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很舒服，不是嗎
魔杖相交的悶響，在訓練館裡一聲接一聲。
木杖磕在冰牆上，碎冰飛濺；雷刃劈在火盾上，火花四散。
一、七兩隊合訓的第三天，對抗訓練強度比前兩天高了一截。
西郊行動之後，總部以「磨合聯合戰力」為由，把一、七兩隊的訓練合訓排在一起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周焰爭取來的。一隊剛在地下二層打了場硬仗，正是心氣最盛的時候，周焰想趁機壓一壓七隊的氣勢，也是給那個跳級認證的新人一點顏色看看。
上午的對抗訓練結束，隊員們散到場邊喝水擦汗。
周焰沒讓散。
他拎著魔杖站在場中央，火系魔力收了起來，周身沒有一絲余火。
目光掃過場邊，越過趙鐵珠，越過沈千雪，越過蘇晚晴，最後落在林月棲身上。
「跳級認證那個，上來。」
訓練館安靜了一瞬。
林月棲正在擦魔杖的手頓住，抬起眼。
「別緊張，我不欺負小輩。」
周焰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餵兩招，讓你知道A級中段往上怎麼打。省得下次再遇上西郊那種東西，連一爪子都接不住。」
趙鐵珠嘖了一聲，把水壺往地上一墩：「他啥意思？當眾打臉？」
「他有這個資格。」
林月棲脫下外套遞給沈千雪，神色平靜。
「小月，他A級高段，你剛初段……」翎夢皺眉，往前半步。
「老師，我想試試。」
林月棲偏頭看了她一眼。
差一寸補一寸，差一丈填一丈。
連差距都不敢量，談什麼護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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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夢到了嘴邊的阻攔，最終只是說：「別硬扛。輸了不丟人。」
「嗯。」
林月棲走上場，雷逝握在手中，杖身的銀絲雷紋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場中央，周焰連起手式都沒擺。
「攻過來，用全力。」
林月棲沒客氣。
起手快得帶出殘影，三道雷弧從杖尖迸射而出，分襲上中下三路。
這一招正是認證時打穿四層土牆的變招，當時讓全場驚呼的殺手鐧，此刻再次出手，比兩個月前更快、更穩。
周焰只側身一步，杖身一磕。
一層薄薄的火焰護罩憑空浮起，溫度不高，顏色很淡，薄得像一層蟬翼。
三道雷弧劈上去。
像小鞭子抽在鐵板上，火花四濺，滋滋作響，護罩紋絲不動。
「快是夠快。」
周焰點評，語氣像在課堂上講題，「力道散了。三路分兵，每一路都不夠破防。打人不是撒網，是錐子。你得把勁聚到一個點上。」
林月棲不答。
她腳下發力，身體壓低，壓縮雷球貼地炸開。
紫電貼著地面竄出去，鑽地繞行，從周焰腳下破土而出。
這是她的招牌連招，青岩鎮用過，西郊也用過，對付同級別的對手幾乎百試百靈。
可周焰卻像早料到。
腳下一踏，火系魔力鋪地，赤紅的火紋從鞋底蔓延出去，將那片地面燒得發白。
雷電從地下鑽出的瞬間，被火魔力硬生生蒸成白霧。
「腦子是活的，這招不錯。」
周焰魔杖前指。
一道火線筆直抽來。
不快，路徑也簡單，就是一條直線。可偏偏封死了所有閃避角度，左邊是牆，右邊是趙鐵珠她們，後邊是翎夢。
林月棲咬牙撐起電網。
紫色雷幕在身前展開，薄薄一層，流轉著細碎的電花。
半秒。
電網一寸寸崩裂，裂紋從撞擊點向四周蔓延，像碎冰在春水裡裂開。
蠻橫的火魔力倒灌進來，灼熱，沉重，像一座山壓下來。
震得她連退七步。
腳後跟在地面上犁出兩道白印，才勉強穩住。
虎口又是西郊那種酸麻，經脈里雷力翻湧，半天平復不下來。
周焰收杖。
沒追擊，呼吸都沒亂一分。
「技巧，腦子，壓縮術。」
他一個一個數，語氣客觀得像在寫報告，「你在同級別里是拔尖的。認證那場，我副隊輸得不冤。」
「可初段和高段之間，差的不是技巧。」
他抬起魔杖，杖尖在空氣里輕輕一點，火苗跳了一下。
「是魔力的量和厚。這東西證書給不了，跳級跳不過去，得拿時間和命去堆。」
「堆出來之前想護住誰——」
周焰收回魔杖，目光在林月棲臉上停了一瞬。
