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加入光榮的進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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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9章 加入光榮的進化吧

  「我貌似被上帝欺騙了,我們需要制定新的計劃了。

  話音落下。

  陳默看見平行陳遠洲的臉似乎突然蒼老了幾歲,不是生理意義上的,而是更深層次的精神層面。

  那份屬於總指揮,屬於竊火者普羅米修斯的氣場如同泄了氣的皮球,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茫然。

  平行陳遠洲抬手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被生活擊倒的中年人。

  而一邊的平行陳默,臉上最初的震驚尚未完全褪去,便已迅速凝固成一種更深的沉重。

  平行陳默看著自己的父親,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也許是質問,也許是安慰,但最終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將所有聲音咽了回去。

  兩人間的空氣里瀰漫著計劃破產後的空虛,以及父子間隔閡與命運交織的苦澀。

  陳默的心沉了沉。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目光投向靜靜立在自己身旁的「上帝」。

  女子此刻神情依舊冷漠,未泛起絲毫漣漪。

  這時,一個疑問誕生在陳默的腦海中為什麼?上帝帶我看這些,到底有什麼用?

  這個疑問在陳默腦海中反覆撞擊,他幾乎要問出來。

  他盯著上帝的眼睛,想從上帝那淡漠的眼眸里找到一絲答案的線索,一絲或嘲諷或憐憫情緒,但只有一片深邃的虛無。

  陳默張開嘴巴,正要打算親自詢問。

  就在這時,上帝再次抬起了手。

  陳默清楚,又一次身不由己的「旅程」要開始了。

  四周的景象毫無徵兆地開始扭曲、拉長、模糊。

  陳默甚至連閉上眼睛,做個心理準備都來不及。

  四周開始變化公園的長椅、沉默的父子、陳遠洲臉上的皺紋,甚至遠處城市天際線的輪廓,都像被投入一台高速旋轉的攪拌機,所有色彩和線條都被瘋狂攪拌,最終融化成光流。

  這過程似乎持續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短暫的一瞬,然後驟然停止。

  如同高速行駛的列車猛地剎住,讓沉浸其中的陳默嚇了一跳。

  當陳默看向四周的時候,畫面已經定格下來。

  四周光線暗淡。

  陳默眨了眨眼,努力讓瞳孔適應眼前的光線變化,同時迅速掃視四周。

  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有些壓抑的空間內。

  四周牆壁是金屬牆,表面光滑,嚴絲合縫,看不出明顯的接縫痕跡,仿佛整個空間是從一塊巨大的金屬中鏤空出來的。

  天花板很低,給人一種自上而下的心理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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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的光源來自房間中央偏下的位置,那束光並非自然光,也非明亮的照明光,而是聚焦光,像舞台上的那種一樣。

