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裝修日記》（四）
靳歡顏站在行政樓門前的台階上，攏緊大衣領口，望著校工將兩棵銀杏樹下的落葉掃成一堆。
今天上午沒課，昨晚陸含英告訴她，J省晚報的記者今日會來校採訪。
此刻佇立台階上，她將手插進大衣口袋，在心裡迅速給自己打氣：連一千五百人的大會都主持過了，難道還怵一個記者的一對一採訪？
九點二十分，一輛深灰色轎車停在行政樓門口。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女人：留著短髮，戴一副圓框金屬眼鏡，穿墨綠色短羽絨服，背著一個看起來塞得滿滿當當的雙肩包。她下車後先抬頭打量了一眼行政樓的外觀，又低頭在手機上操作了幾下，才朝台階走過來。
「靳董您好」她走到近前，笑著伸出手，「我是季念，J省晚報教育版塊的記者，之前跟陸校長約好的。」
「季記者你好，歡迎歡迎。」靳歡顏握住她的手，「先進去坐會兒喝杯熱茶吧？外頭太冷了。」
「不用不用，咱們直接逛校園吧，邊走邊聊，我想多看看實景。」季念拍了拍雙肩包，「我帶了設備，隨時能拍能錄，您不用緊張，就當我是來串門的親戚，隨便聊聊就好。」
靳歡顏被她這句話逗笑了：「行，那咱們就從最近最熱鬧的地方開始逛，樣板間那邊現在正忙得熱火朝天呢。」
兩人並肩沿著行政樓前的步道往B區走。清晨的陽光斜斜鋪在路上，把兩人拉出兩道細長的影子。季念一邊走一邊從包里掏出小型錄音筆，按下開關後，又舉著手機對著沿途的建築拍了幾段視頻。
「這邊是原來的老教學區，A區，現在主要是各學院的教學樓和行政辦公樓。這邊幾棟樓都有些年頭了，最老的那棟是二十多年前建的，線路老化得厲害，我們正準備陸續改造。」
季念停下來拍了幾張老教學樓的照片，又轉頭看向遠處那八棟灰白相間的高樓：「那邊就是新宿舍？」
「對，B區，學生生活服務區。八棟十六層的公寓樓，剛完工不久，現在在做最後的內部保潔和設備調試。」
兩人沿著新鋪的透水磚步道往宿舍區走。步道兩側是新栽的行道樹，枝丫光禿禿的，但樹下已經鋪好了草皮；冬天的草皮泛著枯黃，在陽光下看起來依舊整齊乾淨。
走到宿舍樓群近前抬頭看，外立面的淺米色和深灰色塗料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啞光，窗戶是銀灰色的斷橋鋁，乾淨得能映出天上的雲。
季念站在樓下仰頭看了好一會兒，連拍好幾張照片，才轉頭問：「靳老師，我能進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不過大部分房間還在做保潔，咱們直接去樣板間看就行。」
季念跟著靳歡顏往樣板間小樓走。還沒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出一陣嘈雜聲響：有電鑽的嗡鳴，有人喊尺寸不對的聲音，還有木板被拖拽的摩擦聲。
推開門進去，一樓大廳里十幾個學生正忙得不可開交：有人扛著工具包從走廊一頭跑到另一頭，有人蹲在地上鋪防護膜，有人趴在桌上對著一堆材料清單打電話。
薛明月正站在大廳中央舉著手機直播，看到靳歡顏進來眼睛一亮，但瞧見旁邊跟著的陌生人，便沒有立刻打招呼，只衝她點了點頭。
季念饒有興致地站在門口觀察了一會兒，低聲問靳歡顏：「這些學生都是環設專業的？」
「大部分是，也有物聯網方向的同學在樓上做智能家居測試，還有數媒方向的同學負責拍攝剪輯。」靳歡顏指了指二樓的方向，「是跨學院合作，這個項目現在由藝術學院和計算機學院聯合推進。」
季念掏出手機拍了一段大廳里的忙碌景象，又湊近看了一眼薛明月的手機屏幕，彈幕正在飛速刷新。她轉頭小聲問：「這個直播間有多少人看？」
「上午人少點，大概三四千。晚上人多，有時候能上萬。」靳歡顏說，「已經播了一個多月了。」從毛坯到完工全程記錄，現在網上追更這個系列的人還挺多。
季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跟著靳歡顏沿走廊往裡走。
第一間樣板間的門開著，王璐正蹲在裡面檢查踢腳線的收邊。她今天穿了一件沾了白灰的工裝圍裙，頭髮用鯊魚夾別在腦後，手上戴著一雙勞保手套。旁邊兩個大三學生正在核對材料清單，地上已經鋪好了淺橡木色木地板，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王璐，你們這間已經全部完工了？」靳歡顏探頭進去問。
