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牛津街121號
穿法蘭絨外套的工人們鏟起一簇簇煤渣填進高爐，滾燙的熱浪伴隨著熔金鐵漿流淌在曼徹斯特的大街小巷。
沒有吵鬧的熊孩子，也沒有邋遢的流浪漢，只有蒸汽機轟鳴的吼叫。
沒有吵鬧的熊孩子是因為孩童都被送進了工廠勞作。
沒有流浪漢是因為帝國一個世紀前頒布了《流浪者法案》，禁止流浪。
凡無家可歸者，都要被強制送進濟貧院。
帝國不相信貧窮的眼淚，只覺得是窮人不夠努力。
夏普身穿一件灰色舊毛衣，左手提著裝有他們全部家當的小皮箱，右手握著米婭的小手。少年與女孩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無視偶爾射來的異樣眼光。
他們必須儘快找到住處，這是比去奧康奈爾異常研究室應聘更緊急的事。如果日落之後他們還在街上遊蕩，就會被巡邏警察抓起來送回濟貧院。
「我們也可以睡繩屋。」米婭突然說：「每個人只要1便士就能睡一晚，是過渡的好方法。」
繩屋是帝國的一種特色旅館，類似大通鋪，但沒有床，而是在一間空曠的屋子裡拉起幾根晾衣繩，人掛在上面睡。早上7點老闆會來解開繩子，以讓人重重摔在地面上的方式執行叫醒服務，許多人因此磕掉了牙齒。
夏普搖了搖頭：「住繩屋還不如回濟貧院，濟貧院至少能讓你活過今晚。」
說著他攤開報紙，工頭丟給他的這份舊報紙是昨天的《曼市晨報》，除了一些帝國發生的大事外，還會在夾縫中刊登招聘廣告以及招租信息。
比如這一條：
【居住在夏洛特街46號的瓦倫太太說，她有一間臥室和小起居室出租，家具齊全，每周租金帶單人伙食費8先令】
還有一條夏普第一時間便注意到的：
【房間寬敞漂亮，與寡婦及其妹妹同住，徵求外地派遣出差或溫文爾雅的紳士入住，有意向請致信喬治街11號三樓】
類似的招租信息還有很多，但都不是夏普需要的。
因為他沒那麼多錢。
從濟貧院逃出來這兩個月，他和米婭攢下了7先令，算上剛剛到手的8先令，一共是15先令。
除去未來一周的伙食費以及必須預留的3先令風險金，他們能用來租房的錢只剩8先令。
8先令，最好是能租兩周的房間，如果周租金超過了5先令，他們就很難負擔起了。
而符合這項條件的公寓寥寥無幾。
翻來覆去，也只找到了兩條。
【住在牛津街121號的莫里森先生，二樓有一間小臥室出租，帶一張床，客廳和盥洗室共用，周租金5先令。要求租金每周一次性付清，不包伙食，煤炭費每周4便士，不能養寵物，不能帶妓女回家，不租政府人員，不租教徒，不能邋遢。】
【諾蘭太太歡迎所有無家可歸者，出租的臥室有兩張床，能夠容納一家人居住，窗戶面向厄威爾河，風景美麗，帶獨立衛浴，包早晚兩餐，沒有額外要求，周租金5先令，可日結。有意者可隨時訪問丁香路29號。】
「夏普夏普，諾蘭太太這家好像不錯！」米婭眼睛一亮。
包兩餐還有兩張床，面向厄威爾河，無特殊要求，這種條件哪怕是每周8先令也有人租。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
5先令絕對是撿漏了！
夏普自然也注意到了這條招租信息，只是他在看完信息後，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心中警鈴大作。
「你不覺得奇怪麼？這麼好的條件，為什麼只租5先令？」