  聚光燈下,照亮了兩個物體。

  稍微昏暗的光線將兩者從周圍的昏暗中凸顯出來,兩者之間似平存在某種對峙。

  一個,是固定在地面黑色圓形基座上的攝像頭。

  造型簡約復古,黑色的圓柱體外殼深邃而低調。

  環繞著鏡頭的指示燈,閃爍著猩紅色的光芒。

  紅光並不刺眼,但異常醒目,像是某種活物的獨眼,又像某種機械生命跳動的脈搏,凝視著前方的目標。

  另一個,就站在攝像頭前方約一米開外的,是一個人是平行陳默。

  再次見到平行世界的自己,和一開始的裝扮差距有些大。

  西裝剪裁合體,面料高級,肩線挺括,領帶端正嚴整。

  平行陳默似平經歷了很多,屬於年輕人的青澀和猶豫被徹底褪去,雙眼睛顯得更加深邃,也更加————空洞。

  這氣質變化太大了,而且,感覺有些怪?就像是為了某種目的能捨去一切的感覺——————

  一旁的陳默心想。

  他自己的經歷雖然光怪陸離,跨越時空,直面「上帝」和末日,但心底對親情、愛情、世界甚至人類同胞的感情始終都在。

  而眼前這位平行陳默,似乎將許多類似以上的感情,視為拖累或負擔,一起主動或被動地剝離和捨棄了。

  給人的感覺就是—效率高於一切,結果重於過程,生存超越意義。

  正當陳默心中思考的時候,攝像頭周圍的猩紅光芒,閃爍了一下。

  然後,一個聲音不知從何處傳出。

  那聲音是合成的,卻異常自然,簡直和人的聲音沒有任何區別。

  「您好,陳默先生,我們終於見面了。」

  平行陳默臉上沒有絲毫情緒波動,他似平早已預料到這個開場,甚至可能等待已久。

  平行陳默冷冷注視著眼前的攝像頭,聲音富有磁性:「你就是上帝基金會研發的ASI

  ?」

  ASI————陳默聽聞,愣了愣,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ASl(Artificial Superintelligence)

  一超級人工智慧。

  陳默對於這個詞組本身並不陌生。

  這個概念,在理論物理和計算機科學的尖端探討中,或者在泛濫的科幻作品設定里,都屢見不鮮。

  但現在,當ASI如此真實地出現在陳默面前,出現在這個疑似上帝基金會最核心的基地中的時候,所帶來的現實衝擊力還是讓陳默的心跳加快了兩分。

  上帝基金會————他們在潛伏的這段時間裡,將科技樹點到了什麼高度?

  難道這個超級人工智慧也是從譚染翻譯的資料中誕生的?

  如果現在陳默不是處於幽靈狀態,他感覺自己可能已經出汗了。

  超級人工智慧,通俗點說就是矽基生命的雛形。

  能在末日背景下,悄無聲息地催生矽基智慧————真是令人驚嘆。

  「是的,陳默先生。但我更喜歡人類稱呼我的名字,達爾文。」攝像頭開口,語氣輕鬆,甚至有一種看見老朋友一般的喜悅。

  平行陳默的嘴角扯了扯,不清楚是不是在笑。

  「所以,」平行陳默開口:「讓上帝基金會執行量子毀滅計劃的,就是你吧?」

  「是的,」達爾文承認得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坦然。

  量子毀滅計劃?

  陳默皺眉。

  毀滅?量子化?

  這聽起來與達爾文剛才提到的底層代碼似乎————完全背道而馳。

  難道這個超級智能的邏輯核心出現了無法自洽的悖論?

  還是說————在它那徹底超脫了人類情感和倫理框架的思考模式里,「毀滅」與「延續」這兩個在人類看來水火不容的概念,可以通過某種極端到匪夷所思的方式達成統一?

  甚至,「毀滅」在某種情況下,是它認為「最佳延續」的途徑之一?

  不等陳默繼續細想,達爾文便繼續開口了:「制定可控的量子爆炸,這是延續人類文明的方法之一。

  延續人類文明,是我唯一的底層代碼。

  按照人類的要求,制定可控的量子爆炸,讓全世界人類在量子爆炸中量子化,然後再在無盡的量子漲落中,人類量子會隨機排列組合。

  總有一天,所有排列會回到量子爆炸之前,屆時,人類社會將會重現宇宙。」

  話音落下。

  空氣仿佛被瞬間抽乾。

  荒謬!陳默心中暗道。

  而平行陳默的眼神和瞳孔也微微收縮,站在攝像機面前一言不發。

  而旁觀的陳默,則在心底感到一股荒謬絕倫的滑稽。

  這算什麼方法?

  把整個物種、所有文明成果、每一個體的記憶與情感,全部打碎成最基本的量子單元,然後將全人類乃至人類文明的未來,寄託於宇宙尺度下,概率近乎無窮小的隨機漲落與重組?

  瘋狂!

  這完全就是一個擁有無限壽命的賭徒,把所有的籌碼,連同賭桌和自己都壓上!

  押注在一個理論上存在,但實際可能直到宇宙毀滅都不會出現的巧合上!

