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汝兒已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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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川口的霧,又灰又沉。

  是常年散不去的舊絮模樣。

  許澄邈和許柚柚並肩坐在碑石上。

  父女兩人的手,緊緊牽著。

  許澄邈的手很涼。

  掌心粗糙,指節微微凸起,像在風口裡吹了百年的舊石頭,磨得粗糙堅硬。

  許柚柚的小手落在他掌心。

  小小的一隻,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半點沒變。

  碑石本身是涼的。

  坐得久了,貼著身子的地方,慢慢被體溫焐出一小塊暖意。

  霧氣從兩人腳邊緩緩淌過。

  像是刻意繞開了他們,安安靜靜的,捨不得打擾這一刻的安穩。

  許澄邈偏過頭。

  目光落在許柚柚臉上,看了很久很久。

  看得格外仔細。

  像是要把這兩百年空缺的時光,一次性盡數補回來。

  他靜靜看著,心裡默默想著。

  還是從前的模樣。

  他記得她十六歲的樣子。

  眉眼輪廓,唇形弧度,一絲一毫都沒變。

  可她又不一樣了。

  眼底比年少時沉了太多,多了幾分洗鍊出來的穩重。

  「麼兒,你醒來可好?身體可否安康?」

  許柚柚紅著眼眶,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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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軟軟的,帶著幼時受了委屈的調子。

  「父親,我身體無事。只是醒來之後,家裡沒了您,沒了阿娘,也沒了兄長們,心裡發慌。」

  許澄邈抬手。

  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動作很慢,很輕,和很多年前哄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莫慌,麼兒。」

  手掌穩穩落在她背上,一邊安撫,一邊確認,他的麼兒,真的回來了。

  許柚柚把臉埋在他肩側。

  聲音悶悶的,裹著濃重的哭腔。

  「父親,女兒不孝,讓你您們久等了。」

  許澄邈指尖微微收緊。

  抬手,輕輕拭去她臉上滾落的淚水。

  「無事。只要你能醒來,能回家,就好。」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麼兒,辛苦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

