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魏晉風流還是魏晉瘋流
路亞軍發現自己開始期待周四的華夏古代史課了。
放在一個月前，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剛開學的時候，他對歷史課沒什麼特殊感覺，甚至有些牴觸。
原因很簡單，高中歷史就是背書、刷題、記年份、刷選擇題，考完就忘，忘完再背，循環往復到高考結束那天，他就把那些年份和人名打包扔進了大腦深處的回收站。
但靳歡顏的課不一樣。她講課不會照著教材念，也不要求學生照搬PPT上的標題，而是先梳理清楚一個時代的大背景，再用一連串問題帶著所有人往下思考。
路亞軍最開始只覺得這位老師講課很有意思，聽了兩周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入了套，每節課都等著她拋出下一個問題，腦子還會不停琢磨：換作是我生在那個時代，會怎麼選。
Z市的深秋已經透著涼意，教學樓走廊的暖氣還沒供應，階梯教室里坐滿了裹著外套的學生。
有人捧著熱豆漿暖手，有人把圍巾捲成一團墊在腰後，窗戶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上課鈴響後，靳歡顏從側門走進教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高領毛衣，外面套著淺灰色羊毛開衫，頭髮在腦後隨意扎了個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利落。
她走到講台前，打開電腦投出一幅地圖。那是三國後期到西晉初年的疆域圖，上面用不同顏色標註了曹魏、蜀漢、東吳的勢力範圍，還有西晉統一後調整的州郡劃分。
「今天咱們繼續講魏晉時期。」靳歡顏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最後一排的同學聽清楚。
「準確地說，是從三國歸晉到東晉南渡這大約一百五十年間的政治結構和社會生態。」
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門閥。
「這兩個字，你們在高中歷史課本里肯定見過，考綱里也有要求，就是魏晉南北朝時期形成的、以家族門第為核心的政治社會結構。
你們背完也就算了，但今天我要問一個不一樣的問題。」
她放下粉筆，轉過身面向台下：「門閥士族為什麼能在這個時期興起？它興起的背景是什麼？對當時的社會發展又有什麼影響？
把這幾個問題搞清楚，你基本上就把魏晉時期的政治邏輯理通了。」
台下安靜下來，大部分人下意識摸出筆準備記筆記。
靳歡顏沒急著往下講，先舉了一個例子：「我們把時間往前撥一點，比如東漢末年，天下大亂，群雄逐鹿。
很多同學看到的是各路英雄豪傑征戰不休，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那些能在亂世站穩腳跟的人，背後都靠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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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一個男生接話：「有軍隊？」
「有一定道理，近現代史學得不錯，畢竟我們都知道，槍桿子裡出政權嘛。」
台下傳來一陣鬨笑。
靳歡顏繼續說：「那我換個問法，袁紹憑什麼能在河北拉起這麼大一支隊伍？
曹操起兵的時候，為什麼那麼多潁川名士願意去投奔他？」
教室里沉默了幾秒，坐在中間的路亞軍皺了皺眉，隱約覺得這個問題和之前課上講過的某個知識點有關聯，可一時想不起來具體內容。
靳歡顏沒等太久，自己說出了答案：「因為他們背後有家族支撐。袁紹出身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曹操身邊的謀士，從荀彧到陳群，大部分都來自潁川的士族大姓，當然，也有少數寒門子弟。