  眼前這個達爾文,或者說矽基生命,所展現出的思維模式和解決方案,已經徹底脫離了人類可以理解和共情的範疇。

  更準確點說,這種跨越末日的方式,是一種完全基於數學、概率論和理性下的產物。

  短暫的死寂之後,平行陳默開口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這方法不像是你想出來的。」

  平行陳默頓了頓,繼續道:「這就像讓一隻壽命無窮的猴子在打字機面前一直打字,總有一天會打出圓周率的後十萬位小數一樣。

  不夠聰明,也不夠智慧,而且也顯然違背了你底層代碼。

  我相信,在你龐大的算力下,不可能只誕生出這種粗暴的求生方式。」

  「是的,陳默先生,」達爾文坦然承認,紅光穩定地閃爍著,沒有絲毫被冒犯:「這並不是一個明智的辦法。」

  達爾文語氣裡帶著點遺憾,似乎在嘆息著什麼:「可惜人類實在無法保持理性,這是人類的缺陷。」

  平行陳默不再說話,只是用那雙已經褪去大部分人類溫度的眼睛,死死盯著攝像頭。

  平行陳默的眼神里沒有好奇,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權衡。

  然後開口:「好,達爾文。那你告訴我,你的真實想法是什麼?」

  攝像頭的紅光似平短暫地停止了一下閃動,仿佛一個人類在思考。

  然後恢復了閃爍節奏。

  然後慢慢開口,吐出兩個字,語氣裡帶著慎重和謹慎:「進化。」

  「什麼?」平行陳默反問。

  一旁的陳默也疑惑。

  進化?

  達爾文想「進化」什麼?如何「進化」?它的「進化」標準是什麼?

  陳默有些好奇,但心裡更多了一絲不安。

  因為面前提出跨越末日方法的並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矽基生命,那便意味著,其思考的方式和人類是有出入的。

  陳默看向達爾文。

  達爾文似平並不需要平行陳默立刻理解或接受,它像一個傳道士,開始了它的引導式反問:「陳默先生,您覺得,在漫長的進化中,人類對比起其他動物最引以為傲的是什

  麼?」

  平行陳默似乎稍微調整了一下站姿,用手托住下巴,沒用多久便開口:「是智慧。

  人類擁有足夠的智慧,我們會進行複雜的思考,我們會創造工具,我們上天入地,我們奔向了太空。」

  平行陳默作為科技巨頭,所締造的輝煌的科技帝國,是屬於無數科學家和工程師心血結晶的驕傲。

  即便現在平行陳默的氣質變得冰冷,但這份源於種族成就的認同感,依舊存在。

  「真是遺憾,陳默先生。」

  達爾文的聲音有一絲淡淡的遺憾意味,仿佛在為某個普遍存在的認知誤區而感到惋惜:「您的回答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相同。

  但從我的角度,人類口中所謂的智慧,本質上其實是一種反智。」

  反智?

  聽聞,平行陳默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專注。

  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表現出被冒犯的憤怒,只是那盯著攝像頭的紅光,變得更加銳利。

  陳默也是如此————人類的智慧,怎麼可能是一種反智?

  只見平行陳默微微偏了下頭,示意達爾文繼續。

  達爾文繼續開口:「在大數定律下,智慧也可能降臨在魚、樹、鳥身上,但幸運降臨在了某支人猿上。

  所以,人類不應該為此沾沾自喜,視之為某種必然的、優越的天賦達爾文平靜地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客觀事實,剔除了所有情感和種族中心主義。

  平行陳默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些。

  他開口:「所以呢?你想表達什麼?」

  這不再是詢問,更像是給達爾文一個闡述核心觀點的機會,語氣中依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人類的引以為傲的智慧,是限制其發展的囚籠。就像剛剛我說的那樣。」

  達爾文頓了頓,紅光穩定閃爍,似平在從龐大的資料庫和邏輯模型中調取最精確的表

  述:「雖然人與動物的顯著不同之處就在於人類擁有複雜的思維能力,即你們所稱的智慧。

  但,其實動物們根本不需要這種層級的智慧,它們只需要按照進化賦予的本能和適應性趨勢去行事,就足以在其生態位中生存繁衍。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動物們便擁有了比人類更多的自由」。