王璐抬頭，看見靳歡顏帶著一個生面孔進來，趕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靳老師！這間昨天剛做完保潔，家具也全都擺好了，您過來看看效果？」
靳歡顏側身讓季念先進去。季念走進去轉了一圈，目光從客廳的弧形懸浮電視櫃落到陽台的烘乾機上，又掃過臥室里那一米五的床和配套的書桌衣櫃，最後停在沙發旁的一盞落地燈上。那盞燈造型簡潔，暖黃色的燈光混在午前的自然光里並不顯眼，卻恰到好處給整個空間添了一層溫潤的底色。
「這盞燈是你們自己挑的？」季念轉頭問王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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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王璐有點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們組跑了好幾個燈具市場才找到這款，之前網上買的樣品色溫不對，跟整體風格不搭。後來在一家實體店撞見的，老闆聽說我們是學生自己做項目，還給了優惠。」
季念在隨身筆記本上記了一筆，又抬頭看向牆面：「這個背景牆的弧形轉角，施工難度不小吧？」
「可難了。」王璐的語氣帶著剛做完一件大事的疲憊和驕傲，「我們請了專業師傅來指導，但實際施工的時候還是得自己上手。大三的同學第一次批膩子批厚了，返工了一次，第二次才勉強達標。」
季念又掃了一眼臥室門，門上貼著一張標籤紙，寫著奶油原木風完工，驗收通過，右下角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這個標籤是誰貼的？」
「我自己貼的。」王璐笑了笑，「這樣一眼就能知道這間做完了，不用再跑進來核對了。」
從第一間樣板間出來，靳歡顏帶著季念繼續往前走。走廊兩側的房間門口貼著不同的風格標籤：北歐簡約、工業風、日式原木、現代極簡、孟菲斯風……每間都透著截然不同的氣質：有的牆上掛著學生自己畫的裝飾畫，有的在陽台擺了一盆仿真綠植，有的在玄關做了整面洞洞板。
季念一路走一路拍，話不多，但靳歡顏注意到她的相機幾乎沒停過。
上到二樓的時候，靳歡顏聽見一陣熟悉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過來。李國平老師又在訓人了：「你們這個燈帶裝完以後試過開關沒有？沒試過就敢封板？萬一裝好了不亮，你們是打算砸了吊頂重新來？」
季念循著聲音走過去，探頭往那間樣板間裡看了一眼。只見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正叉著腰站在梯子旁，梯子上蹲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正在拆吊頂上的檢修口。旁邊站著四五個學生，有的低著頭，有的在互相使眼色。
靳歡顏輕輕拉了拉季念的衣袖：「李老師在施工質量這塊眼裡揉不得沙子，咱們別打擾他們，先去看智能家居那間吧。」
「試什麼？」靳歡顏問。
「您站在門口說一句開燈，這間房的燈就會自動亮。」王凱說著讓到一邊，把門口的位置空了出來。
靳歡顏站到門口，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了句開燈。
話音剛落，整間樣板間的燈從玄關到客廳再到臥室依次亮了起來，暖白色的光線沿著天花板流瀉下來，像一條緩緩鋪開的河流。緊接著陽台的電動窗簾也自動拉開，露出窗外午後的冬日陽光，陽光鋪進房間，在地板上暈出一塊明亮的矩形光斑。
季念站在一旁，默默張了張嘴。
靳歡顏回過頭看向她：「怎麼樣，夠酷吧？」
季念眨了眨眼，隨即笑了起來：「我收回剛才那句話，你們這哪是大學宿舍，分明是高科技公寓。」
走出樣板間小樓時，已將近十一點。冬日的太陽高掛空中，在清冽的空氣里灑下一層淺淺的暖意。靳歡顏帶著季念沿著新鋪的步道往宿舍區深處走去，遠遠就看見幾棟樓前有物業人員推著清潔車打掃路面。
「宿舍樓共有八棟，每棟十六層，每層一個單元，每個單元八戶，每戶住八人，戶型為四室兩衛一廳一陽台，每間房安排兩人居住。」
靳歡顏邊走邊介紹：「全部配備地暖、空調、洗衣機和烘乾機。樓下是商業綜合體，地下一層是超市，地上三層為商鋪和餐飲，四至五層則是健身房與自習室。」
