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答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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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椅子腿刮地的那一聲,在後間裡散了很久。

  九張臉,加上班長,全朝著他。

  「坐下。」沈越說。

  陳墨坐下了。

  一屋子的眼睛還在他身上。有人往他這邊挪了半寸;靠門口那個男人小聲問了句「最後一個怎麼了」,沒有人答他。

  復讀生從側牆那邊看過來,看了兩秒,把眼睛移開了。

  「末班車站起來是他的事。」班長把手按在球檯上,「散了。十一點二十,都走。」

  後間的人一個接一個起身。有人把椅子推回牆邊,有人從桌上順走自己的水杯。那張名單被班長收進了桌下,收得很快,沒有第二個人碰過它。

  沈越坐在原位沒動,把書包帶子在手裡繞了兩圈,又鬆開。這一屋子人,誰也不知道剛才那張紙上的最後一個名字長著他這張臉。

  陳墨走到櫃檯前拿手機。班長跟過來,把鐵皮盒往他這邊推了推。

  「問一句。」他說,「有沒有人,替別人答過?」

  班長的手停在盒蓋上。

  「沒聽說過。」她說,「誰跟你說的?」

  「一個死了的人。」

  班長看了他兩秒。

  「那就是沒有出處。」她把盒蓋扣上,「末班車,沒出處的東西,別拿它去救人。」

  ---

  回去的公交上,兩個人靠窗坐著。

  過了兩站,沈越忽然開口:

  「我答過三期。第一期那年……我十四。」

  陳墨沒接話。

  「你別去做什麼。」男生說,語速還是快的,「名單上的人,一個個都在做點什麼。桌上傳過好幾回了。做得越多的,走得越早。」

  「這條誰驗過?」

  沈越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陳墨的手在兜里按著那個小本。

  第七頁,第二條。答題者之間可以替答。

  這句話要是說出口,眼前這個男生今晚就能睡著覺。可是那一頁上一個出處都沒有,寫它的人臨了還留了半句「別信」——別信哪一條,沒有人再能補上。

  一句可能是真的話,和一句可能害死他的話,現在長成同一句。

  陳墨把手從兜里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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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街往後退。車廂里的燈白得發悶,晃著兩個人的影子。

  到站,下車。單元門口那盞聲控燈,今天要跺兩腳才亮。

  「陳墨。」男生忽然叫他。

  「嗯。」

  「我媽讓我周末回家吃飯。」他說,「我姥姥過八十。」

  陳墨沒接上話。

  男生把書包換了個肩。

  「記住我叫什麼。」

  陳墨轉過頭看他。

  「沈越。」男生說,「三點水的沈,超越的越。」

  說完他自己笑了一下,大概覺得這麼報名字很蠢。

  「記住了。」

  「你別應得這麼快。」沈越說,「你要是也沒了……記著我的人,就沒了。」

  燈滅了。男生上了樓。四樓的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

  家裡。檯燈擰亮。

  陳墨把三樣東西擺在桌上。

  一張白卡。燙金兩個字是紀衡,底下一行號碼,背面三行字,已經用不上了。

  一個小本。第七頁三條規律,一個出處都沒標;最末一頁兩行字,筆畫壓穿了紙背。指腹按上去,還是凹的。

  一張照片。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白襯衫,身後一面白牆,桌上攤著一張油印的紙。照片邊上那圈鋸齒,有一角已經磨禿了,不知道被人捏過多少回。

  他要救一個人。手裡這三樣,一樣都用不上。

  規律牆上貼滿了條子,條子和條子互相打架,底下批著「待驗」;三個圈子傳了三年的話,源頭查不到;一個連自己記憶都要對兩遍帳的人,臨死前寫了滿滿一頁沒有出處的東西,還告訴他:別信。

  班長說得對。沒出處的東西,別拿去救人。

  陳墨站起來,在二十六平米的屋子裡走了兩趟,又坐回去。

  檯燈的光把桌面照得發白。視野邊上那圈黑還在,把這張桌子框得只剩中間一塊。

  這一年多,他一直在往下問。

  這道題怎麼答。那個人怎麼活。這條規矩是真是假。

  他問的,全是跟他一樣在答題的人。答題的人不知道。答題的人只會傳。

  傳到他手裡的時候,已經沒有人說得清第一句是誰說的了。

  答案不在這一層。

  他抬起頭。

  這世上只有一個東西,回過他的話。它給他寫過兩回批語,兩回都沒有留下能認的名字。它知道他看得見什麼,也知道他沒看的那一眼。

  以前他坐在床沿等十二點,等的是活過這一題。

  今天,他等的是一句回話。

  ---

  十二點整。

  手機沒有震。

  陳墨低頭看手機的那兩秒,桌上多出來一張紙。

  什麼時候放上去的,他沒看見。

  門反鎖著,防盜鏈掛著,窗關著。他把這三樣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有起身去查。查也是白查——這一年多,他早就學會了不在這種事上浪費時間。

  白紙,不厚,摸上去發涼,邊角裁得齊整。

  頁眉那一行,小號宋體,規規矩矩:

  【居民問卷·第期】

  期數那一格,空著。

  下面一行:

  【第一題】

  後面沒有字。再往下,整張紙都是空的。

  題還沒有出。

  陳墨把紙翻了過來。

  背面全白。

  他從抽屜里摸出那支原子筆——描過那兩行字的那一支,筆桿上還留著一道咬痕。

  筆尖在紙上懸了一會兒。

  從上車那晚到今天,他做的全是同一件事:接住題,算清楚代價,挑一個損失最小的答案,活到下一張卷子。

  他一次都沒有往回問過。

  筆落下去,寫了兩個字:

  怎麼

  寫完他停住了,看著那兩個字。

  又是這一層的問法。問怎麼辦,只能問到跟他一樣兩眼一抹黑的人。

  他把這兩個字劃掉了,橫線拉得很重。

  然後重新落筆,一筆一筆,寫得不快:

  我不問你是誰。

  我問價。

  把一個名字,從那份名單上劃掉,多少分?

  寫完,他把筆放下。

  屋裡靜得聽得見廚房那台冰箱。

  一秒。

  兩秒。

  三秒。

  紙面上,一個紅點洇開了。

  先是一個點,然後拉出筆畫,一筆,一筆——這一回,不隔著屏幕。

  「想知道答案?」

  陳墨伸出手,碰了一下那五個字。

  指腹上沾了紅。是濕的。

  紅筆沒有停。

  「那就繼續答題。」

  「第二卷,現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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