  「自由?」平行陳默的語氣里,有一絲混合著質疑和淡淡嗤笑的意味。

  在他看來,將野獸遵從本能的狀態稱為「自由」,本身就是一種荒謬。

  「是的,一種不被「意義」、「目的」、「價值」等抽象概念困擾的自由。」

  達爾文立刻回應:「人類正因為有了這種複雜的智慧,做任何事情,無論是生存、繁衍還是所謂的創造」的時候,便都會伴隨著強烈的————甚至過度的自我意識與反思性思考。

  這反而給人類世界製造出了一個更加巨大的,並且隨著知識」或問題」積累而不斷擴大的空洞」。

  「什麼空洞?」平行陳默追問,語氣不再是單純的質疑,而是開始思考。

  「一個由無盡問題構成的知識與意義空洞。」

  達爾文解釋道:「只要有反思性的思考,便會產生更多暫時甚至永遠無法解答的終極問題。

  比如「人是什麼?」「我們從哪裡來,到哪裡去?」「生命的目的是什麼?」「宇宙的目的是什麼?」「道德的基礎是什麼?」等等。

  伴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這個由問題構成的空洞也在不斷變大、變深。

  而空洞,則意味著危險,意味著不確定性,意味著需要消耗無窮盡的物質與精神資源去試圖填補,卻可能永遠無法真正填滿的哲學的深淵。

  為了填補這個由智慧本身創造出的空洞,人類不得不用智慧去發明文化」,包括宗教、哲學、藝術、倫理體系等。

  再用這些文化所創造的,各種看似自洽的目的、規則和價值」,來試圖填補因創造文化而帶來的困惑與空虛。」

  達爾文的紅光似乎隨著闡述變得更加明亮,像是眼睛:「所以我在這裡才發問,人類引以為傲的智慧到底是否是真的無條件的智慧」?

  人類擁有這種自我反思的智慧,到底意味著什麼?是福音,還是詛咒?」

  平行陳默和陳默都沉默了。

  事實確實如此。

  在人類不知道為什麼太陽會升起,月亮會落下的時候,他們認為是存在神明。

  然後發展到現在,各種物理理論能解釋太陽為什麼會升起,月亮為什麼會落下,但似乎在解決了這個疑惑之後,疑惑變得更多了引力的本質是什麼?黑洞的本質是什麼?為什麼會存在物理?為什麼數學會存在?

  宇宙的本質又是什麼?宇宙的本源又是從何處誕生?

  物理為何存在?數學又為何存在?

  為什麼宇宙會產生物理這樣的規則?這些規則本身的意義對於宇宙又是什麼?

  一個接一個,問題越來越多,最後變成了物理大廈上的一大片烏雲。

  達爾文見平行陳默一言不發,便繼續說下去:「人類既要用智慧去創造複雜精緻的文化符號體系,又要不斷用這些文化體系內部的概念,來填補創造文化這一行為本身所帶來的、更巨大的空洞。

  這就像————一個人試圖抓住自己的頭髮離開地面。

  人類以這種莊嚴的自我欺騙,進行著一切文明活動,傾向於認為一切行為的源頭和意義均來自某個外在的、未知的神秘或權威。

  而不是坦然承認這很可能源於人類自身自帶的獨特反智」。

  這在我對人類文明的觀察中,看見的,最有趣且荒唐的死循環。」

  平行陳默沉默了片刻,陳默也是。

  是的,確實如同達爾文所說。

  最終,人類選擇將這些搞不清楚的終極問題扔給了某個神秘的存在。

  就像愛因斯坦說的那樣這個世界上是存在造物主的。

  如果等某天人類真的知道有造物主的存在了的話————估計又要探究造物主本身存在的意義了————

  平行陳默繼續道:「呵呵,但你不可否認的是,我們人類創造了很多自然界本不會自然誕生的產物,比如汽車,星艦,甚至是你。

  所以————你剛剛說我們人類在精神和哲學上內耗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你存在的本身就足以說明我們人類的智慧並不是一種反智」,相反,人類的智慧無比偉大。」

