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 最後一步
遼闊無際的海域，從沙灘往盡頭望去，能看見一條淺藍的細線若有若無地分辨著天地。
清涼的海水順著浪，一下一下地拍打著腳掌。
遠處傳來海鷗的啼鳴，沙子細碎地黏在腳底，暖暖的。
方九舒服地眯起了眼。
他正處在地球過去的「某個瞬間」。
儘管在現實中，真正的地球已被壓縮成文明球，由空域飛船妥善保管，但對於已經完整的他而言，時間幾乎不具備意義。
他可以出現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以任何他想要的身份。
但他選擇了這片海。
天藍色的海平面被微風吹起褶皺，海浪輕柔地拍打沙灘。
方九光著腳在沙灘邊緣行走，感受海浪撲在腳踝上的觸感，臉上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這有什麼意義嗎？」
某一刻，一道海浪捎來祂的聲音。
於是扑打在方九腳踝的海浪里，多了一些絲絲縷縷的色彩。
方九低頭看了一眼，有些不開心。
方九對祂的到來並不意外，他知道這是遲早的事，只是沒想到對方非要挑這個時候出現。
幸好，對方沒有將這片藍色的海域完全染色，否則會影響他的沙灘之旅。
方九收回視線，沿著海岸線繼續向前，「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是想隨便走走。」
海浪里的聲音有些疑惑：「你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不是嗎？」
「是的，但我就是想來這裡。」
方九說著，好像某個小小的願望得到了滿足，「我記得很清楚，在我剛穿越後不久，在那家黑心公司里打工的時候，公司組織了一場迎新旅行，我對此充滿期待。」
「結果到了現場，我們就只是被關在海邊的小房子裡加班，直到旅行結束，我都沒能到沙灘邊走上兩步。」
他輕輕踢開腳邊的小石頭，轉頭看去。
離海岸線和沙灘幾十米遠的地方，蜿蜒的公路繞山而行，一輛載滿旅客的大巴正緩緩駛過。
一名穿著白色T恤，面色虛弱的青年坐在窗邊，用手撐著下巴，眺望明媚的海岸線，空洞麻木的眼神里慢慢浮現出羨慕和期待的光。
方九笑了笑，收回視線，繼續在海岸邊行走。
海浪又拍了過來。
「只要你想，你可以改變這些過去。」海浪里的聲音平靜地說著，「時間在你面前不再是拘束，你大可讓自己擁有更美好的過去。」
「那你呢？」
方九靜靜地聽著，向祂反問：「你也曾是完整的，卻為什麼沒有改變你被解體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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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源真主想了想：「因為，我做不到。」
方九的腳步頓了頓，「因為侵蝕？」
「是的，我能看見並修改所有的未來和所有的可能性，一切現在過去未來時都只是可以調節的參數。」始源真主說道，「但是沒有意義，無論我做出怎樣的改變，侵蝕總是如影隨形。」
「從我誕生的那一刻起，我就看見，並開始死亡。」
「在我所預見的所有未來中，被侵蝕抹滅是最常見的結局，我對此並沒有太多的抱怨，畢竟這是我的本能，【我】這種個體存在，天生就會因侵蝕而死，我甚至想過，世界繭很可能就是為了賦予我完整的一生而存在。」
「但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常見的結局，用你可以理解的話來說，就是輪迴新生。」
方九聽明白了：「就像拉爾人做的那樣？」
始源真主：「對。」
