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喜事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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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深秋。

  老宅老槐樹的葉子落得七七八八。

  枝頭只剩幾片頑固的枯葉,風一吹,輕輕晃兩下,死死掛著,不肯掉落。

  後院的石榴樹也徹底禿了。

  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顆乾癟的果子,果皮裂開,裡面的籽都發黑了。

  整座許家老宅,悄悄換了一番模樣。

  大門貼了嶄新的紅雙喜,廊下一根根立柱,全都纏上層層紅綢。

  從正堂,一路繞到東西兩廂,滿眼都是喜慶的紅。

  一排排紅燈籠高高掛著,白日裡看著鮮亮,入夜點亮,更是暖紅一片。

  祠堂里。

  許柚柚靜靜立在一眾先祖牌位前。

  手裡捏著三炷點燃的香。

  香頭的火苗輕輕跳了兩下,穩穩定住。

  她抬手舉香,對著牌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俯身,將香穩穩插進香爐。

  裊裊青煙緩緩升起,在牌位前輕輕繞了一圈,慢慢散開。

  許柚柚在原地靜立片刻,轉身走出祠堂。

  抬腳邁過高高的門檻,隨手帶上門,緩步往正房走去。

  正房窗邊。

  燕舟坐在木椅上,膝頭攤著一本冊子。

  上面記著周嬸整理的婚禮全部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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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頁頁慢慢翻,看得格外仔細。

