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承擔所有者
當【黑】逐漸融入身體，方九切實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
像是空虛的洞被慢慢填滿，他終於迎來完整的自己。
持續的轟鳴與嘶吼在大腦中激盪，那是宇宙萬物的嘯叫——他感覺自己正在脫離時空的桎梏，越過維度的高牆，與世界繭中所有的概念建立起短暫的共鳴，並且在那之後，再將所有概念超越。
他開始躍升。
在這個對他而言極其漫長而細緻的過程中，他的意志得到真正意義上的自由。
他能夠成為高聳冰山上古老的凍雪，也能變成深淵海底的一塊礁石，他既可以遠距離欣賞超新星爆炸時的能量洪流，也可以化作草叢間搬運碎葉的一隻螞蟻，他以個體身份矛盾地存在於不同物質之間，如同構成萬物的信息粒子，他無處不在。
這一刻，方九承認，他感到愉悅與滿足。
當他升格成絕對的自由意志，遼闊的天空和逼仄的海淵都不過是唾手可得的玩物，精密的宇宙法則是可隨意調動的參數，他並非成為了一種概念，而是成為了能夠創造概念的個體。
但在滿足之後，痛苦隨之而來。
侵蝕在意志深處轟鳴，撕裂他的思想。
方九感到自己在緩慢地「裂開」，侵蝕不可阻擋地撕扯他的靈魂，他能聽到自我被吞噬咀嚼的聲音，那是一種遠超宇宙坍塌的震響，如同瘋狂的洪流轟進他的思想深處。
他意識到，這是死亡。
一直以來，他都在儘可能逃避死亡。
作為世界繭中最初誕生的生命，他的死亡將會是漫長而壯觀的過程，甚至死亡追逐他的過程會波及無數的文明時空，令那些輝煌的王朝在一夕之間覆滅，讓那些值得讚頌的故事與精神永遠沉默。
方九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因為完整而走向死亡，也因為走向死亡而變得完整。
幸運的是，方九並未忘記自己該做些什麼。
於是，在不可視的世界繭盡頭，方九向前邁出了一步。
……
侵蝕濃霧的腐蝕仍在繼續。
劇痛令楊柳全身都痛得發抖。
她聽見自己腰背處傳來「嘶嘶」的聲響，那是皮肉綻裂的動靜，鮮血順著肌膚向下流淌，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湧上心頭，眼皮越來越沉重，視線也被一層迷濛的黑霧籠罩——她剛剛還能看清坎蒂絲等人的臉，現在卻只能看見幾個模糊的輪廓……
即便如此，那雙粗糙的皮質翅膀仍固執地彎曲成半球狀，用肉身構成阻擋侵蝕霧靄的城牆，死死護住裡面的同伴。
大壯眼球顫抖著，「老師……」
楊柳嘴巴張了張，還想說些什麼，可喉嚨處只能發出乾澀的咳嗽，頭也早就抬不起來了。
大壯本想滾到楊柳身邊，可它的半邊石體早就被侵蝕吞噬，倒在地上動彈不得，只能顫抖著抖落石子。
阿爾托莉雅試著伸出手，抓住楊柳的胳膊，語氣同樣虛弱：「楊柳，你會死的。」
其他人聽到這裡，紛紛投來複雜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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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蒂絲咬了咬牙，嘗試重新套上破碎之手，然而連破碎之手都在侵蝕中逐漸解體，一經觸碰便凋零成稀碎的銀色鐵片，散落滿地。
格拉萊維彎曲觸腕，吸盤吸住楊柳的腳踝，想要為它輸送些許賜福力量，可那點賜福連它自己都救不了，對楊柳的幫助無異於杯水車薪。
大概是察覺到眾人的善意，楊柳強行打起精神，張開乾裂的嘴唇，勉強笑了一下。
「沒事……我還頂得住……」
「領導馬上就來了。」
不知道是說給眾人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楊柳低垂著腦袋，臉色蒼白，聲音有氣無力：「他會來的，一定會……」
沒有人開口。
破繭之錘實驗室內一片死寂。
無論是相位空間展開的聲音，還是有人趕來時在廊道留下的腳步聲——這些聲音一旦出現，所有人都能重新燃起希望。
