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你嚇著我了
趙明遠的背繃緊了。「有。」
「姓林是吧。」
「是。」
「上周五剛從我們所辭職的那個實習生。」何主任說，「癌症晚期，剩三個月。昨天上午在地鐵站被人誣告猥褻，鬧了一天。昨天晚上在網上直播，一百萬人看著。老趙，你知道這個人現在什麼身份嗎。」
趙明遠說，「沒有執業證，沒有執業單位，沒有委託授權。」
「你知道就好。」
「可他昨天晚上，一個人拽出來十四張紙。」
何主任的手停在半空。整個會議室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主任。」趙明遠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我昨天下午在那棟樓的二樓，收了那個孩子遞給我的一張紙。他左手小指頭是軟的，往外歪著，指甲蓋底下一層烏青。我用棋牌室櫃檯底下的膠布給他纏了三圈。我講你趕緊去醫院看看。他講，等一會兒。」
趙明遠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頭。「二十分鐘以後，他就下來了。主任，我在這個所幹了七年。昨天晚上以前，我從來沒覺得我這二十二年白幹過。」
何主任沒吭聲。呂主任卻忽然抬起頭。「老趙啊。」
「呂主任。」
「你昨天晚上問我的那句話，我現在答你。」呂主任的聲音很平，「我昨天晚上十點半確認那間屋鎖著的。」
整個會議室都靜了。趙明遠慢慢地轉過頭。「您怎麼確認的。」
「我打電話問的一樓值班保安。」
「哪個保安。」
呂主任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名字。」
「他怎麼答的您。」
「他講那層樓晚上就沒人上去過。」
趙明遠看著他。「呂主任，一樓值班保安，在一樓。五樓那間屋鎖沒鎖，他從一樓是怎麼看見的。」
會議室里，誰都沒講話。呂主任的臉慢慢地漲紅了。「老趙，你這是在審我？」
「我不敢。」趙明遠說，「我只是問一句。昨天晚上十點半，我在群里發了那條通知。您隔了沒多久就私聊我，講那間屋一直鎖著。我當時就想問您這一句。可我沒問。」
「為什麼沒問。」
「因為有人跟我講，讓他自己講。」趙明遠說，「他講得越多越好。」
呂主任猛地把椅子往後一推。
「何主任！你聽聽！」他的手指著趙明遠，聲音發抖，「這還是我們所的人嗎！他在替一個外人套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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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主任把茶杯蓋重新蓋上，那個瓷器碰在一起的聲音在會議室里格外清楚。「老呂。你坐下。」
呂主任僵在那兒。
「昨天晚上十點半，你給老趙發那條私聊之前，」何主任的聲音很慢，「你先給我打了個電話。」
整個會議室里，呂主任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你在電話里跟我講，趙明遠在外面惹了事，把所里牽進去了，讓我出面壓一壓。我當時剛睡下。我問你一句，出什麼事了。你講，一個墜樓的，趙明遠瞎摻和。」
何主任抬起眼睛。「老呂，昨天晚上十點半那會兒，全城看那個直播的有一百萬人。可那個直播里從頭到尾沒提過趙明遠一個字。老趙在群里發那條通知，講的是五樓收發室暫停使用。他一個字都沒提墜樓。你怎麼知道有個墜樓的。」
呂主任的嘴唇動了兩下，一個字都沒發出來。