  周嬸站在他面前,手裡捧著自己的登記冊,翻到賓客那一頁。

  「祖姑爺爺,婚禮前夕的賓客名單定了。谷家那邊來了十二個,許家這邊來人,一共四十八個。」

  燕舟輕輕點頭。

  抬手在冊子上輕輕畫了一筆。

  「家裡置辦的酒席,你們多上心核對。人手不夠,就找文生幫忙。」

  「好。」

  周嬸認真記下,輕步退了出去。

  燕舟合上冊子,側頭望向門口。

  許柚柚剛好走進來,順勢在他身旁落座。

  「都核對完了?」

  「差不多了。」

  燕舟唇角微揚,抬手替她別好鬢邊散落的碎發。

  許柚柚輕輕笑了聲。

  「阿舟,想吃烤肉。」

  他伸手牽住她的手,低頭溫柔輕吻她的手背。

  「走吧。」

  話音落下,兩人的身影瞬間離開正房。

  院子裡。

  周嬸捧著冊子站著,抬頭望了眼廊下嶄新的紅燈籠,低頭在紙上又記了一筆。

  「左邊那個,再往上一點。高了,往下挪點,好,就這樣。」

  李叔仰頭站在廊下,手裡攥著一卷紅綢,另一頭搭在胳膊上。

  等掛好這排燈籠,還要接著纏東廂房的柱子。

  廚房門口。

  何姨探出半個身子,手上還拿著抹布,朝著院裡喊了一聲。

  「周姐,紅燭什麼時候擺?」

  「婚禮前一天晚上再布置。」

  周嬸頭也不抬,專心記著手頭的瑣事。

  「你那邊物料都備齊了?」

  「還差兩樣配料,明天一早去買。」

  何姨頓了頓,笑著補了一句。

  「對了,今天下午念念給家裡兩隻鵝系了紅綢,說要沾沾喜氣。我沒攔住,兩隻小傢伙已經跑後院撒歡去了。」

  周嬸抬頭看了眼後院的方向。

  「沒事,隨它們玩。婚禮前一天再圈起來就好。」

  「行。」

  何姨縮回廚房繼續忙活。

  周嬸合上冊子,掃視一圈院裡的布置,確認無誤。

  翻到下一頁,頁面頂端寫著兩個字:喜糖。

  「老李,喜糖安置在哪了?」

  「庫房左邊第二格,我昨天專門騰空收拾出來的。」

  「好。」

  周嬸落筆標記。

  李叔繼續仰頭,盯著工人掛剩下的燈籠。

  這幾日老宅日日熱鬧,人來人往,忙而不亂。

  許念和蘇慎南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逛院子。

  看著家裡一天一個模樣,處處都是紅綢燈籠,兩個小孩子心裡滿是歡喜。

  許念蹲在廊下,認認真真數紅燈籠。

  數到第七個,她站起身,仰著頭張望。

  燈籠的流蘇穗子,在她頭頂輕輕晃動。

  蘇慎南站在她身側,默默幫她數了一遍。

  「七個。」

  「不對!那邊門口還有兩個!」許念伸手指著正堂方向。

  「一共九個。」

  「九個好,吉利。」

  兩人說著,又蹦蹦跳跳跑去別處看布置。

  唯獨許多金,每次看見滿院的紅色裝飾,都要忍不住吐槽兩句。

  「這些紅不拉幾的東西,晚上看著怪瘮人的。」

  他抱著胳膊站在廊下,盯著隨風飄動的紅綢,眉頭皺得緊緊的。

  眉心皺得能夾住一根細筷子。

  他自家密室逃脫店,那款經典冥婚主題,就是這麼布置的。

  紅綢滿廊,懸燈搖曳,兩邊擺著靈位。

  都是他親手設計的場景。

  當初開店時,還得意氛圍夠足。

  所有遊客進場都說平平無奇,出來個個臉色發白,嚇得不敢說話。

  現在輪到自己身處同款場景,晚風一吹,紅綢簌簌飄動。

  腦子裡瞬間塞滿各種恐怖畫面,越看越彆扭。

  他趕緊移開視線,不想再多看。

  原本他早就打算,這幾天直接搬去酒店住,躲開這滿院的紅。

  結果收拾行李的時候,剛好被路過的許念和蘇慎南撞見。

  許念仰著小臉問他。

  「四叔,你是不是害怕?」

  許多金瞬間像被踩了尾巴,眉毛一豎,嗓門瞬間拔高半截。

  「害怕?我能怕這個?我的膽子比院裡那口大水缸還大!」

  他說著,抬手指了指牆角那口高大水缸。

  缸體極深,盛水能淹掉一個成年人。

  許念年紀小,當真信了。

  滿眼佩服地看著自家四叔。

  蘇慎南站在一旁,默默抿緊唇角,半點沒信。

  許多金死要面子。

  酒店也不去了,硬生生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拖回房間,塞到床底。

  拍了拍手,故作灑脫。

  「還是住自家舒坦。」

  往後幾天,白天看著還好,看不出半點異樣。

  一到夜裡,許多金就渾身不自在。

  蘇慎南默默看在眼裡,心裡清清楚楚。

  四叔,是真的怕了。

  其實當天晚上,許多金就徹底後悔逞強。

  夜色深了。

  廊下的紅綢被夜風一吹,一下下拍打著廊柱。

  紅燈籠亮著暖紅光,燈光搖曳,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在地面晃來晃去。

  許多金抱著枕頭,站在自己房門口。

  飛快瞥了一眼陰森晃動的廊影,立刻收回目光。

  轉身,熟門熟路往許驚蟄的房間跑。

  許驚蟄正坐在桌前備課。

  桌面上攤滿教案,紅筆靜靜擱在紙頁邊角。

  聽見敲門聲,他頭都沒抬。

  「進來。」

  房門推開。

  許多金臉上掛著諂媚的笑,抱著枕頭閃身進門,反手關門,拖鞋上床,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三哥,今晚我跟你睡。」


  「又是我?」

  許多金笑得一臉燦爛。

  「咱倆好久沒好好聊天了。」

  許驚蟄語氣透著點咬牙切齒的無奈。

  「前天剛聊過。」

  頓了頓,他繼續道。

  「昨天你在二哥房間睡的,不是挺好?」

  「今天輪到你了。」

  許驚蟄放下筆,側頭淡淡看他一眼。

  這臭小子,這已經是第三次蹭床了。

  他能理解許多金膽小怕黑。

  但不能天天被折騰。

  「回去睡。」

  「三哥——」

  「回去。」

  許多金直接扯過被子,蒙頭蓋住自己,裝死不回應。

  許驚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無奈。

  「小四,回去睡覺。」

  他直接把筆輕輕摔在桌面,起身走到床邊。

  五分鐘後。

  許多金抱著枕頭,老老實實站在房門外。

  「三哥——」

  門內毫無動靜。

  他抬手又輕輕拍了兩下門板。

  「三哥,你開門,我有急事跟你說!」

  門裡傳來許驚蟄清冷的聲音。

  「明天再說。」

  「不行!這事特別急——」

  「急就去廁所。滾!」

  許多金委屈巴巴。

  「三哥,你無情無義無理取鬧!咱倆到底是不是兄弟!」

  隔著一扇門板,許驚蟄的聲音更冷了幾分。

  「可以不是。」

  「你怎麼能說這麼嚇人的話!」

  「比這更嚇人的都有。」許驚蟄語氣平淡,「前幾晚你夜夜碎碎念,吵得我根本沒法備課。」

  「我今晚安安靜靜,一句話不說,行不行?」

  「你的呼吸聲,都吵。滾。」

  門裡徹底沒了聲響。

  許多金抱著枕頭站在門口,嘴巴張了張,最後還是閉上。

  他沒立刻走。

  在門口默默站了許久。

  夜風穿過長廊,吹動紅綢簌簌作響。

  廊下空蕩蕩的,燈籠光影晃得人心慌。

  他回頭望了一眼,心裡發毛。

  咬咬牙,準備轉頭去蹭二哥的房間。

  剛抬腳。

  夜風猛地一吹。

  紅綢狠狠拍在木柱上,啪的一聲脆響。

  許多金渾身一縮,渾身汗毛瞬間立起來。

  閉著眼胡亂默念。

  「南無阿彌陀佛,菩薩保佑,阿門,天主保佑我,耶穌愛我,光之巨人借我力量……」

  他一邊亂七八糟默念,一邊一點點往自己房間挪。

  走兩步,忍不住回頭瞟一眼。

  挪到長廊正中間,他腳步猛地定住。

  不遠處燈籠光影旁,暗處浮著一團細碎的紅光。

  光點不大,在漆黑夜色里格外扎眼。

  一閃,一閃,又一閃。

  許多金瞳孔驟然收縮。

  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雙腳像釘死在青磚地上,半步挪不動。

  額頭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滑。

  喉嚨像被堵住,張著嘴,半點聲音發不出來。

  那團紅光忽然動了。

  速度極快,直直朝著他的方向衝來。

  許多金嚇得魂飛魄散,猛地轉身撲在許驚蟄房門上,瘋狂拍門。

  「救命啊啊啊!」

  悽厲的喊聲瞬間炸開,響徹整座老宅。

  東西廂房的窗戶紛紛被推開,房門接連打開。

  許星河披著外套站在門口,許天佑快步從隔壁房間走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望向長廊。

