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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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柚柚記不清自己是怎麼落到這裡的。

  只模糊記得,最後是在燕舟懷裡,徹底暈了過去。

  再睜眼,周遭只剩一片灰白的霧。

  不是入夜的漆黑。

  是更深、更沉的暗。

  像一整塊陳舊的粗布,嚴嚴實實蒙住天地,連一絲透光的縫隙都尋不到。

  她想抬手揉揉眼睛。

  手臂抬到一半,就動不了了。

  不是脫力沒力氣。

  是周遭的空氣太過厚重,沉沉壓在皮膚上,有股無形的力道,輕輕推著她往前。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身子還在,身上依舊穿著睡前那件薄衫,衣擺輕輕飄飄的。

  大霧從四面八方湧來。

  灰白一片,濃得像撕碎的棉絮,填滿了眼前所有空隙。

  她靜靜站了片刻。

  四周有很多人影在走動。

  都是灰濛濛的虛影,看不清眉眼面容。

  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

  偶爾有人走著走著,忽然頓住腳步,側頭像是在聽什麼。

  停頓幾秒,又接著往前挪。

  時不時有虛影貼著她身側走過。

  每一次擦肩,她肩頭都會驟然一涼。

  像有什麼輕飄飄的東西,徑直穿透了她的身體。

  她低頭打量肩頭。

  完好無損,沒有半點異樣。

  可那一瞬間刺骨的涼意,真切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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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邊傳來細碎的嘟囔聲,很近。

  她轉頭望去。

  身側立著一道灰影,依舊看不清樣貌,聲音卻清清楚楚。

  「你走不走。不走也別擋道。」

  許柚柚往旁邊讓了半步。

  那道影子徑直穿過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像穿過一團空蕩蕩的空氣,沒有停留,沒有回頭。

  她抬腳,默默跟了上去。

  說不清為什麼要跟著走。

  就是雙腳下意識動了。

  整個人浸在灰白濃霧裡。

  四周儘是遊走的虛影,耳邊斷斷續續飄著低語。

  模糊細碎,像有人在翻一本泡過水的舊書。

  字句爛得看不清,只剩沉沉的語調,一圈圈繞在耳邊。

  「走了這麼久,忘川口還沒到……」

  「鬼差大人說,只要見到那人就說明到了……」

  「聽說那邊有個人等了很久了……」

  「等了多久?」

  「不知道。反正很久了。」

  許柚柚腳步沒停,眉頭卻輕輕蹙了一下。

  忘川口。

  是她從未聽過的地方。

  霧氣在她身前緩緩分開,走過又緩緩合攏。

  反反覆覆,像一扇永遠關不上、也合不攏的門。

  同一時刻。

  忘川口的霧,常年不散。

  茫茫灰白,鋪天蓋地,無邊無際。

  一條窄窄的青石板路,曲曲折折蜿蜒在霧裡。

  道路兩側空空蕩蕩。

  沒有山,沒有樹,沒有半點人煙痕跡。

  遠處時不時傳來流水聲。

  沉沉緩緩,慢悠悠迴蕩。

  像是地底藏著一條亘古不息的長河,日夜流淌,從無停歇。

  霧裡人影絡繹不絕。

  一道接一道,全都垂著頭,順著青石板路往前挪。

  無人言語,無人駐足。

  只有衣擺擦過石面的輕響,細細長長,像一根慢慢拉扯的線。

  路邊立著一方舊碑石。

  碑旁站著一道身影。

  一身舊式灰白長衫。

  衣擺內側,繡著一個極小的「許」字。

  絲線早已褪色,淡得幾乎要看不清。

  他手裡攥著一枚玉佩。

  常年握在掌心打磨,表面光滑溫潤,原本鋒利的稜角,早就被溫度磨得圓融。

  是許澄邈。

  他在這裡,站了太久太久。

  久到濃霧浸透了整片衣擺。

  久到他靜靜立著,像一塊風化的舊石,一截廢棄的老牆,一段被世人遺忘的枯木。

  每一道路過的虛影,從他身前走過時。

  他都會微微側頭。

  目光在對方臉上短暫停留一瞬,再緩緩移開。

  心裡一遍一遍默念。

  不是她。

  他送走了自己的妻子。

  妻子過忘川的時候,頻頻回頭,滿眼不舍。

  他硬生生沒有去看。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會忍不住跟著走。

  後來,他又送走了兒子、孫子。

  每一次,他都立在這方碑石旁,死死攥著手裡的玉佩,指節攥得泛白。

  他從不送他們走到河邊。

  他怕踏過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心裡一直懸著一件事。

  自家的麼兒,還沒來。

  他要等她,等她回家。

  所有途經忘川的許家人,他都會輕聲問一句。

  「吾兒可回?」

  得到的答案,永遠都是一樣的。

  「沒。」

  每一次落空,他都會低下頭。

  默默告訴自己,再等一等。

  次次失望,次次,依舊願意再等。

  他的小女兒。

  睡著那年,才十六歲。

  若是醒來,發現家沒了,爹娘不在,兄長不在。

  怕是要哭得很難過。

  家族尚在,人事全非。

  她一個小姑娘,該怎麼辦。

  碑石旁的濃霧,忽然輕輕向兩邊散開。

  像是被什麼東西,緩緩撥開一道縫隙。

  一道身影,從灰白霧氣里慢慢走了出來。

  步子不快,帶著幾分生疏,像是第一次踏上這條路。

  許澄邈的目光,驟然死死定在那道身影上,再也挪不開。

  許柚柚停在青石板路邊。

  身後散開的濃霧,慢慢合攏如初。

  她看向碑石旁立著的那個人。

  灰白長衫,熟悉到刻進骨血的身形。

  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立在原地,遲遲不敢邁步。

  怕自己看錯了。

  怕這不是她的父親。

  怕只是霧裡另一道相似的虛影。

  靜靜看了好幾息。

  終於看清,他衣擺內側那枚小小的、褪色的「許」字。

  是父親。

  他清瘦了很多。

  背脊依舊挺直,卻比記憶里,微微佝僂了幾分。

  小時候的父親很高。

  高到她總要仰著頭,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如今,她不用仰頭了。

  她靜靜望著那張臉。

  心裡輕輕發酸。

  兩百年了,父親老了,老了太多。

  可無論過多久,她一眼就能認出。

  許澄邈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輕輕的,怕重一點,就碎了。

  「麼兒。」

  許柚柚快步衝過去,撲進許澄邈懷裡。

  聲音裹著濃重的哽咽,軟軟發抖。

  「父親。」

  許澄邈感受懷裡觸感,手抬了一下,像是想碰她的頭髮,但沒有落下。

  他怕自己一碰就忍不住了。過了一會兒,他的手才輕輕落在她背上。

  「……嗯。父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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