我們看《三國演義》這類歷史演義小說，更偏向欣賞個人英雄主義，但真實的歷史邏輯是：在這個時代，個人的命運和他所屬的家族緊緊綁定在一起。」
她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樹形圖，頂端寫著「家族」，下方分出幾條線，分別寫上「政治資源」「經濟基礎」「文化資本」「社會網絡」。
「這就是門閥的起點。」她指著樹形圖說，「東漢末年戰亂頻發，中央政府失去權威，地方上的大族就填補了權力真空。
他們有土地、有佃戶、有私人武裝、有文化傳承、有關係網絡。
普通人靠個人能力在這個時代出頭非常難，因為你沒有家族背書，沒有那些看不見摸不著但真實存在的資源。
所以魏晉時期的政治格局，本質上就是家族集團勢力之間的博弈。」
接下來，靳歡顏用一節半課的時間，把這套邏輯層層鋪展開來講。
從九品中正制的建立講到「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格局，從王與馬共天下講到淝水之戰背後南北門閥的角力，從清談玄學講到門閥子弟不務實事的社會風氣。
一個例子接一個例子，一條線索牽一條線索。講到王導謝安時，她順帶提了「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這句詩的典故由來，台下好幾個學生發出「原來這句詩是這個意思」的低聲感嘆。
靳歡顏講完王導和謝安的故事後，停頓了一下，端起講台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底下有人趁機活動了僵硬的脖子，有人低頭翻看筆記確認有沒有漏掉關鍵信息，還有人在手機備忘錄里飛快打字，把剛才那句詩的出處記了下來。
「剛才講的王導和謝安，算是東晉門閥政治的兩個標杆人物。」
她轉身在黑板上又寫了兩個字：清談。
「清談在魏晉時期是知識分子之間的哲學辯論活動，主題大多屬於玄學範疇，比如有無之辨、名教與自然的關係、才性之爭等等。聽起來很高深，對吧？但發展到後期，有些清談已經變成了純粹的語言遊戲，參與者比拼的是誰說話更飄、更玄、更讓人聽不懂。」
底下有學生小聲嘀咕了一句：「這不就是古代版的裝X嗎？」
靳歡顏聽到了，笑了一下：「你這個說法雖然不嚴謹，但方向上沒太大偏差。清談發展到後期，確實有一部分門閥子弟把它當成了身份標識和社交工具。
我不一定真的懂玄學義理，但只要能說出幾句讓人聽不懂的話，我在這個圈子裡就有面子。」
她繼續說道：「所以魏晉時期出現了一個非常矛盾的社會現象：一方面，門閥士族牢牢控制著政治權力和社會資源，
另一方面，他們當中的一部分人又對實際政務表現出明顯的疏離感。
做官不理事在東晉後期是相當普遍的狀態。很多人當官只是為了家族的面子和門第的延續，真正幹活的都是底層那些寒門出身的僚屬。」
台下有學生舉手。靳歡顏朝他點了點頭，那學生站起來問：「老師，那門閥士族的人自己不管事，只讓下面的人做事，這政治還能正常運轉嗎？」
「不能。」靳歡顏回答得很乾脆，「東晉後期政治腐敗、效率低下，門閥內鬥不斷，最後被劉裕取代的原因就在這裡。
一個不事生產、不干實事的統治階層，遲早會被更務實的力量替代。」
她看了一眼時間，距離下課還有大約二十五分鐘。
「今天的講授部分到這裡，接下來是討論環節。」
她彎腰從講台下面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摞列印好的A4紙，和上周一樣讓第一排的同學往後傳。
「今天發的是幾篇背景設定在魏晉時期的網絡小說片段，我先介紹一下背景：這幾篇小說的共同點是主角都穿越到了東晉時期，身份設定各有不同。
有的穿成琅琊王氏的庶子，有的穿成謝家的旁支子弟，有的穿成寒門出身的地方小吏。」
紙張傳到路亞軍手裡的時候，他低頭掃了一眼標題。第一篇叫《東晉第一權臣》，第二篇叫《我在謝家當卷王》，第三篇叫《寒門子弟的逆襲之路》。
靳歡顏在講台上繼續說：「你們的任務和上次類似，讀完之後回答三個問題：
第一，這篇小說里的人物設定放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是否成立？第二，如果成立，合理在哪裡？如果不成立，漏洞在哪裡？第三，如果讓你來改這段情節，你會怎麼處理？」