季念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這配置，就算放在省內公辦高校里也相當能打。你們計劃什麼時候讓學生入住？」
「明年三月，下學期開學就正式啟用。目前還在通風散味，做最後的細節完善。」
季念收起筆記本，轉頭看向靳歡顏：「靳老師，我有個問題可能有點冒昧。這所學校你接手至今，滿打滿算還不到三個月。從一所瀕臨破產的民辦院校，到現在擁有嶄新的宿舍、完整的薪酬體系、一百多位新聘教職工，甚至還有引發熱議的裝修直播。雖然我在媒體行業工作的不久，但說實話，如此迅速的推進節奏，我幾乎沒見過。」
她稍作停頓，繼續說道：「我想問的並不是你究竟是如何做到這些的，我真正想知道的是，在這三個月中，你感到最疲憊的那一刻是什麼時候？」
靳歡顏被這個問題問得一時愣住，沉默數秒才開口，緩緩說道：
「最累的時候，是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將近十一點，獨自一人從辦公室走回家。走到半路，看見校門口那棵老銀杏樹下坐著幾個學生，抱著膝蓋在哭。」
「我當時嚇了一跳，趕緊過去問她們怎麼了。她們說是大四的學生，聽說了學校之前的傳聞，擔心拿不到畢業證，害怕學分不被承認，更怕這四年的努力全都白費。」
「我就站在那棵樹下，跟她們聊了很久，告訴她們學校不會垮，畢業證也一定沒問題。她們將信將疑地離開了，而我卻留在原地，看著樹葉一片接一片地飄落。」
「站在那兒時我在想，我之所以擁有這一切，或許只是運氣好罷了。可那些學生什麼都不知道，只能自己擔驚受怕，默默等待結果。」
「所以，如果真要說最累的時候，大概就是那個夜晚。因為就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手裡握著的不是一所學校，而是一萬多人的人生。」
季念沒有說話。她的錄音筆仍亮著紅燈，但她沒有追問。兩人沿著步道又走了一段，風捲起行道樹的枯葉，打著旋兒又落回地面。
「你剛才說，你是靠運氣才得到這一切的。」季念開口，「可我查過你之前的履歷。你是J大歷史系本碩連讀畢業，在東垣當了兩年講師，課講得好，學生評教一直名列前茅。如果沒有前任持有者的意外，你說不定會一直當老師，也一定會是個非常出色的教師。」
靳歡顏笑了笑：「你做了功課啊。」
「做記者的，這點功課不做怎麼行。」季念也笑了，「但我想問，你現在有了這麼大的平台和資源，最想做成的一件事是什麼？」
靳歡顏沒有立刻回答，一邊走一邊思索。走過一段鋪著灰色透水磚的小路後，她才開口：
「我想讓那些原本沒機會進入好大學的學生，也能在這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出路。」
「民辦學校的學生，常常被人貼上標籤，說他們是考不上公辦的，是花錢買文憑的，是混日子的。這些話我以前當老師時聽得太多太多。」
「但我教過的學生里，有每天早上六點就去圖書館占座準備考研的，有嘗試寫歷史小說的，還有在宿舍搞智能家居實驗、焊出的電路板比外面公司做得還漂亮的。」
「他們不是不行，他們只是從未被認真對待過。」
「所以，如果說我最想做成的一件事……」靳歡顏停下腳步，轉身直視季念，「我想讓東垣學院變成一所能讓這些學生昂首挺胸走出去的學校。不是野雞大學，絕非混日子之所，而是真正能讓學生學有所成、改變命運的地方。
參觀完宿舍區，時間已近中午十二點。靳歡顏帶著季念前往食堂，兩人在教職工窗口打好飯菜，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落下來，將桌上的餐盤照得暖意融融。
「今天上午的收穫遠超我的預期。」季念一邊吃飯一邊說道，「親眼所見的內容，比我原先設想的豐富太多了。」
「首先是學生們的參與度。樣板間項目從設計、選材、施工到檢測，全程都由學生主導完成——跨學院協作、自主與材料商談判、自行檢測甲醛含量，甚至視頻拍攝與剪輯也全部親力親為。這早已超越了傳統實訓的範疇，堪稱真正的項目管理實戰。更難得的是，你們還將整個過程通過直播全程公開，這種做法本身就極具傳播潛力。」
「其次是硬體條件。」她接著說道，「八棟十六層的宿舍樓，僅用三個月便建成。雖然我不是建築專業出身，無法評判建設速度是否合理，但就我親眼所見，其質量確實優於不少公辦高校。」
她抿了一口湯，又補充道：「還有一點，就是你自己。」
「我？」
「沒錯。」季念放下筷子，目光認真地望向她，「一位年僅二十六歲的青年教師，突然接手一所上萬名師生的大學，在短短三個月內完成了別人可能需要三年才能推進的工作，且全程平穩有序、毫無差池。單是這個故事，就足以成就一篇引人入勝的報導。」