「很多種族都擁有幫助我完成輪迴的可能性，我只需要從中挑選一位合適的，再從頭反覆試錯，尋找他們所在的可能性，就能走向輪迴，進而迎來新生。」
「可是，那有什麼意義呢？」
「新生後的我，還是現在的我嗎？如果我不曾記得過去，那我又怎麼能稱得上是我？再或者說，現在的我，又是否曾經歷過無數次的新生，只是我早已忘卻？如果只是簡單的湮滅再生，於我來說再簡單不過，可那是連世界繭都為之重塑的輪迴，連我也無法避免會遺忘自我。」
方九繼續向前走，天色不知不覺開始變暗。
昏黃的太陽在海平線盡頭墜落，一抹斜陽灑在方九側臉，和腳下的沙子一樣暖和。
「所以，你並不滿意這兩種結局。」
海浪突然停了一下。
過了好幾秒，它才重新扑打上來。
「我，不知道。」
始源真主的聲音裡帶著些許迷茫，「我的本能告訴我，我的盡頭是與侵蝕融合，但除此之外，我又不想與死亡並肩，更甚者……我還曾望向繭外的世界，我對那裡充滿好奇。」
「但或許是因為我看過太多結局，以至於我不知曉什麼才是正確，我不知道到底應該怎麼做。」
「啊，我懂。」
方九突然笑了起來。
「就像肚子很餓的時候打開外賣軟體，本能告訴你應該搞點吃的填飽肚子，可又不想點那些不提供外賣神券貴得要死的店家，而對於那些新開的小店，你又對那裡的美食充滿好奇，一時間做不出決策，只能盯著手機愁眉苦臉。」
說完這些話，方九感覺腳邊的海浪變得平靜了一些。
起碼得有半分鐘都沒有再扑打上來。
方九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反而主動走向大海。
他一腳踩進海水裡，沒有太多阻塞感，反而有種回家般的親切。
就像主動走進染缸。
「所以，這就是原因了。」
方九一步步走進大海，看著海水漸漸沒過膝蓋，「你看到了未來，在諸多結局裡，選擇了現在這一個，一路引導現實走到這一步——這也是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巧合……」
心王在帷幕通道的車禍，維多利亞破碎後的流落各地，以及為什麼莉雅會在那場雨夜，出現在方九面前。
種種巧合的發生，都是因為祂選擇了這個未來。
始源真主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方九越走越深，海水來到他的胸口，「那麼，這次的結局是什麼？」
「不知道。」海水裡傳來祂的聲音，帶著一些不安和迷茫，「在我所預見的結局裡，唯獨這一個無法看透——我能干涉、預見和影響的時間，只到破繭之錘擊發為止，在那之後，一切都是不確定的。」
方九聞言一愣，腦海中浮現出維多利亞的臉。
當破繭之錘擊發的那一刻，他記得維多利亞說過一句話。
【接下來，就是完全未知的世界了】
看來維多利亞確實知道的不少。
方九想著，身體完全沉進海里。
海水咕隆地湧上來，包裹住他的身體，一股無名的力量開始將他向下拖拽。
方九沒有反抗，只是四肢微微鬆弛下來，任由這股力量操控自己。
他開始下沉。
就像墜入染缸時那樣，一直下沉。
而隨著逐漸沉溺在海水中，方九與始源真主開始真正的融合。
他感到自己與始源真主不再區分你我，兩股意識慢慢糅雜到一起，他沉得越深，就越是覺得自己就是真主，真主就是自己。
與此同時，他也逐漸掌握了真主最核心的力量——即無條件操控時空的本質。
現在，只要方九願意，他可以修改過去的每一個節點。
他能讓現實因歷史產生變形，進而引導出與過去截然不同的經歷。
他可以讓地球變成熔岩火山，讓兩個超星團聚合碰撞，讓一個本該誕生的文明永遠不再出現——無論是洛龐還是拉爾人，他都有權力否決他們的過去，讓它們不曾出現。
突然之間，方九恍惚了一下，眼裡閃過瞬間的明悟。
「啊，原來是這樣。」
在海水沉溺之中，方九理解了一切。
他開始觀測所有的過去，其中看見了無序者和機械地球一開始就結為同盟的友好畫面，看見一群義體海星揮舞著機械觸腕跟拉爾人死磕到底，看見華生和夏洛特在管理局的見證下喜結連理，看見雨果是跟在陸玲和美狄亞身邊的一條大黃狗，還看見羅賓漢中了八千萬的彩票後當場把辭職信甩在領導臉上。
