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陰謀
酒桌上一時沒人接話。
幾個校長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別惹這個小心眼」的意思。
田柱這人，仗著自己是公辦學校的校長，又是大學城那一帶混了二十年的老資歷，平時嘴上就不饒人。
今天喝了酒，怕是又犯了紅眼病。
坐在田柱右手邊的信息職業學院副校長劉長河夾了一顆花生米，慢悠悠地打圓場。
「老田，你這話說的，人家東垣不過是年輕老闆折騰得歡，等過兩年資金鍊一斷，到時候你讓她來求你給她條活路還差不多。」
他這話說得陰陽怪氣，既拍了田柱的馬屁，又順著貶了一把東垣。
桌上其他人也跟著附和起來，有人搖頭晃腦，有人抖著腿抽菸，包間裡的煙霧濃得能醃鹹菜。
田柱哼了一聲，仰脖把杯子裡最後一口酒幹了，剛把杯子墩在桌上，手機就響了。
他一看是後勤處長的來電，不耐煩地接起來：「餵？大晚上的什麼事？」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幾分慌張：「田、田校長，出事了……
咱學校食堂，有學生吃出老鼠頭了，現在正在食堂門口鬧呢，拍視頻要發網上！」
田柱皺了皺眉：「老鼠頭？哪個窗口？承包商是誰？」
「就是後勤王處長他小舅子承包的那個冒烤鴨窗口……
學生咬了一口，說是毛沒剃乾淨，當場吐了，現在叫了幾個同學在那邊錄像，說要舉報到市監局去。」
田柱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他按了按眉心，語氣壓得很低。
「後勤王處長呢？他不是在現場嗎？這種事還用我教他怎麼做？
讓食堂的人把那學生帶進後廚談，該賠錢賠錢，該免費用餐免費用餐，讓他簽個保密協議。
做乾淨點，別留把柄。」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火急火燎地掛了。
田柱放下手機，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又變，然後他忽然沉默了幾秒，用筷頭輕輕敲了敲桌面。
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幾個人，語氣變得比剛才慢悠悠了很多。
「老劉，你剛才說……東垣的食堂怎麼樣？」
劉長河愣了一下：「啊？東垣食堂？聽說還行吧，學生評價挺好的，好像還搞了那個什麼菜單公示，自助取餐系統，乾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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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淨得很。」
田柱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你說，太乾淨的東西，是不是容易招人惦記？」
他這話一出口，包間裡的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劉長河放下筷子，有點拿不準他想說什麼：「老田，你什麼意思？」
田柱擺了擺手，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濃茶：「沒什麼意思。我也覺得東垣那學校挺能折騰的。
不過年輕人嘛，太順風順水了也不是好事。
遲早得有人教教她們，什麼叫人情世故。」
眾人聽他語氣含糊，但眼神里那股子算計勁兒分明沒散。
幾個老油條都識趣地沒再追問，紛紛端起酒杯岔開了話題。
飯局散了之後，田柱站在飯店門口送走了其他人。
然後點開手機通訊錄，翻到一個備註叫何八的號碼，撥了過去。
那邊響了幾聲就接了，一個沙啞的男聲傳來：「喂，田校長？」
「何八，你手底下有沒有那種……幹活利索、嘴巴嚴實、能低調混進別人地盤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田校長，您這是要幹什麼？」
