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還是人嗎
那女人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原本設想的劇本很簡單。喊一嗓子，男人慌了，圍觀群眾一施壓，對方掏兩千塊錢消災走人。
三分鐘一單，比上班香多了。
可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反應。
報警是他自己要報的。
法條是他自己背的。
現在連癌症報告都舉起來了。
這他媽還是個人嗎？
冷汗一層一層地從她後背滲出來，把裡面那件毛衣都浸得發涼。
「誤會……這真的是誤會……」
「我剛才下樓梯，腳滑了一下，可能，可能是碰到您了……」
「大哥，對不起，是我看錯了，真的是我看錯了。」
話音剛落，站在最前面的那位老民警就鬆了口氣。
他姓陳，在舊橋派出所幹了二十來年，什麼雞毛蒜皮沒見過。
這種事，在他眼裡根本用不著上綱上線。
於是他拍了拍林凌的胳膊，語氣和緩得像哄小孩。
「小伙子，行了。」
「人家姑娘都當著這麼多人認錯了，一個女孩子，臉皮薄，你也別揪著不放。」
「年輕人嘛，退一步海闊天空。」
「要不這樣，我給你們調解一下，握個手，這事就算過去了。」
周圍立刻有人跟著起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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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人家都道歉了。」
「男人大度點。」
「得饒人處且饒人嘛。」
林凌聽著這些話，心裡只有一個感受。
真好。
真他媽親切。
前世十年，他在無數個調解室，聽過一模一樣的句式。
林凌鬆開了鉗住女人肩膀的手。
但他沒有讓開路。
他轉過身，正對著那位老民警，態度極為端正，甚至微微欠了下身。
「警察同志，我先說三點。」
「第一，我拒絕調解。」
「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九條，公安機關可以調解處理的，僅限於因民間糾紛引起的打架鬥毆或者損毀他人財物等違反治安管理行為，且情節較輕。」
「捏造事實誣告陷害他人，不屬於民間糾紛，不在調解範圍之內。」
老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二。」
林凌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現在不是嫌疑人，我是報案人。」
「我以受害人身份，就她涉嫌誣告陷害，向你們正式報案。」
「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七十七條，公安機關對報案、控告、舉報，應當及時受理並進行登記。」
「請你們當場受案登記，並給我出具受案回執。」
「第三。」
他頓了一下，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我今天上午剛在這棟樓里拿到大腸癌晚期的確診報告。」
「醫生說，我還有不到三個月。」
「我這三個月，一天都不打算浪費在『算了』兩個字上。」
人群里響起一陣倒抽冷氣的聲音。
老陳的表情，第一次變了。
他做了二十年基層，別的本事沒有，看人的眼力還是有的。
這不像一個剛被嚇懵的路人。
老陳把嗓子清了清，從執勤包里摸出記錄本。
「……行。」
「姓名。」
「林凌。雙木林，凌雲的凌。」
「職業。」
「律師。」
圍觀群眾里「嗡」地一聲。
「我操，律師？」
「難怪呢，我說這哥們兒背法條跟背菜譜似的。」
「那女的踢鐵板上了啊！」
而站在長椅邊上的那個女人，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徹底沒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
一根拐棍，捅到了林凌的小腿上。
是那位熱心大媽。
她剛才被這一連串變化搞懵了，此刻好不容易反應過來。
「警察同志，你別聽他胡說八道！」
「他就是摸了！我親眼看見的！」
「我這雙眼睛看了六十多年，還能看錯？他手就這麼伸過去的，我看得真真的！」
大媽一邊說，一邊還伸出手比劃了一個動作。
動作之標準，細節之豐富，仿佛她當時就趴在兩人中間打光。
他轉過身，居然還很有禮貌地問了一句。
「大媽，您貴姓？」
「姓劉。」大媽昂著頭，「怎麼，你還想威脅我不成？」
「不敢。」
林凌搖搖頭，語氣平和得像是在給她講養生。
「我就是想跟您確認一下。」
「您剛才說的『親眼看見』，是要作為證人，向公安機關正式提供的證言，對吧？」
「對！」
「好。」
林凌點點頭，隨即側過身，讓開了一條通道，把劉大媽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兩位民警和上百部手機鏡頭前面。
「那我現在，當著警察同志和在場所有人的面，履行一個律師的告知義務。」
「《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六十條第二項規定。」
「偽造、隱匿、毀滅證據或者提供虛假證言、謊報案情，影響行政執法機關依法辦案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並處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罰款。」
「請注意，這一條沒有『情節較輕』的減檔，起步就是五日拘留。」
「另外提醒您一句。」
「剛才您指認的過程，全場至少有五十部手機在拍。」
「視頻會上傳，會被固定成證據。」
「所以我請您再想一遍。」
「您剛才，到底看見了什麼？」
劉大媽舉著拐棍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嘴唇動了動。
這位剛才還中氣十足、準備把林凌活活罵死的老太太，臉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了。
「我……我這個……」
「我有白內障。」
「對，我白內障，去年剛查出來的，左眼零點二，右眼零點一。」
「我啥也沒看清。」
「我就是聽見這姑娘喊了一嗓子，我以為出事了，我這不著急嘛。」
「我一老太太，我懂啥啊！」
人群，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
「大媽這白內障來得真是時候！」
「剛才不還看得『真真的』嗎！」
「六十多年的眼睛，三十秒就瞎了！」
笑聲一波接一波，劉大媽漲紅了臉，拄著拐棍往人群後頭縮，縮了兩步又不甘心地回頭瞪了林凌一眼。
林凌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壓根沒打算在一個老太太身上多花力氣。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了那個正準備悄悄往人群外退的年輕保安身上。
「同志，你先別走。」