事實是殘酷的，從幾分鐘前開始，他們就像被遺棄在世界的盡頭，沒有任何施救的聲音傳來，四周安靜得讓人絕望。
同一個念頭在眾人腦海中升起——他不會來了。
沒有人會來救他們，他們會死在這裡，作為黎明前的犧牲者，沒能踏上前往世界繭外的船。
這很遺憾，但是無可奈何。
就連楊柳嘴角也泛起一絲苦澀，心中那抹希望的火花越來越暗，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完全熄滅。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模糊的人影突然出現在楊柳面前。
那個人個子高高的，有點瘦，穿著件白色的街邊攤T恤，雙手插在褲兜里，微垂著腦袋，看不清他的臉。
可是楊柳一下就認出了他。
「領導……？」
可能是迴光返照，她的聲音都清亮了些。
其他人聞言一愣，回過頭，順著雙翼的縫隙望去，卻只看到一片濃重的漆黑濃霧。
每個人都認為是楊柳看見了瀕死幻覺，再回頭看向楊柳時，他們的臉色紛紛露出不忍的悲傷。
楊柳卻不在乎這些，而是眼淚汪汪地看著遠處的方九，咬了咬下唇，臉上表情接連變換數次，從抱怨到悲傷再到高興，最後露出一個和往常一樣沒頭沒腦的燦爛笑容。
「領導，你終於來啦——！」
模糊的方九朝他點了點頭，慢慢走了過來，摸了摸她的腦袋。
不知道為何，此刻方九的臉也是模糊的，五官像籠罩在迷霧裡，又像是快被抹去了，只能隱約看見嘴唇在動。
「你很努力了。」
方九不吝嗇對楊柳的誇獎，「你保護了大家，做得好。」
感受到頭頂傳來熟悉的溫暖，楊柳姑娘高興地傻樂一聲：「因為……我知道領導會來的，對了……莉雅姐呢？」
方九沉默了一下，笑了笑：「你馬上就會見到她的。」
楊柳不明白那短暫的沉默是什麼意思，只是出於對方九的絕對信任，笑盈盈地點了點頭，「好哦。」
方九上前拍了拍楊柳的肩膀，隨後環顧四周。
「人型聖者嗎……儘管並不完整，還是給你們帶來了不小的麻煩……替我謝謝季薇，管理聯盟不會忘記她的付出。」
楊柳聽到這番話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明明不在現場，大戰也早已結束，為什麼領導能知道發生了什麼？
方九沒有給出任何解釋，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濃重的侵蝕濃霧如同找到歸宿，匯聚成一縷濃郁的黑煙，被方九吸入體內。
甚至不止是周遭濃霧，連楊柳等人受到的侵蝕都從他們身上剝離，被方九所吸收。
「哎哎……」
阿爾托莉雅和格拉萊維同時驚呼起來。
它們的賜福之力同樣是沾染少許侵蝕的產物，是黃昏之神與少量低濃度侵蝕的融合能源，此時竟也從體內完整脫離，不再受它們掌控。
楊柳更是感覺身體裡的某些東西消失了，連帶著背後的影子也鑽了出來，奇怪的是，影子老爸的身體不再如從前那般深黑，而是變成和空域普通能量體相同的淡藍色彩。
最終，一切侵蝕和侵蝕相關之物，全都匯入方九。
他在原地留下一道相位展開，隨後回頭看了楊柳一眼，「回頭，再替我跟阿姨說聲好。」
說完，他轉身離開。
楊柳怔在原地，不知為何突然感覺心頭一緊，下意識向前一抓，想要留住方九。
然而那道模糊的身影卻漸行漸遠，最後消隱於微風之中。
「領導……？」
楊柳喃喃開口，眼裡透著幾絲迷茫。
侵蝕迷霧消散後，皮質雙翼慢慢收斂回體內，剩下的人們帶著劫後餘生的驚喜探出頭來，環顧四周才發現侵蝕已經消失。
「怎麼回事？」大壯頂著半個石體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老師，你剛才看到領導了？」
「是啊……」楊柳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你們沒看見嗎？」
眾人面面相覷，齊齊搖頭。
阿爾托莉雅舉起了小手，「會不會是你看錯了？」
楊柳認真地想了想，「不會的，那肯定是領導，只是……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說著說著，楊柳注意到方九留下的相位展開，扭頭望去。