「沒大事。就想讓你找個人，弄點東西，扔到大學城東邊那個學校的食堂後廚里。順便拍幾張照片，用個不記名帳號發到網上。」
何八是大學城周邊一個專門替人解決灰色問題的地頭蛇，幫人處理過不少見不得光的事，不是省油的燈。
他聽了之後沒有馬上應聲，語氣有些遲疑：「田校長，那可是個大學，安保現在管得嚴吧？萬一被抓住……」
「抓住了你讓人咬死說是個人行為，跟我有什麼關係？」
田柱的聲音依舊帶著笑意，但語氣不容商量，「你不是說自己手底下的人從來不留尾巴嗎？」
「幹完這一票，我給你這個數。」他報了個數。
何八沉默了幾秒，最終應了下來。
「……行，田校長，我安排人，不過得等幾天，等開學那陣子亂，好混進去。」
「嗯，不急，開學後找個時間動手就行。記得，東西要扔在顯眼的地方，但不能太刻意，看著像是自己壞的。
照片要拍得真一點，別讓人一眼看出來是擺拍的。」
掛了電話，田柱把手機揣進口袋，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滿足感。
「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丫頭，也配跟我平起平坐？」
田柱掛了電話，又坐在駕駛座上盯著手機屏幕發了一會兒呆，才發動了車子。
他住的是Z市開發區里一片數得上的高檔小區，小區大門有門禁，地下車庫有保安巡邏。
他把車停進自家車位，上樓，推開家門，屋裡黑漆漆的，老婆孩子早就睡了。
他也沒開燈，摸著黑進了書房，打開電腦，在搜尋引擎里輸入東垣學院食堂幾個字。
搜索結果彈出來一堆。
有學生發的論壇帖子，夸食堂新裝了明廚亮灶的監控系統。
有學校官方的公眾號文章，介紹寒假期間食堂後廚進行了全面升級改造。
還有幾條抖抖上的短視頻，拍的是新食堂的裝修風格，看著確實幹淨整潔。
田柱一條一條地點開看，越看臉色越沉。
他當校長這些年，一直覺得自己管著大學城這片最好的學校。
雖然只是公辦高職，但好歹有編制、有政策、有靠山。
可東垣這半年的動靜，把他那點優越感扎得千瘡百孔。
民辦學校居然敢把待遇提到比公辦還高，這不是在打他的臉嗎？
他拿起手機，又給何八發了條消息。
「人找好了嗎？我要的是那種能在新裝修的食堂里找出問題的，別整那種一眼假的。」
何八回得很快：「田校長放心，我這邊正好有個人，以前在酒店後廚幹過，知道哪些地方容易出毛病。等開學那陣一亂，就讓他混進去。」
田柱盯著屏幕上那行字，又打了幾個字：「要像真的，別像演的。
要是事情鬧大了，後續我還有安排。」
發完這條，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靠進椅背里，望著天花板出神。
窗外是Z市冬夜沉悶的黑暗，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汽車的鳴笛，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暗處慢慢發酵。
幾天後，東垣學院。
寒假還剩最後兩天，校園裡的積雪已經化了大半。
路面上殘留著濕漉漉的水痕，空氣裡帶著早春料峭的寒意。
各學院的學生已經陸陸續續返校，行政樓和教學樓里重新響起了腳步聲和說話聲。
現在的東垣學院只能用四個字形容：鑼鼓喧天。
當然，校園裡並沒有真的敲鑼打鼓，但那種撲面而來的熱鬧勁兒，比任何鑼鼓聲都更有感染力。
B區那八棟灰白相間的宿舍樓下，擺渡車排成一溜，幫學生們把大包小包的行李從舊宿舍樓往新學生公寓樓里運。
樓下新鋪的步道上，到處都是拉著行李箱、舉著手機拍照的學生。
陽光穿過早春還略顯單薄的雲層，灑在嶄新的樓面上，反射出一片明亮的暖色。
「我靠，這宿舍……是真實的嗎？」
一個拖著兩個大行李箱的男生站在D棟樓下，仰頭看著那十六層高的建築，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旁邊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已經掏出手機，對著樓棟入口處的智能門禁系統一頓狂拍。
「人臉識別！還有刷卡！比我家小區還高級！」
「你倆別光顧著拍照，快上去看看房間啊！」
前面一個先到的室友趴在二樓窗口沖他們喊，「客廳能打滾！真的能打滾！」