趙明遠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下去。這一刻他才發覺自己後背全濕透了。
何主任把茶杯往桌上一推。「老呂，我今年五十八了。這個所是我一九九八年跟另外兩個人湊了十二萬塊錢開起來的。那年我們租的房子在三樓，二十個平方，兩張桌子。我們頭一個案子掙了三千塊。我到今天為止，沒讓這個所沾過一次這種事。今天不能開頭。」
他站起來。「八點，物業上班。我親自去調五樓的門禁。」
呂主任猛地抬起頭。「主任！」
「老呂，你要是心裡沒鬼，那你陪我一塊兒去。你要是心裡有鬼，」何主任把椅子推回桌下，「那你現在還有二十分鐘。」
林凌接到趙明遠電話的時候，人正站在中心醫院一樓的走廊里。
這條走廊他昨天晚上站了半宿。這會兒人來人往，推車的、拎著飯盒的、排隊交費的，熱鬧得跟菜場似的。
「林律師。」
「調出來了？」
那頭的趙明遠喘得厲害。「調出來了。」
「幾個人。」
「四個。二十一點五十七，一張卡刷進五樓。」趙明遠的聲音在抖，「二十三點四十一，同一張卡刷出去。」
「那張卡是誰的。」
「行政那邊的一張備用卡。」趙明遠說，「不記名。」
「備用卡怎麼領。」
「在行政登記，領的時候要簽字。」
「昨天誰簽的。」
那頭頓了一下。「沒人簽。」
林凌把手機貼緊了些。「沒人簽是什麼意思。」
「昨天那張卡不在登記裡頭。」趙明遠說，「它沒被領出去過。它應該一直在行政的抽屜里躺著。可它昨天晚上九點五十七刷進了五樓。」
林凌笑了。「那更好辦了。」
「怎麼好辦？」
「那張卡昨天晚上是從抽屜里拿出去的。」林凌說，「抽屜在誰的屋裡。」
「……在呂主任辦公室。」
「何主任知道了嗎。」
「他就站在我旁邊。」
「他什麼反應。」
趙明遠咽了口唾沫。「他一句話都沒講。他讓物業把那兩分鐘的門禁記錄單獨打了一份，簽了字蓋了章。他講，等公安來取。」
林凌抬起頭。醫院走廊盡頭那扇窗戶，晨光正好照進來。
「趙律師。還有另外三個人呢。」
「哦對。」趙明遠急著翻，「二十二點十九，一張卡刷進去過一次，兩分鐘就出來了。是我們所一個律師助理，他講他去取一份自己落下的材料。」
「查過嗎。」
「何主任當場把人叫來了，問了幾句。他講他上去的時候，收發室的門是關著的，裡頭亮著燈。」
林凌的手指頭頓住了。「他確定亮著燈？」
「確定。他講他還納悶來著，這個點誰在裡頭。」
「他敲門了嗎。」
「沒敲。」趙明遠說，「他講他當時急著走，就沒管。」
「這個人叫什麼。」
「姓何，跟主任一個姓，今年二十四，去年才進來的。」
林凌把這一條記在心裡，「他剛才講的這幾句，落到紙上了嗎。」
「何主任讓他當場手寫了一份情況說明，簽了名。」
「很好。」林凌說，「這個人今天上午哪兒都別去，讓他在所里待著。」
「為什麼？」
「因為他現在是這棟樓里唯一一個親眼看見那間屋昨天晚上亮著燈的人。」
那頭傳來一陣翻紙的聲音。
「還有兩個。」趙明遠說，「二十三點五十二一張，今天早上六點四十一張。」
「六點四十那張是誰的。」
「是保潔。」趙明遠說，「她每天早上六點四十上五樓打掃。」
林凌整個人一下子站直了。「趙律師。那個保潔現在在哪兒。」
「應該還在樓里，她一般干到十點。」
「你現在去找她。」
「找她幹什麼？」
「問她一句話。」林凌說，「就一句。今天早上六點四十，她進那間屋的時候，廢紙簍里有沒有東西。」
那頭頓住了。「……廢紙簍？」
「一個人昨天晚上在那間屋裡待了將近兩個鐘頭，發了二十幾頁紙。他要是一次都沒發錯，那是神仙。傳真機這東西，發錯一頁就得重發。發錯的那頁，人不會揣兜裡帶走。他會往廢紙簍里一扔。因為他知道那間屋每天早上六點四十有人來打掃。他知道那些紙今天早上就會被人當垃圾倒掉。」
整個電話那頭，趙明遠的呼吸聲都變了。「那要是已經倒了呢？」