在完美相位邊界線的另一端，映射出飛船中控室的畫面，一大群熟悉的人影正聚在那裡。
其中有人發現了楊柳和這道相位展開，急忙招手，呼喊他們過去。
楊柳遲疑片刻，和周圍眾人交換過視線，隨後率先邁過相位邊界，回到飛船中控大廳。
大廳里擠滿了人，以及一些明顯不是人的東西。
招呼楊柳過來的是一名中年男性，留著胡茬，身姿挺拔，有些頹廢的五官上刻著彆扭和迷惑。
「你回來了，沒事吧？」他一看見楊柳就趕忙擠了上去，抓著楊柳的肩膀，上下打量，「我聽說你被留在那裡，我以為你肯定……」
楊柳這會兒整個人腦瓜子都是嗡嗡的，盯著那張臉看了老半天，不敢置信地開口：「爹？」
調查員9865當然注意到女兒震驚的表情，不知所措地苦笑一聲，「對，是我……」
「你怎麼變回來了？！」楊柳瞪大眼睛，「你不是應該……」
「應該還是植物人。」調查員9865撓了撓頭，「但是我也不知道為啥，突然我就變回來了，好像我植物的成分突然消失了一樣。」
話音剛落，一團藍色能量體就從楊柳背後鑽了出來，跟他打了個招呼。
這回輪到調查員9865發愣了：「你也變回來了？」
能量體沒說話，比了個大拇哥。
「看來所有的侵蝕，和那些與侵蝕相關的事物都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一道溫柔的女聲傳來。
楊柳循聲望去，看見一張溫婉明媚的笑臉，一名留著白色長髮的女性走到她面前，笑了一下，「我身上的侵蝕被剝離了……應該說就像從未存在過，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很多人都沒反應過來。」
楊柳瞪大眼睛：「……媽？」
楊柳母親微笑著點頭，表情有點俏皮：「嚇到了？」
「媽！」
下一秒，楊柳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
幸好楊柳老媽是純種相位龍，這一發自帶音爆的擁抱下去也僅僅是臉色微變，憋了半天總算是把差點吐出來的血咽了回去，一臉勉強又寵溺地抱住懷裡撒嬌的小龍人，摸著她的頭：「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還跟媽媽摟摟抱抱的。」
楊柳全當沒聽見，一個勁地在媽媽懷裡蹭來蹭去。
另一邊，阿爾托莉雅在人群中發現了季薇。
看見通過意識上傳到新身體後成功活下來的季薇，阿爾托莉雅馬上激動地小跑過去，中途差點摔了一跤，「你也沒事啊！貝塔呢？陸玲呢？簡呢？」
「她們都沒事。」
季薇說完仔細打量阿爾托莉雅，確認她的傷勢後，姑且鬆了口氣：「貝塔在接受治癒石公司的治療，簡在跟陸玲聯絡……喏，就那邊。」
順著季薇所指的方向望去，能看見簡國主正在小姬器人臨時搭建的通訊台前，隔著虛擬屏幕跟陸玲對話。
「什麼叫對面突然自殺了？」
簡國主的音量猛然拉高，不可思議地倒吸一口涼氣：「空之環呢？心王呢？」
通訊另一端，坐在維和號戰列艦指揮席里的陸玲皺著眉頭，表情複雜地看向窗外。
「空之環受損極其嚴重，八個弧段里有七個喪失基本功能，可以說是全滅了。」陸玲說到這裡頓了頓，「心王的情況也很糟糕，過度使用靈能導致它的頭顱結構崩壞，距離徹底開裂就差一步之遙。」
「不過好消息是，對面突然自殺了。」
陸玲自己都覺得無法相信。
就在剛才，遭到拉爾人艦隊的多重打擊後，管理局艦隊幾乎全滅，空之環弧段接連崩毀。
儘管藉助空之環巨構的力量，管理局摧毀了大量吞星蟲，成功拖到007回防，但在壞獸與聖者的輪番消耗下，即使是007也多次瀕死。
就在陸玲覺得大勢已去，思考自己是否給下方的主力部隊拖延足夠多的時間時……
聖者、壞獸以及剩下的吞星蟲突然消失了。
它們如同煙塵般自我泯滅，連帶著部分拉爾人的船體結構一同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此刻空之環四周的空域裡，只剩下少許拉爾人艦船仍在和家電城艦隊交戰——射線與火光爆炸還在繼續，但比起最初壯觀的規模，現在的艦隊交火更像是大戰後的餘溫，又像是戰後焦土平原上的幾名士兵無意義的短兵相接。