樓下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聲。
薛明月已經趴在公共陽台上，舉著手機開始了新學期的第一場直播。
「家人們！我們已經成功入住新宿舍了！
給大家看看這個陽台！帶洗衣機的烘乾機，以後我可以盡情的洗衣服了！」
直播間彈幕瞬間刷屏：
【羨慕嫉妒恨！我還在六人間裡擠著！】
【東垣還招人嗎？保安也行！】
【前面的，保安現在也要本科學歷了，你醒醒。】
薛明月一邊直播一邊笑，鏡頭轉回客廳：「你們看這個沙發！甚至可以坐在這裡吃火鍋！」
彈幕：【？？？你們宿舍還帶客廳？這是宿舍嗎？這是公寓吧！】
與此同時，在學校東北角的保安監控室里，趙明陽正盯著牆上的監控屏幕，表情專注。
自從智慧東垣APP上線之後，校園安防系統也同步升級了。
所有校門、主幹道、重點區域都換上了高清攝像頭，24小時不間斷錄製，數據自動備份到雲端。
他今天的工作是在開學前做最後一輪設備巡檢，確保所有攝像頭工作正常。
「趙工，東門那個攝像頭的角度好像歪了一點。」旁邊一個年輕保安指了指屏幕。
趙明陽探頭看了一眼：「嗯，估計是前兩天颳大風給吹偏了。
回頭我聯繫後勤的師傅去調一下。
東門是主入口，一定要覆蓋全面，不能有盲區。」
「明白。」
趙明陽在記錄表上勾了一筆，又切換到下一個畫面。
畫面上顯示的是B區新宿舍樓前的廣場，下午的陽光把鋪滿灰色透水磚的地面照得明亮溫暖，幾個提前返校的學生正在廣場上溜達。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正常得讓人安心。
但沒有人注意到，在學校東側圍牆外那條偏僻的小路上，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麵包車已經停在那裡好一會兒了。
車裡坐著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大約三十七八歲，臉型瘦長，下頜有一道疤。
他正低頭盯著手機屏幕上的一行地址，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手機屏幕亮了。
「等開學那幾天，學生多、進出亂，趁那時候混進去。
後廚西側有個排污口，平時沒人管。
別留指紋，照片拍清楚一點，要能看到是食堂內部的標識。
事成之後剩下的錢打到你老婆的卡上。」
男人看完消息，把手機揣進兜里，抬頭看了一眼遠處東垣學院的圍牆。
圍牆不高，但上面裝著一層新的鐵藝欄杆，看起來不太容易翻。
不過他從監控角度分析過，圍牆中段正好在兩棵法桐之間，是攝像頭的盲區。
如果能翻過圍牆，沿著一排冬青樹叢摸到後勤區域的排污口，就能進入後廚。
問題在於，怎麼從後門出來。
他又低頭看了看手機里存的另一張圖片。
那是他從網上找到的東垣學院後勤區域平面圖，是去年學校招標改造時公示的。
圖上標註著後廚西側的排污管道走向，有一處檢修口剛好通到圍牆外。
「老何這活兒，看著簡單，其實有點門道。」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又冷笑了一聲，「不過，錢到位了就行。」
他把手機屏幕按滅，發動了車子，緩緩駛離了那條小路。
與此同時，田柱坐在自己辦公室里，正翻著一份剛送來的學生投訴記錄。
他眉頭微皺，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敲著桌面，腦子裡還在盤算著那件事的細節。
「何八找的人……靠譜嗎？」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隨即又搖了搖頭。既然錢都給了，那就等著看結果。
他拿起手機，給後勤處長發了一條消息：「之前那個老鼠頭的事，處理乾淨了？」
後勤處長的回覆來得很快：
「已經處理好了。學生簽了保密協議，賠了他一年的餐費。那批食材也已經全部銷毀。」
田柱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但這事跟他沒關係，他只要結果。
他把手機放下，腦海里卻浮現出東垣學院那幾棟乾淨漂亮的新宿舍樓。
那些樓，原本應該是建給公辦學校才對。
他睜開眼，眼底的陰影濃重得幾乎要滴出來。