「倒到哪兒去了。」林凌說，「你們那棟樓的垃圾幾點收。」
「……九點。」
林凌看了眼腕子。
八點二十幾。
「趙律師，你現在放下電話，跑步下樓。」
「去哪兒？」
「去你們那棟樓的垃圾房。找到今天早上從五樓收上來的那一袋。別打開，別翻，一根手指頭都別伸進去。你就站在旁邊等著。」
「等誰？」
「等公安。」林凌說，「何主任現在就在你旁邊，你讓他跟物業講一句，那袋垃圾今天早上暫時不清運。這句話必須是何主任講的。他是這棟樓里最有資格講這句話的人。」
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趙明遠的喘息。
「林律師。何主任讓我問你一句話。」
林凌把手機換到左手。「你講。」
趙明遠那邊停了一下，像是在聽旁邊的人講什麼。然後他把話傳了過來。
「他問你，你這些東西是從哪兒學來的。」
林凌站在醫院這條走廊里，晨光從窗戶外頭照進來，落在他腳邊一小塊地上。昨天早上這個時候，他還在浦右區腫瘤醫院的候診椅上坐著，手裡捏著一個X光袋，等著叫號。那時候他剛回來不到一個鐘頭。
「你告訴他。就講我是個實習律師。實習期還差七個月零九天。這些東西，法條上都有。」
掛掉電話，他往重症監護那邊走。走到一半，他兜里的手機又震了。
這一回是簡訊。還是昨天那個本地座機。
只有一行。「你今天上午安排了四撥人。」
林凌停下腳步。第二條緊接著進來了。
「九點整，我在地鐵公司接待室等你的趙律師。他一個人進來。你猜猜，我是誰。」
林凌站在中心醫院一樓這條走廊上，把這行字看了兩遍。
昨天這個號跟他講過三回話。
頭一回是六點十七，第二回是七點零二，第三回是九點二十幾，那一通里他問了一句您那張證什麼時候能下來。
昨天半夜那兩條，講的是棚頂。
現在是第六回。
這個人今天上午第一次跟他約時間。
林凌把手機舉起來，撥了回去。
響了一下就通了。
那頭沒出聲。
林凌也沒出聲。
兩邊就這麼僵著，聽筒里只有很輕的電流聲，還有遠處一點像是空調外機的動靜。
過了很久，那邊先開口了。
「林律師。」聲音聽著四五十歲，「你昨天一整天沒歇過。」
「歇不了。」林凌說，「我還有三個月。」
那頭輕輕地笑了一聲。「又是這句。這句好用。昨天好用。今天就不一定了。」
林凌把手機貼緊了些。「你昨天晚上跟我講，三個月以後我就知道我今天做的這些事一件都不值。」
「我講過。」
「你今天早上還是這個意思？」
「我一直是這個意思。」
「那你為什麼急著約九點。」
林凌把話往下壓。「一個篤定三個月以後我什麼都不是的人，用不著熬一宿。你昨天晚上十點零四在恆信五樓發第一份紙，十一點半還在發。今天早上八點二十幾，你給我發簡訊。你也沒睡。」
那頭沒接這句，換了個話頭。「你今天上午安排了四撥人。」
「我安排的不多。」林凌說，「我就打了幾個電話。」
「十二三四五，四個工單，四個號。」那人說，「市場監管、衛健、還有一個食品安全。」
「外加一家保險公司的查勘。」
「林律師，你昨天晚上零點二十幾才想到這些？」
「對。」
「那你腦子轉得挺快。」
「不快不行。」林凌說，「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你們一共幹了四樣事。往六家複印社發紙，去石磊他媽家坐一個鐘頭，給收廢紙的兩百塊錢讓他把車撂一晚上，還有一樣。把一個衙役從我這條街上帶走了。」
那頭徹底安靜了。林凌能聽見那點空調外機的聲音又響了一陣，然後停了。
「林律師。今天上午九點，你的趙律師會進那棟樓。他有證，有介紹信，我們那張紙擋不住他。他進來以後，我會跟他談半個鐘頭。談完了，他會帶一樣東西出去。」
林凌的手指頭頓了一下。「什麼東西。」
「一份《接待記錄》。」那人說，「蓋章的。上頭會有一句話。」
「講什麼？」