「先掂量自己夠不夠斤兩。不然要命關頭你護不住，還得讓你想護的人反過來給你收屍。」
這話直得近乎刻薄。
可他的眼神里沒有取樂，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對「弱小」二字冷酷的不耐。
像是在看一塊還沒鍛打成形的鐵，知道它將來或許是把好刀，但現在砍不動硬東西。
林月棲垂眼半晌。
再抬頭時，臉上沒什麼表情。
「謝謝周隊長指點，我記住了。」
她轉身走回場邊，背影挺得筆直。
翎夢迎上來，一眼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
虎口震裂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掌紋淌下來，滴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紅點。
翎夢拉過她的手，眉頭擰成一團，聲音放軟：「傻不傻，較什麼勁？」
「老師。」
林月棲低頭看著那隻握住自己手腕的小手，忽然開口。
「我要多久，才能到他那個程度？」
翎夢的手頓了一下。
「急什麼，你才19。」
「可敵人不會等我慢慢長大。」
林月棲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們兩個能聽見，「今天他救了我。下一次呢？如果下一次，巨爪是衝著你來的，周焰又不在呢？」
翎夢被堵得一滯。
她想說「有我在」，可這句話卡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口。
因為西郊那場，她也在，她也被逼到了底牌邊緣。
那天散場，林月棲一個人留在訓練館，練到了熄燈。
夜裡，識海。
林月棲主動來到那個地方。
黑水還是那片黑水，水面平靜得像一塊凝固的墨。
她站在岸邊，意識沉下去，腳觸到水面的時候，沒有沉。
她想再看看。
想確認前幾天那一場對話，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黑霧像是早就在等她。
她的意識剛一落下，那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從水底升上來，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今天那一場，看得我都替你著急。」
渡鴉凝在水面上，肩頸的輪廓比上次清晰了一些，黑羽似的霧氣濃了一分。明明沒有五官，卻總感覺在笑。
「他說得沒錯，你輸在魔力的厚度。」
「可他不知道——」
渡鴉向前飄了一寸。
「你缺的東西，根本不用拿命去堆。它本來就是你的，是我這道封印替你鎖著。」
「又是這套。」
林月棲冷冷道，雷刃在掌心成形，卻不急著出手。
「我說過，我不需要。」
「你當然可以不需要。」
渡鴉不急，黑霧在水面上慢悠悠地盪開，像一圈圈的墨。
「你可以再練三年，五年，一杖一杖把厚度堆上去。以你的天賦，三年能摸到A級高段的門檻，五年或許能碰到S級的邊。」
「但問題是——」
它頓了頓。
「你等得了嗎？」
林月棲沒接話。
「第十個節點已經在動了。雷雲在暗處，你老師身上壓著的壓力一天比一天重。她瞞著你的事，你不知道有多少。」
渡鴉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替她一條一條捋。
「等你堆到周焰那個程度，黃花菜都涼了。」
林月棲站在原地，雷刃橫在身前，指尖卻微微收緊。
它說的，正是她白天在訓練館裡不敢深想的那一層。
「我問你個別的。」
渡鴉話鋒一轉，聲音忽然放得很輕，輕到像耳語。
「你最近，睡得好嗎？」
林月棲眉梢一動。
「不用回答，我知道。」
渡鴉自顧自說下去，語氣平平的，像在念一份睡眠記錄。
「你一躺到床上腦子就關不上。一會兒是她跨年夜躲你眼神的樣子，一會兒又罵自己怎麼能生出把她鎖起來的念頭。
「一邊渴望，一邊噁心自己，大晚上跟自己打仗，天快亮才眯一會兒，對不對？」
林月棲的指尖輕輕一顫。
一字不差。
這比上一次更糟。
那些內耗的深夜，那些她一個人縮在被子裡反覆質問自己的凌晨，那些連她自己都疲於應對、只能用白天加倍的訓練來麻痹的掙扎，被一個外人輕飄飄地攤開。