「等著吧。東垣倒了，那些就都是我的了。」
幾個校長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別惹這個小心眼」的意思。
田柱這人，仗著自己是公辦學校的校長，又是大學城那一帶混了二十年的老資歷，平時嘴上就不饒人。
今天喝了酒，怕是又犯了紅眼病。
坐在田柱右手邊的信息職業學院副校長劉長河夾了一顆花生米，慢悠悠地打圓場。
「老田，你這話說的，人家東垣不過是年輕老闆折騰得歡，等過兩年資金鍊一斷，到時候你讓她來求你給她條活路還差不多。」
他這話說得陰陽怪氣，既拍了田柱的馬屁，又順著貶了一把東垣。
桌上其他人也跟著附和起來，有人搖頭晃腦，有人抖著腿抽菸，包間裡的煙霧濃得能醃鹹菜。
田柱哼了一聲，仰脖把杯子裡最後一口酒幹了，剛把杯子墩在桌上，手機就響了。
他一看是後勤處長的來電，不耐煩地接起來：「餵？大晚上的什麼事？」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幾分慌張：「田、田校長，出事了……
咱學校食堂，有學生吃出老鼠頭了，現在正在食堂門口鬧呢，拍視頻要發網上！」
田柱皺了皺眉：「老鼠頭？哪個窗口？承包商是誰？」
「就是後勤王處長他小舅子承包的那個冒烤鴨窗口……
學生咬了一口，說是毛沒剃乾淨，當場吐了，現在叫了幾個同學在那邊錄像，說要舉報到市監局去。」
田柱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他按了按眉心，語氣壓得很低。
「後勤王處長呢？他不是在現場嗎？這種事還用我教他怎麼做？
讓食堂的人把那學生帶進後廚談，該賠錢賠錢，該免費用餐免費用餐，讓他簽個保密協議。
做乾淨點，別留把柄。」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火急火燎地掛了。
田柱放下手機，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又變，然後他忽然沉默了幾秒，用筷頭輕輕敲了敲桌面。
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幾個人，語氣變得比剛才慢悠悠了很多。
「老劉，你剛才說……東垣的食堂怎麼樣？」
劉長河愣了一下：「啊？東垣食堂？聽說還行吧，學生評價挺好的，好像還搞了那個什麼菜單公示，自助取餐系統，乾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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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淨得很。」
田柱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你說，太乾淨的東西，是不是容易招人惦記？」
他這話一出口，包間裡的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劉長河放下筷子，有點拿不準他想說什麼：「老田，你什麼意思？」
田柱擺了擺手，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濃茶：「沒什麼意思。我也覺得東垣那學校挺能折騰的。
不過年輕人嘛，太順風順水了也不是好事。
遲早得有人教教她們，什麼叫人情世故。」
眾人聽他語氣含糊，但眼神里那股子算計勁兒分明沒散。
幾個老油條都識趣地沒再追問，紛紛端起酒杯岔開了話題。
飯局散了之後，田柱站在飯店門口送走了其他人。
然後點開手機通訊錄，翻到一個備註叫何八的號碼，撥了過去。
那邊響了幾聲就接了，一個沙啞的男聲傳來：「喂，田校長？」
「何八，你手底下有沒有那種……幹活利索、嘴巴嚴實、能低調混進別人地盤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田校長，您這是要幹什麼？」
「沒大事。就想讓你找個人，弄點東西，扔到大學城東邊那個學校的食堂後廚里。順便拍幾張照片，用個不記名帳號發到網上。」
