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看戲
老頭沒抬頭。
「你昨天問我，二〇〇三年那條巷子拆的時候我在不在。」
「我在。」
「你昨天還問我認不認得老陸頭。」
林凌沒吭聲。
「我認得。」老頭把毛巾攥得更緊，「他住二樓，我天天從他門口過。他老伴走得早，兒子在外地。他那個人愛管閒事，誰家兩口子吵架他都要上去勸。」
「二〇一二年冬天。那年那條巷子拆了一半，剩下的幾棟樓里全是租客。我還去收。租客多，紙箱子也多。有個男的租了那兒的房。帶個孩子，孩子有病，光頭。」
「那個男的每天早上出去，晚上回來。」老頭的聲音開始發抖，「他把家裡所有的紙箱子都留給我，一個都不扔。他還問我，師傅，紙箱子多少錢一斤。我講，四毛。他就笑了。他講，那我這一屋子，也就夠買兩包感冒藥的。」
廢品站門口，那個年輕衙役把頭低下去了。
「後來有一天，我去收，他家門鎖著。我等了兩天，門還是鎖著。到第三天，我從窗戶外頭看見了。」
他講不下去了。
林凌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報的警。」老頭說，「我在那條巷子裡喊了半天，沒人出來。我跑到路口那個電話亭報的。」
「警察來了，問了我半天。我把我知道的全講了。我講那個男的到這兒來看病，講他每天早上出去晚上回來，講他那個孩子。」
「後來呢。」林凌開口了。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老頭把毛巾往臉上一按，「沒人再找過我。過了一年多，那條巷子徹底拆完了。我這幾年一直在這一片收。我每迴路過那兒，都要多看一眼。可那兒現在蓋了個停車場。」
林凌把手撐在膝蓋上，慢慢站了起來。背對著老徐站了一會兒。
這一整天他沒跟任何人講過這件事。
「徐師傅。」
「……哎。」
「昨天晚上，您去哪兒了。」
老頭低下頭。「昨天下午我從安平路那邊收完出來，路上有人攔我。」
整個廢品站門口一下就靜了。
那個年輕衙役猛地抬起頭。「誰攔您。」
「不認得。」老頭說，「三十來歲，個子不高，穿件皮夾克。」
「他講什麼。」
「他給了我兩百塊錢。」老頭的手在抖，「他講，師傅，你這一車今天晚上先別急著交，撂著，明天早上再拉。他講這車紙裡頭有他們公司的東西，誤裝進去了，他們晚上要來取。我講那你現在取啊。他講現在人手不夠，晚上來。」
林凌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您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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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了錢。」老頭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兩百塊，我一天也就掙一百多。我把車撂在那條街上，就回家了。」
「那昨天晚上他們來了嗎。」
老頭搖頭。「沒來。我半夜起來上廁所，我不放心，我就走過去看了一眼。我遠遠看見那條街上全是人，好幾十號，舉著手電圍著我那個車。我嚇壞了，我掉頭就走了。」
小吳在旁邊聽得直咂嘴。
林凌卻問了另一件事。「徐師傅，他給您錢的時候，是在哪兒。」
「安平路口那個巷子頭上。」
「幾點。」
「五點半左右吧，我剛收完出來。」
「他一個人嗎。」
老頭想了想。「不是。路邊還停著一輛車，裡頭還有人，我沒看清。」
「什麼車。」
「白的，麵包車。」
整個廢品站門口一下就炸了。
那個年輕衙役一個箭步衝上來：「老師傅，您這個話很要緊！」
林凌把他攔住了。「徐師傅。那兩百塊錢現在在哪兒。」
老頭愣了半天，從棉襖裡頭一層一層地掏，掏出一個捲成筒的塑膠袋，打開，裡頭是兩張一百的。
「我沒花。」他的手抖得厲害。「我昨天晚上看見那麼多人圍著我的車，我就知道這錢不對。我一晚上沒睡。」
林凌看著那兩張錢，「徐師傅，這兩百塊您別給我。」
老頭一愣。