米婭眨了眨眼：「你懷疑這間公寓有問題？」
「我沒有證據，但......」
夏普抬頭環顧，在街角的位置找到了一家咖啡店。
他帶著米婭快步走進咖啡店，花2便士買了塊牛角麵包，撕開一半遞給米婭，然後向老闆借來最近一個月的舊報紙。
只翻了幾期，夏普冷汗就冒出來了。
因為每一期報紙上，都有諾蘭太太的招租廣告！
「夏普，你好厲害。」米婭咬著麵包，口齒不清的說：「如果是我一個人的話肯定就被騙過去了。」
「我只是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夏普抹了把冷汗，從小就耳濡目染的道理，竟真的救了他一次。
「學到了。」
米婭點點頭，從自己的半塊麵包上又掰下一半，遞給夏普。
「我吃不完，你多吃點。」
從剛才開始夏普就有點頭暈，身體輕飄飄的直冒冷汗，吃了幾口麵包才稍稍緩解。
或許是餓得太久了，肚子裡沒油水，半塊麵包下肚根本不解餓，反而更想吃東西。
不過再餓也得等到晚上了，排除諾蘭太太的選項後，他們就只剩莫里森先生這一個選擇，而從這裡去牛津街還有五個街區，不想花錢坐馬車就得抓緊時間。
傍晚5點，天邊僅剩一絲余亮。
教堂整點的鐘聲噹噹響起，街上的巡警明顯多了起來，夏普和米婭不得不加快腳步，來到牛津街。
時間不多了，如果談不成，他們就只能去住2先令一晚的寄宿旅館。這時夏普忽然覺得花4便士坐公共馬車是個好選擇，但轉念一想如果莫里森先生這邊不行，他們也沒有其他公寓可租了，最終還是要住寄宿旅館。
99號......101號......
沿著門牌一點點找尋，眼前閃過的是一棟棟聯排獨立公寓，每棟3層高，用紅磚砌就，屋頂呈三角狀立起，蓋著紅色瓦片，煙囪高豎，門口圍著半人高的槍頭鐵欄杆，還有白色的凸窗。
「滾出去！你這隻骯髒齷齪的帝國走狗！」
前方傳來的謾罵聲吸引了夏普的注意，他抬頭望去，看見一個頭髮稀疏的老人舉著拐杖站在門口台階上大吼大叫，把一個衣裝還算得體的男人趕出了大門。
「真是個瘋子！我只是市政廳的編外人員，沒有正式編制！」
男人罵罵咧咧，一邊走一邊回頭朝老人喊道。
「那也不行！沾邊的都給我滾蛋！」
老人一雙牛眼睛瞪得滾圓，直到男人離開街區，才氣沖沖的回家，用力一摔大門，震得玻璃直顫。
「不會吧......千萬別是這家。」
夏普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可都說怕什麼來什麼，他眼睛朝老人家門口的門牌號一瞥。
oxford st.121號。
「......」
夏普用手蓋住眼。
好吧，就是這兒沒錯。
等他放下手，米婭已經上前敲響121號的紅色大門了。
咚咚！
咚咚咚！
嘩啦！
紅色大門一側的玻璃原本被窗簾掩住，隨著米婭敲門，窗簾忽然被拉開，一張蒼老的面孔露了出來，第一眼看向米婭頭頂的空氣，第二眼才是下移，盯著六歲的米婭。
夏普看見老人挑了下眉，表情說不上錯愕還是詫異，也可能是煩躁，總之老人還是把門打開了。
夏普趕忙跛著腳走上前。
「請問是莫里森先生嗎？我們在報紙上看到您發布的招租廣告，是專程來看房子的。」
老人目光掃過夏普，在他左手提著的皮箱上停留了一瞬，一句話也沒說，扭頭走進玄關，沒關門。
這是......可以進去的意思對吧？
夏普和米婭走進黑漆漆的玄關，聞到了一股水槽反味的氣息，進門左手邊就是廚房，有一整套的煤炭爐、存放調料罐頭的柜子、自來水管和池子以及配了四把高背椅的餐桌。
