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只是量不夠大
「第一，通知她戶籍所在地衙門，今天下午去她家門口看一眼。」
「看有沒有人在那兒站著。」
「第二，她剛才那段話，全程有九萬人在直播里聽見了。」
「無論她今天下午怎麼翻，那段錄像，都改不了。」
「陳警官，這個案子，現在已經不是一個誣告案了。」
舊橋衙門。
下午兩點十分。
林凌坐在接待大廳的塑料椅上，手裡捏著一杯已經涼透的一次性紙杯水。
X光片袋放在膝蓋上。
裡面裝著：一份大腸癌晚期確診報告，一張蓋章的報修記錄申請回執，一部電量只剩百分之十七的VIVO手機。
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塊電子屏，滾動播放著反詐標語。
林凌看了兩遍，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前世這個時候，他在幹什麼？
在老家。
躺在他媽鋪的涼蓆上，一天到晚盯著天花板，算自己還能活幾天。
那三個月，他一個字沒看，一件事沒做。
三個月後複診，醫生一邊道歉一邊說是設備故障，他從醫院走出來，站在馬路邊上哭得像個傻子。
然後回到下海市，發現自己實習期作廢，要從頭再來。
「林凌。」
老陳從走廊里探出頭。
「筆錄做完了，你過來簽個字。」
林凌站起身，走了進去。
簽完字，老陳把筆一放，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坐會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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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抽屜里摸出個搪瓷缸子，倒了點熱水，推到林凌面前。
「說點筆錄之外的。」
林凌接過缸子，雙手捧著。
「陳警官請說。」
「地鐵那個報衙門，我給你壓在受案登記里了，沒有做行政案件立案。」
老陳揉了揉眉心。
「你今天在站廳那些行為，構不上二十三條。」
「群眾是自己圍過去的，你也沒有阻攔執勤，也沒有堵閘機。」
「這個我心裡有數。」
林凌點點頭：「謝謝。」
「別急著謝。」
老陳把身子往前傾了傾，「但是有兩個事，我得跟你說明白。」
「第一，誣告陷害這個案子，往下走，最好的結果是行政拘留加罰款。」
「十天頂天了。」
「你要是想讓她坐牢，得走刑事，得夠得上《刑法》二百四十三條，得『情節嚴重』。」
「光憑今天這一起，夠不上。」
林凌很平靜：「我知道。」
「第二。那個團伙，我們所里管不了。」
「跨三個區，跨兩條線路，還牽扯到火車站。」
「這個體量，得往上報。」
「往上報，就得排隊。」
「排隊，就得等。」
「等多久？」老陳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幹了二十年，我告訴你實話，少則一個月，多則半年。」
「這半年裡，你就得看著那幫人換個地方接著干。」
「小林。」
老陳盯著他。
「你才二十二。今天這一出，你已經把該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給我們。你去把病看了。」
這句話說得很實在，接待室里那種消毒水味都變得柔和了些。
可林凌只是笑了笑。
「陳警官，我問您一個問題。」
「說。」
「九月二十八號，十月十九號，十一月十七號，十二月二號。」
林凌一個日期一個日期地念。
「這四天，那個站里被訛的人，報衙門了嗎？」
老陳沉默了。
「我猜，大部分沒報。」
林凌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
「報了也是調解，調解完各回各家。」
「沒報的，回家跟老婆說自己丟了兩千塊錢。」
「三個月，四起，一個立案都沒有。」
「所以他們才敢排班。」
「陳警官，我不是要教您辦案。」
林凌認真道。
「我只是想告訴您，這個案子往上報，不缺證據。」
「缺的是足夠多的人，同時站出來。」
老陳皺眉：「你什麼意思？」
林凌伸手把那部只剩百分之十七電量的VIVO掏出來，劃開屏幕，遞到老陳面前。
老陳低頭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微信。
