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百草閣內(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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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草閣內,紀小二的話語剛落,立馬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的腦海中轟然一聲,頓時僵立在原地。

  閣外,天地昏暗,風呼雨嘯。

  漫天雨水垂落,順著斜斜的檐角砸到地上,噼里啪啦,不知是誰彈亂了琵琶,將紀小二的內心攪得更亂了,好似成了一團漿糊。

  「您為什麼會這麼覺得呢?」

  那名小侍女照常恭候在紀小二的身旁,她的聲線依舊平穩。

  但紀小二隱聽出其話語間,已經隱隱多出了某種不耐煩的情緒。

  眾所周知,百草閣是雲水坊市內數一數二的大藥鋪。

  因為這座大藥鋪的歷史悠久,可以追溯至幾百年前,整座坊市方興未艾的時候。

  人們雖然不知道百草閣實際歸屬於哪個勢力,但可以知道的是,它長期與『玉湖水家』進行著利益輸送!

  『玉湖水家』……這個名字在過去往往與『蒼山雲家』並稱,是南陽郡唯二的築基大族。雲水坊市的「雲」「水」二字,便是取自這兩大家族。

  但是『蒼山雲家』自從十六年前,其築基老祖坐化之後,幾代族人中沒有能挑大樑者,已然是日薄西山。

  縱然是出了雲開明這位三十幾歲修成道基的驚艷人物,憑一人之力,也難以扭轉大勢。

  而『玉湖水家』近些年像是得了蒼天眷顧,不僅靠著丹藥生意積累了巨額財富。

  更因為煉成一爐「六品大丹」,導致族中鍊氣期的中堅力量如雨後春筍般爭相冒出。有望築基者,都多出兩人。

  此消彼長之下,而今的『玉湖水家』將雲家遠遠地甩到了後面,幾乎能被稱為南陽郡第一大族,當之無愧!

  察覺到現場的氣氛不對,紀小二咽了咽唾沫,感到雙腿有些發軟。

  ……

  百草閣,二樓。

  幽靜的廂房內,有兩人正坐在一張嶄新的爛柯木案旁,執棋對弈。

  其中一人相貌約莫而立之年,生得儀表堂堂,穿著綺秀綢緞,佩著寶刀玉佩,燁然若神人。

  相較之下,另一位中年人的衣著則要簡單得多,僅穿了身粗衣短衫。而此人的外貌,倒讓人很難判斷其年齡。

  他五官端正,顴骨高聳,膚色偏沉,生著明顯的皺紋,就連其眼角處也有魚尾紋。最具特點的是他一對濃眉厚且長,再配上其它的面部特徵,總給人一種愁眉不展的感覺。

  看上去,倒像是個窮酸的帳房先生。

  隱約聽到下面傳來的陣陣吵鬧聲,那位貴公子手上的黑子陡然一停,臉色不悅道:

  「聽說,坊市里每年都有不少人被投進沉玉湖餵魚。依我看,著實是污了我族的水。」

  長案對面,那位看起來像位「帳房先生」的中年人則是從容落了一枚白子,笑道:

  「此言謬矣。濁水中有浮藻可以供魚蝦繁衍,有泥滓可以供磷蟹棲息,若沒了濁水,也就沒了魚蝦磷蟹,我族豈不失去了賴以生存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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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濁從非分明,這需要人不因水清偏用,也不以水濁而偏廢。」

  中年人不再看桌上的棋局,輕撫頷下的幾根鬚髮,講道:

  「修士並非離群索居的人物。吃穿用度,均離不開宗族的供養,離不開宗族治下無數凡人的耕織勞作。」

  「縱然是那高高在上的【天諭仙宗】,看似高居世外,對治下諸郡一副放任不理的態度。」

  「等到了時候,不也要求我等按時交納供奉嘛。每五年放出那兩三個入宗的名額,就釣得整座郡城為之打生打死……」

  「上士無為,乃牧民之道也。」

  拋出這一句提綱掣領的核心論點後,中年男人神情肅然,語氣鏗鏘有力地講述道:

  「人間人間,既身居人間,便沒有超脫世俗、獨化而自生的道理。此之謂『人間世』!」

  中年人語氣諄諄,像極了一位耐心教育後輩的長者。

  那貴公子認真聽完,頓時羞愧地低下頭。

  可就是這一低頭,驀然間他竟發現棋盤上的局勢看似黑白對峙,纏鬥不分。實則自己所行的黑棋,早就在不知不覺間被拖入了死局。

  若再行幾步,必是一潰千里,被白子吞沒,搞得他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

  從棋局開始到現在,這白子始終隱而未發,看似穩紮穩打,卻已經悄無聲息地一步步蓄好了勢,只待幾步棋後一舉打破僵局,以雷霆之勢,併吞整座棋盤。

  白,黑……他忽然想明白了這盤棋在預示著什麼,心神大為震撼。

  黑,意為蒼也!