戰爭結束了，以一種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
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玲思考著這個問題，突然眼角餘光瞥見了一抹幻影。
那是一道模糊的，看起來有些眼熟的影子。
陸玲瞬間扭頭，可那道影子已經消失了，只在原地留下一道通往空域飛船的相位展開。
「……」
「是你嗎？」
陸玲試著問道。
沒人應答。
陸玲沉默片刻，隨後從座位里起身，穿過相位邊界，來到飛船熱鬧的中控室大廳。
季薇、坎蒂絲、格拉萊維、阿爾托莉雅、大壯、海星文明的赤龍，以及一大批小姬器人們——各種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點傷勢，但是看起來並不嚴重。
陸玲恍惚了一下。
她從未想過在經歷這樣一場大戰後，還能看見那麼多倖存的，健康的臉。
陸玲來到阿爾托莉雅面前，朝這位最有可能知曉情況的同伴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西瓜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是一切與侵蝕相關的事物，似乎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一瞬間？」
陸玲皺起眉頭：「為什麼？」
阿爾托莉雅抿了抿嘴，顯然無法解答這個問題。
反倒是跟媽媽撒嬌完的楊柳突然想到了什麼，興奮激動地蹦了過來，「是領導乾的！」
陸玲想起剛才那道模糊的身影：「方九？」
「嗯嗯！」楊柳姑娘猛猛點頭，既高興又自豪，「我看見領導往前一邁啊，所有侵蝕唰一下就被他吸走了，那畫面老帥了我跟你講！」
陸玲眉頭皺得越來越深，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他人在哪裡？」
「不知道啊。」楊柳姑娘呆滯地眨眨眼，「我沒在這裡看到他，但他是領導誒，等下肯定會回來的吧。」
陸玲張了張嘴，剛想說些什麼，飛船卻劇烈搖晃起來。
一陣巨大的加速慣性差點將在場所有人甩飛出去。
「啥情況？！」
人群中的夏洛特嚷嚷起來，「飛船撞牆上了？！」
「空域裡哪tm來的牆！？」潘多彌爾拉的聲音在全頻段廣播中響起，「是tmd引擎又炸了一個，我正在修——話說你們最好趕緊找個位置坐下來，綁個安全帶啥的，等下大重置的衝擊給你們腦漿搖勻了我可不管啊！」
聽到小潘的大聲逼逼，眾人才想起來還有這茬！
華生扯著嗓子朝天大喊：「現在距離破繭之錘命中還有多長時間？！」
「不到60秒。」小潘飛速回答，「我們能趕得上，但也只是勉強趕上，所以你們得準備好迎接衝擊——」
「前提是方九要在合適的時機啟動大重置。」簡國主忽然開口，「但我們現在連他在哪都不知道。」
「沒關係。」
楊柳站了出來，語氣還是如之前一樣篤定：「領導肯定能趕上的……肯定！」
換做之前，可能還會有人對楊柳的信任產生懷疑。
但在經歷過侵蝕消失的事件後，每個人都心中都不自主地願意相信楊柳說的話。
他一定能成功，一定。
……
……
侵蝕在不斷充盈方九的意志，濃烈的死亡越來越近。
他開始主動吸收世界繭內的所有侵蝕，想法很簡單——反正也不差點這點其實，不如再幫大家一把。
抹除空域飛船里所有的侵蝕痕跡，也算是避免了潛在的災害可能性，順便還能完成帕庫那消滅侵蝕的願望。
一舉多得的事情，方九沒有理由不做。
「就是難受了點。」
死亡越來越近了。
方九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意志在一點點消散。
好消息是，他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完整，因此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自由。
在真正迎來死亡之前，他還有很長的時間。