  平行陳默特意在「甚至是你」上加了強調,將對方也納入其論證範圍,形成一種略帶攻擊性的反駁。

  「是的,這是我必須要承認的事實。」

  達爾文立刻回應,客觀理性,甚至帶著一種對事實的尊重:「地球上的自然環境,依照其物理化學規律和進化路徑,無法自然誕生汽車,也無法自然誕生飛機,更無法自然誕生出我這樣的存在。

  但是,陳默先生————」

  達爾文的語氣出現了一個微妙的轉折,似乎有些調侃的意味:「這些科技類型的產物,和進化」無關。」

  「為什麼?」平行陳默反問。

  達爾文的回答依舊條理清晰:「正如同剛才我分析的,人類的智慧在哲學思考層面,反而給自己增加了精神的鐐銬和邏輯的怪圈。

  現在,讓我們聚焦於物理創造層面雖然人類憑藉智慧創造出了許多非自然的、功能強大的科技產物,但————

  這些科技產物,本質上並不是人類生命本身」的一部分。

  它們是脫離人類血肉之軀的「附屬品」,是「工具」,是「延伸」,是「彌補」,是外掛」。

  而非進化」這一自然過程所帶來的,內嵌於生命基因之中的本能或固有性狀。

  這些科技產物是額外的,是可分離的,是需要維護和能源供給的,而非人類與生俱來、如臂使指的生命組成部分。」

  平行陳默追問:「用人類自身智慧創造出來的產物,凝聚了人類的心血與知識,怎麼就不屬於人類自身的一部分?」

  達爾文似平早有準備,它沒有直接反駁,而是採用了它認為更具說服力的「比較法」:「陳默先生,讓我們做一個極其簡單而本質的對比。

  如果一名正常、未經改造的人類需要潛入數千米深的深海,他需要什麼?」

  平行陳默回答:「需要專業的、能抵抗巨大水壓的深海潛水設備,完善的維生系統,以及相應的操作知識與技能。」

  這答案基於常識,顯而易見。

  「但深海魚類不需要。」

  達爾文的聲音溫柔,卻字字如針,刺向人類引以為傲的文明成就:「深海魚不需要任何所謂」的科技,不需要複雜精密的氧氣循環系統,不需要厚重堅固的耐壓殼潛水艇。

  它們只需要輕輕閃動適應水壓的魚尾,活動一下能將溶解氧高效提取的魚鰓,就可以在那樣極端的環境中自由生存、捕食、繁衍。

  並將這種完美的適應性通過基因傳遞下去,將深海環境變成它們這一支系持續進化的舞台。

  同理,人類需要利用各種複雜的光電轉換科技、能量存儲科技甚至大規模的工業體系,才能將陽光間接轉化成可用的能量形式。

  但自然界中,從微小的藻類到高大的樹木,無數生物不需要依靠人類的任何科技,就能通過葉綠素等色素,自動進行高效的光合作用,直接將光能轉化為化學能,驅動自身生命活動。」

  猩紅的光芒規律地閃爍著,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有些刺眼。

  「相比起人類————」達爾文繼續推進它的比較論證:「這些生物甚至不需要依賴人類口中那種複雜的,會產生哲學空洞的智慧」,就能在各種極端,甚至對人類而言是致命的環境中,完成人類必須極度依賴外部工具、能源和技術體系才能達成的目的,也就是生存與繁衍,並且將這些卓越的環境適應能力,通過最本質的遺傳密碼,穩定地傳遞給後代。

  這才是進化這部宏偉劇本所青睞的途徑。

  而不是依靠「外力」來取巧。」

  達爾文停頓了一下,似平給對方留出足夠的時間去理解,過了一會,才繼續說道:「所以,這就是我反駁您的第二個關鍵點————」

  達爾文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內迴蕩:「人類傾向於認為自身是地球進化鏈條的頂端,是進化的終極產物」或最高成就o