「講昨天上午十一點五十二分，從我們這條傳真線上發出的那份實名舉報，是一個員工的個人行為，我們已經內部處理。」
「處理到哪一步。」
「辭退。」
林凌閉上眼睛。這一手他早就在等。「姓什麼。」
「姓名會在那份記錄上。」那人說，「身份證號也會有。林律師，你昨天一整天逼所有人署名。今天上午九點，我給你一個名字。真名，真人，真單位，真簽字，真公章。你要的東西，我一樣不少地給你。」
林凌笑了。這一笑笑得很輕，可他自己都聽得出來那點冷意。「你給我一個人。」
「對。」
「那這個人今天上午幾點被辭退的。」
那頭停了一下。「今天早上。」
「他昨天上午十一點五十二發的傳真，你們昨天一整天都沒管。」林凌說，「昨天下午我們從站台一直鬧到晚上，你們一個字都沒講。今天早上八點，你們把人辭了。為什麼是今天早上。」
那頭沒答。
「因為今天早上八點半，衛健和市場監管的人進了另外一棟樓。」林凌說，「因為今天早上八點十五，恆信五樓的門禁被調出來了。因為今天早上六點二十幾，一車廢紙在廢品站過完磅，一斤沒少。你昨天晚上想收的東西，一樣都沒收乾淨。所以你今天早上要給我一個人。你不是給我，你是往我嘴裡塞。塞一個人進去，堵我一個禮拜。等我把這個人查明白了，你們那棟樓里該斷的線早就斷了。」
聽筒里那點電流聲嘶嘶地響。
「林律師。」那人開口了，聲音低了下去，「你才二十二。」
「昨天我講過，我從業十年。」
「對，你講過。」那人說，「你昨天晚上那句話講得挺急。」
「你當時沒反應。」
「我在聽。」
林凌的後背繃了一下。「聽什麼。」
「聽你下一句會不會圓。」那人說，「你沒圓。你直接講下一件事去了。林律師，你昨天一整天，腦子裡像是有一本翻好的東西。」
「地鐵站里你張口就是《保安服務管理條例》和第四十條，醫院裡你張口就是《醫療廢物管理條例》十三條二十一條。」
「這些法條不難，我承認，念過書的都能查。」
「可你昨天晚上有一樣東西嚇著我了。」
「姓林是吧。」
「是。」
「上周五剛從我們所辭職的那個實習生。」何主任說，「癌症晚期，剩三個月。昨天上午在地鐵站被人誣告猥褻，鬧了一天。昨天晚上在網上直播，一百萬人看著。老趙，你知道這個人現在什麼身份嗎。」
趙明遠說，「沒有執業證，沒有執業單位，沒有委託授權。」
「你知道就好。」
「可他昨天晚上，一個人拽出來十四張紙。」
何主任的手停在半空。整個會議室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主任。」趙明遠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我昨天下午在那棟樓的二樓，收了那個孩子遞給我的一張紙。他左手小指頭是軟的，往外歪著，指甲蓋底下一層烏青。我用棋牌室櫃檯底下的膠布給他纏了三圈。我講你趕緊去醫院看看。他講，等一會兒。」
趙明遠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頭。「二十分鐘以後，他就下來了。主任，我在這個所幹了七年。昨天晚上以前，我從來沒覺得我這二十二年白幹過。」
何主任沒吭聲。呂主任卻忽然抬起頭。「老趙啊。」
「呂主任。」
「你昨天晚上問我的那句話，我現在答你。」呂主任的聲音很平，「我昨天晚上十點半確認那間屋鎖著的。」
整個會議室都靜了。趙明遠慢慢地轉過頭。「您怎麼確認的。」
「我打電話問的一樓值班保安。」
「哪個保安。」
呂主任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名字。」
「他怎麼答的您。」
「他講那層樓晚上就沒人上去過。」
趙明遠看著他。「呂主任，一樓值班保安，在一樓。五樓那間屋鎖沒鎖，他從一樓是怎麼看見的。」
