像一整匹布被撕成兩半。帆布壓在下面的人身上，壓住三個人。有人喊，有人在帆底下爬。
威廉睜開眼。
「第二輪！」
「葡萄彈！」
葡萄彈是另外一種東西。
它是一袋的。一個帆布袋裡裝著幾十顆鐵丸，袋子出膛就散，鐵丸飛出去像一把撒出去的沙。
它不打斷桅，它掃人。
第二輪響過，聖維羅妮卡號的甲板上安靜了一息。
那一息里什麼聲音都沒有。
然後是喊。
「跳板！」
一條跳板從海鬼號的船頭砸下去。
跳板，一根整木，兩丈長，一頭削尖，另一頭拴著繩。它砸在聖維羅妮卡號的舷牆上，砸出一聲悶響，尖的那頭咬進木頭裡，卡住了。
兩塊船板之間隔著三丈黑水。
威廉站在跳板這一頭。
他沒有等。
他跑過去了。
跳板很窄，一尺半寬，跳板上有水，水上有血，是上一輪葡萄彈掃過去以後從對面濺過來的。他跑的時候腳下滑了一下，滑了一下沒有倒。
本書首發🅣🅦看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跳。
落地的時候他滑倒了。
他本來不該滑倒。他練過，繩巷那夜他跳過兩堵牆，落地都扎住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腳下是濕的，血和油混一起，滑得像踩在一條魚上。
他滑倒了，膝蓋磕在甲板上，磕得很重。
然後他看見一樣東西。
一桿火槍。
槍口頂在他胸口。
那是聖維羅妮卡號上的一個護衛。十八個聖冠護衛里的一個。他穿著胸甲，胸甲上有一個十字，教會的護衛都繡這個。
威廉看得清那個十字。
他看得清是因為火光，艉樓那邊著了火，火光照過來了，照在那個人的臉上。那張臉很年輕，比威廉還年輕，臉上有一層絨，絨還沒長成鬍子。
那人的手指在扳機上。
威廉看著那根手指往裡扣。
扣扳機。
咔。
啞火。
那一聲「咔」是威廉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
擊錘落下去，沒有火，沒有響，什麼都沒有。那桿槍跟一根燒火棍沒有區別。
那人的眼睛瞪大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啞火。海上的人都知道，火槍在海上十發要啞三發，火藥受潮，火門堵了，或者擊錘的簧軟了。它是個概率，跟他信什麼神一點關係都沒有。
可人不是這麼想的。
那一瞬間那人的臉上是什麼表情，威廉後來想了很多年。其實那並不是害怕。那是被拋棄的表情。一個人把命押在一桿槍上，槍不響，他忽然就什麼都沒有了。
威廉沒有想。
他翻起來了。
他左手撐地，右手抽出腰間的刀，霍克給的那柄老海軍彎刀，鞘是皮的，柄上纏著舊麻繩。刀刃是彎的，彎得很淺，這種刀，是拖的。
他劈進那人的小腿。
刀進去了。
刀進到一半卡住了。
卡在骨頭裡。
血噴在他臉上。
熱的。鹹的。噴得他睜不開眼。他後來才知道，那一下砍的是腿，但不該噴那麼多，可那人的腿在動，腿一動，血就跟著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冒到他臉上，冒進他嘴裡。
那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住他左手。
指甲摳進他虎口那塊痂里，那塊痂裂了又結，結了又裂，十幾天了，一直沒好。指甲摳進去，摳進肉里，摳得很深。
威廉沒有叫。
他用力把手抽出來了。
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小塊自己的肉，他沒看。
他反手把刀捅進去。
刀從那人的肋骨下面進去。
這一次沒有卡。
刀進去的時候有一種感覺，熱，軟，往裡陷。像捅進一袋裝滿了溫水的皮囊。
那人的手鬆了。
手指一根一根鬆開，最後鬆開的是大拇指。
那人往後倒，倒的時候一隻手抓住了威廉的袖子，抓了一下，沒抓住，滑掉了。
威廉跪在甲板上。
他手裡還握著刀。刀上有血，血順著刃口往下淌，淌到刀尖，滴在甲板上。
他吐了。
他吐在自己面前，吐出來的東西是酸的，混著血，他自己的嘴唇破了，他自己咬的。
他吐了三口。
吐完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抹完站起來，接著往前沖。
他沖的時候，腿是軟的。
因為，身體在說：剛才那件事不對，剛才那件事不該發生，你停下來想一想。
他沒有停。
他跑了七八步，衝進硝煙里。
然後他聽見一聲炮響。
然而這一聲不一樣。