整體並不大，加起來七八個平方，南面牆上有一扇面向街道的彩紋窗戶，此刻沒有開。
正對著廚房的是一間緊閉的儲物間，打開后里面放著拖把掃帚鐵皮水桶一類的清潔用具，夏普還在裡面看見了一把伸縮梯子，不過從上面落著的灰來看，已經很久沒用過了。
走廊的地板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左右兩側的牆壁上貼著螺旋花紋的白色牆紙——原先是白色的，年份長了氧化發黃，已經成了深黃色，有幾塊上面還花了塗鴉。
這房子有些年頭了，以前還住過小孩，夏普在心中記下這些信息。
往前走便是客廳，壁爐、地毯、布藝沙發一應俱全，莫里森先生就坐在沙發上，雙手撐著拐杖，目不轉睛的盯著走進客廳的夏普和米婭。他頭頂是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布滿鐵鏽的煤氣燈。原本光亮的鏡面玻璃因老化蒙上了一層黃霧，表面粗糙像是砂紙，受溫最高的部位長出了一圈圈淡白色的光暈。
客廳的深處有一扇門，想要過去就得經過莫里森先生面前，夏普猶豫了一下，正要邁步走過去，就聽見莫里森先生幽幽說道：「那是我的房間，不對外開放，出租的房間在二樓。」
好吧。
夏普帶著米婭向右轉，右手邊有一條通往二樓的樓梯，坡度平緩，與客廳長度相等，即使是只會爬的小孩也能輕鬆上去。
樓梯下方就是公用盥洗室，配備了抽水馬桶和小洗手池，角落的地方有一塊空地，上面架著拉式排水器，拉繩就有水沿著孔洞流下來，可以進行淋浴。
廁所的基調與廚房、客廳不同，明顯要新一些，像是後來裝修過。這讓夏普想起了二十年前帝國頒布的《公共衛生法令》，規定新建房屋、住宅必須辟有廁所、安裝抽水馬桶和存放垃圾的地方，這項法令推行後許多老房屋也進行了改造，安裝了抽水馬桶。
沿著樓梯上到二樓，左轉第一間就是出租的房間，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書桌，一個靠牆的燒炭暖爐，一面朝陽的窗戶，一張小床和一面衣櫃，床上鋪著亞麻綠的床單，被子整齊疊放在床角。
夏普擰動牆上的打火器，牆壁里的煤氣管道噠噠噠一陣響動，天花板上的煤氣燈滋的亮了，投下暖色的光。
米婭坐到床上，用屁股試了試床墊的軟度，臉上藏不住的欣喜。
濟貧院可不會給他們床墊，睡得都是硬板床，還是大通鋪，要和別人擠在一起，礦上提供的住所也一樣，免費，但是環境極度糟糕。
「走吧。」看著米婭眼中的喜悅，夏普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下去和莫里森先生談談租房的事請。」
「還有幾個房間沒看呢。」米婭愣了下：「包括三樓，不看了麼？」
「不用看了，這裡很不錯，物有所值。」
幾分鐘後，客廳。
「條件就是報紙上刊登的那些，每周5先令，煤炭費4便士，不包伙食。水和煤氣費不用你們出，但是你們必須節約使用。」莫里森先生面無表情道：「以防萬一我再問你們一句，你們是不是教徒或者政府公職人員？」
「不是。」夏普搖頭。
莫里森先生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合同丟到桌上：「房租不能拖欠，按照合同上的時間，晚一秒鐘都給我立刻滾出去。」