「您給這位同志。」林凌指了指那個年輕衙役，「當面給，讓他出個手續。昨天晚上有三個人到石磊他媽家坐了一個多鐘頭，走的時候在桌上留了兩千塊。昨天下午有人給您兩百塊，讓您把車撂一晚上。他們這一天裡頭給出去的每一筆錢，都是想拿一樣東西。那兩千塊想拿的是一個當媽的膽子。這兩百塊想拿的是您這一車紙的七個鐘頭。」
老頭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他把那兩張錢遞給年輕衙役的時候，手抖得幾乎捏不住。
「徐師傅。」林凌說，「還有一件事，我得請您辦。今天下午五點，您還去安平路收嗎。」
老頭愣了：「去啊，我天天去。」
「那您照常去。」
「可我……」
「您什麼都不用變。」林凌說，「您照常推著車，照常走那條後門的小道，照常一捆一捆搬。您就多干一樣。您搬完了，抬頭看一眼那個鐵皮棚頂。」
老頭僵住了。「棚頂上有什麼？」
「我也不知道。」林凌說，「今天上午九點，保險公司的查勘員會上去。他上去以後，那兒就是勘查過的現場了。您下午去的時候，那兒說不定已經空了。可要是還有東西，您別碰，別拿，別叫人。您就照常搬您的紙，搬完照常走。走出巷子以後，您找個人多的地方，撥一一〇。」
老頭一臉茫然：「我看見了不拿，還得報警？」
「您要是拿了，那東西就成了您從人家院子裡拿的。」林凌說，「您報警，那就是您發現的。同樣一樣東西，兩種命。」
老頭張著嘴，看了他半天。「……行。」
林凌看了眼腕子。
七點四十幾。
「徐師傅。二〇一二年那件事，您報警以後，做過筆錄嗎。」
老頭想了很久。「做過。」
「在哪個所。」
「就舊橋所。」老頭說，「那會兒還沒搬現在這個樓，在老地方。」
「您還記得是誰給您做的嗎。」
老頭搖頭。「那麼多年了，我哪兒記得住。」
林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出去十來米，他停下來，掏出手機。
小吳跟上來：「林律師，您打給誰？」
林凌看著屏幕，沒動。
二〇一二年冬天，安平路。
一份報案，一份筆錄，一個案子。
前世他做到高級合伙人那年翻遍了整個卷宗，最後只在結論那一欄看見一行字。
無監控，無證人，無證據。
可現在他知道有證人。
一個收廢紙的老頭，二〇一二年冬天在舊橋派出所做過筆錄。
那份筆錄去哪兒了。
他把手機舉起來，撥了一個號。
響了兩下就通了。
「周警官。」
「講。」那頭姓周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我要麻煩你查一件跟這個案子沒關係的事。」
「什麼事？」
「二〇一二年冬天，安平路後面第三條巷子，一個男人在出租屋裡死亡。報案人是一個收廢紙的，姓徐。他做過筆錄。」
「林凌，你查那個幹什麼。」
「我想知道那份筆錄還在不在。就這個。」
「林凌。你昨天一整天，什麼都算得清清楚楚。」姓周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東西，「可你剛才這一句，講得一點都不像你。」
「怎麼不像。」
「你連那個人姓什麼都沒跟我講。」
「我不知道他姓什麼。」
那頭愣了。「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二〇一二年冬天，安平路後面第三條巷子，有個男的帶著一個白血病的孩子來看病。他在出租屋裡沒了。報案的是一個收廢紙的。這就是我全部知道的。」
確實是全部。
前世那份卷宗他翻爛了，可翻出來的東西全在他腦子裡，一樣都拿不出來。
他現在能講的，只有一個老頭剛剛在廢品站門口講的這些。
「那你為什麼要查？」
「因為一個證人昨天晚上告訴我他做過筆錄。」林凌說，「可那個案子最後結的時候，寫的是無證人。」
姓周的在那頭倒吸了一口氣。「……你怎麼知道結論寫的是什麼。」
林凌心裡咯噔了一聲。「我不知道。我講的是如果。一個報案人做了筆錄，這件事只有兩種結果。要麼這份筆錄在卷里，那這個案子就有證人。要麼它不在卷里。那這份筆錄去哪兒了。」
「行。」姓周的說，「我今天上午回所里就查。」
「不著急。」林凌說，「這個案子已經放了四年了，不差今天上午這幾個鐘頭。你今天上午最要緊的還是護理院那三輛車。」
「我知道。」
掛斷電話，林凌把手機揣回兜里。
小吳跟在旁邊，欲言又止。
「怎麼。」