她原本設想的劇本很簡單。喊一嗓子，男人慌了，圍觀群眾一施壓，對方掏兩千塊錢消災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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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條是他自己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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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他媽還是個人嗎？
冷汗一層一層地從她後背滲出來，把裡面那件毛衣都浸得發涼。
「誤會……這真的是誤會……」
「我剛才下樓梯，腳滑了一下，可能，可能是碰到您了……」
「大哥，對不起，是我看錯了，真的是我看錯了。」
話音剛落，站在最前面的那位老民警就鬆了口氣。
他姓陳，在舊橋派出所幹了二十來年，什麼雞毛蒜皮沒見過。
這種事，在他眼裡根本用不著上綱上線。
於是他拍了拍林凌的胳膊，語氣和緩得像哄小孩。
「小伙子，行了。」
「人家姑娘都當著這麼多人認錯了，一個女孩子，臉皮薄，你也別揪著不放。」
「年輕人嘛，退一步海闊天空。」
「要不這樣，我給你們調解一下，握個手，這事就算過去了。」
周圍立刻有人跟著起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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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人家都道歉了。」
「男人大度點。」
「得饒人處且饒人嘛。」
林凌聽著這些話，心裡只有一個感受。
真好。
真他媽親切。
前世十年，他在無數個調解室，聽過一模一樣的句式。
林凌鬆開了鉗住女人肩膀的手。
但他沒有讓開路。
他轉過身，正對著那位老民警，態度極為端正，甚至微微欠了下身。
「警察同志，我先說三點。」
「第一，我拒絕調解。」
「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九條，公安機關可以調解處理的，僅限於因民間糾紛引起的打架鬥毆或者損毀他人財物等違反治安管理行為，且情節較輕。」
「捏造事實誣告陷害他人，不屬於民間糾紛，不在調解範圍之內。」
老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二。」
林凌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現在不是嫌疑人，我是報案人。」
「我以受害人身份，就她涉嫌誣告陷害，向你們正式報案。」
「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七十七條，公安機關對報案、控告、舉報，應當及時受理並進行登記。」
「請你們當場受案登記，並給我出具受案回執。」
「第三。」
他頓了一下，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我今天上午剛在這棟樓里拿到大腸癌晚期的確診報告。」
「醫生說，我還有不到三個月。」
「我這三個月，一天都不打算浪費在『算了』兩個字上。」
人群里響起一陣倒抽冷氣的聲音。
老陳的表情，第一次變了。
他做了二十年基層，別的本事沒有，看人的眼力還是有的。
這不像一個剛被嚇懵的路人。
老陳把嗓子清了清，從執勤包里摸出記錄本。
「……行。」
「姓名。」
「林凌。雙木林，凌雲的凌。」
「職業。」
「律師。」
圍觀群眾里「嗡」地一聲。
「我操，律師？」
「難怪呢，我說這哥們兒背法條跟背菜譜似的。」
「那女的踢鐵板上了啊！」
而站在長椅邊上的那個女人，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徹底沒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
一根拐棍，捅到了林凌的小腿上。
是那位熱心大媽。
她剛才被這一連串變化搞懵了，此刻好不容易反應過來。
「警察同志，你別聽他胡說八道！」
「他就是摸了！我親眼看見的！」
「我這雙眼睛看了六十多年，還能看錯？他手就這麼伸過去的，我看得真真的！」
大媽一邊說，一邊還伸出手比劃了一個動作。
動作之標準，細節之豐富，仿佛她當時就趴在兩人中間打光。
他轉過身，居然還很有禮貌地問了一句。
「大媽，您貴姓？」
「姓劉。」大媽昂著頭，「怎麼，你還想威脅我不成？」
「不敢。」
林凌搖搖頭，語氣平和得像是在給她講養生。
「我就是想跟您確認一下。」
「您剛才說的『親眼看見』，是要作為證人，向公安機關正式提供的證言，對吧？」
「對！」
「好。」
林凌點點頭，隨即側過身，讓開了一條通道，把劉大媽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兩位民警和上百部手機鏡頭前面。
「那我現在，當著警察同志和在場所有人的面，履行一個律師的告知義務。」
「《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六十條第二項規定。」
「偽造、隱匿、毀滅證據或者提供虛假證言、謊報案情，影響行政執法機關依法辦案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並處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罰款。」
「請注意，這一條沒有『情節較輕』的減檔，起步就是五日拘留。」
「另外提醒您一句。」
「剛才您指認的過程，全場至少有五十部手機在拍。」
「視頻會上傳，會被固定成證據。」
「所以我請您再想一遍。」
「您剛才，到底看見了什麼？」
劉大媽舉著拐棍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嘴唇動了動。
這位剛才還中氣十足、準備把林凌活活罵死的老太太，臉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了。
「我……我這個……」
「我有白內障。」
「對，我白內障，去年剛查出來的，左眼零點二，右眼零點一。」
「我啥也沒看清。」
「我就是聽見這姑娘喊了一嗓子，我以為出事了，我這不著急嘛。」
「我一老太太，我懂啥啊！」
人群，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
「大媽這白內障來得真是時候！」
「剛才不還看得『真真的』嗎！」
「六十多年的眼睛，三十秒就瞎了！」
笑聲一波接一波，劉大媽漲紅了臉，拄著拐棍往人群後頭縮，縮了兩步又不甘心地回頭瞪了林凌一眼。
林凌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壓根沒打算在一個老太太身上多花力氣。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了那個正準備悄悄往人群外退的年輕保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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