夏普看過合同，覺得沒問題，便打算簽字。
他剛拿起筆，就聽見米婭說了一句：「莫里森先生您是自己打掃衛生嗎？」
莫里森先生扭頭看向米婭：「我每個月會請居家女僕打掃一次。」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來負責房屋的清潔工作，能否便宜一些房租？」米婭跳下沙發，站到地板上，雖然這樣沒有比她坐在沙發上更高，卻顯得氣勢十足。
莫里森先生冷笑道：「打掃衛生可比你想像的累多了，這位小姐。」
「我是從濟貧院出來的。」
「......每周最多便宜1先令。」
「做飯呢？莫里森先生您總是要吃飯的對吧？我在濟貧院的廚房工作！」
旗開得勝的米婭躍躍欲試，趕忙介紹自己：「我做飯很好吃！只要夏普在家吃飯，我都可以準備您的那份，您每周交一點伙食費就好，保證您滿意！」
莫里森先生聞言嘴角上揚，又要冷笑，可不知想起了什麼，冷笑變成了臉皮抽搐。
「廚房裡有雞蛋。」他憋了好久後說。
米婭聞言立刻拖著鞋子衝進廚房，沒過多久就端著兩盤黃油炒蛋出來了。
一盤放到莫里森先生面前，一盤放到夏普面前，自己則像個大廚一樣站在一旁雙手叉腰。
「快嘗嘗。」
莫里森先生拿起叉子，叉起一塊黃盈盈的雞蛋，先聞了聞味道，然後才放入口中。
良久的沉默過後。
又叉了一塊雞蛋。
夏普看見米婭的小腦袋隨著莫里森先生的動作一點點抬高，深吸口氣，用鼻子用力呼出，小小得意。
「3先令。」
吃完炒蛋的莫里森先生說：「每周租金3先令，伙食費是多少？」
「怎麼也要2先令，我保證我跟夏普吃什麼您就吃什麼。」
「那就2先令。」
「還有還有，莫里森先生您的衣服需不需要洗？我還會洗衣服！破了的衣服我也能補！」
莫里森先生陷入沉思，十幾秒鐘後突然生氣，抓著拐杖回了房間，用力關上房門。
一道吼聲隨之傳出：
「衣服我會自己洗！合同也不用簽了！不滿意我隨時趕你們出去！」
「他怎麼突然生氣了？」米婭不解的看向夏普。
夏普想了想說：「或許是因為他算帳後發現，再這麼下去還要倒找你錢吧。」
沒有吵鬧的熊孩子，也沒有邋遢的流浪漢，只有蒸汽機轟鳴的吼叫。
沒有吵鬧的熊孩子是因為孩童都被送進了工廠勞作。
沒有流浪漢是因為帝國一個世紀前頒布了《流浪者法案》，禁止流浪。
凡無家可歸者，都要被強制送進濟貧院。
帝國不相信貧窮的眼淚，只覺得是窮人不夠努力。
夏普身穿一件灰色舊毛衣，左手提著裝有他們全部家當的小皮箱，右手握著米婭的小手。少年與女孩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無視偶爾射來的異樣眼光。
他們必須儘快找到住處，這是比去奧康奈爾異常研究室應聘更緊急的事。如果日落之後他們還在街上遊蕩，就會被巡邏警察抓起來送回濟貧院。
「我們也可以睡繩屋。」米婭突然說：「每個人只要1便士就能睡一晚，是過渡的好方法。」
繩屋是帝國的一種特色旅館，類似大通鋪，但沒有床，而是在一間空曠的屋子裡拉起幾根晾衣繩，人掛在上面睡。早上7點老闆會來解開繩子，以讓人重重摔在地面上的方式執行叫醒服務，許多人因此磕掉了牙齒。
夏普搖了搖頭：「住繩屋還不如回濟貧院，濟貧院至少能讓你活過今晚。」
說著他攤開報紙，工頭丟給他的這份舊報紙是昨天的《曼市晨報》，除了一些帝國發生的大事外，還會在夾縫中刊登招聘廣告以及招租信息。
比如這一條：