「林律師，我就是覺著奇怪。」小吳撓著頭，「您昨天從早上到現在，就沒停過一下。可您剛才問那個四年前的案子的時候……」
他沒講下去。
「說吧。」
「您那個樣子，跟昨天不一樣。」
林凌笑了笑，「小吳。你昨天說，你們所里的紙都快讓我用完了。」
小吳一愣，紅著臉笑：「那我瞎講的。」
「你今天再幫我一個忙。你回所里以後，別急著辦別的。你去問一句，二〇一二年冬天那個案子，卷宗現在歸在哪兒。別提我。也別講要調。你就問一句它歸在哪兒。」
小吳愣住了：「就問歸在哪兒？」
「對。」林凌說，「一個案子的卷宗，正常都在檔案室躺著。你問一句它在哪兒，人家翻一下就答了。可要是它不在檔案室。那就有人得解釋它在哪兒。今天這一句問出去，不會有人當回事。但可以牽扯出我們要的東西。」
小吳張著嘴，半天憋出一句：「……您連這個都算。」
「我不算這個。」林凌說，「我今天上午還有別的事。」
「什麼事？」
「看戲。」
七點三十分。
恆信律師事務所在浦右區一棟二十四層的寫字樓里，占了十七樓和五樓。
趙明遠推開會議室門的時候，裡頭已經坐了三個人。
主任姓何，五十八歲，恆信的創始合伙人之一。他坐在長桌的一頭，面前擺著一個茶杯。
左手邊是行政主任，姓呂。
右手邊是所里的另一位高級合伙人。
趙明遠昨天那件灰大衣已經換掉了，可眼睛還是腫的，鬍子茬沒刮，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晾了一夜。
「老趙，坐。」何主任抬了抬手。
趙明遠坐下來。
「昨天晚上的事，我聽說了。」何主任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老呂跟我講了一遍，我大概齊知道點。你先講講。」
趙明遠看了呂主任一眼。
呂主任正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桌面。
「我昨天下午四點半，在安平路一個棋牌室的二樓，收到了一份材料。」趙明遠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交給我的是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四點五十，那個年輕人從二樓下來了。他現在躺在中心醫院的重症監護里。」
會議室里沒人吭聲。
「我下午撥了一一〇，有受理編號。昨天晚上九點半，我的車在舊橋派出所門口被人砸了窗，那份材料被拿走了。我在派出所門口撥了第二次。昨天晚上十點零四，有人用我們所五樓收發室那台傳真機，往安平路口一家複印社發了一份《情況說明》。那份說明的落款是那個躺在重症監護里的孩子。時間填的是昨天下午三點四十。他是四點五十掉下來的。」
講到這兒，趙明遠停住了。
何主任把茶杯蓋揭開了，吹了一口。
「老趙。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七。」
「執業多少年了。」
「二十二年。」
趙明遠沒答。
「最忌諱的是替別人的案子出頭。」何主任把茶杯放下，「你不是委託代理人，你沒有授權，你昨天晚上做的所有事情，沒有一件是以律師身份能做的。可你昨天晚上在群里發了一條通知，署的是恆信高級合伙人。老趙，那條通知，全所一百四十七個人都看見了。今天早上八點不到，我接了三個電話。一個是我們的老客戶，問我們所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一個是同行，問我五樓那間屋到底怎麼了。第三個我不講了。」
趙明遠抬起頭。「主任，我想問一句。」
「你講。」
「昨天晚上十點零四，那台機器發出去二十幾頁紙，一直發到十一點半。那間屋要刷卡。我想知道昨天晚上十點到十二點，誰刷進去了。」
會議室里的空氣一下子就沉了。呂主任的手指頭在桌面上動了一下。
「這個事，公安會查。」何主任說。
「公安已經在查了。」趙明遠說，「昨天晚上他們的人到了大堂，物業講後台不在他們手上，值班保安沒這個權限。」
「那就等物業上班。」
「物業八點上班。」趙明遠看了眼腕子，「現在七點四十幾。」
何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趙。昨天晚上，是不是有個人一直在給你打電話。」