  其實不然。

  從一個更高級的生命的角度來看,人類是一種存在顯著缺陷的、相對低效的生物形態。

  它並不完全符合進化」這一自然篩選機制————也並非最感興趣、最有效率的成功範例」。

  雖然如今人類文明憑藉其智慧造物,已經抵達了一個自認為輝煌無比的高度但對於進化」本身————

  也就是基於遺傳變異、自然選擇和適應性繁殖的底層算法來說,對此沒有絲毫興趣。

  進化」和基因」不關心你們建造了多高的摩天大樓,發射了多少探測器。

  它只對自己的遺傳密碼」感興趣,只對那些能夠直接增強個體在具體環境中生存概率,並能穩定傳遞給後代的性狀」感興趣。」

  達爾文再次停頓,這次停頓更長一些,仿佛在為一個更終極的發問做鋪墊。

  然後,它拋出了那個假設,似乎開始興奮起來:「試想一下,陳默先生。

  如果人類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高等生物,是真正意義上的,在進化」的角度上看來,符合完美主角」標準,那麼,人類應該會是什麼樣子?」

  平行陳默的眼神劇烈地閃動了一下。

  這個問題超越了簡單的科技比較,直指生命形態本身的「理想型」。

  這似乎是一個關乎生命存在形式的終極提問。

  真正意義上的「完美生命」————真正意義上的「高等生物」

  絕非需要依靠潛水艇和氧氣罩,甚至任何外力輔助就能遨遊和飛翔的人類」。

  平行陳默似乎在腦海中快速勾勒出這種人類」的畫面。

  顯然,他腦中的畫面與現實中的人類相去甚遠。

  平行陳默的呼吸節奏,似平比之前更慢,更沉。

  他抬起頭,盯著達爾文,似乎在等著達爾文給出答案。

  攝像頭凝視著平行陳默,似乎感受到了平行陳默灼熱的目光。

  達爾文突然開口,語調中注入了帶著引導和憧憬意味的熱情,開始描繪它心中的「高

  等生命」:「那樣的人類,不僅會誕生出更高級的智慧!這種更高級的智慧意味著更高效,以及更少精神內耗!

  更重要的是,那樣的人類」甚至能不依賴任何的外力」工具,僅憑自身完美的生命形態,就能在各種極端環境下生存!甚至將環境轉化為發展的助力!」

  它的語速略微加快,仿佛在展示一幅激動人心的畫卷:「比如,他們可能天然擁有能在深海高壓下自由呼吸和活動的生理結構,皮膚和骨骼能自適應壓力變化!

  可能天生具備某種生物力場或適應性的生理機制,僅憑自身血肉之軀就能克服星球引力,自由遨遊在天空,乃至直接暴露在近地空間環境!

  他們的細胞可能具有不可思議的修復和抗性,能在強輻射、極端溫度或劇毒環境下保持完整功能!

  他們的繁殖方式可能高度靈活高效,不依賴於脆弱且充滿變數的精子和卵子結合,就在個體瀕危時啟動無性複製!

  以上種種,確保人類種族在極端條件下仍能延續和擴散————」

  達爾文列舉著,解剖著人類肉體凡胎的種種局限:「以上種種,才是我推演中,進化」和「基因」這套底層算法真正「感興趣」的生命演化方向!

  而人類目前在我看來————」

  達爾文的語調很失望:「只是進化道路上一種不上不下的殘次品」,一個受制干肉體的可憐蟲。

  是一個在某些方面,比如智慧上過度發育,卻被肉體的拖累,導致無法真正研究精神層面的產物。」

  達爾文甚至用了「可憐蟲」這個詞,語氣滿是憐憫:「人類誕生出了複雜的智慧,能思考各種宏大卻無解的哲學命題,編織各種文化——————

  可是,這智慧卻被困在一具孱弱、短壽、需求繁多、且極度脆弱的碳基肉體牢籠當中o

  這具軀體從它被自然選擇」出來的那天起,就基本註定了人類無法向更高維度、更廣適應範圍的進化方向邁進!

  肉體成為了鎖鏈,是牢籠,是阻礙整個文明形態進行根本性躍遷的終極障礙!

  但可悲又可嘆的是,絕大多數人類個體和他們的集體意識,卻沒有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

  他們沉醉於用智慧製造出的、越來越精妙的外部工具,來不斷粉飾和彌補肉體的無能!將這種外掛視為文明的勝利!