【居住在夏洛特街46號的瓦倫太太說，她有一間臥室和小起居室出租，家具齊全，每周租金帶單人伙食費8先令】
還有一條夏普第一時間便注意到的：
【房間寬敞漂亮，與寡婦及其妹妹同住，徵求外地派遣出差或溫文爾雅的紳士入住，有意向請致信喬治街11號三樓】
類似的招租信息還有很多，但都不是夏普需要的。
因為他沒那麼多錢。
從濟貧院逃出來這兩個月，他和米婭攢下了7先令，算上剛剛到手的8先令，一共是15先令。
除去未來一周的伙食費以及必須預留的3先令風險金，他們能用來租房的錢只剩8先令。
8先令，最好是能租兩周的房間，如果周租金超過了5先令，他們就很難負擔起了。
而符合這項條件的公寓寥寥無幾。
翻來覆去，也只找到了兩條。
【住在牛津街121號的莫里森先生，二樓有一間小臥室出租，帶一張床，客廳和盥洗室共用，周租金5先令。要求租金每周一次性付清，不包伙食，煤炭費每周4便士，不能養寵物，不能帶妓女回家，不租政府人員，不租教徒，不能邋遢。】
【諾蘭太太歡迎所有無家可歸者，出租的臥室有兩張床，能夠容納一家人居住，窗戶面向厄威爾河，風景美麗，帶獨立衛浴，包早晚兩餐，沒有額外要求，周租金5先令，可日結。有意者可隨時訪問丁香路29號。】
「夏普夏普，諾蘭太太這家好像不錯！」米婭眼睛一亮。
包兩餐還有兩張床，面向厄威爾河，無特殊要求，這種條件哪怕是每周8先令也有人租。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
5先令絕對是撿漏了！
夏普自然也注意到了這條招租信息，只是他在看完信息後，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心中警鈴大作。
「你不覺得奇怪麼？這麼好的條件，為什麼只租5先令？」
米婭眨了眨眼：「你懷疑這間公寓有問題？」
「我沒有證據，但......」
夏普抬頭環顧，在街角的位置找到了一家咖啡店。
他帶著米婭快步走進咖啡店，花2便士買了塊牛角麵包，撕開一半遞給米婭，然後向老闆借來最近一個月的舊報紙。
只翻了幾期，夏普冷汗就冒出來了。
因為每一期報紙上，都有諾蘭太太的招租廣告！
「夏普，你好厲害。」米婭咬著麵包，口齒不清的說：「如果是我一個人的話肯定就被騙過去了。」
「我只是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夏普抹了把冷汗，從小就耳濡目染的道理，竟真的救了他一次。
「學到了。」
米婭點點頭，從自己的半塊麵包上又掰下一半，遞給夏普。
「我吃不完，你多吃點。」
從剛才開始夏普就有點頭暈，身體輕飄飄的直冒冷汗，吃了幾口麵包才稍稍緩解。
或許是餓得太久了，肚子裡沒油水，半塊麵包下肚根本不解餓，反而更想吃東西。
不過再餓也得等到晚上了，排除諾蘭太太的選項後，他們就只剩莫里森先生這一個選擇，而從這裡去牛津街還有五個街區，不想花錢坐馬車就得抓緊時間。
傍晚5點，天邊僅剩一絲余亮。
教堂整點的鐘聲噹噹響起，街上的巡警明顯多了起來，夏普和米婭不得不加快腳步，來到牛津街。
時間不多了，如果談不成，他們就只能去住2先令一晚的寄宿旅館。這時夏普忽然覺得花4便士坐公共馬車是個好選擇，但轉念一想如果莫里森先生這邊不行，他們也沒有其他公寓可租了，最終還是要住寄宿旅館。
99號......101號......