這些可能性有好有壞，有的比現在要美好無數倍，如童話般令人羨慕，也有的比現在要惡劣悲慘，如同人間煉獄般充斥著燃燒與哀嚎。
無數的過去和可能性在方九面前一一鋪開，他可以自由修改選擇，並且覆蓋當前的現實。
方九想了很久。
然後決定不做任何改變。
他對自己的過去感到滿足，對502小隊的每一位成員都感到驕傲，他不想修改哪怕一丁點的現實和細節，只想要原原本本的過去。
於是，在時間的盡頭，方九錨定了這份過去。
他小心翼翼地擦去旁邊的可能性干涉——這一舉動直觀地表現為，方九為自己設置了無數個重大事件節點，一旦節點內容出現偏差，過去的方九就會觸發死亡回溯，進而逐步走向正確的歷史。
當然，方九也沒有忘記，為時鐘塔事件繪製一個巨大的時空「燒餅」。
「對了，還有她。」
方九想起了什麼，意識短暫地飄進某片歷史。
……
在白箱之中，尚未成為侍主的維多利亞站在樹底，低頭撫摸著一顆龍蛋。
這是她藉助白箱偉力而打造出的傑作，衷心期盼著這些相位生物能替她找到信奉的真主。
此刻，懷裡的龍蛋突然顫抖起來，裂開一條縫隙。
維多利亞驚喜地睜大眼睛，心裡幻想著龍蛋里會孵化出怎樣的生物，自己又要賦予它怎樣的指令和職責。
結果當龍蛋完全開裂後，裡面的東西把維多利亞嚇了一跳。
一幅沾滿組織液的圖畫掉了出來，上面是一些看上去有點抽象的，不明所以的小人，以及一條從左上角流往右下角的河流。
維多利亞在原地愣了得有半分鐘，恍惚間仿佛明白了什麼，急忙抬起頭。
「是您嗎？」維多利亞急切地問道，「您在哪裡？」
信徒的疑問沒有得到回答。
一片沉寂之中，維多利亞失落地抿了抿下唇，重新跪坐到地上，撿起地上的圖畫，仔細研究起來。
雖然這可能是對真主的大不敬，但維多利亞必須承認，在看到這幅圖畫的瞬間，她腦海中蹦出的第一個念想是——
「畫得好醜。」
方九聽見了維多利亞的心聲，苦笑兩聲，轉身投入到另一片歷史中。
……
逆生之樹下。
侍主維多利亞坐在樹前，對著三個按鈕愁眉苦臉。
方九模糊地出現在維多利亞面前，給這位宇宙中至高的天才嚇得一激靈，片刻後才回過神。
「你……」維多利亞不敢確信，「不是他？」
「是，但不是現在的他。」
方九平靜地說著，在維多利亞對面坐了下來，隨後想到了什麼，有點佩服地笑了一下，「你說得對，我們又見面了。」
維多利亞盯著方九看了一會兒，似乎明白髮生了什麼，跟著笑了起來：「我還沒說過這句話呢。」
「你會說的。」
方九低頭看向前方的三個按鈕，眼底露出一絲明悟，「所以，這就是三個按鈕的意思，分別對應被侵蝕污染、輪迴新生以及未知的破繭。」
維多利亞聞言點了點頭。
現在這種狀態的方九，無論說出什麼，維多利亞都不會覺得驚訝。
「我不知道該如何選擇。」維多利亞坦白了自己的迷惑和糾結，「我不希望真主受污染死去，但輪迴新生又是漫漫無盡的長路，而破繭又代表難以確定的未知。」
說到這裡，維多利亞抬起頭：「你會怎麼選？」
方九看向這三個按鈕。
如果站在維多利亞的角度，從左到右分別是侵蝕，輪迴和破繭。
如果站在自己的角度則完全反過來，從左到右是破繭，輪迴和侵蝕。
這一刻，方九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幾乎沒有怎麼猶豫，指向了代表破繭的選項：「我會……選左邊。」
「哪怕破繭之後可能會立刻死去？」維多利亞反問。
「我的生存與否並不重要。」方九坦然回答，「對我來說，無論是侵蝕還是輪迴亦或是破繭，都是死亡——唯一的區別在於，其他人有沒有機會活下去，而在這三個選項里，只有破繭存在生還的希望。」
維多利亞聞言一愣，接著苦笑起來：「您知道嗎，這番話對一位忠實的信徒而言，非常刺耳而且傷心。」
方九看著她，「或許你可以試著換個神信？反正換信仰又不要錢……」
維多利亞直勾勾盯著他。
方九兩手一攤：「行吧，當我沒說。」