  許四海剛好從外面回來,一腳踏進院子,聽見這聲嘶吼,腳步一頓。

  隨即快步沖向廊下。

  走近看清那團晃動的紅光,他眼底瞬間無奈。

  夜色里,兩隻大白鵝正慢悠悠踱步。

  脖子上繫著鮮亮紅綢,燈籠光落在綢帶上。

  鵝頸一伸一縮,紅綢跟著輕輕晃動,遠遠看去,就成了一閃一閃的詭異紅光。

  是家裡那兩隻小傢伙,金元寶和銀錠子。

  許四海伸手,一手一隻,穩穩拎起兩隻鵝。

  大白鵝在他手裡撲扇著翅膀,頸間紅綢甩來甩去,一聲聲鵝鳴清亮又無辜。

  長廊瞬間安靜下來。

  許多金還死死扒著許驚蟄的房門,渾身僵硬。

  聽見動靜,他僵硬地轉頭。

  看清許四海手裡兩隻撲騰的大白鵝,臉上的驚恐一點點僵住,嘴巴慢慢合上。

  許四海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鵝,又抬眼看向滿臉慘白的許多金。

  「四哥。」

  「嗯……」

  「剛才喊什麼。」

  「沒、沒喊什麼。」

  「我聽見了。」

  「你聽錯了。」

  許四海懶得拆穿他的慫樣。

  直接把兩隻撲騰的大白鵝,塞進許多金懷裡。

  許多金下意識伸手接住。

  兩隻鵝在他懷裡不安分地撲扇翅膀,頸間紅綢不停掃過他的臉頰。

  他偏頭躲閃,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得通紅。

  許四海淡淡丟下一句。

  「南無阿彌陀佛。」

  說完,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廊下。

  許星河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低低笑了兩聲。

  嘴上天天吹噓自己膽子最大。

  不過幾串紅綢、兩盞燈籠,就能把他嚇破膽。

  「大晚上別擾民。」

  許天佑直接笑得蹲在地上,抬眼打趣。

  「許四,你可真行,一天一個丟人花樣!」

  許星河抬聲叮囑。

  「趕緊回房待著。」

  這時,許驚蟄的房門從裡面緩緩打開。

  他站在門口,淡淡掃了眼窘迫的許多金,又看了看他懷裡的兩隻鵝。

  一言不發,轉身回房。

  房門沒有關嚴,虛掩著。

  許多金抱著兩隻鵝站在廊下,臉頰滾燙。

  大白鵝伸著長長的脖子,頸間紅綢蹭過他的下巴,又叫了兩聲。

  鵝鵝——

  清亮的叫聲迴蕩在院裡。

  許多金低頭,盯著懷裡兩隻小東西。

  它們也歪著腦袋,黑豆似的小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一隻頸間繫著喜慶紅綢。

  一隻脖子上,還掛著昨天沒摘下來的小金元寶。

  許多金微微眯眼。

  緩緩蹲下身,和兩隻鵝平視。

  「你們倆。」

  「今晚差點直接把我送走。」

  大白鵝又叫了一聲,像是在頂嘴。

  「還敢叫?」

  鵝鳴再起。

  許多金伸出手指,點了點金元寶的小腦袋。

  「就你,金元寶。你脖子上掛的,本來是我的東西。」

  金元寶微微偏頭,躲開他的手指。

  往前湊了半步,輕輕在他膝蓋上啄了一下。

  力道很輕,一點不疼。

  許多金下意識往後縮腿。

  「還敢啄我?」

  金元寶得寸進尺,又輕輕啄了一下。

  許多金往後退得太急,蹲著的重心不穩,一屁股重重坐在青磚地上。

  旁邊的銀錠子慢悠悠挪過來,伸長脖子,輕輕蹭了蹭他的鞋面。

  許多金坐在地上,看著眼前兩隻鵝。

  一隻敢啄他、搶他東西。

  一隻溫順蹭他、頸間紅綢還印著半個喜字。

  這一刻,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想喝鵝湯,想吃鵝肉。

  院子台階上。

  許念和蘇慎南早就吃完了雙皮奶。

  兩個小孩捧著空碗,靜靜看著廊下的鬧劇。

  許念仰著小臉,憋著笑,小聲開口。

  「哥哥,你說得對!四叔就是騙人的,他明明就是害怕了!」

  蘇慎南輕輕點頭,眉眼清淡。

  「我就知道,他膽子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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