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疑是故人來
最後，許諾走到方美玲面前。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說感謝的話，只是站在她面前，鄭重地行了一個香幫晚輩見長輩的禮。
右手覆左手，掌心朝內，躬身三寸，不多不少，是香幫最正式、最古老的禮節。
那種禮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懂的，只有香幫內部傳承下來的核心子弟才會。
方美玲受了這一禮。
她雙手輕輕扶住許諾的手臂，像一位長輩在確認這個後輩站得穩不穩。
兩人卻沒有說話，一切盡在那一禮之中，那是屬於香幫人內部的互相確認。
然後她轉身，走到林伯面前。
又鞠了一躬，沒有剛才那種大禮，卻是晚輩對長輩最樸素的敬意。
「林伯，我在香幫檔案里看過您的名字。您很了不起。」
林振潮微微怔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雙渾濁的眼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個名字，那個江湖，那個曾經刀光血雨的年代，都已經離他很遠很遠。
他沉默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笑了笑，聲音沙啞卻溫和：
「都是過去的事了。」
……
很快，所有人都默契地離開了。
因為他們都知道，有些重逢屬於所有人，但有些時光只屬於兩個人。
海邊步道上只剩下徐雲舟和方美玲。
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比剛才涼了一些，吹亂了方美玲鬢角的銀髮。
徐雲舟伸手扶住她的手臂，隔著薄薄的開衫，能感覺到她的手臂比記憶里瘦了一些，可是依舊溫暖。
「慢點。」
方美玲沒有回答。
她只是側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像在確認眼前這個人真的在這裡，不是夢。
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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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你是真的回來了。」
徐雲舟笑了：
「嗯。我回來了。」
他們沿著海邊慢慢往前走，步子不緊不慢。
「四十多年了。」
徐雲舟望著遠處，
「這裡變化太大，我都快認不出當年你是從哪裡下水的了。」
方美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裡早已不是當年的荒灘。
高樓、港口、公園，整片海岸線都換了模樣。
可她依舊記得，1979年的那個冬夜，海水冷得像刀割，還有耳邊那個聲音，一遍又一遍，比海浪更清晰。
「我也認不出來了，」
她輕輕說，
「可是我記得那天的月亮，記得海水灌進嘴裡的味道，也記得有個人一直騙我，說游過去以後，整個港島都是我的。」
徐雲舟忍不住笑：
「怎麼能叫騙？那還不是某人見色起意？我什麼都還沒說，她就拋下新婚丈夫跟著我跑了。沒辦法，我只好負責到底了。」
方美玲笑了。
那一刻路燈正好亮起來，照在她臉上，她又像回到了十六歲。
那個在土房裡掀開紅蓋頭、看見他站在床邊、愣了一瞬就紅了臉的少女。
「修鍋的，你走後，我做的一切沒有讓你失望吧？」
她問，聲音很輕。
徐雲舟沒有馬上回答。
他停下來，側過身看著她。
海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著鹽和時間的味道。
「沒有。你替我走了很遠的路，走到了我都想不到的地方。謝謝你，完成了我的夢想，也完成了你自己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還讓我小小年紀，兒女雙全，還都比我大……」
方美玲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夕陽最後一抹金紅色沉入海平線，天邊只剩下一條極細的橘色光帶。
遠處摩天輪亮起燈光，巨大的圓環在夜空中緩慢轉動，像一枚掛在暮色里的戒指。
方美玲側過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很輕，很自然。
像是等了四十多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過了許久，徐雲舟低頭看了看她：
「好了，該吃飯了。那些人把我們丟下，現在只能自己解決晚飯。走，我下廚，叫上林伯。」
方美玲睜開眼，站直了身體，眼角還帶著一點沒幹透的濕意，可嘴角已經彎起來了：
「這一頓，我等了四十年了。」
兩人找到林伯，三個人沿著步道慢慢往前走。
剛走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有些膽怯的聲音：
「請問……您是不是徐雲舟國師？」
三人停下腳步，回過頭。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站在那裡，穿著白色運動服，頭髮紮成馬尾，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剛跑完步。
可是看到她的第一眼，三個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為她認識他們。
而是因為那張臉，還有雙眼睛……像極了很多年前，那個總是笑著喊「美玲姐」的女孩。
徐雲舟最先回過神，笑了笑：
「媒體喜歡誇張，我只是普通人而已。不過我身邊這兩位……」
他側頭看了一眼方美玲和林伯，
「確實很不普通。」
女孩的目光落在方美玲臉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您就是美雲影業的方美玲方總？我從小看您的電影長大的！」
她激動得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不見了，
「《夢幻西遊》我看了十幾遍，還有《倩女幽魂》！還有《霸王別姬》！」
方美玲握住她的手。
「好孩子，」
她笑著說，
「謝謝你喜歡。」
女孩又看向林伯。
老人站在路燈和暗影的交界處，半邊臉被光照著，半邊臉藏在陰影里。
她歪著頭看了兩秒，像是在辨認什麼，然後忽然露出一個月牙般的笑容：
「您是不是就是林……林伯……」