  此刻在棋局上執掌白子的人,在許多年前同樣與一位執黑子的棋手對峙。

  直到十六年前,那名棋手駕鶴仙去,黑棋也就此被輕易擊潰,被迫屈居一隅之地。

  棋局上換了一個又一個的對手,最終的勝者卻始終未變。

  想清楚這些,那貴公子當即站起身,向眼前的長者恭敬說道:

  「今日之言,猶如醍醐灌頂!拜謝叔父教誨,子元記下了。」

  中年男人擺了擺手,不以為意地說:「你父親不在了,我自然要代他教你,以後好做個賢明的家主,不要敗了祖宗基業。」

  這位方才透露了真實名姓的『玉湖水家』的大公子——水子元苦笑了兩聲,說道:

  「伯父您身子還硬朗,再活個幾十年不成問題,還是繼續由您執掌水家吧。」

  「至於我?嘿嘿,我胸無韜略,腹無點墨,不如舍弟遠甚,做家主也不該輪到我呀。」

  中年人搖了搖頭,話語中有些無奈:「你畢竟是長兄,整日鬥雞走馬怎麼成。」

  水子元沒有接他的話茬,他借著百草閣下層發生的事很自然地轉移了話題:

  「說起來,哪冒出這麼個得失心瘋的小子……」

  突然,樓下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下一刻,所有的沉默悉數消失!現場的氣氛像是被什麼東西所點燃,爆發出哄然的聲勢!

  連他們一老一少所處的這間二樓廂房,雖布置著幾種隔音法陣,仍能夠將樓下的嘈雜聲聽得真切。

  於是水子元面露疑惑,下意識地問道:「發生什麼了?」

  那名中年人只是收拾著爛柯木上的殘局,將棋盤上的黑白兩子全都收回簍中,隨後才開口,為其解釋:

  「是那孩子拿出了一面玉璧,品相還不錯。」

  自始至終,中年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面前的棋盤上。

  此人高居頂層,目不窺「園」,卻能清楚地知道下面發生的一舉一動,任何細微處都瞞不過他。

  是神識!

  究竟要何等強大的神識,才能完全無視百草閣內的諸多陣法,隨心所欲地獲取他想知道的一切。

  由此可見,這名看似相貌尋常的「帳房先生」,其真實境界水平達到了何等地步……

  聽完叔父說的這話,水子元失笑道:「不就是塊破玉嗎?就是品質稀罕了點,沉玉湖上也能找到,有甚麼稀奇的?」

  「不單是玉璧本身的價值,而是它的來歷……」

  中年人的話語剛說到這兒,竟突然頓住了。

  他凝思半晌,方才從口中緩緩吐出了兩個字。

  「虞廷?」

  ……

  百草閣,一樓。

  寬闊的鋪子內,有不知多少道目光齊刷刷地向紀小二看去,或是詫異,或是嘲弄,都想看看是怎樣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敢質疑百草閣的底蘊。

  於是在下一刻,他們也都齊刷刷地呆住了。

  只見櫃檯前,一身濕漉漉的紀小二正探手往粗衣里摸索著什麼,旋即顫巍巍地抬起胳膊,舉起了一樣瑩白的物什。

  那是一面玉璧。

  一面雕鏤精緻,品相極佳的稀世白玉璧!

  其玉質瑩潤,通體透亮,隱隱有光華流轉,仿佛傳說中的和田美玉,挑不出來半點瑕疵。

  光是這寶物的成色,就是那些不懂玉石的粗人,也能看出其價格必定極高。

  於是,場上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人,一時間齊齊陷入了沉默。

  櫃檯旁,那一名剛才還有些不耐煩的小侍女,此刻兩眼直勾勾盯著那面玉璧,小嘴巴幾乎張成了一個圓形。

  可這時,她卻發現紀小二仍是那副呆呆的神情,僵立在原地,像是沒有回過神來。

  唯一不同的,貌似是紀小二的雙腿抖得更厲害了……

  頭一回幹這種事,紀小二既興奮又緊張,心臟的砰砰跳動聲幾乎要蓋過藥鋪外的轟隆雷聲,直欲迸出心房!