  瞬間擊潰了她所有強撐的堅強。

  淚水洶湧著落下來,打濕了許澄邈灰白的衣襟。

  她沒有抬頭。

  肩膀微微發抖。

  像是積攢了數百年的委屈、疲憊、孤單,終於找到了可以安放、可以傾訴的地方。

  許澄邈拍背的動作沒有停。

  不急不緩,一下接著一下,溫柔又安穩。

  「幸好。」他輕聲道,「許家後輩的孩子還算聽話,守得住約定,肯去接麼兒回家。」

  許柚柚埋在他懷裡,悶悶應聲。

  「我們家的孩子,一直都很好。歲月太久,大多情誼都淡了,他們還能守住祖輩的約定,女兒已經很知足了。」

  許澄邈垂眸,看了一眼她的發頂。

  眼底的神色沉了幾分。

  「麼兒不一樣了。越發有家中長輩的模樣了。」

  他停頓一瞬,語氣認真。

  「很厲害。」

  許柚柚像小時候那樣,整個人蜷進他懷裡。

  拼命往他身前靠。

  想要把這兩百年缺失的擁抱,一次性全都補回來。

  聲音悶在衣料里,斷斷續續的,帶著一絲無助。

  「父親,我不厲害的。我根本不會做什麼長輩。都是一點點學著撐起來的,太難了。」

  她小聲說著,心底的怯懦藏不住分毫。

  「我怕黑,怕蟲,怕疼,也怕受傷。可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能怕,遇事不能退。」

  「家裡的小輩從前沒人照拂,過得苦。我是祖姑奶奶,是家裡最年長的長輩,我必須替他們把風雨頂住。」

  說話的時候,她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許澄邈的衣袖。

  攥得很緊。

  像攥著一根唯一能穩住自己的浮木。

  動作很輕,輕得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許澄邈卻清清楚楚感受到了。

  他看著自己衣袖上,那只用力攥著的小手。

  指尖泛白,指節繃得筆直。

  像是一旦鬆開,整個人就會徹底沉下去。

  他抬手。

  覆在她的手背上。

  一根一根,輕輕掰開她緊繃的手指,再穩穩握緊。

  他沒有說別怕,沒有說有我在。

  只是掌心按著她的發頂,輕聲肯定。

  「我就說,我家麼兒最厲害。比你所有兄長,都要厲害。」

  許柚柚嘴角輕輕揚起一點弧度。

  掌心緊緊回握著他的手。

  低聲細細絮語,把自己醒來之後,經歷的所有事,一樁樁一件件,慢慢講給他聽。

  許澄邈安靜聽著,偶爾低聲附和兩句。

  聽到她提起燕舟的時候,瞧見她眼底藏不住的歡喜與安穩。

  心底悄悄鬆了一口氣。

  他的小姑娘,終於有人好好護著了。

  這一刻的安穩,太像從前了。

  從前她也是這樣,日日黏在他懷裡撒嬌。

  妻子總笑著說,是他把這唯一的小女兒,寵得無法無天。

  霧氣依舊在腳邊緩緩流淌。

  遠處忘川河水聲沉沉緩緩,日夜不息。

  像一首永遠唱不完、聽不盡的老歌。

  許柚柚靠在父親懷裡。

  久違的、徹徹底底的安心,漫遍全身。

  忽然間,遠處傳來三聲梆子聲。

  聲音不高,卻格外清晰。

  穿透層層濃霧,傳得很遠。

  像是從地底深處升起,又像是從河對岸遙遙飄來。

  許澄邈的手指,驟然下意識收緊。

  身子瞬間僵硬。

  許柚柚敏銳察覺到他的變化。

  連忙抬頭看他。

  「父親,您要走了嗎?」

  良久,許澄邈輕聲應了一個字。

  「嗯。」

  許柚柚來時在路上,聽過無數遊魂的低語。

  這裡是忘川口。

  身前這條緩緩流淌的河,就是忘川河。

  魂魄入了忘川,便會洗去前塵,褪去舊事模樣。

  河的盡頭,就是輪迴之路。

  她垂眸,看著父親微涼的手。

  這雙手,早就涼透了。

  是啊。

  父親已經離世百餘年。

  他在這裡孤零零站了一百多年,等的從來不是歸期。

  只是為了等她,等這一場遲了百年的父女相見。

  她心疼。

  心疼他獨自一人,在這陰森寒涼的忘川地界,苦守百年。

  許柚柚慢慢退出他的懷抱。

  心裡默默告訴自己。

  不能哭。

  他等了一百多年,不是為了看她淚眼婆娑送別。

  她要笑著送他走。

  要讓他記住,他的麼兒,好好長大了。

  她抬眸望他。

  眼眶通紅,眼底全是不舍,嘴角卻用力向上揚著。

  「父親,走吧。」

  許澄邈眉眼溫柔,輕輕彎起笑意。

  抬手覆上她的臉頰,指腹細細擦去她殘留的淚痕。

  「麼兒,我守在這裡這麼多年,只為見你一面,問你一句話。」

  他停頓片刻,聲音輕得快要融進霧裡。

  「吾兒可回?」

  許柚柚從碑石站起身,站直身子,紅著眼眶,身姿端端正正。