「你昨天問我，二〇〇三年那條巷子拆的時候我在不在。」
「我在。」
「你昨天還問我認不認得老陸頭。」
林凌沒吭聲。
「我認得。」老頭把毛巾攥得更緊，「他住二樓，我天天從他門口過。他老伴走得早，兒子在外地。他那個人愛管閒事，誰家兩口子吵架他都要上去勸。」
「二〇一二年冬天。那年那條巷子拆了一半，剩下的幾棟樓里全是租客。我還去收。租客多，紙箱子也多。有個男的租了那兒的房。帶個孩子，孩子有病，光頭。」
「那個男的每天早上出去，晚上回來。」老頭的聲音開始發抖，「他把家裡所有的紙箱子都留給我，一個都不扔。他還問我，師傅，紙箱子多少錢一斤。我講，四毛。他就笑了。他講，那我這一屋子，也就夠買兩包感冒藥的。」
廢品站門口，那個年輕衙役把頭低下去了。
「後來有一天，我去收，他家門鎖著。我等了兩天，門還是鎖著。到第三天，我從窗戶外頭看見了。」
他講不下去了。
林凌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報的警。」老頭說，「我在那條巷子裡喊了半天，沒人出來。我跑到路口那個電話亭報的。」
「警察來了，問了我半天。我把我知道的全講了。我講那個男的到這兒來看病，講他每天早上出去晚上回來，講他那個孩子。」
「後來呢。」林凌開口了。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老頭把毛巾往臉上一按，「沒人再找過我。過了一年多，那條巷子徹底拆完了。我這幾年一直在這一片收。我每迴路過那兒，都要多看一眼。可那兒現在蓋了個停車場。」
林凌把手撐在膝蓋上，慢慢站了起來。背對著老徐站了一會兒。
這一整天他沒跟任何人講過這件事。
「徐師傅。」
「……哎。」
「昨天晚上，您去哪兒了。」
老頭低下頭。「昨天下午我從安平路那邊收完出來，路上有人攔我。」
整個廢品站門口一下就靜了。
那個年輕衙役猛地抬起頭。「誰攔您。」
「不認得。」老頭說，「三十來歲，個子不高，穿件皮夾克。」
「他講什麼。」
「他給了我兩百塊錢。」老頭的手在抖，「他講，師傅，你這一車今天晚上先別急著交，撂著，明天早上再拉。他講這車紙裡頭有他們公司的東西，誤裝進去了，他們晚上要來取。我講那你現在取啊。他講現在人手不夠，晚上來。」
林凌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您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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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了錢。」老頭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兩百塊，我一天也就掙一百多。我把車撂在那條街上，就回家了。」
「那昨天晚上他們來了嗎。」
老頭搖頭。「沒來。我半夜起來上廁所，我不放心，我就走過去看了一眼。我遠遠看見那條街上全是人，好幾十號，舉著手電圍著我那個車。我嚇壞了，我掉頭就走了。」
小吳在旁邊聽得直咂嘴。
林凌卻問了另一件事。「徐師傅，他給您錢的時候，是在哪兒。」
「安平路口那個巷子頭上。」
「幾點。」
「五點半左右吧，我剛收完出來。」
「他一個人嗎。」
老頭想了想。「不是。路邊還停著一輛車，裡頭還有人，我沒看清。」
「什麼車。」
「白的，麵包車。」
整個廢品站門口一下就炸了。
那個年輕衙役一個箭步衝上來：「老師傅，您這個話很要緊！」
林凌把他攔住了。「徐師傅。那兩百塊錢現在在哪兒。」
老頭愣了半天，從棉襖裡頭一層一層地掏，掏出一個捲成筒的塑膠袋，打開，裡頭是兩張一百的。
「我沒花。」他的手抖得厲害。「我昨天晚上看見那麼多人圍著我的車，我就知道這錢不對。我一晚上沒睡。」
林凌看著那兩張錢，「徐師傅，這兩百塊您別給我。」
老頭一愣。
「您給這位同志。」林凌指了指那個年輕衙役，「當面給，讓他出個手續。昨天晚上有三個人到石磊他媽家坐了一個多鐘頭，走的時候在桌上留了兩千塊。昨天下午有人給您兩百塊，讓您把車撂一晚上。他們這一天裡頭給出去的每一筆錢，都是想拿一樣東西。那兩千塊想拿的是一個當媽的膽子。這兩百塊想拿的是您這一車紙的七個鐘頭。」