會議室里，誰都沒講話。呂主任的臉慢慢地漲紅了。「老趙，你這是在審我？」
「我不敢。」趙明遠說，「我只是問一句。昨天晚上十點半，我在群里發了那條通知。您隔了沒多久就私聊我，講那間屋一直鎖著。我當時就想問您這一句。可我沒問。」
「為什麼沒問。」
「因為有人跟我講，讓他自己講。」趙明遠說，「他講得越多越好。」
呂主任猛地把椅子往後一推。
「何主任！你聽聽！」他的手指著趙明遠，聲音發抖，「這還是我們所的人嗎！他在替一個外人套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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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主任把茶杯蓋重新蓋上，那個瓷器碰在一起的聲音在會議室里格外清楚。「老呂。你坐下。」
呂主任僵在那兒。
「昨天晚上十點半，你給老趙發那條私聊之前，」何主任的聲音很慢，「你先給我打了個電話。」
整個會議室里，呂主任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你在電話里跟我講，趙明遠在外面惹了事，把所里牽進去了，讓我出面壓一壓。我當時剛睡下。我問你一句，出什麼事了。你講，一個墜樓的，趙明遠瞎摻和。」
何主任抬起眼睛。「老呂，昨天晚上十點半那會兒，全城看那個直播的有一百萬人。可那個直播里從頭到尾沒提過趙明遠一個字。老趙在群里發那條通知，講的是五樓收發室暫停使用。他一個字都沒提墜樓。你怎麼知道有個墜樓的。」
呂主任的嘴唇動了兩下，一個字都沒發出來。
趙明遠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下去。這一刻他才發覺自己後背全濕透了。
何主任把茶杯往桌上一推。「老呂，我今年五十八了。這個所是我一九九八年跟另外兩個人湊了十二萬塊錢開起來的。那年我們租的房子在三樓，二十個平方，兩張桌子。我們頭一個案子掙了三千塊。我到今天為止，沒讓這個所沾過一次這種事。今天不能開頭。」
他站起來。「八點，物業上班。我親自去調五樓的門禁。」
呂主任猛地抬起頭。「主任！」
「老呂，你要是心裡沒鬼，那你陪我一塊兒去。你要是心裡有鬼，」何主任把椅子推回桌下，「那你現在還有二十分鐘。」
林凌接到趙明遠電話的時候，人正站在中心醫院一樓的走廊里。
這條走廊他昨天晚上站了半宿。這會兒人來人往，推車的、拎著飯盒的、排隊交費的，熱鬧得跟菜場似的。
「林律師。」
「調出來了？」
那頭的趙明遠喘得厲害。「調出來了。」
「幾個人。」
「四個。二十一點五十七，一張卡刷進五樓。」趙明遠的聲音在抖，「二十三點四十一，同一張卡刷出去。」
「那張卡是誰的。」
「行政那邊的一張備用卡。」趙明遠說，「不記名。」
「備用卡怎麼領。」
「在行政登記，領的時候要簽字。」
「昨天誰簽的。」
那頭頓了一下。「沒人簽。」
林凌把手機貼緊了些。「沒人簽是什麼意思。」
「昨天那張卡不在登記裡頭。」趙明遠說，「它沒被領出去過。它應該一直在行政的抽屜里躺著。可它昨天晚上九點五十七刷進了五樓。」
林凌笑了。「那更好辦了。」
「怎麼好辦？」
「那張卡昨天晚上是從抽屜里拿出去的。」林凌說，「抽屜在誰的屋裡。」
「……在呂主任辦公室。」
「何主任知道了嗎。」
「他就站在我旁邊。」
「他什麼反應。」
趙明遠咽了口唾沫。「他一句話都沒講。他讓物業把那兩分鐘的門禁記錄單獨打了一份，簽了字蓋了章。他講，等公安來取。」
林凌抬起頭。醫院走廊盡頭那扇窗戶，晨光正好照進來。
「趙律師。還有另外三個人呢。」