何八是大學城周邊一個專門替人解決灰色問題的地頭蛇，幫人處理過不少見不得光的事，不是省油的燈。
他聽了之後沒有馬上應聲，語氣有些遲疑：「田校長，那可是個大學，安保現在管得嚴吧？萬一被抓住……」
「抓住了你讓人咬死說是個人行為，跟我有什麼關係？」
田柱的聲音依舊帶著笑意，但語氣不容商量，「你不是說自己手底下的人從來不留尾巴嗎？」
「幹完這一票，我給你這個數。」他報了個數。
何八沉默了幾秒，最終應了下來。
「……行，田校長，我安排人，不過得等幾天，等開學那陣子亂，好混進去。」
「嗯，不急，開學後找個時間動手就行。記得，東西要扔在顯眼的地方，但不能太刻意，看著像是自己壞的。
照片要拍得真一點，別讓人一眼看出來是擺拍的。」
掛了電話，田柱把手機揣進口袋，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滿足感。
「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丫頭，也配跟我平起平坐？」
田柱掛了電話，又坐在駕駛座上盯著手機屏幕發了一會兒呆，才發動了車子。
他住的是Z市開發區里一片數得上的高檔小區，小區大門有門禁，地下車庫有保安巡邏。
他把車停進自家車位，上樓，推開家門，屋裡黑漆漆的，老婆孩子早就睡了。
他也沒開燈，摸著黑進了書房，打開電腦，在搜尋引擎里輸入東垣學院食堂幾個字。
搜索結果彈出來一堆。
有學生發的論壇帖子，夸食堂新裝了明廚亮灶的監控系統。
有學校官方的公眾號文章，介紹寒假期間食堂後廚進行了全面升級改造。
還有幾條抖抖上的短視頻，拍的是新食堂的裝修風格，看著確實幹淨整潔。
田柱一條一條地點開看，越看臉色越沉。
他當校長這些年，一直覺得自己管著大學城這片最好的學校。
雖然只是公辦高職，但好歹有編制、有政策、有靠山。
可東垣這半年的動靜，把他那點優越感扎得千瘡百孔。
民辦學校居然敢把待遇提到比公辦還高，這不是在打他的臉嗎？
他拿起手機，又給何八發了條消息。
「人找好了嗎？我要的是那種能在新裝修的食堂里找出問題的，別整那種一眼假的。」
何八回得很快：「田校長放心，我這邊正好有個人，以前在酒店後廚幹過，知道哪些地方容易出毛病。等開學那陣一亂，就讓他混進去。」
田柱盯著屏幕上那行字，又打了幾個字：「要像真的，別像演的。
要是事情鬧大了，後續我還有安排。」
發完這條，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靠進椅背里，望著天花板出神。
窗外是Z市冬夜沉悶的黑暗，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汽車的鳴笛，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暗處慢慢發酵。
幾天後，東垣學院。
寒假還剩最後兩天，校園裡的積雪已經化了大半。
路面上殘留著濕漉漉的水痕，空氣裡帶著早春料峭的寒意。
各學院的學生已經陸陸續續返校，行政樓和教學樓里重新響起了腳步聲和說話聲。
現在的東垣學院只能用四個字形容：鑼鼓喧天。
當然，校園裡並沒有真的敲鑼打鼓，但那種撲面而來的熱鬧勁兒，比任何鑼鼓聲都更有感染力。
B區那八棟灰白相間的宿舍樓下，擺渡車排成一溜，幫學生們把大包小包的行李從舊宿舍樓往新學生公寓樓里運。
樓下新鋪的步道上，到處都是拉著行李箱、舉著手機拍照的學生。
陽光穿過早春還略顯單薄的雲層，灑在嶄新的樓面上，反射出一片明亮的暖色。
「我靠，這宿舍……是真實的嗎？」
一個拖著兩個大行李箱的男生站在D棟樓下，仰頭看著那十六層高的建築，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旁邊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已經掏出手機，對著樓棟入口處的智能門禁系統一頓狂拍。
「人臉識別！還有刷卡！比我家小區還高級！」
「你倆別光顧著拍照，快上去看看房間啊！」
前面一個先到的室友趴在二樓窗口沖他們喊，「客廳能打滾！真的能打滾！」
樓下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聲。