老頭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他把那兩張錢遞給年輕衙役的時候，手抖得幾乎捏不住。
「徐師傅。」林凌說，「還有一件事，我得請您辦。今天下午五點，您還去安平路收嗎。」
老頭愣了：「去啊，我天天去。」
「那您照常去。」
「可我……」
「您什麼都不用變。」林凌說，「您照常推著車，照常走那條後門的小道，照常一捆一捆搬。您就多干一樣。您搬完了，抬頭看一眼那個鐵皮棚頂。」
老頭僵住了。「棚頂上有什麼？」
「我也不知道。」林凌說，「今天上午九點，保險公司的查勘員會上去。他上去以後，那兒就是勘查過的現場了。您下午去的時候，那兒說不定已經空了。可要是還有東西，您別碰，別拿，別叫人。您就照常搬您的紙，搬完照常走。走出巷子以後，您找個人多的地方，撥一一〇。」
老頭一臉茫然：「我看見了不拿，還得報警？」
「您要是拿了，那東西就成了您從人家院子裡拿的。」林凌說，「您報警，那就是您發現的。同樣一樣東西，兩種命。」
老頭張著嘴，看了他半天。「……行。」
林凌看了眼腕子。
七點四十幾。
「徐師傅。二〇一二年那件事，您報警以後，做過筆錄嗎。」
老頭想了很久。「做過。」
「在哪個所。」
「就舊橋所。」老頭說，「那會兒還沒搬現在這個樓，在老地方。」
「您還記得是誰給您做的嗎。」
老頭搖頭。「那麼多年了，我哪兒記得住。」
林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出去十來米，他停下來，掏出手機。
小吳跟上來：「林律師，您打給誰？」
林凌看著屏幕，沒動。
二〇一二年冬天，安平路。
一份報案，一份筆錄，一個案子。
前世他做到高級合伙人那年翻遍了整個卷宗，最後只在結論那一欄看見一行字。
無監控，無證人，無證據。
可現在他知道有證人。
一個收廢紙的老頭，二〇一二年冬天在舊橋派出所做過筆錄。
那份筆錄去哪兒了。
他把手機舉起來，撥了一個號。
響了兩下就通了。
「周警官。」
「講。」那頭姓周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我要麻煩你查一件跟這個案子沒關係的事。」
「什麼事？」
「二〇一二年冬天，安平路後面第三條巷子，一個男人在出租屋裡死亡。報案人是一個收廢紙的，姓徐。他做過筆錄。」
「林凌，你查那個幹什麼。」
「我想知道那份筆錄還在不在。就這個。」
「林凌。你昨天一整天，什麼都算得清清楚楚。」姓周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東西，「可你剛才這一句，講得一點都不像你。」
「怎麼不像。」
「你連那個人姓什麼都沒跟我講。」
「我不知道他姓什麼。」
那頭愣了。「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二〇一二年冬天，安平路後面第三條巷子，有個男的帶著一個白血病的孩子來看病。他在出租屋裡沒了。報案的是一個收廢紙的。這就是我全部知道的。」
確實是全部。
前世那份卷宗他翻爛了，可翻出來的東西全在他腦子裡，一樣都拿不出來。
他現在能講的，只有一個老頭剛剛在廢品站門口講的這些。
「那你為什麼要查？」
「因為一個證人昨天晚上告訴我他做過筆錄。」林凌說，「可那個案子最後結的時候，寫的是無證人。」
姓周的在那頭倒吸了一口氣。「……你怎麼知道結論寫的是什麼。」
林凌心裡咯噔了一聲。「我不知道。我講的是如果。一個報案人做了筆錄，這件事只有兩種結果。要麼這份筆錄在卷里，那這個案子就有證人。要麼它不在卷里。那這份筆錄去哪兒了。」
「行。」姓周的說，「我今天上午回所里就查。」
「不著急。」林凌說，「這個案子已經放了四年了，不差今天上午這幾個鐘頭。你今天上午最要緊的還是護理院那三輛車。」
「我知道。」
掛斷電話，林凌把手機揣回兜里。
小吳跟在旁邊，欲言又止。
「怎麼。」
「林律師，我就是覺著奇怪。」小吳撓著頭，「您昨天從早上到現在，就沒停過一下。可您剛才問那個四年前的案子的時候……」
他沒講下去。
「說吧。」