「哦對。」趙明遠急著翻，「二十二點十九，一張卡刷進去過一次，兩分鐘就出來了。是我們所一個律師助理，他講他去取一份自己落下的材料。」
「查過嗎。」
「何主任當場把人叫來了，問了幾句。他講他上去的時候，收發室的門是關著的，裡頭亮著燈。」
林凌的手指頭頓住了。「他確定亮著燈？」
「確定。他講他還納悶來著，這個點誰在裡頭。」
「他敲門了嗎。」
「沒敲。」趙明遠說，「他講他當時急著走，就沒管。」
「這個人叫什麼。」
「姓何，跟主任一個姓，今年二十四，去年才進來的。」
林凌把這一條記在心裡，「他剛才講的這幾句，落到紙上了嗎。」
「何主任讓他當場手寫了一份情況說明，簽了名。」
「很好。」林凌說，「這個人今天上午哪兒都別去，讓他在所里待著。」
「為什麼？」
「因為他現在是這棟樓里唯一一個親眼看見那間屋昨天晚上亮著燈的人。」
那頭傳來一陣翻紙的聲音。
「還有兩個。」趙明遠說，「二十三點五十二一張，今天早上六點四十一張。」
「六點四十那張是誰的。」
「是保潔。」趙明遠說，「她每天早上六點四十上五樓打掃。」
林凌整個人一下子站直了。「趙律師。那個保潔現在在哪兒。」
「應該還在樓里，她一般干到十點。」
「你現在去找她。」
「找她幹什麼？」
「問她一句話。」林凌說，「就一句。今天早上六點四十，她進那間屋的時候，廢紙簍里有沒有東西。」
那頭頓住了。「……廢紙簍？」
「一個人昨天晚上在那間屋裡待了將近兩個鐘頭，發了二十幾頁紙。他要是一次都沒發錯，那是神仙。傳真機這東西，發錯一頁就得重發。發錯的那頁，人不會揣兜裡帶走。他會往廢紙簍里一扔。因為他知道那間屋每天早上六點四十有人來打掃。他知道那些紙今天早上就會被人當垃圾倒掉。」
整個電話那頭，趙明遠的呼吸聲都變了。「那要是已經倒了呢？」
「倒到哪兒去了。」林凌說，「你們那棟樓的垃圾幾點收。」
「……九點。」
林凌看了眼腕子。
八點二十幾。
「趙律師，你現在放下電話，跑步下樓。」
「去哪兒？」
「去你們那棟樓的垃圾房。找到今天早上從五樓收上來的那一袋。別打開，別翻，一根手指頭都別伸進去。你就站在旁邊等著。」
「等誰？」
「等公安。」林凌說，「何主任現在就在你旁邊，你讓他跟物業講一句，那袋垃圾今天早上暫時不清運。這句話必須是何主任講的。他是這棟樓里最有資格講這句話的人。」
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趙明遠的喘息。
「林律師。何主任讓我問你一句話。」
林凌把手機換到左手。「你講。」
趙明遠那邊停了一下，像是在聽旁邊的人講什麼。然後他把話傳了過來。
「他問你，你這些東西是從哪兒學來的。」
林凌站在醫院這條走廊里，晨光從窗戶外頭照進來，落在他腳邊一小塊地上。昨天早上這個時候，他還在浦右區腫瘤醫院的候診椅上坐著，手裡捏著一個X光袋，等著叫號。那時候他剛回來不到一個鐘頭。
「你告訴他。就講我是個實習律師。實習期還差七個月零九天。這些東西，法條上都有。」
掛掉電話，他往重症監護那邊走。走到一半，他兜里的手機又震了。
這一回是簡訊。還是昨天那個本地座機。
只有一行。「你今天上午安排了四撥人。」
林凌停下腳步。第二條緊接著進來了。
「九點整，我在地鐵公司接待室等你的趙律師。他一個人進來。你猜猜，我是誰。」
林凌站在中心醫院一樓這條走廊上，把這行字看了兩遍。
昨天這個號跟他講過三回話。
頭一回是六點十七，第二回是七點零二，第三回是九點二十幾，那一通里他問了一句您那張證什麼時候能下來。
昨天半夜那兩條，講的是棚頂。
現在是第六回。
這個人今天上午第一次跟他約時間。
林凌把手機舉起來，撥了回去。
響了一下就通了。
那頭沒出聲。
林凌也沒出聲。
兩邊就這麼僵著，聽筒里只有很輕的電流聲，還有遠處一點像是空調外機的動靜。
過了很久，那邊先開口了。