維多利亞越看越搖頭，長聲嘆息：「為什麼偏偏是你這樣的人……」
方九笑了笑，身形越來越模糊。
維多利亞意識到什麼，陡然起身，伸手試圖抓住方九：「等一下，我應該選什麼？」
「你自己想吧。」
方九頭也不回地擺擺手，留下這麼一句，身影逐漸從這片歷史中淡出。
維多利亞右手抓了個空，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接著還是搖擺不定地露出糾結的神色，原地坐了下來。
沉思片刻後，維多利亞決定用最樸實無華的方法來選擇自己的立場。
「點兵點將，騎馬打仗。」
「點到是誰，我就選誰。」
……
……
處理完最後的遺留問題，方九從歷史中脫出，回到了那片深海。
他已經離海面很遠很遠，遠到只能看見一小圈模糊的月光，耳邊充斥著海水的咕隆聲，心智逐漸向深處沉溺。
「這樣就好了？」
始源真主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可能是由於融合程度越來越深，祂的聲音聽起來和方九自己幾乎沒有差別。
方九想了想，覺得確實沒有落下的事了，於是點了點頭：「都布置好了，這樣一來，不管發生什麼，過去都已經被錨定——我和他們的歷史不會再有改變了。」
其實，方九還想過要不要抹除所有人的記憶，讓【方九】永遠被遺忘。
這麼做是挺帥的，但是方九不捨得。
他希望大家，尤其是502小隊的大家能記得自己，雖然這可能會給他們帶來不少的痛苦，但這畢竟是方九的私心，他想要被大家記住。
至少要是每天起床後都得準時上炷香的程度，最好再放個貢品，一定要配上瓶可樂，方九就好這口。
腦子裡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方九滿足地笑了起來。
「走吧。」
「就差最後一步了。」
他一路墜向深海，耳邊已聽見那熟悉的隆隆聲。
一台纏繞無盡色彩的龐大精密機械正轟鳴運轉，在這片意識之海的最深處，等候創造主的降臨。
清涼的海水順著浪，一下一下地拍打著腳掌。
遠處傳來海鷗的啼鳴，沙子細碎地黏在腳底，暖暖的。
方九舒服地眯起了眼。
他正處在地球過去的「某個瞬間」。
儘管在現實中，真正的地球已被壓縮成文明球，由空域飛船妥善保管，但對於已經完整的他而言，時間幾乎不具備意義。
他可以出現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以任何他想要的身份。
但他選擇了這片海。
天藍色的海平面被微風吹起褶皺，海浪輕柔地拍打沙灘。
方九光著腳在沙灘邊緣行走，感受海浪撲在腳踝上的觸感，臉上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這有什麼意義嗎？」
某一刻，一道海浪捎來祂的聲音。
於是扑打在方九腳踝的海浪里，多了一些絲絲縷縷的色彩。
方九低頭看了一眼，有些不開心。
方九對祂的到來並不意外，他知道這是遲早的事，只是沒想到對方非要挑這個時候出現。
幸好，對方沒有將這片藍色的海域完全染色，否則會影響他的沙灘之旅。
方九收回視線，沿著海岸線繼續向前，「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是想隨便走走。」
海浪里的聲音有些疑惑：「你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不是嗎？」
「是的，但我就是想來這裡。」
方九說著，好像某個小小的願望得到了滿足，「我記得很清楚，在我剛穿越後不久，在那家黑心公司里打工的時候，公司組織了一場迎新旅行，我對此充滿期待。」
「結果到了現場，我們就只是被關在海邊的小房子裡加班，直到旅行結束，我都沒能到沙灘邊走上兩步。」
他輕輕踢開腳邊的小石頭，轉頭看去。
離海岸線和沙灘幾十米遠的地方，蜿蜒的公路繞山而行，一輛載滿旅客的大巴正緩緩駛過。