前面那些是從海鬼號上打出去的，聲音在前頭。這一聲是在旁邊炸的。
他轉過頭。
海鬼號的三號炮位炸了。
三號炮位在海鬼號左舷中間，靠後。它打的是六磅炮。
炮炸了。
炮架散了。一發從聖維羅妮卡號上打過來的四磅彈正好砸在炮位上，砸斷了炮架，炮身翻過來，壓在兩個炮手身上。
那兩個人碎了。
威廉看不清。硝煙太大，他只看見炮架底下有兩樣東西在動，動了兩下就不動了。其中一個的腿還在原地，腿上面什麼都沒有了。
硝煙里有人站著。
是諾蘭。
他站在三號炮位旁邊，一動不動。他手裡還握著通條，這條船上的炮歸他管，炸的時候他正在給另一門炮裝藥，離得三步，沒被壓住。
他站在那兒，看著炮架底下那兩樣東西。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那道疤從眉毛拉到下巴，在火光里像一條縫在臉上的黑線。
威廉衝過去。
他一把揪住諾蘭的領子。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揪他。他只知道現在三號炮位空了，那門炮還能用，炮身翻了，可炮膛是好的，把它翻回來就能打。他知道現在最要緊的是那門炮。
可他出口的不是這個。
他吼的是：
「三號炮位！」
諾蘭的眼睛突然轉過來了。
「你他媽給我頂上去……」
威廉的臉離諾蘭的臉很近。近到能看見他眼睛裡的紅血絲。
「你兄弟死在三號炮位，」威廉吼，「你告訴我，他是不是逃兵！」
諾蘭愣住了。
他這輩子被人揪過很多次領子。被水手長揪過，被船長揪過，被關稅官的手下揪過。每一次他都知道對方要什麼，要他幹活，要他閉嘴，要他滾。
這一次他不知道。
這裡，有硝煙味，有血味，有木頭燒焦的味道。遠處在喊，在砍，有人在往水裡掉。這些聲音都在，可他一個都聽不見了。
他只聽見這一句。
你兄弟死在三號炮位。他是不是逃兵。
「你怎麼……」
「我父親名單上寫著他。」
威廉沒有鬆手。
「戴爾·諾蘭。三號炮位。死在炮位上，一步沒退。」
諾蘭的眼睛紅了。
紅，從底下湧上來，涌得很快，涌到眼眶邊上，把眼白全占了。
他的手在抖。
他手裡那根通條掉在甲板上，掉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一百二十個人，」威廉說，「撈上來十一個。他沒在裡頭。」
諾蘭的嘴張開了。
「他連屍首都沒有。」
「那張紙上寫的是逃兵。」威廉說，「那張紙是海事署出的。海事署的印是真的，事是假的。」
他鬆開手。
「我父親在白鴉塔里待了兩年。他兩年只幹了一件事：把死人的名字一個一個記下來。第九個名字後面就是那片燒焦的。你兄弟的名字在第三行，前兩個是托比·凡恩，十四歲；還有阿爾文·塔利，一號炮位。」
諾蘭呆呆站在那兒。像沒有了靈魂。
他的手抬起來了，抬到一半，停住。
他這輩子只哭過兩次。第一次是他娘下葬那天，他沒哭出聲，眼淚自己往下掉。第二次是兩個月前，濟貧院來人告訴他妹妹死了，他也沒哭出聲。
這一次他也沒哭出聲。
眼淚砸在甲板上，砸出兩個小點。
炮位那邊又有動靜了。
聖維羅妮卡號的艉樓上有人往下沖，是水手。二十幾個人，拿著刀和短矛，衝下艉樓的階梯，衝到主甲板上。
他們要奪回這塊甲板。
威廉轉過身。
他沒有看那些人。
他看的是那門翻了的炮。
「炮能用嗎？」
諾蘭沒有回答。
「我問你炮能不能用！」
諾蘭驀然轉過頭。
他看著那門炮，炮架斷了，炮身翻著，炮口朝天。他看著那兩個被壓在底下的東西。
然後他走過去了。
他走過去，蹲下，用肩膀頂住炮身。
「過來搭手！」他吼。
四個人跑過來。
四個人加上諾蘭，五個人。五個人用肩膀、用撬棍、用手，把那門六磅炮從斷掉的炮架里翻出來，翻正，塞進旁邊一門四磅炮的架子裡。
架子小，塞不進去。
「塞不進就不塞！」諾蘭吼，「拿墊木！拿繩子！把它捆在甲板上！」
他們捆了。
捆完以後那門炮是歪的，炮口朝上抬著，抬得比水平高了一尺。
「裝藥！」
「裝什麼？」
「葡萄彈！」
「我們沒有葡萄彈了！」
「那就裝鐵釘！裝碎鐵！裝他媽什麼都可以……」
炮響了。
那門歪著捆在甲板上的六磅炮響了。
它打出去的是一袋子碎鐵，鐵釘、斷刀、炮閂的碎片。裝了多少沒人稱，反正塞滿了。
它打在艉樓的階梯上。
那二十幾個人正在往下沖。
那一袋子碎鐵掃過階梯，掃過樓梯口，掃過所有擠在一起的人。
階梯上的人沒了。
被掃過的地方一個人都不剩，剩下的人往後退，退到艉樓上，不敢下來了。
諾蘭站在那門炮旁邊。