靳歡顏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扒了一口飯。兩人吃完後，季念將錄音筆和相機放回雙肩包，起身準備告辭。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你。」季念在校門口路邊站定，向靳歡顏伸出手，「採訪內容我回去整理，如果還需要補充，我會再聯繫你。」
「隨時都可以。」
季念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臨上車前又回頭望了一眼不遠處的校園。午後的陽光將整個B區照得明亮通透，八棟新樓的外立面泛著柔和的淺米色光澤，樓下步道上有幾個學生騎著共享單車緩緩經過，遠處隱約傳來食堂里的喧鬧聲與笑聲。
她凝視了幾秒，忽然開口：「靳老師，這篇報導發出去之後，可能會有很多人質疑，說你們學校是在作秀，說這些只是暫時撐場面的，撐不了多久。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靳歡顏站在車門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冬日的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已經做完了我能做的一切。」她說，「如果有人要質疑，那就讓他們親自過來看看。看完之後仍要質疑，那就隨他們去吧。」
季念點點頭，沒再多言，彎腰坐進了車裡。
靳歡顏站在原地，目送那輛灰色轎車消失在路口拐角，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叮，檢測到宿主今日接受媒體採訪，校園品牌影響力提升任務進度更新。當前校園品牌影響力：85/100。距離下一階段隱藏獎勵解鎖還差15點。】
【校園品牌建設是學校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系統將此納入綜合評估體系。報導發布後，預計可一次性提升10-15點影響力值，屆時將解鎖新的隱藏獎勵。系統建議，請宿主持續關注媒體報導動態。】
今天上午沒課，昨晚陸含英告訴她，J省晚報的記者今日會來校採訪。
此刻佇立台階上，她將手插進大衣口袋，在心裡迅速給自己打氣：連一千五百人的大會都主持過了，難道還怵一個記者的一對一採訪？
九點二十分，一輛深灰色轎車停在行政樓門口。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女人：留著短髮，戴一副圓框金屬眼鏡，穿墨綠色短羽絨服，背著一個看起來塞得滿滿當當的雙肩包。她下車後先抬頭打量了一眼行政樓的外觀，又低頭在手機上操作了幾下，才朝台階走過來。
「靳董您好」她走到近前，笑著伸出手，「我是季念，J省晚報教育版塊的記者，之前跟陸校長約好的。」
「季記者你好，歡迎歡迎。」靳歡顏握住她的手，「先進去坐會兒喝杯熱茶吧？外頭太冷了。」
「不用不用，咱們直接逛校園吧，邊走邊聊，我想多看看實景。」季念拍了拍雙肩包，「我帶了設備，隨時能拍能錄，您不用緊張，就當我是來串門的親戚，隨便聊聊就好。」
靳歡顏被她這句話逗笑了：「行，那咱們就從最近最熱鬧的地方開始逛，樣板間那邊現在正忙得熱火朝天呢。」
兩人並肩沿著行政樓前的步道往B區走。清晨的陽光斜斜鋪在路上，把兩人拉出兩道細長的影子。季念一邊走一邊從包里掏出小型錄音筆，按下開關後，又舉著手機對著沿途的建築拍了幾段視頻。
「這邊是原來的老教學區，A區，現在主要是各學院的教學樓和行政辦公樓。這邊幾棟樓都有些年頭了，最老的那棟是二十多年前建的，線路老化得厲害，我們正準備陸續改造。」
季念停下來拍了幾張老教學樓的照片，又轉頭看向遠處那八棟灰白相間的高樓：「那邊就是新宿舍？」
「對，B區，學生生活服務區。八棟十六層的公寓樓，剛完工不久，現在在做最後的內部保潔和設備調試。」
兩人沿著新鋪的透水磚步道往宿舍區走。步道兩側是新栽的行道樹，枝丫光禿禿的，但樹下已經鋪好了草皮；冬天的草皮泛著枯黃，在陽光下看起來依舊整齊乾淨。
走到宿舍樓群近前抬頭看，外立面的淺米色和深灰色塗料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啞光，窗戶是銀灰色的斷橋鋁，乾淨得能映出天上的雲。