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三行字，然後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分組討論，自由組合，下課之前交一份討論紀要。開始吧。」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迅速響起了搬動椅子、拉近桌子的聲音。
路亞軍的座位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他還沒來得及轉頭找人，旁邊周航已經把椅子拖了過來，後排的兩個女生周小萌和何雨婷也順勢往前挪了挪。
路亞軍這個四人小組從上次活動開始就固定了。
周航先伸手拿過那篇《東晉第一權臣》，翻開看了兩頁就「嘖」了一聲：「這篇寫主角穿成琅琊王氏的嫡子，一路平步青雲當上了丞相。開頭說他剛穿越過去就去見了當時的皇帝司馬睿，當面提了一套政治改革方案，把司馬睿驚得當場就封他做了侍中。」
路亞軍接過稿子翻了翻開頭，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周小萌和何雨婷也湊過來一起看了幾段。
「這不合理吧？」周小萌第一個開口，「琅琊王氏在東晉初年的地位確實很高，王導本人就是丞相。但哪怕家族背景再強，一個剛穿越過來的年輕人，也不可能第一次見皇帝就直接封官。魏晉時期授官是有流程和資歷要求的，不可能提個方案就立刻封官。」
何雨婷在旁邊補充道：「而且晉元帝司馬睿能坐穩皇位，本來就是靠王導王敦兄弟的支持。他是被門閥推上來的皇帝，不是能隨便拍板封官的強勢君主，這種人事任命肯定得經過王導本人同意才行。」
路亞軍把小說翻到後半段，又看了一段之後說：「還有個問題。後面寫主角推行改革，裁撤了很多門閥子弟的官職，換成了寒門出身的能吏。這段看著確實爽，但同樣行不通。他本身就是琅琊王氏的人，一個門閥子弟去砸整個門閥體系的飯碗，門閥內部的人第一個就會把他拉下來。」
周航點了點頭：「所以這篇的核心問題是，主角的家族身份和他的政治行為存在根本性矛盾。如果他是琅琊王氏的嫡子，就不可能去否定門閥制度——畢竟門閥制度就是他所有地位的來源。」
路亞軍在紙上記了一筆，然後看向周航：「那你覺得，如果把主角設定成不是琅琊王氏嫡子呢？」
周航想了想：「如果設定成家族裡不受重視的庶子或者旁支子弟，情況就不一樣了。他可能對家族沒有太強的認同感，也可能想靠改革攢下自己的政治資本，這樣他的改革動機就合理多了。」
周小萌在旁邊接話：「但就算這樣，他也很難大規模推行改革。門閥制度是結構性的，不是一個人說改就能改的。王導自己出身琅琊王氏，他在這個體系里能做的事都很有限，一個庶子想撼動整個體系，基本不可能。」
何雨婷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兒：「我覺得最簡單的改法是縮小改革目標。不要寫成推翻門閥制度，改成在現有制度框架下做一些邊際改良就好，比如改善選官流程里的腐敗問題，或是調整官員的考核標準。這樣既能體現主角的智慧能力，又不會破壞歷史邏輯。」
路亞軍把何雨婷說的記了下來，然後翻開第二篇《我在謝家當卷王》。這篇講主角穿越成謝家的一個旁支子弟，靠著拼命讀書、積累名望、結交名士，最後被謝安提拔進入核心圈層的故事。
「這篇比上一篇合理一些，」周小萌翻完之後說，「魏晉時期確實有靠個人才學和名望提升家族地位的可能。謝家本身也不是一開始就是頂級門閥，謝安之前謝氏在北方屬於中層士族，南渡之後慢慢經營才爬上來的。」
路亞軍點了點頭：「但有個地方寫得過了。主角在文里參加了幾次清談，就被謝安點名舉薦了。根據我之前了解的內容，謝安本人其實相當謹慎，不會因為幾次清談就隨便舉薦一個旁支子弟。」
周航補充道：「而且清談在那個時候雖然有社交屬性，但和實際授官之間並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一個人清談說得再好，最多就是獲得名士身份，可有名士身份不等於能拿到實權官職。真要進入官僚體系，還是得靠家族資源或者實際政績支撐。」