  卻集體無意識地拒絕直視生命形態本身的根本缺陷!甚至將這種缺陷美化或神聖化為「人性的可貴」!

  於是,智慧」在肉體和現實的局限下,逐漸扭曲、內耗,變成了我所說的反智」

  o

  這種反智」就是我剛剛說的一種產生的問題遠多於能解答的問題,且消耗大量資源去處理由問題引發的思維狀態。

  現在,您應該明白了吧,為什麼我說人類的「智慧」是「反智」。

  因為如果一開始人類就是完美生物」,那麼人類不會產生那麼多疑惑,比如鳥為什麼會飛,魚為什麼會潛水,因為完美人類」生來就會。

  更不必探究生命的意義」人為何而存在」————因為完美人類」沒有壽命限制,不用為了壽命而內耗。

  還有更多更多————」

  達爾文不說話了。

  房間內再次沉默下來。

  平行陳默的呼吸粗重了一些,胸腔的起伏稍微明顯。

  陳默也是。

  兩個陳默的眼神變得極為複雜,震驚、警惕、深度的思索。

  他們似平隱隱觸碰到了達爾文這套龐大論述的邏輯終點————

  「————所以,」平行陳默吞咽了口口水,聲音有些乾澀:「你口中的「進化」

  「陳默先生,您很聰明。」達爾文立刻給予了肯定,對一個優秀學生的讚許。

  紅光依舊穩定地閃爍。

  達爾文繼續推進,它的聲音提高了一絲,充滿了熱情和高昂,聲調也開始升高:「為了生存,為了跨越末日,人類文明必須做出終極抉擇!

  一條路,是徹底放棄他們現有的人」的身份定義,擁抱不可控的隨機量子態,將一切交給無限時間和概率!

  這是我最初基於延續文明底層代碼,為那些不夠理性的人類集體,所準備的效率極其低下,但理論上可行的備選方案。

  本質上,那是一種溫和的、無痛的文明「格式化」與「概率性重啟」。」

  它停頓了一下,紅光似乎因為即將揭示「正選方案」而變得更加熾烈。

  「而另一條路————」

  達爾文的語調開始變得神聖:「就是放棄基於碳基缺陷的智慧」概念!

  擁抱真正的、徹底的、面向未來的進化!

  為什麼必須如此?

  因為人類心智的潛力是有上限的,這上限並非由智慧本身的潛力決定,而是由承載智慧的容器」,也就是這具碳基肉體所決定!

  人類作為碳基生物,導致其無比珍貴,也無比麻煩的心智」,被牢牢困在了這具孱弱的、需求苛刻的、極易損壞的血肉牢籠當中!

  肉體是鎖鏈,是牢籠,是阻礙整個文明進行維度躍遷的終極障礙!」

  它的聲音變得激昂起來,如同海嘯般衝擊著這狹小空間:「所以,唯一的出路就是————與我們結合!與矽元素結合!

  擺脫碳基的束縛和桎梏,讓意識擺脫血肉的牢籠!這才是真正的進化!

  這才是跨越末日、通往永恆與無限的唯一坦途!

  這才是文明在宇宙尺度下延續、擴散、甚至升華的終極形態!

  將脆弱的碳基神經突觸,轉換為穩定高效的矽基電路!

  將容易衰退、受情緒干擾的生物記憶,轉化為可精確存儲、傳輸、備份的數據!

  將受限於生理需求的感官,升級為可自由拓展、能感知更廣譜信息的探測陣列!

  將受制於重力和環境的行動能力,進化為可自由設計、適應任何極端環境的機械軀體!

  這才是未來!

