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名單
周二上午九點，城南殯儀館，小廳。
二十來把椅子，坐了不到一半。
正前方立著一張放大的照片。證件照放的，西裝，領帶打得很正，背景是規定的那種藍。放大之後顆粒粗了，眉眼糊著一層。
冷氣開得足。白菊壓著一股香的味道。
來的人，陳墨一個都不認識。沒有那種成群結隊、進門先在門口聊兩句的同事，一個也沒有。
紀衡他姐站在最前面，眼睛腫著。有人過去跟她說話，她點頭，應一聲，再點頭。
陳墨站在最後一排椅子邊上，沒坐。
流程走得很快。他沒有上前，也沒有在門口那本冊子上寫字。
要走的時候，站在最前面的那女人忽然朝這邊看過來。
「您是……打電話那位？」
陳墨點了下頭。
「他手機里，一個聯繫人都不肯存全名。」她說。這算解釋，又不全是，「我誰都通知不到。」
陳墨說了句節哀，退出小廳。
外面天很亮，他眯了一下眼。
兜里那張白卡還在。背面三行字，寫完以後，再沒用上第二回。
---
傍晚六點半，有人敲門。
貓眼裡是中學生。灰帽衫，書包沒背。
「今晚。現在走。」他說，語速跟平常一樣快，「班長叫的，人齊。」
「什麼事？」
「到了說。」
跟著中學生下樓的時候，陳墨看了他兩眼。這男生話本來就只說一半，今天連那一半都省了。等車的時候，他站在燈底下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一下一下捏著袖口。
---
舊書店的玻璃門上還貼著那張泛黃的「收售二手教材」。
櫃檯上的鐵皮餅乾盒開著蓋。陳墨把手機放進去，盒底那層絨布已經看不見了——裡面躺著七八部，疊著放。
後間加了椅子。桌球檯邊坐了九個人，一多半是生面孔。頭頂那根日光燈管還是嗡嗡地亮。
靠門口的一個男人在問旁邊的人：第一期是不是都不算數。旁邊那個搖頭，說自己也是上個月才來的。
陳墨還沒落座，復讀生靠在側牆上，朝他抬了抬下巴。
「借個火。」
兩個人出了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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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門外的巷子裡堆著捆好的舊書，潮氣往上頂。復讀生摸出一支煙叼著，沒點。
「你上回問過班長一句話。」他啞著嗓子，「往回的辦法。」
陳墨看著他。
「我給你講個我見過的。第三期，我們那棟樓，五樓沒了一個人。答錯的還是棄答的……我不知道。」復讀生說，「第二天早上，他家門開了。」
「有個人從裡頭出來，鎖門，下樓。白襯衫，深色褲子，皮鞋。手裡什麼都不拿。」
復讀生講到皮鞋，陳墨的後頸一點一點涼下去。
「晚上他回來，開門，進屋。第二天早上再出來。」復讀生說，「十一天。整整十一天，天天這樣。樓里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對——他們記得的就是他，那間屋子一直是他在住。」
「第十二天，他沒來。」
「從那天起，五樓那間屋子，在所有人嘴裡，就是空著的。空了好些年了。」
復讀生不說了。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又叼回去。
「頂著。」他說，「頂到沒人想得起來那兒原來有個人為止。頂完，就走。」
巷子裡安靜了幾秒。
陳墨想起第一晚。鏽門那邊響過的開門聲，和跟在後頭那串不屬於趙婆婆的腳步。
那串腳步，他後來再沒有聽見過。
「為什麼要頂？」他問。
「不知道。」復讀生說，「這話在桌上傳了三年，只傳到這兒。」
話頭斷了。他把煙收回兜里，始終沒點。
「你問的是往回。」他說，「我告訴你的是：它連位置都收拾乾淨了。」
---
後間。班長敲了敲球檯。
陳墨先把紀衡的事交了。用了不到十句話：進去過，沒出來；現實這邊是猝死，凌晨，人在家裡，一個人；今天上午辦的。
桌尾記錄的人低頭寫。
「那一期，幾個？」班長問。
「進去十三個，出來八個。」
「記下來。」
記錄的人筆沒停。沒有人追問過程，也沒有人問代價。規矩擺在那兒：副本里發生了什麼，交；怎麼做到的，自己定。
「說正事。」班長走到側牆那塊軟木板前面。
規律牆上多了一片新便簽，橫著排開，一張一張寫著日期。
「第一期到第二期，隔得最長。」她的手指從左往右點過去，「往後，一期比一期短。這半年，短得最快。」
指尖停在最右邊那張空白便簽上。
「照這個數推，下一期，不會等太久。」
一個生面孔開口：「人也多了啊。」
「對。」班長說，「三個月前，這屋裡坐五個。今天坐九個。不是我們招人招得勤——是新被抽中的，越來越多。」
陳墨坐在長桌末端，沒有動。
他看著規律牆。第七頁第一條，一個字不差。