一名穿著白色T恤，面色虛弱的青年坐在窗邊，用手撐著下巴，眺望明媚的海岸線，空洞麻木的眼神里慢慢浮現出羨慕和期待的光。
方九笑了笑，收回視線，繼續在海岸邊行走。
海浪又拍了過來。
「只要你想，你可以改變這些過去。」海浪里的聲音平靜地說著，「時間在你面前不再是拘束，你大可讓自己擁有更美好的過去。」
「那你呢？」
方九靜靜地聽著，向祂反問：「你也曾是完整的，卻為什麼沒有改變你被解體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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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源真主想了想：「因為，我做不到。」
方九的腳步頓了頓，「因為侵蝕？」
「是的，我能看見並修改所有的未來和所有的可能性，一切現在過去未來時都只是可以調節的參數。」始源真主說道，「但是沒有意義，無論我做出怎樣的改變，侵蝕總是如影隨形。」
「從我誕生的那一刻起，我就看見，並開始死亡。」
「在我所預見的所有未來中，被侵蝕抹滅是最常見的結局，我對此並沒有太多的抱怨，畢竟這是我的本能，【我】這種個體存在，天生就會因侵蝕而死，我甚至想過，世界繭很可能就是為了賦予我完整的一生而存在。」
「但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常見的結局，用你可以理解的話來說，就是輪迴新生。」
方九聽明白了：「就像拉爾人做的那樣？」
始源真主：「對。」
「很多種族都擁有幫助我完成輪迴的可能性，我只需要從中挑選一位合適的，再從頭反覆試錯，尋找他們所在的可能性，就能走向輪迴，進而迎來新生。」
「可是，那有什麼意義呢？」
「新生後的我，還是現在的我嗎？如果我不曾記得過去，那我又怎麼能稱得上是我？再或者說，現在的我，又是否曾經歷過無數次的新生，只是我早已忘卻？如果只是簡單的湮滅再生，於我來說再簡單不過，可那是連世界繭都為之重塑的輪迴，連我也無法避免會遺忘自我。」
方九繼續向前走，天色不知不覺開始變暗。
昏黃的太陽在海平線盡頭墜落，一抹斜陽灑在方九側臉，和腳下的沙子一樣暖和。
「所以，你並不滿意這兩種結局。」
海浪突然停了一下。
過了好幾秒，它才重新扑打上來。
「我，不知道。」
始源真主的聲音裡帶著些許迷茫，「我的本能告訴我，我的盡頭是與侵蝕融合，但除此之外，我又不想與死亡並肩，更甚者……我還曾望向繭外的世界，我對那裡充滿好奇。」
「但或許是因為我看過太多結局，以至於我不知曉什麼才是正確，我不知道到底應該怎麼做。」
「啊，我懂。」
方九突然笑了起來。
「就像肚子很餓的時候打開外賣軟體，本能告訴你應該搞點吃的填飽肚子，可又不想點那些不提供外賣神券貴得要死的店家，而對於那些新開的小店，你又對那裡的美食充滿好奇，一時間做不出決策，只能盯著手機愁眉苦臉。」
說完這些話，方九感覺腳邊的海浪變得平靜了一些。
起碼得有半分鐘都沒有再扑打上來。
方九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反而主動走向大海。
他一腳踩進海水裡，沒有太多阻塞感，反而有種回家般的親切。
就像主動走進染缸。
「所以，這就是原因了。」
方九一步步走進大海，看著海水漸漸沒過膝蓋，「你看到了未來，在諸多結局裡，選擇了現在這一個，一路引導現實走到這一步——這也是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巧合……」
心王在帷幕通道的車禍，維多利亞破碎後的流落各地，以及為什麼莉雅會在那場雨夜，出現在方九面前。
種種巧合的發生，都是因為祂選擇了這個未來。