他的臉被火藥燻黑了，黑得看不出那道疤。他的袖子撕掉了半邊，露出手臂上那道舊疤，那是妹妹死的那天他自己劃的，劃得很深，深到能看見白的東西。
他轉過頭，看著威廉。
威廉看著他。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心照不宣。
然後他們一起往前跑。
並肩。兩個人同時衝下主甲板，衝到艉樓的階梯下面。
艉樓上還有人。
威廉第一個上去。他踩著階梯往上跑，跑的時候腳下滑，階梯上有血，血里有碎肉。他滑了一下，沒倒。
諾蘭在他右邊半步。
他一直保持半步。
階梯上面是舵位。
舵位上站著最後七八個人。他們手裡有刀，有短矛，有一個人拿著一桿長槍，長槍比火槍長，頭上有一把刃。
威廉衝上去的時候，那個人把長槍刺過來了。
刺過來的目標是他的肚子。
他往側面偏了半尺，讓槍從肋骨邊上過去，然後他抓住了槍桿。
槍桿很滑，因為上面全是血。
他抓住了。
他抓住以後往自己這邊拽。
那個人沒想到。那個人以為他會鬆手，或者會往回退。他沒有。他往前拽，拽得很急。
那個人被拽過來了。
拽過來的時候，諾蘭從旁邊過去了。
諾蘭手裡拿著什麼威廉沒看清，是一根撬棍，還是一把刀，他不知道。他只看見諾蘭過去以後，那個人就不動了。
最後一件事情是舵繩。
舵繩是六根粗麻繩，從舵輪通到下面的舵柄。船往哪兒走，全看這幾根繩。
威廉到了舵位上。
他手裡那把彎刀已經卷刃了，砍了太多下，刃口翻了，翻成鋸齒。
他砍舵繩。
砍第一根的時候刀卡住了。他拽了一下，拽出來，再砍。
砍第二根的時候他學會了，不能砍，要割。彎刀是拖的，不是砍的。他把刀刃貼上去，往回拖。
繩斷了。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第六根還沒砍完，有人跪下了。
跪著的是個胖子。五十來歲，穿著一件很講究的外套，外套上繡著金線，金線被血泡成褐色。
那人跪在舵輪旁邊，兩隻手舉著。
「我投降。」他說的是南冕話。「我投降。船上的東西都給你們。別殺我。」
威廉站在那兒。
他手裡握著那把卷了刃的彎刀。刀刃上有一個缺口，缺口裡卡著一小塊布，藍色的。
他的左手虎口在流血。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滲到刀柄上。
他喘了很久。
周圍安靜下來了。
還有人在呻吟，還有火在燒，還有木頭在裂。可沒有人喊了。
那人抬起頭。
他看著威廉。他看的是那身衣服，一件舊的黑色航海風衣，風衣上全是血，看不出本來是什麼顏色。
「你是誰？」那人問。
威廉看著他。
他用南冕話回答。
「告訴聖冠，」他說，「搶你們的是黑帆。」
天亮了。
灰光從東邊過來，壓在海面上，壓了很久才壓上來。
霧散了。
威廉站在聖維羅妮卡號的主甲板上，數了數。
南冕那邊躺著的，十九個。他們穿著胸甲，胸甲上有十字。有的臉朝上，有的臉朝下，有一個的手還搭在舷牆上。
站著的是二十九個。他們被趕到船頭，蹲成一排，手抱在頭上。
六十八減十九，減二十九，還剩二十個。
這二十個既不在躺著的那十九個里，也不在蹲著的那二十九個里。
有的跳了海，夜裡往黑水裡跳，跳下去就沒了，喊都來不及喊一聲。有的鑽進貨艙，蹲在糖堆後面，後來被拖出來，拖出來就蹲到了船頭那一排里。剩下的，天亮以後再也沒有人看見。
海鬼號這邊死六個。
他心裏面有著說不出的沉重：
六個里有錫罐，那個偷湯喝的老酒鬼，他趴在船頭，手裡還攥著一把斧頭。
還有五個，他叫不出名字。
傷十一個，兩個要鋸腿。
雀斑也在裡頭，那個桅頂手，前天他還想頂我的班，我沒讓。
他大腿上挨了一顆鐵丸，人還活著，抬下去的時候還在叫。
他數完了。心裡久久沉默著。
他站在甲板上，左手虎口的血已經不流了，結了一層新的痂。
他抬起頭，往西北看。
海鬼號在那兒，三面黑帆，帆上全是洞。它的主桅歪著，歪了半尺。
往東南看，是水。
再往西南，是黑礁的方向。
他把刀插回腰間。
插刀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手自己抖，抖得很輕，他自己都快沒察覺。他握緊拳頭，抖才停了。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這是他第一次殺人。他吐過一次，吐完接著往前沖，現在他不吐了。
這兩樣哪一樣更讓他害怕，他不知道。
倒計時：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