「你到底想說什麼。」她聲音有點啞。
「你活得太累了。」
渡鴉第一次收了調侃，只剩一種循循善誘的平和，語氣溫和得像在哄一個迷路的孩子。
「人為什麼內耗？因為腦子太清醒，力量卻跟不上。想要的夠不著，不敢要的放不下。」
「可力量能解決。」
黑霧向前飄了一寸。
「等你強到想要什麼就能拿到，強到她再也離不開你，誰也沒法把她帶走……」
「強到周焰那種人，在你面前連抬頭的份都沒有。」
「你腦子裡這些仗，還用打嗎？」
它一字一句，把誘惑送到她耳邊。
「有了力量，你不就可以把你的腦子，關起來了嗎？」
林月棲的呼吸停了一拍。
「到時候，不用再掂量『該不該』，不用一邊想她一邊罵自己怪物。」
「力量替你做所有決定。你只管伸手去拿。」
渡鴉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多輕鬆。」
識海靜得能聽見黑色水面起伏的聲音。
林月棲久久沒有出聲。
她本該像上次那樣立刻冷笑著反駁，說「我自己的腦子再疼我自己扛」，說「不會用你的力量換輕鬆」。
可這一次，那句話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吐不出來。
把腦子關起來，不用再每晚和自己打仗。
這幾個字像一隻溫熱的手，精準按在她最疲憊、最酸脹的那根神經上，舒服得讓她背脊發涼。
渡鴉也不催，只安靜浮著。
黑霧在水面上慢悠悠地盪，像在等一個遲早會來的回答。
「說完了就退回去。」
良久，她找回聲音。
「這算拒絕？」
「我自己的腦子，再疼我自己扛。不會用你的力量換『輕鬆』。」
她一字一句。
「今天不會，以後也不會。」
「嘴硬。」
渡鴉笑了一聲，形體開始變淡。
「沒關係，我們日子長著呢。」
退入封印前，它像隨手拂了一下。
一縷極細的黑霧從水面浮起，順著她的意識退出的軌跡，滲進經脈。
它鑽入一處淤塞許久的雷力節點，那地方她從C級開始就堵著，每次運雷到那裡都會滯澀一下，練了大半年都沒通。
此刻，那團打死結的雷力被那縷黑霧輕輕一撥。
理順了。
林月棲猛地警覺，意識追過去：「你做了什麼？！」
「送你點小禮物。」
渡鴉的聲音已經沉入水底，只剩最後幾個字浮上來。
「明天訓練就知道了。別急著謝我。」
識海重歸死寂。
林月棲在黑暗裡睜開眼，猛地坐起來。
她內視經脈，那處節點果然通了，雷力流轉到那裡時，順暢得像水過無阻的河道。
她盯著那片順暢看了很久。
起初沒把這句話當回事。
第二天，雷系訓練。
訓練館裡，蘇晚晴照例坐在場邊記錄數據，平板上跳著實時監測的曲線。
林月棲一杖劈出。
自己先愣了一下。
雷刃比昨天凝實了一圈，原本運轉時總有些滯澀的那段經脈，此刻通暢開來，像堵塞的河道突然被拓寬。
雷力涌過去的時候沒有絲毫遲滯，一路奔涌到杖尖。
她一口氣劈出三十六刃。
刃刃成線，靶標被整整齊齊切成兩半，切面平整得沒有一絲焦痕。
「數據不對。」
蘇晚晴舉著平板湊過來，銀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微微睜大。
她把平板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抬頭看林月棲，又低頭看數據。
「你的練魔力，比昨天漲了百分之二十一。」
「魔力流轉效率漲了百分之十五。」
她頓了頓，語氣里罕見地帶上了疑惑。
「一夜之間？林月棲，你背著我們幹了什麼？」
林月棲看著掌心。
紫色的雷弧在指尖跳了一下，溫順地繞著她的手指轉了一圈。
那縷順暢不是苦修得來的。
她清楚它從哪來，也清楚收下意味著什麼。
她在那道看不見的門檻上，腳尖已經探出去一線。
換作從前，她會立刻運雷力把那節點重新打亂，寧可自己慢慢磨，也不碰半分施捨。
可此刻——
感受著經脈里久違的、充沛到近乎奢侈的順暢，她久久沒有動。
「林月棲？」蘇晚晴疑惑。
「……沒事。」
她慢慢收攏五指。
沒有打散那縷順暢。
「可能是昨晚想通了一個卡點。」
蘇晚晴看了她兩秒，沒追問，低頭在平板上記了一筆。
林月棲轉身走回訓練場中央，重新抬起魔杖。
陽光從訓練館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
那裡還有虎口震裂的痂，昨天留下的，邊緣發著深紫。
她盯著那道痂看了一瞬。