  斂衽,穩穩行了一記標準的蹲安禮。

  「父親,汝兒已歸家,安康順遂。」

  許澄邈臉上漾開真切的歡喜。

  淚水順著臉上的紋路,靜靜滑落。

  他也從碑石站起來。

  抬手探入袖口,取出那枚常年攥在掌心的玉佩。

  百年摩挲,稜角盡數磨平,通體溫潤光滑。

  他伸手拿起許柚柚的手。

  將玉佩穩穩放進她掌心,一點點合攏她的五指,牢牢裹住。

  「這是給你留的。」

  他輕聲囑咐。

  「你成親那日,親自戴上它。」

  許柚柚垂眸看著掌心溫潤的玉佩。

  眼眶又一次紅透。

  「父親……」

  「我來不及親眼看著你出嫁了。」

  許澄邈的聲音很輕,卻格外安穩堅定。

  「但東西要親手給你。你自己戴上,就當是我,親眼見證過了。」

  他鬆開她的手,往後退了半步。

  深深看了她最後一眼。

  想要把她此刻的模樣,完完整整刻進心底,永世不忘。

  隨即轉身,大步朝著忘川河畔走去。

  背脊挺得筆直,一步未停,步履安穩。

  許柚柚站在原地,滿眼都是不舍。

  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

  灰白長衫被霧氣里的風輕輕掀動,又緩緩落下。

  她緩緩斂住裙擺,屈膝跪地。

  上身微微俯低,雙手交疊抵在身前。

  鄭重一拜。

  直身,再拜。

  三拜,四拜。

  最後一拜落得極沉,額角幾乎貼近地面。

  她垂著眼帘,聲音平穩克制,卻藏不住一絲哽咽。

  「昔日聆訓猶在耳畔,如今陰陽兩途。女兒拜別父親,此後無人護持,自當謹言慎行。願您泉下安寧,勿再牽掛。」

  前方的腳步,驟然停頓一瞬,許澄邈背脊微微繃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袖中的手,猛地攥緊,又緩緩鬆開。

  他聽見了。

  聽見她跪地的聲響,聽見她字字懇切的祝願。

  心底翻湧著酸澀與不舍。

  可他硬生生忍住了回頭的念頭。

  不能回頭。

  不能讓剛學會堅強的小姑娘,看見父親落淚。

  不能讓她所有的長大與隱忍,落得心疼。

  片刻後,他再次抬步。

  步子穩而緩。

  每一步,都像是在無聲回應——我聽見了,我的麼兒長大了。

  周遭的霧氣輕輕浮動了一下。

  他的背影沉在灰白的霧氣里,一點點走遠,慢慢縮得越來越小。

  許柚柚跪在地上,視線一直釘在那個方向,沒有移開。

  看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這時忘川上空,忽然飛來幾粒細碎的螢火。

  點點微光,在灰白濃霧裡明明滅滅。

  輕輕繞著許澄邈的肩頭飛了一圈。

  像是為他送行,也像是替她,好好送他最後一程。

  許澄邈望著肩頭細碎微光,嘴角輕輕彎了彎。

  無聲默念。

  姑娘,謝謝你,把我的麼兒送來見一面。

  下一瞬,他抬步邁過那條無形的界線。

  身影徹底沒入茫茫白霧,再無蹤跡。

  許柚柚靜靜跪在原地,久久沒有起身。

  掌心死死攥著那枚玉佩,攥得很緊。

  玉佩帶著溫溫的熱度。

  分不清是她掌心焐出來的溫度,還是百年留存的餘溫。

  她低頭看著,把玉佩緊緊貼在心口。把玉佩貼在心口,頭低下去。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一滴一滴慢慢淌。

  像是心裡繃了太久的東西,猛地塌掉一塊。

  洶湧的淚水無聲漫出來,打濕膝前的青石板,融進忘川瀰漫的白霧裡。

  她嘴唇輕輕動了動,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

  心底只餘下一個清清楚楚的念頭。

  她真的沒有父親了。

  霧氣在她身側散開、合攏,反反覆覆。

  像是默默替她擋住了世間所有冷風。

  遠處的河水聲依舊沉沉傳來。

  無聲提醒她,該回去了。

  不知道跪了多久。

  等她緩緩抬頭時,周遭的濃霧淡了些許。

  腳下青石板路依舊清晰。

  那些來來往往的遊魂虛影,盡數消失不見。

  她垂眸撫過掌心玉佩光滑圓潤的邊緣。

  百年摩挲,早已無半分稜角。

  小心翼翼放進貼身的衣袋裡。

  妥帖收好,像是護住了這世間最後一點,屬於父親的溫柔與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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