何雨婷翻開第三篇掃了一遍開頭：「這篇《寒門子弟的逆襲之路》更離譜了。主角是農民家庭出身的普通人，靠著給當地官員獻策得到賞識，一路升到了刺史。但之前上課的時候靳老師講得很清楚，魏晉時期的刺史通常都由門閥出身的人擔任，寒門能達到的最高位置，往往也只是地方僚屬或是低級文吏。」
周小萌在旁邊點頭：「所以這篇的毛病和上一篇很像，寫的是寒門逆襲，但是逆襲的路徑寫得太順了。要是把主角的成就控制在更合理的範圍內，比如從普通小吏做到縣令或者郡丞，可信度會高很多。」
四人的討論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路亞軍負責記錄，另外三人輪流發表觀點。
他們最終匯總出三條結論：第一，穿越小說設定家族身份時，要充分貼合當時的門閥社會結構；第二，主角的改革行為必須和自身身份定位匹配，不能出現根本性矛盾；第三，即便是走逆襲路線，也要符合那個時代社會上升通道的實際格局。
路亞軍正準備把本組的結論交上去，旁邊另一組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他轉頭看過去，後排一個男生正舉著手機念某篇小說的原文片段，聲音大得周圍好幾組都能聽見：「臣有一策，可使晉室中興，一統天下！」
周圍幾個同學笑得直拍桌子，路亞軍也忍不住笑了。那句話放在任何時代都顯得用力過猛，擱在魏晉時期更是格格不入。在門閥政治的格局下，晉室中興本就是個偽命題，任何一個在東晉政壇立足的人都清楚這一點。
下課鈴在笑聲里響了，靳歡顏沒有急著宣布下課，等各組都交齊討論紀要後，才拍了拍手說：「今天的討論質量比上周又提升了，大家已經開始主動對比小說內容和歷史背景的差別，這是很好的開始。」
她收好講台上的材料，最後補充道：「下周我們繼續講南北朝，討論形式不變，想提前預習的同學可以先梳理一下南北朝的基本時間線。」
路亞軍收拾好書包往外走，低頭看了眼手機，距離下一節課還有不少時間。
他想了想，鬼使神差地打開了一個小說App，搜了一本之前從沒看過的穿越歷史文，翻到第一章讀了起來。
才讀了不到三頁，他就發現了問題，默默把這本書關掉了。
關掉App後他沒有立刻把手機塞回口袋，而是站在食堂門口的路邊，盯著手機屏幕發了會兒呆。就在剛才，他腦子裡冒出了一個從前從未有過的想法：他是不是可以自己寫一篇歷史小說？
他說不清這個念頭是怎麼來的，或許是剛才課堂上把那些小說的問題逐條拆解的時候，他發現這些毛病其實不難修正。有些地方只需要多查一份資料、多問一句合不合理，就能讓整個故事紮實很多。
如果……換他來做呢？如果他先把一個時代的制度、習俗、階層劃分和權力結構理清楚，再在這個框架里設計人物和情節呢？
路亞軍忽然覺得這個想法挺有意思的。他說不準自己能不能寫出來，也不確定會不會寫一半就放棄，但至少在當下這一刻，他想試試。
放在一個月前，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剛開學的時候，他對歷史課沒什麼特殊感覺，甚至有些牴觸。
原因很簡單，高中歷史就是背書、刷題、記年份、刷選擇題，考完就忘，忘完再背，循環往復到高考結束那天，他就把那些年份和人名打包扔進了大腦深處的回收站。
但靳歡顏的課不一樣。她講課不會照著教材念，也不要求學生照搬PPT上的標題，而是先梳理清楚一個時代的大背景，再用一連串問題帶著所有人往下思考。
路亞軍最開始只覺得這位老師講課很有意思，聽了兩周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入了套，每節課都等著她拋出下一個問題，腦子還會不停琢磨：換作是我生在那個時代，會怎麼選。
Z市的深秋已經透著涼意，教學樓走廊的暖氣還沒供應，階梯教室里坐滿了裹著外套的學生。
有人捧著熱豆漿暖手，有人把圍巾捲成一團墊在腰後，窗戶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上課鈴響後，靳歡顏從側門走進教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高領毛衣，外面套著淺灰色羊毛開衫，頭髮在腦後隨意扎了個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利落。