然後握緊杖身，雷光重新亮起。
這是她第一次，沒有把渡鴉遞過來的東西，推回去。
木杖磕在冰牆上，碎冰飛濺；雷刃劈在火盾上，火花四散。
一、七兩隊合訓的第三天，對抗訓練強度比前兩天高了一截。
西郊行動之後，總部以「磨合聯合戰力」為由，把一、七兩隊的訓練合訓排在一起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周焰爭取來的。一隊剛在地下二層打了場硬仗，正是心氣最盛的時候，周焰想趁機壓一壓七隊的氣勢，也是給那個跳級認證的新人一點顏色看看。
上午的對抗訓練結束，隊員們散到場邊喝水擦汗。
周焰沒讓散。
他拎著魔杖站在場中央，火系魔力收了起來，周身沒有一絲余火。
目光掃過場邊，越過趙鐵珠，越過沈千雪，越過蘇晚晴，最後落在林月棲身上。
「跳級認證那個，上來。」
訓練館安靜了一瞬。
林月棲正在擦魔杖的手頓住，抬起眼。
「別緊張，我不欺負小輩。」
周焰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餵兩招，讓你知道A級中段往上怎麼打。省得下次再遇上西郊那種東西，連一爪子都接不住。」
趙鐵珠嘖了一聲，把水壺往地上一墩：「他啥意思？當眾打臉？」
「他有這個資格。」
林月棲脫下外套遞給沈千雪，神色平靜。
「小月，他A級高段，你剛初段……」翎夢皺眉，往前半步。
「老師，我想試試。」
林月棲偏頭看了她一眼。
差一寸補一寸，差一丈填一丈。
連差距都不敢量，談什麼護住誰。
本書首發 閒時看書選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愜意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翎夢到了嘴邊的阻攔，最終只是說：「別硬扛。輸了不丟人。」
「嗯。」
林月棲走上場，雷逝握在手中，杖身的銀絲雷紋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場中央，周焰連起手式都沒擺。
「攻過來，用全力。」
林月棲沒客氣。
起手快得帶出殘影，三道雷弧從杖尖迸射而出，分襲上中下三路。
這一招正是認證時打穿四層土牆的變招，當時讓全場驚呼的殺手鐧，此刻再次出手，比兩個月前更快、更穩。
周焰只側身一步，杖身一磕。
一層薄薄的火焰護罩憑空浮起，溫度不高，顏色很淡，薄得像一層蟬翼。
三道雷弧劈上去。
像小鞭子抽在鐵板上，火花四濺，滋滋作響，護罩紋絲不動。
「快是夠快。」
周焰點評，語氣像在課堂上講題，「力道散了。三路分兵，每一路都不夠破防。打人不是撒網，是錐子。你得把勁聚到一個點上。」
林月棲不答。
她腳下發力，身體壓低，壓縮雷球貼地炸開。
紫電貼著地面竄出去，鑽地繞行，從周焰腳下破土而出。
這是她的招牌連招，青岩鎮用過，西郊也用過，對付同級別的對手幾乎百試百靈。
可周焰卻像早料到。
腳下一踏，火系魔力鋪地，赤紅的火紋從鞋底蔓延出去，將那片地面燒得發白。
雷電從地下鑽出的瞬間，被火魔力硬生生蒸成白霧。
「腦子是活的，這招不錯。」
周焰魔杖前指。
一道火線筆直抽來。
不快，路徑也簡單，就是一條直線。可偏偏封死了所有閃避角度，左邊是牆，右邊是趙鐵珠她們，後邊是翎夢。
林月棲咬牙撐起電網。
紫色雷幕在身前展開，薄薄一層，流轉著細碎的電花。
半秒。
電網一寸寸崩裂，裂紋從撞擊點向四周蔓延，像碎冰在春水裡裂開。
蠻橫的火魔力倒灌進來，灼熱，沉重，像一座山壓下來。
震得她連退七步。
腳後跟在地面上犁出兩道白印，才勉強穩住。
虎口又是西郊那種酸麻，經脈里雷力翻湧，半天平復不下來。
周焰收杖。
沒追擊，呼吸都沒亂一分。
「技巧，腦子，壓縮術。」
他一個一個數，語氣客觀得像在寫報告，「你在同級別里是拔尖的。認證那場，我副隊輸得不冤。」
「可初段和高段之間，差的不是技巧。」
他抬起魔杖，杖尖在空氣里輕輕一點，火苗跳了一下。
「是魔力的量和厚。這東西證書給不了，跳級跳不過去，得拿時間和命去堆。」
「堆出來之前想護住誰——」
周焰收回魔杖，目光在林月棲臉上停了一瞬。
「先掂量自己夠不夠斤兩。不然要命關頭你護不住，還得讓你想護的人反過來給你收屍。」
這話直得近乎刻薄。