季念站在樓下仰頭看了好一會兒，連拍好幾張照片，才轉頭問：「靳老師，我能進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不過大部分房間還在做保潔，咱們直接去樣板間看就行。」
季念跟著靳歡顏往樣板間小樓走。還沒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出一陣嘈雜聲響：有電鑽的嗡鳴，有人喊尺寸不對的聲音，還有木板被拖拽的摩擦聲。
推開門進去，一樓大廳里十幾個學生正忙得不可開交：有人扛著工具包從走廊一頭跑到另一頭，有人蹲在地上鋪防護膜，有人趴在桌上對著一堆材料清單打電話。
薛明月正站在大廳中央舉著手機直播，看到靳歡顏進來眼睛一亮，但瞧見旁邊跟著的陌生人，便沒有立刻打招呼，只衝她點了點頭。
季念饒有興致地站在門口觀察了一會兒，低聲問靳歡顏：「這些學生都是環設專業的？」
「大部分是，也有物聯網方向的同學在樓上做智能家居測試，還有數媒方向的同學負責拍攝剪輯。」靳歡顏指了指二樓的方向，「是跨學院合作，這個項目現在由藝術學院和計算機學院聯合推進。」
季念掏出手機拍了一段大廳里的忙碌景象，又湊近看了一眼薛明月的手機屏幕，彈幕正在飛速刷新。她轉頭小聲問：「這個直播間有多少人看？」
「上午人少點，大概三四千。晚上人多，有時候能上萬。」靳歡顏說，「已經播了一個多月了。」從毛坯到完工全程記錄，現在網上追更這個系列的人還挺多。
季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跟著靳歡顏沿走廊往裡走。
第一間樣板間的門開著，王璐正蹲在裡面檢查踢腳線的收邊。她今天穿了一件沾了白灰的工裝圍裙，頭髮用鯊魚夾別在腦後，手上戴著一雙勞保手套。旁邊兩個大三學生正在核對材料清單，地上已經鋪好了淺橡木色木地板，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王璐，你們這間已經全部完工了？」靳歡顏探頭進去問。
王璐抬頭，看見靳歡顏帶著一個生面孔進來，趕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靳老師！這間昨天剛做完保潔，家具也全都擺好了，您過來看看效果？」
靳歡顏側身讓季念先進去。季念走進去轉了一圈，目光從客廳的弧形懸浮電視櫃落到陽台的烘乾機上，又掃過臥室里那一米五的床和配套的書桌衣櫃，最後停在沙發旁的一盞落地燈上。那盞燈造型簡潔，暖黃色的燈光混在午前的自然光里並不顯眼，卻恰到好處給整個空間添了一層溫潤的底色。
「這盞燈是你們自己挑的？」季念轉頭問王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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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念在隨身筆記本上記了一筆，又抬頭看向牆面：「這個背景牆的弧形轉角，施工難度不小吧？」
「可難了。」王璐的語氣帶著剛做完一件大事的疲憊和驕傲，「我們請了專業師傅來指導，但實際施工的時候還是得自己上手。大三的同學第一次批膩子批厚了，返工了一次，第二次才勉強達標。」
季念又掃了一眼臥室門，門上貼著一張標籤紙，寫著奶油原木風完工，驗收通過，右下角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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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貼的。」王璐笑了笑，「這樣一眼就能知道這間做完了，不用再跑進來核對了。」
從第一間樣板間出來，靳歡顏帶著季念繼續往前走。走廊兩側的房間門口貼著不同的風格標籤：北歐簡約、工業風、日式原木、現代極簡、孟菲斯風……每間都透著截然不同的氣質：有的牆上掛著學生自己畫的裝飾畫，有的在陽台擺了一盆仿真綠植，有的在玄關做了整面洞洞板。
季念一路走一路拍，話不多，但靳歡顏注意到她的相機幾乎沒停過。
上到二樓的時候，靳歡顏聽見一陣熟悉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過來。李國平老師又在訓人了：「你們這個燈帶裝完以後試過開關沒有？沒試過就敢封板？萬一裝好了不亮，你們是打算砸了吊頂重新來？」