「您那個樣子，跟昨天不一樣。」
林凌笑了笑，「小吳。你昨天說，你們所里的紙都快讓我用完了。」
小吳一愣，紅著臉笑：「那我瞎講的。」
「你今天再幫我一個忙。你回所里以後，別急著辦別的。你去問一句，二〇一二年冬天那個案子，卷宗現在歸在哪兒。別提我。也別講要調。你就問一句它歸在哪兒。」
小吳愣住了：「就問歸在哪兒？」
「對。」林凌說，「一個案子的卷宗，正常都在檔案室躺著。你問一句它在哪兒，人家翻一下就答了。可要是它不在檔案室。那就有人得解釋它在哪兒。今天這一句問出去，不會有人當回事。但可以牽扯出我們要的東西。」
小吳張著嘴，半天憋出一句：「……您連這個都算。」
「我不算這個。」林凌說，「我今天上午還有別的事。」
「什麼事？」
「看戲。」
七點三十分。
恆信律師事務所在浦右區一棟二十四層的寫字樓里，占了十七樓和五樓。
趙明遠推開會議室門的時候，裡頭已經坐了三個人。
主任姓何，五十八歲，恆信的創始合伙人之一。他坐在長桌的一頭，面前擺著一個茶杯。
左手邊是行政主任，姓呂。
右手邊是所里的另一位高級合伙人。
趙明遠昨天那件灰大衣已經換掉了，可眼睛還是腫的，鬍子茬沒刮，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晾了一夜。
「老趙，坐。」何主任抬了抬手。
趙明遠坐下來。
「昨天晚上的事，我聽說了。」何主任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老呂跟我講了一遍，我大概齊知道點。你先講講。」
趙明遠看了呂主任一眼。
呂主任正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桌面。
「我昨天下午四點半，在安平路一個棋牌室的二樓，收到了一份材料。」趙明遠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交給我的是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四點五十，那個年輕人從二樓下來了。他現在躺在中心醫院的重症監護里。」
會議室里沒人吭聲。
「我下午撥了一一〇，有受理編號。昨天晚上九點半，我的車在舊橋派出所門口被人砸了窗，那份材料被拿走了。我在派出所門口撥了第二次。昨天晚上十點零四，有人用我們所五樓收發室那台傳真機，往安平路口一家複印社發了一份《情況說明》。那份說明的落款是那個躺在重症監護里的孩子。時間填的是昨天下午三點四十。他是四點五十掉下來的。」
講到這兒，趙明遠停住了。
何主任把茶杯蓋揭開了，吹了一口。
「老趙。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七。」
「執業多少年了。」
「二十二年。」
趙明遠沒答。
「最忌諱的是替別人的案子出頭。」何主任把茶杯放下，「你不是委託代理人，你沒有授權，你昨天晚上做的所有事情，沒有一件是以律師身份能做的。可你昨天晚上在群里發了一條通知，署的是恆信高級合伙人。老趙，那條通知，全所一百四十七個人都看見了。今天早上八點不到，我接了三個電話。一個是我們的老客戶，問我們所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一個是同行，問我五樓那間屋到底怎麼了。第三個我不講了。」
趙明遠抬起頭。「主任，我想問一句。」
「你講。」
「昨天晚上十點零四，那台機器發出去二十幾頁紙，一直發到十一點半。那間屋要刷卡。我想知道昨天晚上十點到十二點，誰刷進去了。」
會議室里的空氣一下子就沉了。呂主任的手指頭在桌面上動了一下。
「這個事，公安會查。」何主任說。
「公安已經在查了。」趙明遠說，「昨天晚上他們的人到了大堂，物業講後台不在他們手上，值班保安沒這個權限。」
「那就等物業上班。」
「物業八點上班。」趙明遠看了眼腕子，「現在七點四十幾。」
何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趙。昨天晚上，是不是有個人一直在給你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