她走到講台前，打開電腦投出一幅地圖。那是三國後期到西晉初年的疆域圖，上面用不同顏色標註了曹魏、蜀漢、東吳的勢力範圍，還有西晉統一後調整的州郡劃分。
「今天咱們繼續講魏晉時期。」靳歡顏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最後一排的同學聽清楚。
「準確地說，是從三國歸晉到東晉南渡這大約一百五十年間的政治結構和社會生態。」
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門閥。
「這兩個字，你們在高中歷史課本里肯定見過，考綱里也有要求，就是魏晉南北朝時期形成的、以家族門第為核心的政治社會結構。
你們背完也就算了，但今天我要問一個不一樣的問題。」
她放下粉筆，轉過身面向台下：「門閥士族為什麼能在這個時期興起？它興起的背景是什麼？對當時的社會發展又有什麼影響？
把這幾個問題搞清楚，你基本上就把魏晉時期的政治邏輯理通了。」
台下安靜下來，大部分人下意識摸出筆準備記筆記。
靳歡顏沒急著往下講，先舉了一個例子：「我們把時間往前撥一點，比如東漢末年，天下大亂，群雄逐鹿。
很多同學看到的是各路英雄豪傑征戰不休，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那些能在亂世站穩腳跟的人，背後都靠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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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一個男生接話：「有軍隊？」
「有一定道理，近現代史學得不錯，畢竟我們都知道，槍桿子裡出政權嘛。」
台下傳來一陣鬨笑。
靳歡顏繼續說：「那我換個問法，袁紹憑什麼能在河北拉起這麼大一支隊伍？
曹操起兵的時候，為什麼那麼多潁川名士願意去投奔他？」
教室里沉默了幾秒，坐在中間的路亞軍皺了皺眉，隱約覺得這個問題和之前課上講過的某個知識點有關聯，可一時想不起來具體內容。
靳歡顏沒等太久，自己說出了答案：「因為他們背後有家族支撐。袁紹出身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曹操身邊的謀士，從荀彧到陳群，大部分都來自潁川的士族大姓，當然，也有少數寒門子弟。
我們看《三國演義》這類歷史演義小說，更偏向欣賞個人英雄主義，但真實的歷史邏輯是：在這個時代，個人的命運和他所屬的家族緊緊綁定在一起。」
她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樹形圖，頂端寫著「家族」，下方分出幾條線，分別寫上「政治資源」「經濟基礎」「文化資本」「社會網絡」。
「這就是門閥的起點。」她指著樹形圖說，「東漢末年戰亂頻發，中央政府失去權威，地方上的大族就填補了權力真空。
他們有土地、有佃戶、有私人武裝、有文化傳承、有關係網絡。
普通人靠個人能力在這個時代出頭非常難，因為你沒有家族背書，沒有那些看不見摸不著但真實存在的資源。
所以魏晉時期的政治格局，本質上就是家族集團勢力之間的博弈。」
接下來，靳歡顏用一節半課的時間，把這套邏輯層層鋪展開來講。
從九品中正制的建立講到「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格局，從王與馬共天下講到淝水之戰背後南北門閥的角力，從清談玄學講到門閥子弟不務實事的社會風氣。
一個例子接一個例子，一條線索牽一條線索。講到王導謝安時，她順帶提了「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這句詩的典故由來，台下好幾個學生發出「原來這句詩是這個意思」的低聲感嘆。
靳歡顏講完王導和謝安的故事後，停頓了一下，端起講台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底下有人趁機活動了僵硬的脖子，有人低頭翻看筆記確認有沒有漏掉關鍵信息，還有人在手機備忘錄里飛快打字，把剛才那句詩的出處記了下來。
「剛才講的王導和謝安，算是東晉門閥政治的兩個標杆人物。」