可他的眼神里沒有取樂，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對「弱小」二字冷酷的不耐。
像是在看一塊還沒鍛打成形的鐵，知道它將來或許是把好刀，但現在砍不動硬東西。
林月棲垂眼半晌。
再抬頭時，臉上沒什麼表情。
「謝謝周隊長指點，我記住了。」
她轉身走回場邊，背影挺得筆直。
翎夢迎上來，一眼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
虎口震裂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掌紋淌下來，滴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紅點。
翎夢拉過她的手，眉頭擰成一團，聲音放軟：「傻不傻，較什麼勁？」
「老師。」
林月棲低頭看著那隻握住自己手腕的小手，忽然開口。
「我要多久，才能到他那個程度？」
翎夢的手頓了一下。
「急什麼，你才19。」
「可敵人不會等我慢慢長大。」
林月棲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們兩個能聽見，「今天他救了我。下一次呢？如果下一次，巨爪是衝著你來的，周焰又不在呢？」
翎夢被堵得一滯。
她想說「有我在」，可這句話卡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口。
因為西郊那場，她也在，她也被逼到了底牌邊緣。
那天散場，林月棲一個人留在訓練館，練到了熄燈。
夜裡，識海。
林月棲主動來到那個地方。
黑水還是那片黑水，水面平靜得像一塊凝固的墨。
她站在岸邊，意識沉下去，腳觸到水面的時候，沒有沉。
她想再看看。
想確認前幾天那一場對話，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黑霧像是早就在等她。
她的意識剛一落下，那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從水底升上來，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今天那一場，看得我都替你著急。」
渡鴉凝在水面上，肩頸的輪廓比上次清晰了一些，黑羽似的霧氣濃了一分。明明沒有五官，卻總感覺在笑。
「他說得沒錯，你輸在魔力的厚度。」
「可他不知道——」
渡鴉向前飄了一寸。
「你缺的東西，根本不用拿命去堆。它本來就是你的，是我這道封印替你鎖著。」
「又是這套。」
林月棲冷冷道，雷刃在掌心成形，卻不急著出手。
「我說過，我不需要。」
「你當然可以不需要。」
渡鴉不急，黑霧在水面上慢悠悠地盪開，像一圈圈的墨。
「你可以再練三年，五年，一杖一杖把厚度堆上去。以你的天賦，三年能摸到A級高段的門檻，五年或許能碰到S級的邊。」
「但問題是——」
它頓了頓。
「你等得了嗎？」
林月棲沒接話。
「第十個節點已經在動了。雷雲在暗處，你老師身上壓著的壓力一天比一天重。她瞞著你的事，你不知道有多少。」
渡鴉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替她一條一條捋。
「等你堆到周焰那個程度，黃花菜都涼了。」
林月棲站在原地，雷刃橫在身前，指尖卻微微收緊。
它說的，正是她白天在訓練館裡不敢深想的那一層。
「我問你個別的。」
渡鴉話鋒一轉，聲音忽然放得很輕，輕到像耳語。
「你最近，睡得好嗎？」
林月棲眉梢一動。
「不用回答，我知道。」
渡鴉自顧自說下去，語氣平平的，像在念一份睡眠記錄。
「你一躺到床上腦子就關不上。一會兒是她跨年夜躲你眼神的樣子，一會兒又罵自己怎麼能生出把她鎖起來的念頭。
「一邊渴望，一邊噁心自己，大晚上跟自己打仗，天快亮才眯一會兒，對不對？」
林月棲的指尖輕輕一顫。
一字不差。
這比上一次更糟。
那些內耗的深夜，那些她一個人縮在被子裡反覆質問自己的凌晨，那些連她自己都疲於應對、只能用白天加倍的訓練來麻痹的掙扎，被一個外人輕飄飄地攤開。
「你到底想說什麼。」她聲音有點啞。
「你活得太累了。」
渡鴉第一次收了調侃，只剩一種循循善誘的平和，語氣溫和得像在哄一個迷路的孩子。