「在啟動大重置前，先到處走走吧。」
方九想著。
於是，他去了海邊。
像是空虛的洞被慢慢填滿，他終於迎來完整的自己。
持續的轟鳴與嘶吼在大腦中激盪，那是宇宙萬物的嘯叫——他感覺自己正在脫離時空的桎梏，越過維度的高牆，與世界繭中所有的概念建立起短暫的共鳴，並且在那之後，再將所有概念超越。
他開始躍升。
在這個對他而言極其漫長而細緻的過程中，他的意志得到真正意義上的自由。
他能夠成為高聳冰山上古老的凍雪，也能變成深淵海底的一塊礁石，他既可以遠距離欣賞超新星爆炸時的能量洪流，也可以化作草叢間搬運碎葉的一隻螞蟻，他以個體身份矛盾地存在於不同物質之間，如同構成萬物的信息粒子，他無處不在。
這一刻，方九承認，他感到愉悅與滿足。
當他升格成絕對的自由意志，遼闊的天空和逼仄的海淵都不過是唾手可得的玩物，精密的宇宙法則是可隨意調動的參數，他並非成為了一種概念，而是成為了能夠創造概念的個體。
但在滿足之後，痛苦隨之而來。
侵蝕在意志深處轟鳴，撕裂他的思想。
方九感到自己在緩慢地「裂開」，侵蝕不可阻擋地撕扯他的靈魂，他能聽到自我被吞噬咀嚼的聲音，那是一種遠超宇宙坍塌的震響，如同瘋狂的洪流轟進他的思想深處。
他意識到，這是死亡。
一直以來，他都在儘可能逃避死亡。
作為世界繭中最初誕生的生命，他的死亡將會是漫長而壯觀的過程，甚至死亡追逐他的過程會波及無數的文明時空，令那些輝煌的王朝在一夕之間覆滅，讓那些值得讚頌的故事與精神永遠沉默。
方九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因為完整而走向死亡，也因為走向死亡而變得完整。
幸運的是，方九並未忘記自己該做些什麼。
於是，在不可視的世界繭盡頭，方九向前邁出了一步。
……
侵蝕濃霧的腐蝕仍在繼續。
劇痛令楊柳全身都痛得發抖。
她聽見自己腰背處傳來「嘶嘶」的聲響，那是皮肉綻裂的動靜，鮮血順著肌膚向下流淌，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湧上心頭，眼皮越來越沉重，視線也被一層迷濛的黑霧籠罩——她剛剛還能看清坎蒂絲等人的臉，現在卻只能看見幾個模糊的輪廓……
即便如此，那雙粗糙的皮質翅膀仍固執地彎曲成半球狀，用肉身構成阻擋侵蝕霧靄的城牆，死死護住裡面的同伴。
大壯眼球顫抖著，「老師……」
楊柳嘴巴張了張，還想說些什麼，可喉嚨處只能發出乾澀的咳嗽，頭也早就抬不起來了。
大壯本想滾到楊柳身邊，可它的半邊石體早就被侵蝕吞噬，倒在地上動彈不得，只能顫抖著抖落石子。
阿爾托莉雅試著伸出手，抓住楊柳的胳膊，語氣同樣虛弱：「楊柳，你會死的。」
其他人聽到這裡，紛紛投來複雜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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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蒂絲咬了咬牙，嘗試重新套上破碎之手，然而連破碎之手都在侵蝕中逐漸解體，一經觸碰便凋零成稀碎的銀色鐵片，散落滿地。
格拉萊維彎曲觸腕，吸盤吸住楊柳的腳踝，想要為它輸送些許賜福力量，可那點賜福連它自己都救不了，對楊柳的幫助無異於杯水車薪。
大概是察覺到眾人的善意，楊柳強行打起精神，張開乾裂的嘴唇，勉強笑了一下。
「沒事……我還頂得住……」
「領導馬上就來了。」
不知道是說給眾人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楊柳低垂著腦袋，臉色蒼白，聲音有氣無力：「他會來的，一定會……」
沒有人開口。
破繭之錘實驗室內一片死寂。
無論是相位空間展開的聲音，還是有人趕來時在廊道留下的腳步聲——這些聲音一旦出現，所有人都能重新燃起希望。
事實是殘酷的，從幾分鐘前開始，他們就像被遺棄在世界的盡頭，沒有任何施救的聲音傳來，四周安靜得讓人絕望。
同一個念頭在眾人腦海中升起——他不會來了。