她轉身在黑板上又寫了兩個字：清談。
「清談在魏晉時期是知識分子之間的哲學辯論活動，主題大多屬於玄學範疇，比如有無之辨、名教與自然的關係、才性之爭等等。聽起來很高深，對吧？但發展到後期，有些清談已經變成了純粹的語言遊戲，參與者比拼的是誰說話更飄、更玄、更讓人聽不懂。」
底下有學生小聲嘀咕了一句：「這不就是古代版的裝X嗎？」
靳歡顏聽到了，笑了一下：「你這個說法雖然不嚴謹，但方向上沒太大偏差。清談發展到後期，確實有一部分門閥子弟把它當成了身份標識和社交工具。
我不一定真的懂玄學義理，但只要能說出幾句讓人聽不懂的話，我在這個圈子裡就有面子。」
她繼續說道：「所以魏晉時期出現了一個非常矛盾的社會現象：一方面，門閥士族牢牢控制著政治權力和社會資源，
另一方面，他們當中的一部分人又對實際政務表現出明顯的疏離感。
做官不理事在東晉後期是相當普遍的狀態。很多人當官只是為了家族的面子和門第的延續，真正幹活的都是底層那些寒門出身的僚屬。」
台下有學生舉手。靳歡顏朝他點了點頭，那學生站起來問：「老師，那門閥士族的人自己不管事，只讓下面的人做事，這政治還能正常運轉嗎？」
「不能。」靳歡顏回答得很乾脆，「東晉後期政治腐敗、效率低下，門閥內鬥不斷，最後被劉裕取代的原因就在這裡。
一個不事生產、不干實事的統治階層，遲早會被更務實的力量替代。」
她看了一眼時間，距離下課還有大約二十五分鐘。
「今天的講授部分到這裡，接下來是討論環節。」
她彎腰從講台下面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摞列印好的A4紙，和上周一樣讓第一排的同學往後傳。
「今天發的是幾篇背景設定在魏晉時期的網絡小說片段，我先介紹一下背景：這幾篇小說的共同點是主角都穿越到了東晉時期，身份設定各有不同。
有的穿成琅琊王氏的庶子，有的穿成謝家的旁支子弟，有的穿成寒門出身的地方小吏。」
紙張傳到路亞軍手裡的時候，他低頭掃了一眼標題。第一篇叫《東晉第一權臣》，第二篇叫《我在謝家當卷王》，第三篇叫《寒門子弟的逆襲之路》。
靳歡顏在講台上繼續說：「你們的任務和上次類似，讀完之後回答三個問題：
第一，這篇小說里的人物設定放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是否成立？第二，如果成立，合理在哪裡？如果不成立，漏洞在哪裡？第三，如果讓你來改這段情節，你會怎麼處理？」
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三行字，然後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分組討論，自由組合，下課之前交一份討論紀要。開始吧。」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迅速響起了搬動椅子、拉近桌子的聲音。
路亞軍的座位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他還沒來得及轉頭找人，旁邊周航已經把椅子拖了過來，後排的兩個女生周小萌和何雨婷也順勢往前挪了挪。
路亞軍這個四人小組從上次活動開始就固定了。
周航先伸手拿過那篇《東晉第一權臣》，翻開看了兩頁就「嘖」了一聲：「這篇寫主角穿成琅琊王氏的嫡子，一路平步青雲當上了丞相。開頭說他剛穿越過去就去見了當時的皇帝司馬睿，當面提了一套政治改革方案，把司馬睿驚得當場就封他做了侍中。」
路亞軍接過稿子翻了翻開頭，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周小萌和何雨婷也湊過來一起看了幾段。
「這不合理吧？」周小萌第一個開口，「琅琊王氏在東晉初年的地位確實很高，王導本人就是丞相。但哪怕家族背景再強，一個剛穿越過來的年輕人，也不可能第一次見皇帝就直接封官。魏晉時期授官是有流程和資歷要求的，不可能提個方案就立刻封官。」
何雨婷在旁邊補充道：「而且晉元帝司馬睿能坐穩皇位，本來就是靠王導王敦兄弟的支持。他是被門閥推上來的皇帝，不是能隨便拍板封官的強勢君主，這種人事任命肯定得經過王導本人同意才行。」