季念循著聲音走過去，探頭往那間樣板間裡看了一眼。只見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正叉著腰站在梯子旁，梯子上蹲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正在拆吊頂上的檢修口。旁邊站著四五個學生，有的低著頭，有的在互相使眼色。
靳歡顏輕輕拉了拉季念的衣袖：「李老師在施工質量這塊眼裡揉不得沙子，咱們別打擾他們，先去看智能家居那間吧。」
「試什麼？」靳歡顏問。
「您站在門口說一句開燈，這間房的燈就會自動亮。」王凱說著讓到一邊，把門口的位置空了出來。
靳歡顏站到門口，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了句開燈。
話音剛落，整間樣板間的燈從玄關到客廳再到臥室依次亮了起來，暖白色的光線沿著天花板流瀉下來，像一條緩緩鋪開的河流。緊接著陽台的電動窗簾也自動拉開，露出窗外午後的冬日陽光，陽光鋪進房間，在地板上暈出一塊明亮的矩形光斑。
季念站在一旁，默默張了張嘴。
靳歡顏回過頭看向她：「怎麼樣，夠酷吧？」
季念眨了眨眼，隨即笑了起來：「我收回剛才那句話，你們這哪是大學宿舍，分明是高科技公寓。」
走出樣板間小樓時，已將近十一點。冬日的太陽高掛空中，在清冽的空氣里灑下一層淺淺的暖意。靳歡顏帶著季念沿著新鋪的步道往宿舍區深處走去，遠遠就看見幾棟樓前有物業人員推著清潔車打掃路面。
「宿舍樓共有八棟，每棟十六層，每層一個單元，每個單元八戶，每戶住八人，戶型為四室兩衛一廳一陽台，每間房安排兩人居住。」
靳歡顏邊走邊介紹：「全部配備地暖、空調、洗衣機和烘乾機。樓下是商業綜合體，地下一層是超市，地上三層為商鋪和餐飲，四至五層則是健身房與自習室。」
季念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這配置，就算放在省內公辦高校里也相當能打。你們計劃什麼時候讓學生入住？」
「明年三月，下學期開學就正式啟用。目前還在通風散味，做最後的細節完善。」
季念收起筆記本，轉頭看向靳歡顏：「靳老師，我有個問題可能有點冒昧。這所學校你接手至今，滿打滿算還不到三個月。從一所瀕臨破產的民辦院校，到現在擁有嶄新的宿舍、完整的薪酬體系、一百多位新聘教職工，甚至還有引發熱議的裝修直播。雖然我在媒體行業工作的不久，但說實話，如此迅速的推進節奏，我幾乎沒見過。」
她稍作停頓，繼續說道：「我想問的並不是你究竟是如何做到這些的，我真正想知道的是，在這三個月中，你感到最疲憊的那一刻是什麼時候？」
靳歡顏被這個問題問得一時愣住，沉默數秒才開口，緩緩說道：
「最累的時候，是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將近十一點，獨自一人從辦公室走回家。走到半路，看見校門口那棵老銀杏樹下坐著幾個學生，抱著膝蓋在哭。」
「我當時嚇了一跳，趕緊過去問她們怎麼了。她們說是大四的學生，聽說了學校之前的傳聞，擔心拿不到畢業證，害怕學分不被承認，更怕這四年的努力全都白費。」
「我就站在那棵樹下，跟她們聊了很久，告訴她們學校不會垮，畢業證也一定沒問題。她們將信將疑地離開了，而我卻留在原地，看著樹葉一片接一片地飄落。」
「站在那兒時我在想，我之所以擁有這一切，或許只是運氣好罷了。可那些學生什麼都不知道，只能自己擔驚受怕，默默等待結果。」
「所以，如果真要說最累的時候，大概就是那個夜晚。因為就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手裡握著的不是一所學校，而是一萬多人的人生。」
季念沒有說話。她的錄音筆仍亮著紅燈，但她沒有追問。兩人沿著步道又走了一段，風捲起行道樹的枯葉，打著旋兒又落回地面。
「你剛才說，你是靠運氣才得到這一切的。」季念開口，「可我查過你之前的履歷。你是J大歷史系本碩連讀畢業，在東垣當了兩年講師，課講得好，學生評教一直名列前茅。如果沒有前任持有者的意外，你說不定會一直當老師，也一定會是個非常出色的教師。」
靳歡顏笑了笑：「你做了功課啊。」
「做記者的，這點功課不做怎麼行。」季念也笑了，「但我想問，你現在有了這麼大的平台和資源，最想做成的一件事是什麼？」
靳歡顏沒有立刻回答，一邊走一邊思索。走過一段鋪著灰色透水磚的小路後，她才開口：