一個死人寫的、一個出處都沒標的東西，被這面牆上的便簽驗中了一條。剩下兩條呢？那半句「別信」，到底是沖哪一條去的？
小本硌著他的肋骨。他沒有把它拿出來。
「東西是上周四來的。」班長從桌底抽出一張紙，放在球檯正中，「城西，一個人，枕頭底下憑空多出來一份卷子，紙的。後面附著這個。真偽待驗。」
紙攤在那兒。陳墨從末端看過去，認不出字，只看得清那個排版：小號宋體，一行一行，規規矩矩——和每次彈在他手機上的，一模一樣。
「學生，念。」
中學生把紙拿起來。
「【第5期·抽樣名單（部分）】」他念，語速和平時一樣快，「郭明明。徐惠蘭。李長友。」
一屋子人，沒有一個抬頭。
念的名字沒人認領。規矩擺在那兒：這屋裡沒有真名。誰也不知道旁邊坐的是誰，只能聽著，等著那兩個字、三個字。
「陳默。」
男生的語速沒有變。
陳墨沒有應聲。印的是這兩個字。它一直這麼寫他。
「何雨童。錢一波。孫立群。」
靠窗那個女人把水杯放到了桌上，放得很輕，手沒有再拿起來。沒有人看她。
名單還有下文。念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沈越。」
念完了。他把紙放回球檯上，用手壓平。
後間沒有人說話。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
「就這些嗎？」有人問。
「就這些。」班長說，「一張紙，一頁。寫不下的在哪兒，不知道。」
紙還在球檯上。陳墨看著那個男生。
「最後一個，」他說，「是誰。」
男生沒有馬上答。他把紙角又壓了壓，壓平了，才抬起頭。
「我。」他說。
「圈裡不問真名。這條，我今天自己破。」
第3期那天夜裡，選項B底下浮出來的那張臉，眼下兩團青黑，書包帶子勒著肩膀。
它把這張臉標過一次價。
那次他沒有選。
陳墨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很長一聲。
一屋子的臉，一張一張轉過來，全落在他身上。
他沒有看她們中的任何一張。他看著那個男生，和他手底下壓著的那張紙。
二十來把椅子，坐了不到一半。
正前方立著一張放大的照片。證件照放的，西裝，領帶打得很正，背景是規定的那種藍。放大之後顆粒粗了，眉眼糊著一層。
冷氣開得足。白菊壓著一股香的味道。
來的人，陳墨一個都不認識。沒有那種成群結隊、進門先在門口聊兩句的同事，一個也沒有。
紀衡他姐站在最前面，眼睛腫著。有人過去跟她說話，她點頭，應一聲，再點頭。
陳墨站在最後一排椅子邊上，沒坐。
流程走得很快。他沒有上前，也沒有在門口那本冊子上寫字。
要走的時候，站在最前面的那女人忽然朝這邊看過來。
「您是……打電話那位？」
陳墨點了下頭。
「他手機里，一個聯繫人都不肯存全名。」她說。這算解釋，又不全是，「我誰都通知不到。」
陳墨說了句節哀，退出小廳。
外面天很亮，他眯了一下眼。
兜里那張白卡還在。背面三行字，寫完以後，再沒用上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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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半，有人敲門。
貓眼裡是中學生。灰帽衫，書包沒背。
「今晚。現在走。」他說，語速跟平常一樣快，「班長叫的，人齊。」
「什麼事？」
「到了說。」
跟著中學生下樓的時候，陳墨看了他兩眼。這男生話本來就只說一半，今天連那一半都省了。等車的時候，他站在燈底下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一下一下捏著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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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書店的玻璃門上還貼著那張泛黃的「收售二手教材」。
櫃檯上的鐵皮餅乾盒開著蓋。陳墨把手機放進去，盒底那層絨布已經看不見了——裡面躺著七八部，疊著放。
後間加了椅子。桌球檯邊坐了九個人，一多半是生面孔。頭頂那根日光燈管還是嗡嗡地亮。
靠門口的一個男人在問旁邊的人：第一期是不是都不算數。旁邊那個搖頭，說自己也是上個月才來的。
陳墨還沒落座，復讀生靠在側牆上，朝他抬了抬下巴。
「借個火。」