一個剛建了不到一個小時的群。
群名叫【腫瘤醫院站，我也被訛過】
群成員：47人。
而屏幕上的消息，正在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往上刷。
【我，10月19號，一千五。當時我媽剛查出來肺癌，我不敢鬧。】
【9月底，火車南站，兩千。我以為就我一個人這麼倒霉。】
【我老公上個月被訛了八百，回來跟我說是錢包丟了。今天看直播才知道。】
【我有轉帳記錄！我有！我還留著！】
【我當時報衙門了，調解的，我簽了字，我以為簽了就完了……】
【那我們簽的那個調解協議還算數嗎】
老陳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這個群……哪來的？」
「直播里的觀眾自己建的。」
林凌把手機收回來。
「沈小滿把我的微信號打在了直播間的公告欄上。」
「中午十二點四十分打的。」
「到現在，一個半小時。」
「四十七個人。」
他頓了一下。
「陳警官，這四十七個人里，只要有十個人願意來做筆錄、交轉帳記錄、指認現場，這個案子的性質，就變了。」
「它不再是四起孤零零的治安案件。」
「它是一個有組織、有分工、有排班、有分成、跨區域、持續兩年以上的團伙。」
「它夠得上《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條，敲詐勒索。」
「它夠得上二百七十四條的『多次敲詐勒索』。」
「陳警官…」
林凌看著他。
「您剛才說，往上報要排隊。」
「可如果明天早上，您所里門口，站著四十個人呢？」
接待室里，安靜得能聽見電風扇的轉動聲。
老陳盯著那部手機，這個幹了二十年基層的老民警，忽然抬起手，用力搓了一把自己的臉。
「小林。你他媽是個魔鬼吧。」
林凌笑了。
「我是個還有七個月才能轉正的實習律師。」
「不過…」
他的笑容收了收。
「陳警官，我還有件事要跟您報備。」
「今天下午三點半。」
「我準備在貴所門口，做一件事。」
老陳警覺地抬起頭：「什麼事？」
「我準備擺張桌子。」
「……啊？」
「借您所門口那塊空地，擺一張摺疊桌，兩把塑料凳。」
林凌說得極其平靜。
「桌上放一塊牌子。」
「牌子上寫十二個字。」
老陳臉上的表情已經開始崩了：「……哪十二個字？」
「看有沒有人在那兒站著。」
「第二，她剛才那段話，全程有九萬人在直播里聽見了。」
「無論她今天下午怎麼翻，那段錄像，都改不了。」
「陳警官，這個案子，現在已經不是一個誣告案了。」
舊橋衙門。
下午兩點十分。
林凌坐在接待大廳的塑料椅上，手裡捏著一杯已經涼透的一次性紙杯水。
X光片袋放在膝蓋上。
裡面裝著：一份大腸癌晚期確診報告，一張蓋章的報修記錄申請回執，一部電量只剩百分之十七的VIVO手機。
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塊電子屏，滾動播放著反詐標語。
林凌看了兩遍，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前世這個時候，他在幹什麼？
在老家。
躺在他媽鋪的涼蓆上，一天到晚盯著天花板，算自己還能活幾天。
那三個月，他一個字沒看，一件事沒做。
三個月後複診，醫生一邊道歉一邊說是設備故障，他從醫院走出來，站在馬路邊上哭得像個傻子。
然後回到下海市，發現自己實習期作廢，要從頭再來。
「林凌。」
老陳從走廊里探出頭。
「筆錄做完了，你過來簽個字。」
林凌站起身，走了進去。
簽完字，老陳把筆一放，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坐會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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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抽屜里摸出個搪瓷缸子，倒了點熱水，推到林凌面前。
「說點筆錄之外的。」
林凌接過缸子，雙手捧著。
「陳警官請說。」
「地鐵那個報衙門，我給你壓在受案登記里了，沒有做行政案件立案。」
老陳揉了揉眉心。
「你今天在站廳那些行為，構不上二十三條。」
「群眾是自己圍過去的，你也沒有阻攔執勤，也沒有堵閘機。」
「這個我心裡有數。」
林凌點點頭：「謝謝。」
「別急著謝。」