沿著門牌一點點找尋，眼前閃過的是一棟棟聯排獨立公寓，每棟3層高，用紅磚砌就，屋頂呈三角狀立起，蓋著紅色瓦片，煙囪高豎，門口圍著半人高的槍頭鐵欄杆，還有白色的凸窗。
「滾出去！你這隻骯髒齷齪的帝國走狗！」
前方傳來的謾罵聲吸引了夏普的注意，他抬頭望去，看見一個頭髮稀疏的老人舉著拐杖站在門口台階上大吼大叫，把一個衣裝還算得體的男人趕出了大門。
「真是個瘋子！我只是市政廳的編外人員，沒有正式編制！」
男人罵罵咧咧，一邊走一邊回頭朝老人喊道。
「那也不行！沾邊的都給我滾蛋！」
老人一雙牛眼睛瞪得滾圓，直到男人離開街區，才氣沖沖的回家，用力一摔大門，震得玻璃直顫。
「不會吧......千萬別是這家。」
夏普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可都說怕什麼來什麼，他眼睛朝老人家門口的門牌號一瞥。
oxford st.121號。
「......」
夏普用手蓋住眼。
好吧，就是這兒沒錯。
等他放下手，米婭已經上前敲響121號的紅色大門了。
咚咚！
咚咚咚！
嘩啦！
紅色大門一側的玻璃原本被窗簾掩住，隨著米婭敲門，窗簾忽然被拉開，一張蒼老的面孔露了出來，第一眼看向米婭頭頂的空氣，第二眼才是下移，盯著六歲的米婭。
夏普看見老人挑了下眉，表情說不上錯愕還是詫異，也可能是煩躁，總之老人還是把門打開了。
夏普趕忙跛著腳走上前。
「請問是莫里森先生嗎？我們在報紙上看到您發布的招租廣告，是專程來看房子的。」
老人目光掃過夏普，在他左手提著的皮箱上停留了一瞬，一句話也沒說，扭頭走進玄關，沒關門。
這是......可以進去的意思對吧？
夏普和米婭走進黑漆漆的玄關，聞到了一股水槽反味的氣息，進門左手邊就是廚房，有一整套的煤炭爐、存放調料罐頭的柜子、自來水管和池子以及配了四把高背椅的餐桌。
整體並不大，加起來七八個平方，南面牆上有一扇面向街道的彩紋窗戶，此刻沒有開。
正對著廚房的是一間緊閉的儲物間，打開后里面放著拖把掃帚鐵皮水桶一類的清潔用具，夏普還在裡面看見了一把伸縮梯子，不過從上面落著的灰來看，已經很久沒用過了。
走廊的地板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左右兩側的牆壁上貼著螺旋花紋的白色牆紙——原先是白色的，年份長了氧化發黃，已經成了深黃色，有幾塊上面還花了塗鴉。
這房子有些年頭了，以前還住過小孩，夏普在心中記下這些信息。
往前走便是客廳，壁爐、地毯、布藝沙發一應俱全，莫里森先生就坐在沙發上，雙手撐著拐杖，目不轉睛的盯著走進客廳的夏普和米婭。他頭頂是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布滿鐵鏽的煤氣燈。原本光亮的鏡面玻璃因老化蒙上了一層黃霧，表面粗糙像是砂紙，受溫最高的部位長出了一圈圈淡白色的光暈。
客廳的深處有一扇門，想要過去就得經過莫里森先生面前，夏普猶豫了一下，正要邁步走過去，就聽見莫里森先生幽幽說道：「那是我的房間，不對外開放，出租的房間在二樓。」
好吧。
夏普帶著米婭向右轉，右手邊有一條通往二樓的樓梯，坡度平緩，與客廳長度相等，即使是只會爬的小孩也能輕鬆上去。
樓梯下方就是公用盥洗室，配備了抽水馬桶和小洗手池，角落的地方有一塊空地，上面架著拉式排水器，拉繩就有水沿著孔洞流下來，可以進行淋浴。
廁所的基調與廚房、客廳不同，明顯要新一些，像是後來裝修過。這讓夏普想起了二十年前帝國頒布的《公共衛生法令》，規定新建房屋、住宅必須辟有廁所、安裝抽水馬桶和存放垃圾的地方，這項法令推行後許多老房屋也進行了改造，安裝了抽水馬桶。