薛明月已經趴在公共陽台上，舉著手機開始了新學期的第一場直播。
「家人們！我們已經成功入住新宿舍了！
給大家看看這個陽台！帶洗衣機的烘乾機，以後我可以盡情的洗衣服了！」
直播間彈幕瞬間刷屏：
【羨慕嫉妒恨！我還在六人間裡擠著！】
【東垣還招人嗎？保安也行！】
【前面的，保安現在也要本科學歷了，你醒醒。】
薛明月一邊直播一邊笑，鏡頭轉回客廳：「你們看這個沙發！甚至可以坐在這裡吃火鍋！」
彈幕：【？？？你們宿舍還帶客廳？這是宿舍嗎？這是公寓吧！】
與此同時，在學校東北角的保安監控室里，趙明陽正盯著牆上的監控屏幕，表情專注。
自從智慧東垣APP上線之後，校園安防系統也同步升級了。
所有校門、主幹道、重點區域都換上了高清攝像頭，24小時不間斷錄製，數據自動備份到雲端。
他今天的工作是在開學前做最後一輪設備巡檢，確保所有攝像頭工作正常。
「趙工，東門那個攝像頭的角度好像歪了一點。」旁邊一個年輕保安指了指屏幕。
趙明陽探頭看了一眼：「嗯，估計是前兩天颳大風給吹偏了。
回頭我聯繫後勤的師傅去調一下。
東門是主入口，一定要覆蓋全面，不能有盲區。」
「明白。」
趙明陽在記錄表上勾了一筆，又切換到下一個畫面。
畫面上顯示的是B區新宿舍樓前的廣場，下午的陽光把鋪滿灰色透水磚的地面照得明亮溫暖，幾個提前返校的學生正在廣場上溜達。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正常得讓人安心。
但沒有人注意到，在學校東側圍牆外那條偏僻的小路上，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麵包車已經停在那裡好一會兒了。
車裡坐著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大約三十七八歲，臉型瘦長，下頜有一道疤。
他正低頭盯著手機屏幕上的一行地址，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手機屏幕亮了。
「等開學那幾天，學生多、進出亂，趁那時候混進去。
後廚西側有個排污口，平時沒人管。
別留指紋，照片拍清楚一點，要能看到是食堂內部的標識。
事成之後剩下的錢打到你老婆的卡上。」
男人看完消息，把手機揣進兜里，抬頭看了一眼遠處東垣學院的圍牆。
圍牆不高，但上面裝著一層新的鐵藝欄杆，看起來不太容易翻。
不過他從監控角度分析過，圍牆中段正好在兩棵法桐之間，是攝像頭的盲區。
如果能翻過圍牆，沿著一排冬青樹叢摸到後勤區域的排污口，就能進入後廚。
問題在於，怎麼從後門出來。
他又低頭看了看手機里存的另一張圖片。
那是他從網上找到的東垣學院後勤區域平面圖，是去年學校招標改造時公示的。
圖上標註著後廚西側的排污管道走向，有一處檢修口剛好通到圍牆外。
「老何這活兒，看著簡單，其實有點門道。」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又冷笑了一聲，「不過，錢到位了就行。」
他把手機屏幕按滅，發動了車子，緩緩駛離了那條小路。
與此同時，田柱坐在自己辦公室里，正翻著一份剛送來的學生投訴記錄。
他眉頭微皺，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敲著桌面，腦子裡還在盤算著那件事的細節。
「何八找的人……靠譜嗎？」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隨即又搖了搖頭。既然錢都給了，那就等著看結果。
他拿起手機，給後勤處長發了一條消息：「之前那個老鼠頭的事，處理乾淨了？」
後勤處長的回覆來得很快：
「已經處理好了。學生簽了保密協議，賠了他一年的餐費。那批食材也已經全部銷毀。」
田柱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但這事跟他沒關係，他只要結果。
他把手機放下，腦海里卻浮現出東垣學院那幾棟乾淨漂亮的新宿舍樓。
那些樓，原本應該是建給公辦學校才對。
他睜開眼，眼底的陰影濃重得幾乎要滴出來。
「等著吧。東垣倒了，那些就都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