老陳把身子往前傾了傾，「但是有兩個事，我得跟你說明白。」
「第一，誣告陷害這個案子，往下走，最好的結果是行政拘留加罰款。」
「十天頂天了。」
「你要是想讓她坐牢，得走刑事，得夠得上《刑法》二百四十三條，得『情節嚴重』。」
「光憑今天這一起，夠不上。」
林凌很平靜：「我知道。」
「第二。那個團伙，我們所里管不了。」
「跨三個區，跨兩條線路，還牽扯到火車站。」
「這個體量，得往上報。」
「往上報，就得排隊。」
「排隊，就得等。」
「等多久？」老陳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幹了二十年，我告訴你實話，少則一個月，多則半年。」
「這半年裡，你就得看著那幫人換個地方接著干。」
「小林。」
老陳盯著他。
「你才二十二。今天這一出，你已經把該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給我們。你去把病看了。」
這句話說得很實在，接待室里那種消毒水味都變得柔和了些。
可林凌只是笑了笑。
「陳警官，我問您一個問題。」
「說。」
「九月二十八號，十月十九號，十一月十七號，十二月二號。」
林凌一個日期一個日期地念。
「這四天，那個站里被訛的人，報衙門了嗎？」
老陳沉默了。
「我猜，大部分沒報。」
林凌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
「報了也是調解，調解完各回各家。」
「沒報的，回家跟老婆說自己丟了兩千塊錢。」
「三個月，四起，一個立案都沒有。」
「所以他們才敢排班。」
「陳警官，我不是要教您辦案。」
林凌認真道。
「我只是想告訴您，這個案子往上報，不缺證據。」
「缺的是足夠多的人，同時站出來。」
老陳皺眉：「你什麼意思？」
林凌伸手把那部只剩百分之十七電量的VIVO掏出來，劃開屏幕，遞到老陳面前。
老陳低頭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微信。
一個剛建了不到一個小時的群。
群名叫【腫瘤醫院站，我也被訛過】
群成員：47人。
而屏幕上的消息，正在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往上刷。
【我，10月19號，一千五。當時我媽剛查出來肺癌，我不敢鬧。】
【9月底，火車南站，兩千。我以為就我一個人這麼倒霉。】
【我老公上個月被訛了八百，回來跟我說是錢包丟了。今天看直播才知道。】
【我有轉帳記錄！我有！我還留著！】
【我當時報衙門了，調解的，我簽了字，我以為簽了就完了……】
【那我們簽的那個調解協議還算數嗎】
老陳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這個群……哪來的？」
「直播里的觀眾自己建的。」
林凌把手機收回來。
「沈小滿把我的微信號打在了直播間的公告欄上。」
「中午十二點四十分打的。」
「到現在，一個半小時。」
「四十七個人。」
他頓了一下。
「陳警官，這四十七個人里，只要有十個人願意來做筆錄、交轉帳記錄、指認現場，這個案子的性質，就變了。」
「它不再是四起孤零零的治安案件。」
「它是一個有組織、有分工、有排班、有分成、跨區域、持續兩年以上的團伙。」
「它夠得上《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條，敲詐勒索。」
「它夠得上二百七十四條的『多次敲詐勒索』。」
「陳警官…」
林凌看著他。
「您剛才說，往上報要排隊。」
「可如果明天早上，您所里門口，站著四十個人呢？」
接待室里，安靜得能聽見電風扇的轉動聲。
老陳盯著那部手機，這個幹了二十年基層的老民警，忽然抬起手，用力搓了一把自己的臉。
「小林。你他媽是個魔鬼吧。」
林凌笑了。
「我是個還有七個月才能轉正的實習律師。」
「不過…」
他的笑容收了收。
「陳警官，我還有件事要跟您報備。」
「今天下午三點半。」
「我準備在貴所門口，做一件事。」
老陳警覺地抬起頭：「什麼事？」
「我準備擺張桌子。」
「……啊？」
「借您所門口那塊空地，擺一張摺疊桌，兩把塑料凳。」
林凌說得極其平靜。
「桌上放一塊牌子。」
「牌子上寫十二個字。」
老陳臉上的表情已經開始崩了：「……哪十二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