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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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

  許家老宅,正房臥室。

  屋裡沒有點燈。

  月光透過窗紙滲進來,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淺白。

  許柚柚側躺著,呼吸一點點沉穩。

  搭在燕舟手背上的手指,慢慢鬆了力氣。

  窗外老槐樹的枝丫被風輕輕吹動。

  樹影映在窗紙上,慢悠悠晃著,一下,又一下。

  燕舟靜靜躺著,沒動。

  她還握著他的手,指節貼著指節,安安穩穩。

  等許柚柚的呼吸徹底勻長。

  眼前的光景,忽然變了。

  她睜開眼,人站在一條完全陌生的巷子中央。

  青石板路面濕乎乎的。

  兩側高牆聳立,牆頭垂著大片枯黃藤蔓。

  沒有風,藤蔓的尖梢卻兀自輕輕晃動。

  巷子極深,一眼望不到盡頭。

  只有遠遠的巷尾,門縫裡漏出一點昏黃的微光。

  她低頭看向自己。

  身上還是睡前穿的月白睡裙,赤著雙腳。

  腳下的青石板,透著刺骨的涼。

  她抬手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清晰的痛感傳來。

  不是夢。

  或者說,是夢,卻無比真實。

  她鬆開手,掌心落下一道淺淺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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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側右手邊,立著一扇老舊木門。

  門楣懸著兩盞白燈籠,無風自動,輕輕搖晃。

  昏光漫下來,照亮門邊一塊斑駁的老舊牌匾。

  牌匾之上,孤零零刻著一個字。

  樓。

  她盯著那個字,靜靜佇立了很久。

  樓。

  是她嗎。

  她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白燈籠的光落在臉上,腳下的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

  巷子太靜了。

  靜得只能聽見她自己淺淺的呼吸聲。

  既然來了,便進去看看究竟。

  她抬步走到門前,握住冰涼的銅環。

  輕輕叩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響沉悶厚重,在空蕩的長巷裡來回飄蕩,繞了兩圈,慢慢消散乾淨。