老人身體微微一僵。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我聽過您的故事。」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卻格外清晰，
「阿瑛姐如果知道，一定會很開心。」
這一句話落下。
林振潮整個人停在那裡，像是時間突然停止。
阿瑛。
這個名字，他已經在心裡藏了太久。
久到連他自己都以為，已經習慣了不去想。
可是這一刻。
那個年輕女孩輕輕一句話。
卻讓那些被他埋在最深處的記憶，全部重新浮了出來。
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翻湧。
他低下頭，沒有說一句話。
可是站在旁邊的徐雲舟看見了，他的眼眶紅了。
幾十年過去，當年的事故已經變成故事。
後來的人提起他們，總是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說一個遙遠年代裡的傳奇。
可是他們不知道。
對於曾經經歷過的人來說，那不是故事，那是他們的一生。
女孩小心翼翼地問：
「我可以和你們合個影嗎？」
徐雲舟笑：「當然。」
女孩舉起手機，退了兩步，鏡頭對準他們。
方美玲站在左邊，林伯站在右邊，徐雲舟站在方美玲身後。
快門按下去的那一瞬，方美玲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曾經幻想過一個畫面：她穿著禮服站在台上，替阿瑛和林振潮證婚。
自己身後跟著修鍋的，台下坐滿了朋友，阿瑛穿著婚紗走過來，林振潮牽著她。
所有人都笑著祝福他們。
那應該是一場很幸福的婚禮。
可是後來，那場婚禮永遠沒有舉行。
那個女孩永遠停留在了最燦爛的年紀。
那個男人，也把自己的一生埋進了漫長的等待里。
可今天。
命運用另一種方式，補上了這一幕。
路燈代替了聚光燈，海風代替了掌聲，而那個酷似阿瑛的女孩站在鏡頭後面，按下了屬於他們的快門。
照片定格的那一刻，方美玲輕輕握住了身旁林伯的手腕。
老人沒有躲。
他只是望著鏡頭，嘴角終於動了一下，是一個很淡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
女孩拍完照片，認真鞠了一躬：
「謝謝你們。」
「今天真的很開心。」
「再見。」
她轉身離去，馬尾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朝他們揮了揮手，然後跑遠了，很快就消失在前方的步道盡頭。
方美玲望著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色完全融進夜色。
海風從遠處吹來，她輕聲說了一句：
「修鍋的，我突然相信前生後世了。」
徐雲舟沒有回答。
他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步道上只剩下遠處遊人的模糊剪影和碎落一地的燈光。
林伯站在旁邊，沒有看他，也沒有看方美玲。
他望著女孩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沒有遺憾，只有釋然。
仿佛那個等待了幾十年的承諾。
終於在這個不經意的夜晚，被命運輕輕兌現。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說感謝的話，只是站在她面前，鄭重地行了一個香幫晚輩見長輩的禮。
右手覆左手，掌心朝內，躬身三寸，不多不少，是香幫最正式、最古老的禮節。
那種禮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懂的，只有香幫內部傳承下來的核心子弟才會。
方美玲受了這一禮。
她雙手輕輕扶住許諾的手臂，像一位長輩在確認這個後輩站得穩不穩。
兩人卻沒有說話，一切盡在那一禮之中，那是屬於香幫人內部的互相確認。
然後她轉身，走到林伯面前。
又鞠了一躬，沒有剛才那種大禮，卻是晚輩對長輩最樸素的敬意。
「林伯，我在香幫檔案里看過您的名字。您很了不起。」
林振潮微微怔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雙渾濁的眼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個名字，那個江湖，那個曾經刀光血雨的年代，都已經離他很遠很遠。
他沉默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笑了笑，聲音沙啞卻溫和：
「都是過去的事了。」
……
很快，所有人都默契地離開了。
因為他們都知道，有些重逢屬於所有人，但有些時光只屬於兩個人。
海邊步道上只剩下徐雲舟和方美玲。
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比剛才涼了一些，吹亂了方美玲鬢角的銀髮。
徐雲舟伸手扶住她的手臂，隔著薄薄的開衫，能感覺到她的手臂比記憶里瘦了一些，可是依舊溫暖。
「慢點。」
方美玲沒有回答。
她只是側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像在確認眼前這個人真的在這裡，不是夢。
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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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你是真的回來了。」
徐雲舟笑了：
「嗯。我回來了。」
他們沿著海邊慢慢往前走，步子不緊不慢。
「四十多年了。」
徐雲舟望著遠處，
「這裡變化太大，我都快認不出當年你是從哪裡下水的了。」
方美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裡早已不是當年的荒灘。
高樓、港口、公園，整片海岸線都換了模樣。
可她依舊記得，1979年的那個冬夜，海水冷得像刀割，還有耳邊那個聲音，一遍又一遍，比海浪更清晰。
「我也認不出來了，」
她輕輕說，
「可是我記得那天的月亮，記得海水灌進嘴裡的味道，也記得有個人一直騙我，說游過去以後，整個港島都是我的。」
徐雲舟忍不住笑：
「怎麼能叫騙？那還不是某人見色起意？我什麼都還沒說，她就拋下新婚丈夫跟著我跑了。沒辦法，我只好負責到底了。」
方美玲笑了。
那一刻路燈正好亮起來，照在她臉上，她又像回到了十六歲。
那個在土房裡掀開紅蓋頭、看見他站在床邊、愣了一瞬就紅了臉的少女。
「修鍋的，你走後，我做的一切沒有讓你失望吧？」
她問，聲音很輕。
徐雲舟沒有馬上回答。
他停下來，側過身看著她。
海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著鹽和時間的味道。