「人為什麼內耗？因為腦子太清醒，力量卻跟不上。想要的夠不著，不敢要的放不下。」
「可力量能解決。」
黑霧向前飄了一寸。
「等你強到想要什麼就能拿到，強到她再也離不開你，誰也沒法把她帶走……」
「強到周焰那種人，在你面前連抬頭的份都沒有。」
「你腦子裡這些仗，還用打嗎？」
它一字一句，把誘惑送到她耳邊。
「有了力量，你不就可以把你的腦子，關起來了嗎？」
林月棲的呼吸停了一拍。
「到時候，不用再掂量『該不該』，不用一邊想她一邊罵自己怪物。」
「力量替你做所有決定。你只管伸手去拿。」
渡鴉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多輕鬆。」
識海靜得能聽見黑色水面起伏的聲音。
林月棲久久沒有出聲。
她本該像上次那樣立刻冷笑著反駁，說「我自己的腦子再疼我自己扛」，說「不會用你的力量換輕鬆」。
可這一次，那句話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吐不出來。
把腦子關起來，不用再每晚和自己打仗。
這幾個字像一隻溫熱的手，精準按在她最疲憊、最酸脹的那根神經上，舒服得讓她背脊發涼。
渡鴉也不催，只安靜浮著。
黑霧在水面上慢悠悠地盪，像在等一個遲早會來的回答。
「說完了就退回去。」
良久，她找回聲音。
「這算拒絕？」
「我自己的腦子，再疼我自己扛。不會用你的力量換『輕鬆』。」
她一字一句。
「今天不會，以後也不會。」
「嘴硬。」
渡鴉笑了一聲，形體開始變淡。
「沒關係，我們日子長著呢。」
退入封印前，它像隨手拂了一下。
一縷極細的黑霧從水面浮起，順著她的意識退出的軌跡，滲進經脈。
它鑽入一處淤塞許久的雷力節點，那地方她從C級開始就堵著，每次運雷到那裡都會滯澀一下，練了大半年都沒通。
此刻，那團打死結的雷力被那縷黑霧輕輕一撥。
理順了。
林月棲猛地警覺，意識追過去：「你做了什麼？！」
「送你點小禮物。」
渡鴉的聲音已經沉入水底，只剩最後幾個字浮上來。
「明天訓練就知道了。別急著謝我。」
識海重歸死寂。
林月棲在黑暗裡睜開眼，猛地坐起來。
她內視經脈，那處節點果然通了，雷力流轉到那裡時，順暢得像水過無阻的河道。
她盯著那片順暢看了很久。
起初沒把這句話當回事。
第二天，雷系訓練。
訓練館裡，蘇晚晴照例坐在場邊記錄數據，平板上跳著實時監測的曲線。
林月棲一杖劈出。
自己先愣了一下。
雷刃比昨天凝實了一圈，原本運轉時總有些滯澀的那段經脈，此刻通暢開來，像堵塞的河道突然被拓寬。
雷力涌過去的時候沒有絲毫遲滯，一路奔涌到杖尖。
她一口氣劈出三十六刃。
刃刃成線，靶標被整整齊齊切成兩半，切面平整得沒有一絲焦痕。
「數據不對。」
蘇晚晴舉著平板湊過來，銀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微微睜大。
她把平板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抬頭看林月棲，又低頭看數據。
「你的練魔力，比昨天漲了百分之二十一。」
「魔力流轉效率漲了百分之十五。」
她頓了頓，語氣里罕見地帶上了疑惑。
「一夜之間？林月棲，你背著我們幹了什麼？」
林月棲看著掌心。
紫色的雷弧在指尖跳了一下，溫順地繞著她的手指轉了一圈。
那縷順暢不是苦修得來的。
她清楚它從哪來，也清楚收下意味著什麼。
她在那道看不見的門檻上，腳尖已經探出去一線。
換作從前，她會立刻運雷力把那節點重新打亂，寧可自己慢慢磨，也不碰半分施捨。
可此刻——
感受著經脈里久違的、充沛到近乎奢侈的順暢，她久久沒有動。
「林月棲？」蘇晚晴疑惑。
「……沒事。」
她慢慢收攏五指。
沒有打散那縷順暢。
「可能是昨晚想通了一個卡點。」
蘇晚晴看了她兩秒，沒追問，低頭在平板上記了一筆。
林月棲轉身走回訓練場中央，重新抬起魔杖。
陽光從訓練館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
那裡還有虎口震裂的痂，昨天留下的，邊緣發著深紫。
她盯著那道痂看了一瞬。
然後握緊杖身，雷光重新亮起。
這是她第一次，沒有把渡鴉遞過來的東西，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