沿著樓梯上到二樓，左轉第一間就是出租的房間，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書桌，一個靠牆的燒炭暖爐，一面朝陽的窗戶，一張小床和一面衣櫃，床上鋪著亞麻綠的床單，被子整齊疊放在床角。
夏普擰動牆上的打火器，牆壁里的煤氣管道噠噠噠一陣響動，天花板上的煤氣燈滋的亮了，投下暖色的光。
米婭坐到床上，用屁股試了試床墊的軟度，臉上藏不住的欣喜。
濟貧院可不會給他們床墊，睡得都是硬板床，還是大通鋪，要和別人擠在一起，礦上提供的住所也一樣，免費，但是環境極度糟糕。
「走吧。」看著米婭眼中的喜悅，夏普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下去和莫里森先生談談租房的事請。」
「還有幾個房間沒看呢。」米婭愣了下：「包括三樓，不看了麼？」
「不用看了，這裡很不錯，物有所值。」
幾分鐘後，客廳。
「條件就是報紙上刊登的那些，每周5先令，煤炭費4便士，不包伙食。水和煤氣費不用你們出，但是你們必須節約使用。」莫里森先生面無表情道：「以防萬一我再問你們一句，你們是不是教徒或者政府公職人員？」
「不是。」夏普搖頭。
莫里森先生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合同丟到桌上：「房租不能拖欠，按照合同上的時間，晚一秒鐘都給我立刻滾出去。」
夏普看過合同，覺得沒問題，便打算簽字。
他剛拿起筆，就聽見米婭說了一句：「莫里森先生您是自己打掃衛生嗎？」
莫里森先生扭頭看向米婭：「我每個月會請居家女僕打掃一次。」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來負責房屋的清潔工作，能否便宜一些房租？」米婭跳下沙發，站到地板上，雖然這樣沒有比她坐在沙發上更高，卻顯得氣勢十足。
莫里森先生冷笑道：「打掃衛生可比你想像的累多了，這位小姐。」
「我是從濟貧院出來的。」
「......每周最多便宜1先令。」
「做飯呢？莫里森先生您總是要吃飯的對吧？我在濟貧院的廚房工作！」
旗開得勝的米婭躍躍欲試，趕忙介紹自己：「我做飯很好吃！只要夏普在家吃飯，我都可以準備您的那份，您每周交一點伙食費就好，保證您滿意！」
莫里森先生聞言嘴角上揚，又要冷笑，可不知想起了什麼，冷笑變成了臉皮抽搐。
「廚房裡有雞蛋。」他憋了好久後說。
米婭聞言立刻拖著鞋子衝進廚房，沒過多久就端著兩盤黃油炒蛋出來了。
一盤放到莫里森先生面前，一盤放到夏普面前，自己則像個大廚一樣站在一旁雙手叉腰。
「快嘗嘗。」
莫里森先生拿起叉子，叉起一塊黃盈盈的雞蛋，先聞了聞味道，然後才放入口中。
良久的沉默過後。
又叉了一塊雞蛋。
夏普看見米婭的小腦袋隨著莫里森先生的動作一點點抬高，深吸口氣，用鼻子用力呼出，小小得意。
「3先令。」
吃完炒蛋的莫里森先生說：「每周租金3先令，伙食費是多少？」
「怎麼也要2先令，我保證我跟夏普吃什麼您就吃什麼。」
「那就2先令。」
「還有還有，莫里森先生您的衣服需不需要洗？我還會洗衣服！破了的衣服我也能補！」
莫里森先生陷入沉思，十幾秒鐘後突然生氣，抓著拐杖回了房間，用力關上房門。
一道吼聲隨之傳出：
「衣服我會自己洗！合同也不用簽了！不滿意我隨時趕你們出去！」
「他怎麼突然生氣了？」米婭不解的看向夏普。
夏普想了想說：「或許是因為他算帳後發現，再這麼下去還要倒找你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