「沒有。你替我走了很遠的路，走到了我都想不到的地方。謝謝你，完成了我的夢想，也完成了你自己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還讓我小小年紀，兒女雙全，還都比我大……」
方美玲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夕陽最後一抹金紅色沉入海平線，天邊只剩下一條極細的橘色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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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美玲側過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很輕，很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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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徐雲舟低頭看了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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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有些膽怯的聲音：
「請問……您是不是徐雲舟國師？」
三人停下腳步，回過頭。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站在那裡，穿著白色運動服，頭髮紮成馬尾，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剛跑完步。
可是看到她的第一眼，三個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為她認識他們。
而是因為那張臉，還有雙眼睛……像極了很多年前，那個總是笑著喊「美玲姐」的女孩。
徐雲舟最先回過神，笑了笑：
「媒體喜歡誇張，我只是普通人而已。不過我身邊這兩位……」
他側頭看了一眼方美玲和林伯，
「確實很不普通。」
女孩的目光落在方美玲臉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您就是美雲影業的方美玲方總？我從小看您的電影長大的！」
她激動得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不見了，
「《夢幻西遊》我看了十幾遍，還有《倩女幽魂》！還有《霸王別姬》！」
方美玲握住她的手。
「好孩子，」
她笑著說，
「謝謝你喜歡。」
女孩又看向林伯。
老人站在路燈和暗影的交界處，半邊臉被光照著，半邊臉藏在陰影里。
她歪著頭看了兩秒，像是在辨認什麼，然後忽然露出一個月牙般的笑容：
「您是不是就是林……林伯……」
老人身體微微一僵。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我聽過您的故事。」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卻格外清晰，
「阿瑛姐如果知道，一定會很開心。」
這一句話落下。
林振潮整個人停在那裡，像是時間突然停止。
阿瑛。
這個名字，他已經在心裡藏了太久。
久到連他自己都以為，已經習慣了不去想。
可是這一刻。
那個年輕女孩輕輕一句話。
卻讓那些被他埋在最深處的記憶，全部重新浮了出來。
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翻湧。
他低下頭，沒有說一句話。
可是站在旁邊的徐雲舟看見了，他的眼眶紅了。
幾十年過去，當年的事故已經變成故事。
後來的人提起他們，總是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說一個遙遠年代裡的傳奇。
可是他們不知道。
對於曾經經歷過的人來說，那不是故事，那是他們的一生。
女孩小心翼翼地問：
「我可以和你們合個影嗎？」
徐雲舟笑：「當然。」
女孩舉起手機，退了兩步，鏡頭對準他們。
方美玲站在左邊，林伯站在右邊，徐雲舟站在方美玲身後。
快門按下去的那一瞬，方美玲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曾經幻想過一個畫面：她穿著禮服站在台上，替阿瑛和林振潮證婚。
自己身後跟著修鍋的，台下坐滿了朋友，阿瑛穿著婚紗走過來，林振潮牽著她。
所有人都笑著祝福他們。
那應該是一場很幸福的婚禮。
可是後來，那場婚禮永遠沒有舉行。
那個女孩永遠停留在了最燦爛的年紀。
那個男人，也把自己的一生埋進了漫長的等待里。
可今天。
命運用另一種方式，補上了這一幕。
路燈代替了聚光燈，海風代替了掌聲，而那個酷似阿瑛的女孩站在鏡頭後面，按下了屬於他們的快門。
照片定格的那一刻，方美玲輕輕握住了身旁林伯的手腕。
老人沒有躲。
他只是望著鏡頭，嘴角終於動了一下，是一個很淡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
女孩拍完照片，認真鞠了一躬：
「謝謝你們。」
「今天真的很開心。」
「再見。」
她轉身離去，馬尾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朝他們揮了揮手，然後跑遠了，很快就消失在前方的步道盡頭。
方美玲望著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色完全融進夜色。
海風從遠處吹來，她輕聲說了一句：
「修鍋的，我突然相信前生後世了。」
徐雲舟沒有回答。
他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步道上只剩下遠處遊人的模糊剪影和碎落一地的燈光。
林伯站在旁邊，沒有看他，也沒有看方美玲。
他望著女孩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沒有遺憾，只有釋然。
仿佛那個等待了幾十年的承諾。
終於在這個不經意的夜晚，被命運輕輕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