「林律師。」聲音聽著四五十歲，「你昨天一整天沒歇過。」
「歇不了。」林凌說，「我還有三個月。」
那頭輕輕地笑了一聲。「又是這句。這句好用。昨天好用。今天就不一定了。」
林凌把手機貼緊了些。「你昨天晚上跟我講，三個月以後我就知道我今天做的這些事一件都不值。」
「我講過。」
「你今天早上還是這個意思？」
「我一直是這個意思。」
「那你為什麼急著約九點。」
林凌把話往下壓。「一個篤定三個月以後我什麼都不是的人，用不著熬一宿。你昨天晚上十點零四在恆信五樓發第一份紙，十一點半還在發。今天早上八點二十幾，你給我發簡訊。你也沒睡。」
那頭沒接這句，換了個話頭。「你今天上午安排了四撥人。」
「我安排的不多。」林凌說，「我就打了幾個電話。」
「十二三四五，四個工單，四個號。」那人說，「市場監管、衛健、還有一個食品安全。」
「外加一家保險公司的查勘。」
「林律師，你昨天晚上零點二十幾才想到這些？」
「對。」
「那你腦子轉得挺快。」
「不快不行。」林凌說，「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你們一共幹了四樣事。往六家複印社發紙，去石磊他媽家坐一個鐘頭，給收廢紙的兩百塊錢讓他把車撂一晚上，還有一樣。把一個衙役從我這條街上帶走了。」
那頭徹底安靜了。林凌能聽見那點空調外機的聲音又響了一陣，然後停了。
「林律師。今天上午九點，你的趙律師會進那棟樓。他有證，有介紹信，我們那張紙擋不住他。他進來以後，我會跟他談半個鐘頭。談完了，他會帶一樣東西出去。」
林凌的手指頭頓了一下。「什麼東西。」
「一份《接待記錄》。」那人說，「蓋章的。上頭會有一句話。」
「講什麼？」
「講昨天上午十一點五十二分，從我們這條傳真線上發出的那份實名舉報，是一個員工的個人行為，我們已經內部處理。」
「處理到哪一步。」
「辭退。」
林凌閉上眼睛。這一手他早就在等。「姓什麼。」
「姓名會在那份記錄上。」那人說，「身份證號也會有。林律師，你昨天一整天逼所有人署名。今天上午九點，我給你一個名字。真名，真人，真單位，真簽字，真公章。你要的東西，我一樣不少地給你。」
林凌笑了。這一笑笑得很輕，可他自己都聽得出來那點冷意。「你給我一個人。」
「對。」
「那這個人今天上午幾點被辭退的。」
那頭停了一下。「今天早上。」
「他昨天上午十一點五十二發的傳真，你們昨天一整天都沒管。」林凌說，「昨天下午我們從站台一直鬧到晚上，你們一個字都沒講。今天早上八點，你們把人辭了。為什麼是今天早上。」
那頭沒答。
「因為今天早上八點半，衛健和市場監管的人進了另外一棟樓。」林凌說，「因為今天早上八點十五，恆信五樓的門禁被調出來了。因為今天早上六點二十幾，一車廢紙在廢品站過完磅，一斤沒少。你昨天晚上想收的東西，一樣都沒收乾淨。所以你今天早上要給我一個人。你不是給我，你是往我嘴裡塞。塞一個人進去，堵我一個禮拜。等我把這個人查明白了，你們那棟樓里該斷的線早就斷了。」
聽筒里那點電流聲嘶嘶地響。
「林律師。」那人開口了，聲音低了下去，「你才二十二。」
「昨天我講過，我從業十年。」
「對，你講過。」那人說，「你昨天晚上那句話講得挺急。」
「你當時沒反應。」
「我在聽。」
林凌的後背繃了一下。「聽什麼。」
「聽你下一句會不會圓。」那人說，「你沒圓。你直接講下一件事去了。林律師，你昨天一整天，腦子裡像是有一本翻好的東西。」
「地鐵站里你張口就是《保安服務管理條例》和第四十條，醫院裡你張口就是《醫療廢物管理條例》十三條二十一條。」
「這些法條不難，我承認，念過書的都能查。」
「可你昨天晚上有一樣東西嚇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