沒有人會來救他們，他們會死在這裡，作為黎明前的犧牲者，沒能踏上前往世界繭外的船。
這很遺憾，但是無可奈何。
就連楊柳嘴角也泛起一絲苦澀，心中那抹希望的火花越來越暗，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完全熄滅。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模糊的人影突然出現在楊柳面前。
那個人個子高高的，有點瘦，穿著件白色的街邊攤T恤，雙手插在褲兜里，微垂著腦袋，看不清他的臉。
可是楊柳一下就認出了他。
「領導……？」
可能是迴光返照，她的聲音都清亮了些。
其他人聞言一愣，回過頭，順著雙翼的縫隙望去，卻只看到一片濃重的漆黑濃霧。
每個人都認為是楊柳看見了瀕死幻覺，再回頭看向楊柳時，他們的臉色紛紛露出不忍的悲傷。
楊柳卻不在乎這些，而是眼淚汪汪地看著遠處的方九，咬了咬下唇，臉上表情接連變換數次，從抱怨到悲傷再到高興，最後露出一個和往常一樣沒頭沒腦的燦爛笑容。
「領導，你終於來啦——！」
模糊的方九朝他點了點頭，慢慢走了過來，摸了摸她的腦袋。
不知道為何，此刻方九的臉也是模糊的，五官像籠罩在迷霧裡，又像是快被抹去了，只能隱約看見嘴唇在動。
「你很努力了。」
方九不吝嗇對楊柳的誇獎，「你保護了大家，做得好。」
感受到頭頂傳來熟悉的溫暖，楊柳姑娘高興地傻樂一聲：「因為……我知道領導會來的，對了……莉雅姐呢？」
方九沉默了一下，笑了笑：「你馬上就會見到她的。」
楊柳不明白那短暫的沉默是什麼意思，只是出於對方九的絕對信任，笑盈盈地點了點頭，「好哦。」
方九上前拍了拍楊柳的肩膀，隨後環顧四周。
「人型聖者嗎……儘管並不完整，還是給你們帶來了不小的麻煩……替我謝謝季薇，管理聯盟不會忘記她的付出。」
楊柳聽到這番話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明明不在現場，大戰也早已結束，為什麼領導能知道發生了什麼？
方九沒有給出任何解釋，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濃重的侵蝕濃霧如同找到歸宿，匯聚成一縷濃郁的黑煙，被方九吸入體內。
甚至不止是周遭濃霧，連楊柳等人受到的侵蝕都從他們身上剝離，被方九所吸收。
「哎哎……」
阿爾托莉雅和格拉萊維同時驚呼起來。
它們的賜福之力同樣是沾染少許侵蝕的產物，是黃昏之神與少量低濃度侵蝕的融合能源，此時竟也從體內完整脫離，不再受它們掌控。
楊柳更是感覺身體裡的某些東西消失了，連帶著背後的影子也鑽了出來，奇怪的是，影子老爸的身體不再如從前那般深黑，而是變成和空域普通能量體相同的淡藍色彩。
最終，一切侵蝕和侵蝕相關之物，全都匯入方九。
他在原地留下一道相位展開，隨後回頭看了楊柳一眼，「回頭，再替我跟阿姨說聲好。」
說完，他轉身離開。
楊柳怔在原地，不知為何突然感覺心頭一緊，下意識向前一抓，想要留住方九。
然而那道模糊的身影卻漸行漸遠，最後消隱於微風之中。
「領導……？」
楊柳喃喃開口，眼裡透著幾絲迷茫。
侵蝕迷霧消散後，皮質雙翼慢慢收斂回體內，剩下的人們帶著劫後餘生的驚喜探出頭來，環顧四周才發現侵蝕已經消失。
「怎麼回事？」大壯頂著半個石體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老師，你剛才看到領導了？」
「是啊……」楊柳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你們沒看見嗎？」
眾人面面相覷，齊齊搖頭。
阿爾托莉雅舉起了小手，「會不會是你看錯了？」
楊柳認真地想了想，「不會的，那肯定是領導，只是……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說著說著，楊柳注意到方九留下的相位展開，扭頭望去。
在完美相位邊界線的另一端，映射出飛船中控室的畫面，一大群熟悉的人影正聚在那裡。
其中有人發現了楊柳和這道相位展開，急忙招手，呼喊他們過去。