始源真主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方九越走越深，海水來到他的胸口，「那麼，這次的結局是什麼？」
「不知道。」海水裡傳來祂的聲音，帶著一些不安和迷茫，「在我所預見的結局裡，唯獨這一個無法看透——我能干涉、預見和影響的時間，只到破繭之錘擊發為止，在那之後，一切都是不確定的。」
方九聞言一愣，腦海中浮現出維多利亞的臉。
當破繭之錘擊發的那一刻，他記得維多利亞說過一句話。
【接下來，就是完全未知的世界了】
看來維多利亞確實知道的不少。
方九想著，身體完全沉進海里。
海水咕隆地湧上來，包裹住他的身體，一股無名的力量開始將他向下拖拽。
方九沒有反抗，只是四肢微微鬆弛下來，任由這股力量操控自己。
他開始下沉。
就像墜入染缸時那樣，一直下沉。
而隨著逐漸沉溺在海水中，方九與始源真主開始真正的融合。
他感到自己與始源真主不再區分你我，兩股意識慢慢糅雜到一起，他沉得越深，就越是覺得自己就是真主，真主就是自己。
與此同時，他也逐漸掌握了真主最核心的力量——即無條件操控時空的本質。
現在，只要方九願意，他可以修改過去的每一個節點。
他能讓現實因歷史產生變形，進而引導出與過去截然不同的經歷。
他可以讓地球變成熔岩火山，讓兩個超星團聚合碰撞，讓一個本該誕生的文明永遠不再出現——無論是洛龐還是拉爾人，他都有權力否決他們的過去，讓它們不曾出現。
突然之間，方九恍惚了一下，眼裡閃過瞬間的明悟。
「啊，原來是這樣。」
在海水沉溺之中，方九理解了一切。
他開始觀測所有的過去，其中看見了無序者和機械地球一開始就結為同盟的友好畫面，看見一群義體海星揮舞著機械觸腕跟拉爾人死磕到底，看見華生和夏洛特在管理局的見證下喜結連理，看見雨果是跟在陸玲和美狄亞身邊的一條大黃狗，還看見羅賓漢中了八千萬的彩票後當場把辭職信甩在領導臉上。
這些可能性有好有壞，有的比現在要美好無數倍，如童話般令人羨慕，也有的比現在要惡劣悲慘，如同人間煉獄般充斥著燃燒與哀嚎。
無數的過去和可能性在方九面前一一鋪開，他可以自由修改選擇，並且覆蓋當前的現實。
方九想了很久。
然後決定不做任何改變。
他對自己的過去感到滿足，對502小隊的每一位成員都感到驕傲，他不想修改哪怕一丁點的現實和細節，只想要原原本本的過去。
於是，在時間的盡頭，方九錨定了這份過去。
他小心翼翼地擦去旁邊的可能性干涉——這一舉動直觀地表現為，方九為自己設置了無數個重大事件節點，一旦節點內容出現偏差，過去的方九就會觸發死亡回溯，進而逐步走向正確的歷史。
當然，方九也沒有忘記，為時鐘塔事件繪製一個巨大的時空「燒餅」。
「對了，還有她。」
方九想起了什麼，意識短暫地飄進某片歷史。
……
在白箱之中，尚未成為侍主的維多利亞站在樹底，低頭撫摸著一顆龍蛋。
這是她藉助白箱偉力而打造出的傑作，衷心期盼著這些相位生物能替她找到信奉的真主。
此刻，懷裡的龍蛋突然顫抖起來，裂開一條縫隙。
維多利亞驚喜地睜大眼睛，心裡幻想著龍蛋里會孵化出怎樣的生物，自己又要賦予它怎樣的指令和職責。
結果當龍蛋完全開裂後，裡面的東西把維多利亞嚇了一跳。
一幅沾滿組織液的圖畫掉了出來，上面是一些看上去有點抽象的，不明所以的小人，以及一條從左上角流往右下角的河流。
維多利亞在原地愣了得有半分鐘，恍惚間仿佛明白了什麼，急忙抬起頭。
「是您嗎？」維多利亞急切地問道，「您在哪裡？」
信徒的疑問沒有得到回答。
一片沉寂之中，維多利亞失落地抿了抿下唇，重新跪坐到地上，撿起地上的圖畫，仔細研究起來。
雖然這可能是對真主的大不敬，但維多利亞必須承認，在看到這幅圖畫的瞬間，她腦海中蹦出的第一個念想是——
「畫得好醜。」
方九聽見了維多利亞的心聲，苦笑兩聲，轉身投入到另一片歷史中。
……
逆生之樹下。
侍主維多利亞坐在樹前，對著三個按鈕愁眉苦臉。