  沒人應聲。

  下一瞬,木門自行向內敞開。

  她抬腳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身後的門敞著,巷間的冷風灌進來,帶著淡淡的涼意。

  屋內立著齊胸高的實木櫃檯。

  鐵柵欄從台面直通屋頂,只留出巴掌大的一方小窗。

  櫃檯右側的木架上,擺著幾件陳舊的老物件。

  一面磨花的古銅鏡,鏡面渾濁,照不出半點人影。

  一支褪色的玉簪,簪頭的雕花早已模糊不清。

  還有一隻豁了口的白瓷小碗。

  左側牆面懸著一塊木匾,白底黑字。

  墨跡暗沉老舊,寫著一個大大的「當」字。

  前廳只點了一盞油燈。

  火苗封在玻璃罩里,紋絲不動,安安靜靜燃著微光。

  空氣里混著舊木頭和干艾草的淡味,不濃烈,卻格外清晰。

  許柚柚瞬間察覺出身體的異樣。

  心底猛地一驚。

  她一身的能力,被徹底壓制了。

  她身形未動,指尖卻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動作極細微,卻被人盡數看在眼裡。

  視線越過高高的櫃檯,落在後方端坐的年輕女人身上。

  果然是樓嬿婉。

  她穿一身深青色舊式衣衫,長發鬆松挽著。

  懷裡抱著一團雪白的小東西。

  是一隻巴掌大的小白虎,閉著眼打盹。

  細細的尾巴繞著自己的身子,隨呼吸起伏,小肚子一鼓一癟。

  樓嬿婉垂眸看向她,唇角淺淺彎起一點弧度。

  弧度不大,分寸剛好。

  「沒想到,你是今夜第一個客人。」

  許柚柚抬眼看她。

  「我也很意外。請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如你所見,這裡是當鋪。」

  許柚柚沒有接話。

  偏頭掃過柜上的古銅鏡,又看向那支褪色玉簪。

  「當鋪。」她輕聲重複,「一般的當鋪,不掛白燈籠。」

  樓嬿婉唇角微揚。

  「一般的客人,不會赤著腳來。」

  許柚柚低頭看向自己赤裸的雙腳。

  青石板冰涼,她的腳趾下意識微微蜷縮。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她接著問道。

  樓嬿婉抬眸望來。

  「有緣,自然就會來到這裡。」

  「緣?」

  許柚柚淡淡重複這個字,語氣平平,聽不出情緒。

  樓嬿婉抬手,撥開耳邊垂落的碎發。

  指尖從耳側慢慢滑到耳垂,動作很慢,很輕。

  「每個來到這裡的人,都是當鋪的有緣人。」

  許柚柚定定看著她。

  「你這裡,不太一樣。」

  「確實不太一樣。」

  樓嬿婉坦然應聲。

  「人間當鋪,只要有實體物件,便能換取錢財。樓家當鋪,盡收萬物。」

  「但凡人身之上的一切,我這裡都能收。」

  都能收。

  簡簡單單三個字,格外耐人尋味。

  許柚柚唇角輕輕一彎。

  「什麼都可以?」

  樓嬿婉偏頭看她,沒有立刻作答。

  油燈的微光在她臉上投下淺淺的暗影。

  她抬手,又撥了撥鬢邊散落的碎發。

  「你有想典當的嗎?」

  許柚柚沒有順著她的話接,眼底帶著一絲警惕。

  「你先告訴我。能力被壓制,也是當鋪的規矩?」

  樓嬿婉看了她一眼。

  「是。」

  「為什麼?」

  「因為來當東西的人,有時候會反悔。」樓嬿婉說,「反悔的人,會動手。我不喜歡動手。」

  許柚柚聽明白這話的意思。

  樓嬿婉口中的不喜歡動手,從不是不會動手。

  只是不願而已。

  「什麼都可以?」許柚柚再次追問。

  樓嬿婉掌心朝上,輕輕一抬。

  一本泛黃的宣紙舊冊憑空出現在她手中,書頁邊角微微捲起,滿是歲月痕跡。

  她翻開空白的一頁,一支蘸滿濃墨的毛筆,隨之落在指間。

  許柚柚靜靜看著冊子與毛筆,身形未動。

  「你有想典當的嗎?」

  許柚柚沉默了片刻。

  玻璃罩里的燈苗,輕輕晃了一下。

  她目光落在櫃檯上的幾件老物件上,看了許久。

  典當。

  誰都會有想典當的東西。

  人皆有欲。

  當心底的欲望,憑自己之力無法實現的時候。

  一旦有人拋出可以圓夢的鉤子。

  沒有人能輕易拒絕。

  「有。」她坦然開口。

  樓嬿婉沒有立刻落筆。

  抬眸深深看了許柚柚一眼。

  筆尖懸在冊子上方,一顆墨珠緩緩凝聚,遲遲未落。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要當嗎?」

  許柚柚看著她。

  「先說說,怎麼當。」

  夜風驟然席捲而來,狠狠吹動門楣的兩盞白燈籠。

  一盞燈影晃了晃,倏然熄滅。

  隔了幾秒,又緩緩亮起。

  像一樁積壓已久的執念,悄然了結。

  又像一場隱秘的交易,就此啟幕。

  ——

  臥室之內。

  許柚柚緩緩睜開雙眼。

  月光早已挪動位置,從地面移到了床腳。

  在燕舟的腳邊,鋪了薄薄一層柔光。

  窗台上的水仙葉子被風拂晃兩下,很快穩穩定住。

  屋裡靜得極致。

  靜得能聽清燕舟平穩的呼吸聲。

  一下,一下,安穩得像院裡水缸的靜水,不起半點波瀾。

  她唇角還凝著淺淺的笑意。

  側頭看向身旁熟睡的燕舟。

  他呼吸均勻安穩。

  一隻手搭在她腰上,一隻手壓在枕下。

  月光落滿他的側臉,眉眼安靜,眉頭舒展,沒有一絲緊繃。

  原本相握的手,悄然收緊。

  她側身往他懷裡靠攏,腦袋窩在他肩頭。

  額頭貼著他溫熱的頸窩,清晰觸到他的體溫。

  熟睡的燕舟似是感知到她的動靜。

  雙眼未睜,身體本能地動作。

  鬆開她的手,側身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掌心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嗓音低沉沙啞,裹著濃重的睡意。

  「乖,別怕。」

  許柚柚抬手環住他的腰,整個人軟軟貼緊他。

  隔著薄薄的睡衣,他沉穩的心跳聲聲傳來。

  一下,一下,安穩篤定。

  只要有你在,我就什麼都不怕。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窗外老槐樹被晚風輕晃。

  枝頭僅剩的幾片枯葉抖了抖,終究沒有落下。

  燕舟的呼吸,再次慢慢沉穩。

  搭在她後背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月光之下,樹影輕輕晃了一瞬。

  ——

  同一片夜色里。

  千里之外,渝市。

  民警宿舍空蕩蕩的。

  蘇燃坐在書桌前,手搭在鍵盤上。

  電腦屏幕亮著,界面停在一封未讀郵件上。

  發件人,許家公務郵箱。

  標題只有短短一行字:許家分配清單-蘇燃。

  他就這麼坐著,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許久,他點開附件。

  一頁頁慢慢翻看。

  金條、字畫、玉佩、老硯台。

  每一件物件,都厚重得壓手。

  除此之外,還有大量房產、臨街商鋪的權屬證明。

  早前祖姑奶奶出事的時候,他偷偷回過幾次京城。

  她寄居燕家、平安休養的消息,他都是從母親口中聽來的。

  後來她甦醒好轉,也是練曉斐和母親轉告。

  自上次兩人那場談話過後,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也慢慢試著放下心底那點偏執成見。

  他心裡一直清楚。

  他沒有錯,祖姑奶奶,也從來沒有錯。

  只是道不同而已。

  他拿起手機,點開練曉斐的對話框。

  置頂位置,存著一張幾天前的照片。

  許家老宅的後院,陽光和煦。

  蘇慎南蹲在地上,許念站在一旁。

  兩個小孩手裡各舉著一串糖葫蘆。

  金元寶和銀錠子圍在許念腳邊。

  一隻伸著脖子,輕輕啄她的鞋尖。

  一隻歪著腦袋,盯著甜甜的糖葫蘆不肯挪眼。

  暖陽溫柔,落在孩子和兩隻鵝身上,滿院暖意融融。

  他對著這張照片,看了許久。

  指尖敲下文字:清單收到了。

  看了兩秒,盡數刪除。

  又重新打字:替我謝謝祖姑奶奶。

  再次刪除。

  妻子曾經的話,清晰地在腦海里迴響。

  「蘇燃,你心裡的對錯標尺太死、太硬了。你這樣的性格,根本不適合待在許家。」

  是啊,他終究是不合適的。

  可她,自始至終,都認他是許家人。

  蘇燃抬手,將手機倒扣在桌面。

  伸手合上電腦。

  屏幕瞬間暗下,宿舍里最後一點光亮徹底褪去。

  窗外路燈的微光透進來,在地面投出規整的窗格影子。

  一室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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