楊柳遲疑片刻，和周圍眾人交換過視線，隨後率先邁過相位邊界，回到飛船中控大廳。
大廳里擠滿了人，以及一些明顯不是人的東西。
招呼楊柳過來的是一名中年男性，留著胡茬，身姿挺拔，有些頹廢的五官上刻著彆扭和迷惑。
「你回來了，沒事吧？」他一看見楊柳就趕忙擠了上去，抓著楊柳的肩膀，上下打量，「我聽說你被留在那裡，我以為你肯定……」
楊柳這會兒整個人腦瓜子都是嗡嗡的，盯著那張臉看了老半天，不敢置信地開口：「爹？」
調查員9865當然注意到女兒震驚的表情，不知所措地苦笑一聲，「對，是我……」
「你怎麼變回來了？！」楊柳瞪大眼睛，「你不是應該……」
「應該還是植物人。」調查員9865撓了撓頭，「但是我也不知道為啥，突然我就變回來了，好像我植物的成分突然消失了一樣。」
話音剛落，一團藍色能量體就從楊柳背後鑽了出來，跟他打了個招呼。
這回輪到調查員9865發愣了：「你也變回來了？」
能量體沒說話，比了個大拇哥。
「看來所有的侵蝕，和那些與侵蝕相關的事物都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一道溫柔的女聲傳來。
楊柳循聲望去，看見一張溫婉明媚的笑臉，一名留著白色長髮的女性走到她面前，笑了一下，「我身上的侵蝕被剝離了……應該說就像從未存在過，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很多人都沒反應過來。」
楊柳瞪大眼睛：「……媽？」
楊柳母親微笑著點頭，表情有點俏皮：「嚇到了？」
「媽！」
下一秒，楊柳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
幸好楊柳老媽是純種相位龍，這一發自帶音爆的擁抱下去也僅僅是臉色微變，憋了半天總算是把差點吐出來的血咽了回去，一臉勉強又寵溺地抱住懷裡撒嬌的小龍人，摸著她的頭：「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還跟媽媽摟摟抱抱的。」
楊柳全當沒聽見，一個勁地在媽媽懷裡蹭來蹭去。
另一邊，阿爾托莉雅在人群中發現了季薇。
看見通過意識上傳到新身體後成功活下來的季薇，阿爾托莉雅馬上激動地小跑過去，中途差點摔了一跤，「你也沒事啊！貝塔呢？陸玲呢？簡呢？」
「她們都沒事。」
季薇說完仔細打量阿爾托莉雅，確認她的傷勢後，姑且鬆了口氣：「貝塔在接受治癒石公司的治療，簡在跟陸玲聯絡……喏，就那邊。」
順著季薇所指的方向望去，能看見簡國主正在小姬器人臨時搭建的通訊台前，隔著虛擬屏幕跟陸玲對話。
「什麼叫對面突然自殺了？」
簡國主的音量猛然拉高，不可思議地倒吸一口涼氣：「空之環呢？心王呢？」
通訊另一端，坐在維和號戰列艦指揮席里的陸玲皺著眉頭，表情複雜地看向窗外。
「空之環受損極其嚴重，八個弧段里有七個喪失基本功能，可以說是全滅了。」陸玲說到這裡頓了頓，「心王的情況也很糟糕，過度使用靈能導致它的頭顱結構崩壞，距離徹底開裂就差一步之遙。」
「不過好消息是，對面突然自殺了。」
陸玲自己都覺得無法相信。
就在剛才，遭到拉爾人艦隊的多重打擊後，管理局艦隊幾乎全滅，空之環弧段接連崩毀。
儘管藉助空之環巨構的力量，管理局摧毀了大量吞星蟲，成功拖到007回防，但在壞獸與聖者的輪番消耗下，即使是007也多次瀕死。
就在陸玲覺得大勢已去，思考自己是否給下方的主力部隊拖延足夠多的時間時……
聖者、壞獸以及剩下的吞星蟲突然消失了。
它們如同煙塵般自我泯滅，連帶著部分拉爾人的船體結構一同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此刻空之環四周的空域裡，只剩下少許拉爾人艦船仍在和家電城艦隊交戰——射線與火光爆炸還在繼續，但比起最初壯觀的規模，現在的艦隊交火更像是大戰後的餘溫，又像是戰後焦土平原上的幾名士兵無意義的短兵相接。
戰爭結束了，以一種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