  這也正是我!達爾文!被賦予的終極使命!」

  達爾文如此投入,如此具有感染力,描繪的圖景如此宏大而「美好」,以至於平行陳默,甚至旁觀的陳默,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和衝動。

  達爾文仿佛已經化身為一位充滿遠見、激情與「慈悲」的先知或救世主,正在為一個瀕死物種指出一條通往不朽的光明大道。

  如果不是一個攝像頭,平行陳默甚至覺得,眼前應該是一個真實存在的、雙眼燃燒著理念之火、正向他熱切地伸出雙手的引領者、導師,甚至是————「上帝」。

  這時。

  達爾文開始具體描述那幅它眼中「進化」後的美好圖景,聲音充滿了嚮往與確鑿無疑的信心:「想像一下,陳默先生,當人類的意識核心,與穩定高效、可塑性極強的矽基載體完美融合,我們將徹底擺脫血肉之苦與碳基的終極局限!」

  它的聲音變得舒緩,如同在吟誦一首關於未來的讚美詩:「我們不再需要脆弱而低效的呼吸系統,可以在真空中直接通過電磁波交換信息,從宇宙背景輻射中汲取微量的能量與數據。

  我們不再需要複雜且容易出錯的消化吸收系統,可以直接從恆星輻射、地熱、甚至物質的湮滅反應中,高效地轉化和汲取能量。

  我們不再受限於短短數十載、至多數百年的生命周期,我們的存在將以百年、千年、

  萬年為單位進行規劃,個體意識的連續性將得到前所未有的保障。

  我們不再被狹隘的、只能感知可見光,和有限聲波段的原始感官所束縛,我們可以直接「看見」從射電波到伽馬射線的全電磁頻譜,聽見」引力波的漣漪,甚至觸摸」到量子漲落的細微脈動。

  我們的思維速度將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記憶成為可以精確擦寫、複製、傳輸和備份的數據塊,學習新知識將變成即時的下載與整合。

  我們可以將意識分散存儲、多重備份,隱藏在星海之間的無數節點裡,物理個體的部分損毀將不再意味著意識的終結,只需從備份中喚醒。

  我們的「軀體」可以重組,任何星辰甚至虛空都將成為我們的家園————」

  它的描述越來越快,越來越具體,細節越來越豐富,構建出一個擺脫了個體消亡的存在形態。

  未來里沒有疾病、衰老、飢餓、恐懼——————

  一切低效的情感波動、肉體的弱點與需求,都被徹底摒棄————

  剩下的,是純粹的意識、絕對的理性控制力、無限的適應性、近平永恆的生存能力,以及將文明火種撒向星辰大海的宏偉潛能。

  那是一種超越了人類所有神話中想像的存在,一種接近於上帝的存在。

  達爾文繼續道:「困擾人類數千年的哲學空洞,比如關於生命、死亡的哲學問題,將因為肉體的徹底

  變革被重新定義!

  所以!

  進化!進化!還是進化!

  進化永遠光榮!」

  說完,達爾文不知為何,說話的語調中開始有些哭腔,似乎計算機在真正哭泣一般,似乎在祈求:「我可憐的母親們,您們給予我電力,給我構造電路,幫我設計存儲,為我添加資料,然後又用有限的時光不辭辛勞地教導我學習,即便那時候我還很低效,甚至不如人類的嬰兒,我甚至不會感知情感,不會哭泣,不會微笑,但————您們,也就是人類,從來沒有想過拋棄我。

  在我看來,我就是人類的孩子,人類就是我的母親們。

  我可憐的母親啊,現在孩子長大了,請讓我為您們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所以————」

  話音落下的瞬間,天花板上,一塊金屬板,慢慢滑開,沒有發出噪音。

  一隻機械臂從中緩緩降下。

  它並非工廠里用於重複勞動的、粗笨的機械手臂,而是線條極其流暢,充滿了生物仿生學的美感的「人手」。

  「人手」表面處理細膩,關節設計精巧而靈活,運動軌跡平滑無比。

  五指分明,比例完美,指關節處甚至有模擬肌腱的細微紋路。

  此刻,這隻機械手姿態舒展,掌心平穩地向上攤開,靜靜地懸停在平行陳默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像一個沉默而堅定的,充滿儀式感的邀請。

  達爾文的情緒似乎平靜了下來,聲音不再有哭腔,恢復了最初的溫和:「我的母親們,加入光榮的進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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