兩個人出了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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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門外的巷子裡堆著捆好的舊書，潮氣往上頂。復讀生摸出一支煙叼著，沒點。
「你上回問過班長一句話。」他啞著嗓子，「往回的辦法。」
陳墨看著他。
「我給你講個我見過的。第三期，我們那棟樓，五樓沒了一個人。答錯的還是棄答的……我不知道。」復讀生說，「第二天早上，他家門開了。」
「有個人從裡頭出來，鎖門，下樓。白襯衫，深色褲子，皮鞋。手裡什麼都不拿。」
復讀生講到皮鞋，陳墨的後頸一點一點涼下去。
「晚上他回來，開門，進屋。第二天早上再出來。」復讀生說，「十一天。整整十一天，天天這樣。樓里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對——他們記得的就是他，那間屋子一直是他在住。」
「第十二天，他沒來。」
「從那天起，五樓那間屋子，在所有人嘴裡，就是空著的。空了好些年了。」
復讀生不說了。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又叼回去。
「頂著。」他說，「頂到沒人想得起來那兒原來有個人為止。頂完，就走。」
巷子裡安靜了幾秒。
陳墨想起第一晚。鏽門那邊響過的開門聲，和跟在後頭那串不屬於趙婆婆的腳步。
那串腳步，他後來再沒有聽見過。
「為什麼要頂？」他問。
「不知道。」復讀生說，「這話在桌上傳了三年，只傳到這兒。」
話頭斷了。他把煙收回兜里，始終沒點。
「你問的是往回。」他說，「我告訴你的是：它連位置都收拾乾淨了。」
---
後間。班長敲了敲球檯。
陳墨先把紀衡的事交了。用了不到十句話：進去過，沒出來；現實這邊是猝死，凌晨，人在家裡，一個人；今天上午辦的。
桌尾記錄的人低頭寫。
「那一期，幾個？」班長問。
「進去十三個，出來八個。」
「記下來。」
記錄的人筆沒停。沒有人追問過程，也沒有人問代價。規矩擺在那兒：副本里發生了什麼，交；怎麼做到的，自己定。
「說正事。」班長走到側牆那塊軟木板前面。
規律牆上多了一片新便簽，橫著排開，一張一張寫著日期。
「第一期到第二期，隔得最長。」她的手指從左往右點過去，「往後，一期比一期短。這半年，短得最快。」
指尖停在最右邊那張空白便簽上。
「照這個數推，下一期，不會等太久。」
一個生面孔開口：「人也多了啊。」
「對。」班長說，「三個月前，這屋裡坐五個。今天坐九個。不是我們招人招得勤——是新被抽中的，越來越多。」
陳墨坐在長桌末端，沒有動。
他看著規律牆。第七頁第一條，一個字不差。
一個死人寫的、一個出處都沒標的東西，被這面牆上的便簽驗中了一條。剩下兩條呢？那半句「別信」，到底是沖哪一條去的？
小本硌著他的肋骨。他沒有把它拿出來。
「東西是上周四來的。」班長從桌底抽出一張紙，放在球檯正中，「城西，一個人，枕頭底下憑空多出來一份卷子，紙的。後面附著這個。真偽待驗。」
紙攤在那兒。陳墨從末端看過去，認不出字，只看得清那個排版：小號宋體，一行一行，規規矩矩——和每次彈在他手機上的，一模一樣。
「學生，念。」
中學生把紙拿起來。
「【第5期·抽樣名單（部分）】」他念，語速和平時一樣快，「郭明明。徐惠蘭。李長友。」
一屋子人，沒有一個抬頭。
念的名字沒人認領。規矩擺在那兒：這屋裡沒有真名。誰也不知道旁邊坐的是誰，只能聽著，等著那兩個字、三個字。
「陳默。」
男生的語速沒有變。
陳墨沒有應聲。印的是這兩個字。它一直這麼寫他。
「何雨童。錢一波。孫立群。」
靠窗那個女人把水杯放到了桌上，放得很輕，手沒有再拿起來。沒有人看她。
名單還有下文。念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沈越。」
念完了。他把紙放回球檯上，用手壓平。
後間沒有人說話。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
「就這些嗎？」有人問。
「就這些。」班長說，「一張紙，一頁。寫不下的在哪兒，不知道。」
紙還在球檯上。陳墨看著那個男生。
「最後一個，」他說，「是誰。」
男生沒有馬上答。他把紙角又壓了壓，壓平了，才抬起頭。
「我。」他說。
「圈裡不問真名。這條，我今天自己破。」
第3期那天夜裡，選項B底下浮出來的那張臉，眼下兩團青黑，書包帶子勒著肩膀。
它把這張臉標過一次價。
那次他沒有選。
陳墨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很長一聲。
一屋子的臉，一張一張轉過來，全落在他身上。
他沒有看她們中的任何一張。他看著那個男生，和他手底下壓著的那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