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玲思考著這個問題，突然眼角餘光瞥見了一抹幻影。
那是一道模糊的，看起來有些眼熟的影子。
陸玲瞬間扭頭，可那道影子已經消失了，只在原地留下一道通往空域飛船的相位展開。
「……」
「是你嗎？」
陸玲試著問道。
沒人應答。
陸玲沉默片刻，隨後從座位里起身，穿過相位邊界，來到飛船熱鬧的中控室大廳。
季薇、坎蒂絲、格拉萊維、阿爾托莉雅、大壯、海星文明的赤龍，以及一大批小姬器人們——各種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點傷勢，但是看起來並不嚴重。
陸玲恍惚了一下。
她從未想過在經歷這樣一場大戰後，還能看見那麼多倖存的，健康的臉。
陸玲來到阿爾托莉雅面前，朝這位最有可能知曉情況的同伴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西瓜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是一切與侵蝕相關的事物，似乎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一瞬間？」
陸玲皺起眉頭：「為什麼？」
阿爾托莉雅抿了抿嘴，顯然無法解答這個問題。
反倒是跟媽媽撒嬌完的楊柳突然想到了什麼，興奮激動地蹦了過來，「是領導乾的！」
陸玲想起剛才那道模糊的身影：「方九？」
「嗯嗯！」楊柳姑娘猛猛點頭，既高興又自豪，「我看見領導往前一邁啊，所有侵蝕唰一下就被他吸走了，那畫面老帥了我跟你講！」
陸玲眉頭皺得越來越深，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他人在哪裡？」
「不知道啊。」楊柳姑娘呆滯地眨眨眼，「我沒在這裡看到他，但他是領導誒，等下肯定會回來的吧。」
陸玲張了張嘴，剛想說些什麼，飛船卻劇烈搖晃起來。
一陣巨大的加速慣性差點將在場所有人甩飛出去。
「啥情況？！」
人群中的夏洛特嚷嚷起來，「飛船撞牆上了？！」
「空域裡哪tm來的牆！？」潘多彌爾拉的聲音在全頻段廣播中響起，「是tmd引擎又炸了一個，我正在修——話說你們最好趕緊找個位置坐下來，綁個安全帶啥的，等下大重置的衝擊給你們腦漿搖勻了我可不管啊！」
聽到小潘的大聲逼逼，眾人才想起來還有這茬！
華生扯著嗓子朝天大喊：「現在距離破繭之錘命中還有多長時間？！」
「不到60秒。」小潘飛速回答，「我們能趕得上，但也只是勉強趕上，所以你們得準備好迎接衝擊——」
「前提是方九要在合適的時機啟動大重置。」簡國主忽然開口，「但我們現在連他在哪都不知道。」
「沒關係。」
楊柳站了出來，語氣還是如之前一樣篤定：「領導肯定能趕上的……肯定！」
換做之前，可能還會有人對楊柳的信任產生懷疑。
但在經歷過侵蝕消失的事件後，每個人都心中都不自主地願意相信楊柳說的話。
他一定能成功，一定。
……
……
侵蝕在不斷充盈方九的意志，濃烈的死亡越來越近。
他開始主動吸收世界繭內的所有侵蝕，想法很簡單——反正也不差點這點其實，不如再幫大家一把。
抹除空域飛船里所有的侵蝕痕跡，也算是避免了潛在的災害可能性，順便還能完成帕庫那消滅侵蝕的願望。
一舉多得的事情，方九沒有理由不做。
「就是難受了點。」
死亡越來越近了。
方九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意志在一點點消散。
好消息是，他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完整，因此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自由。
在真正迎來死亡之前，他還有很長的時間。
「在啟動大重置前，先到處走走吧。」
方九想著。
於是，他去了海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