  此刻紀小二的大腦一片空白!僅存的一絲理智想強行壓住翹起的嘴角,卻發現面部肌肉似是不受控制了。

  於是他臉上就繃起一個半笑不笑的表情,讓人看得只覺奇怪莫名。

  那位小侍女就是這麼覺得的,一張瓜子臉上寫滿了疑惑。

  直到她的腦海中,回想起平日掌柜的告誡。小侍女果斷先行開口,打破了僵局:

  「尊敬的客官,您要採購哪些藥材呢?奴婢這就為您通知柳……」

  「不必通知,我已經來了。」

  一道柔媚中自帶強硬態度的女聲傳來,可見說話者是一位比較成熟的女性。

  紀小二昏沉的腦海像是被這句話給激醒了,於是他不假思索地循聲看過去。

  在搖曳的光影中,紀小二看到了自己平生所見過最美麗的女人

  她並不是人們想像中的什么半老徐娘。相反,她還是一位正值花信年華的貌美女子,其氣質端莊,風韻初成。

  她穿著一襲翠綠色的束腰長袍,沿著彎曲的樓階緩緩走下,其傲人的身段好似能勾去他人的魂兒。兩對渾圓高高撐起,挺翹的臀兒蓋在衣裙下,看得場上一眾賓客血氣上涌。

  她就是百草閣的掌柜!

  眾賓客只知這名掌柜姓柳,平日裡不見其走動,很少露面,卻沒想到居然是一名婦人!

  隨著她娉娉走到紀小二身旁,一股濃郁的麝香氣味撲鼻而來。

  像是吹起一陣溫熱的香風,讓紀小二不由放鬆緊繃的神經,恍如沉醉其中,什麼都不願想了,只想在這種溫暖中痴痴睡去。

  恍惚之餘,紀小二又聽到一陣爽利的笑聲:「哈哈哈哈,這位客官倒是有趣的很呢。」

  紀小二陡然驚醒,只見眼前柳掌柜掩面而笑,嘴上說道:

  「客官穿著簡樸,出手倒是闊綽的很啊。拿了塊這麼貴重的玉,請問想買什麼呢?」

  柳掌柜的聲音柔情而利落,像是珠子落在玉盤上。聽得藥閣內某些心思旖旎的客人,感覺心都化了,一個二個都盼著她接著開口,好多說幾兩句話。

  其他人都如此,更不要說尚處青澀年齡的紀小二了。

  紀小二哪經歷過這種事,當下感到腦子裡迷迷糊糊的,被柳掌柜問得有些發蒙,說起話來也是期期艾艾。

  好在,紀小二還沒有完全被情緒沖昏頭腦,那些江師兄囑咐的藥材,自己還牢牢記著。

  他乾脆直接閉起雙眼,不去看柳掌柜。集中注意力,仔細回想自己事先記下的「藥材清單」。

  按著先前的記憶,紀小二開口背誦了起來:「蘊靈砂半斤,古華松膏四兩,凝血草……」

  紀小二的話語最開始還有些磕磕絆絆的,可越到後面他就背的越順,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同時還一下子想起不少關鍵點來。

  柳掌柜亭亭立在櫃檯前,耐心十足地聽著,完全沒有插嘴打斷的意思。

  這時的紀小二想起江黎曾有一大堆冗長的要求,對自己千叮嚀萬囑咐過,於是他萬萬不敢馬虎,連忙開口補充道:

  「還有還有!凝血草的葉子只要陽面的,年份十年往上的優先;那古華松膏最好是在小寒節氣,從千年松木身上取下的,這樣才能留一縷松間寒氣,分量要的是四兩二錢,不能多也不能少……」

  聽著紀小二滔滔不絕,話像是一直說不完,其他人都感到很不耐煩。

  大家都等著聽柳掌柜說話呢,怎麼這個臭小子一個人擱那念叨個不停?

  可有些眼尖的人也敏銳發現了:柳掌柜的臉色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終於,待紀小二說完這些後,他如釋重負地吐了一大口氣,心道自己總算沒有辜負了江師兄的期待。

  該買的藥材都說完了,接下來就該付錢了!

  紀小二取出那面被自己視若掌中寶的白玉璧,果斷將其放到了櫃檯上。

  這一套動作看上去雖然是乾脆利落,但也只有紀小二自己知道:

  他最期盼的,就是這柳掌柜能看在他買了這麼多草藥的份上,給他打個實惠點的折扣,好讓這面貴重的白玉璧多折出些白花花的銀子來。

  他可就盼著這一回多折出些銀子,好供他和師兄今後的生活呢!

  然而,就在此刻。

  始終沉默的柳掌柜終於緩緩開了檀口,問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問題:

  「委託你前來買藥的前輩,可是一位煉丹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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