「我想讓那些原本沒機會進入好大學的學生，也能在這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出路。」
「民辦學校的學生，常常被人貼上標籤，說他們是考不上公辦的，是花錢買文憑的，是混日子的。這些話我以前當老師時聽得太多太多。」
「但我教過的學生里，有每天早上六點就去圖書館占座準備考研的，有嘗試寫歷史小說的，還有在宿舍搞智能家居實驗、焊出的電路板比外面公司做得還漂亮的。」
「他們不是不行，他們只是從未被認真對待過。」
「所以，如果說我最想做成的一件事……」靳歡顏停下腳步，轉身直視季念，「我想讓東垣學院變成一所能讓這些學生昂首挺胸走出去的學校。不是野雞大學，絕非混日子之所，而是真正能讓學生學有所成、改變命運的地方。
參觀完宿舍區，時間已近中午十二點。靳歡顏帶著季念前往食堂，兩人在教職工窗口打好飯菜，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落下來，將桌上的餐盤照得暖意融融。
「今天上午的收穫遠超我的預期。」季念一邊吃飯一邊說道，「親眼所見的內容，比我原先設想的豐富太多了。」
「首先是學生們的參與度。樣板間項目從設計、選材、施工到檢測，全程都由學生主導完成——跨學院協作、自主與材料商談判、自行檢測甲醛含量，甚至視頻拍攝與剪輯也全部親力親為。這早已超越了傳統實訓的範疇，堪稱真正的項目管理實戰。更難得的是，你們還將整個過程通過直播全程公開，這種做法本身就極具傳播潛力。」
「其次是硬體條件。」她接著說道，「八棟十六層的宿舍樓，僅用三個月便建成。雖然我不是建築專業出身，無法評判建設速度是否合理，但就我親眼所見，其質量確實優於不少公辦高校。」
她抿了一口湯，又補充道：「還有一點，就是你自己。」
「我？」
「沒錯。」季念放下筷子，目光認真地望向她，「一位年僅二十六歲的青年教師，突然接手一所上萬名師生的大學，在短短三個月內完成了別人可能需要三年才能推進的工作，且全程平穩有序、毫無差池。單是這個故事，就足以成就一篇引人入勝的報導。」
靳歡顏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扒了一口飯。兩人吃完後，季念將錄音筆和相機放回雙肩包，起身準備告辭。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你。」季念在校門口路邊站定，向靳歡顏伸出手，「採訪內容我回去整理，如果還需要補充，我會再聯繫你。」
「隨時都可以。」
季念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臨上車前又回頭望了一眼不遠處的校園。午後的陽光將整個B區照得明亮通透，八棟新樓的外立面泛著柔和的淺米色光澤，樓下步道上有幾個學生騎著共享單車緩緩經過，遠處隱約傳來食堂里的喧鬧聲與笑聲。
她凝視了幾秒，忽然開口：「靳老師，這篇報導發出去之後，可能會有很多人質疑，說你們學校是在作秀，說這些只是暫時撐場面的，撐不了多久。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靳歡顏站在車門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冬日的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已經做完了我能做的一切。」她說，「如果有人要質疑，那就讓他們親自過來看看。看完之後仍要質疑，那就隨他們去吧。」
季念點點頭，沒再多言，彎腰坐進了車裡。
靳歡顏站在原地，目送那輛灰色轎車消失在路口拐角，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叮，檢測到宿主今日接受媒體採訪，校園品牌影響力提升任務進度更新。當前校園品牌影響力：85/100。距離下一階段隱藏獎勵解鎖還差15點。】
【校園品牌建設是學校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系統將此納入綜合評估體系。報導發布後，預計可一次性提升10-15點影響力值，屆時將解鎖新的隱藏獎勵。系統建議，請宿主持續關注媒體報導動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