方九模糊地出現在維多利亞面前，給這位宇宙中至高的天才嚇得一激靈，片刻後才回過神。
「你……」維多利亞不敢確信，「不是他？」
「是，但不是現在的他。」
方九平靜地說著，在維多利亞對面坐了下來，隨後想到了什麼，有點佩服地笑了一下，「你說得對，我們又見面了。」
維多利亞盯著方九看了一會兒，似乎明白髮生了什麼，跟著笑了起來：「我還沒說過這句話呢。」
「你會說的。」
方九低頭看向前方的三個按鈕，眼底露出一絲明悟，「所以，這就是三個按鈕的意思，分別對應被侵蝕污染、輪迴新生以及未知的破繭。」
維多利亞聞言點了點頭。
現在這種狀態的方九，無論說出什麼，維多利亞都不會覺得驚訝。
「我不知道該如何選擇。」維多利亞坦白了自己的迷惑和糾結，「我不希望真主受污染死去，但輪迴新生又是漫漫無盡的長路，而破繭又代表難以確定的未知。」
說到這裡，維多利亞抬起頭：「你會怎麼選？」
方九看向這三個按鈕。
如果站在維多利亞的角度，從左到右分別是侵蝕，輪迴和破繭。
如果站在自己的角度則完全反過來，從左到右是破繭，輪迴和侵蝕。
這一刻，方九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幾乎沒有怎麼猶豫，指向了代表破繭的選項：「我會……選左邊。」
「哪怕破繭之後可能會立刻死去？」維多利亞反問。
「我的生存與否並不重要。」方九坦然回答，「對我來說，無論是侵蝕還是輪迴亦或是破繭，都是死亡——唯一的區別在於，其他人有沒有機會活下去，而在這三個選項里，只有破繭存在生還的希望。」
維多利亞聞言一愣，接著苦笑起來：「您知道嗎，這番話對一位忠實的信徒而言，非常刺耳而且傷心。」
方九看著她，「或許你可以試著換個神信？反正換信仰又不要錢……」
維多利亞直勾勾盯著他。
方九兩手一攤：「行吧，當我沒說。」
維多利亞越看越搖頭，長聲嘆息：「為什麼偏偏是你這樣的人……」
方九笑了笑，身形越來越模糊。
維多利亞意識到什麼，陡然起身，伸手試圖抓住方九：「等一下，我應該選什麼？」
「你自己想吧。」
方九頭也不回地擺擺手，留下這麼一句，身影逐漸從這片歷史中淡出。
維多利亞右手抓了個空，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接著還是搖擺不定地露出糾結的神色，原地坐了下來。
沉思片刻後，維多利亞決定用最樸實無華的方法來選擇自己的立場。
「點兵點將，騎馬打仗。」
「點到是誰，我就選誰。」
……
……
處理完最後的遺留問題，方九從歷史中脫出，回到了那片深海。
他已經離海面很遠很遠，遠到只能看見一小圈模糊的月光，耳邊充斥著海水的咕隆聲，心智逐漸向深處沉溺。
「這樣就好了？」
始源真主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可能是由於融合程度越來越深，祂的聲音聽起來和方九自己幾乎沒有差別。
方九想了想，覺得確實沒有落下的事了，於是點了點頭：「都布置好了，這樣一來，不管發生什麼，過去都已經被錨定——我和他們的歷史不會再有改變了。」
其實，方九還想過要不要抹除所有人的記憶，讓【方九】永遠被遺忘。
這麼做是挺帥的，但是方九不捨得。
他希望大家，尤其是502小隊的大家能記得自己，雖然這可能會給他們帶來不少的痛苦，但這畢竟是方九的私心，他想要被大家記住。
至少要是每天起床後都得準時上炷香的程度，最好再放個貢品，一定要配上瓶可樂，方九就好這口。
腦子裡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方九滿足地笑了起來。
「走吧。」
「就差最後一步了。」
他一路墜向深海，耳邊已聽見那熟悉的隆隆聲。
一台纏繞無盡色彩的龐大精密機械正轟鳴運轉，在這片意識之海的最深處，等候創造主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