路亞軍把小說翻到後半段，又看了一段之後說：「還有個問題。後面寫主角推行改革，裁撤了很多門閥子弟的官職，換成了寒門出身的能吏。這段看著確實爽，但同樣行不通。他本身就是琅琊王氏的人，一個門閥子弟去砸整個門閥體系的飯碗，門閥內部的人第一個就會把他拉下來。」
周航點了點頭：「所以這篇的核心問題是，主角的家族身份和他的政治行為存在根本性矛盾。如果他是琅琊王氏的嫡子，就不可能去否定門閥制度——畢竟門閥制度就是他所有地位的來源。」
路亞軍在紙上記了一筆，然後看向周航：「那你覺得，如果把主角設定成不是琅琊王氏嫡子呢？」
周航想了想：「如果設定成家族裡不受重視的庶子或者旁支子弟，情況就不一樣了。他可能對家族沒有太強的認同感，也可能想靠改革攢下自己的政治資本，這樣他的改革動機就合理多了。」
周小萌在旁邊接話：「但就算這樣，他也很難大規模推行改革。門閥制度是結構性的，不是一個人說改就能改的。王導自己出身琅琊王氏，他在這個體系里能做的事都很有限，一個庶子想撼動整個體系，基本不可能。」
何雨婷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兒：「我覺得最簡單的改法是縮小改革目標。不要寫成推翻門閥制度，改成在現有制度框架下做一些邊際改良就好，比如改善選官流程里的腐敗問題，或是調整官員的考核標準。這樣既能體現主角的智慧能力，又不會破壞歷史邏輯。」
路亞軍把何雨婷說的記了下來，然後翻開第二篇《我在謝家當卷王》。這篇講主角穿越成謝家的一個旁支子弟，靠著拼命讀書、積累名望、結交名士，最後被謝安提拔進入核心圈層的故事。
「這篇比上一篇合理一些，」周小萌翻完之後說，「魏晉時期確實有靠個人才學和名望提升家族地位的可能。謝家本身也不是一開始就是頂級門閥，謝安之前謝氏在北方屬於中層士族，南渡之後慢慢經營才爬上來的。」
路亞軍點了點頭：「但有個地方寫得過了。主角在文里參加了幾次清談，就被謝安點名舉薦了。根據我之前了解的內容，謝安本人其實相當謹慎，不會因為幾次清談就隨便舉薦一個旁支子弟。」
周航補充道：「而且清談在那個時候雖然有社交屬性，但和實際授官之間並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一個人清談說得再好，最多就是獲得名士身份，可有名士身份不等於能拿到實權官職。真要進入官僚體系，還是得靠家族資源或者實際政績支撐。」
何雨婷翻開第三篇掃了一遍開頭：「這篇《寒門子弟的逆襲之路》更離譜了。主角是農民家庭出身的普通人，靠著給當地官員獻策得到賞識，一路升到了刺史。但之前上課的時候靳老師講得很清楚，魏晉時期的刺史通常都由門閥出身的人擔任，寒門能達到的最高位置，往往也只是地方僚屬或是低級文吏。」
周小萌在旁邊點頭：「所以這篇的毛病和上一篇很像，寫的是寒門逆襲，但是逆襲的路徑寫得太順了。要是把主角的成就控制在更合理的範圍內，比如從普通小吏做到縣令或者郡丞，可信度會高很多。」
四人的討論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路亞軍負責記錄，另外三人輪流發表觀點。
他們最終匯總出三條結論：第一，穿越小說設定家族身份時，要充分貼合當時的門閥社會結構；第二，主角的改革行為必須和自身身份定位匹配，不能出現根本性矛盾；第三，即便是走逆襲路線，也要符合那個時代社會上升通道的實際格局。
路亞軍正準備把本組的結論交上去，旁邊另一組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他轉頭看過去，後排一個男生正舉著手機念某篇小說的原文片段，聲音大得周圍好幾組都能聽見：「臣有一策，可使晉室中興，一統天下！」
周圍幾個同學笑得直拍桌子，路亞軍也忍不住笑了。那句話放在任何時代都顯得用力過猛，擱在魏晉時期更是格格不入。在門閥政治的格局下，晉室中興本就是個偽命題，任何一個在東晉政壇立足的人都清楚這一點。
下課鈴在笑聲里響了，靳歡顏沒有急著宣布下課，等各組都交齊討論紀要後，才拍了拍手說：「今天的討論質量比上周又提升了，大家已經開始主動對比小說內容和歷史背景的差別，這是很好的開始。」
她收好講台上的材料，最後補充道：「下周我們繼續講南北朝，討論形式不變，想提前預習的同學可以先梳理一下南北朝的基本時間線。」
路亞軍收拾好書包往外走，低頭看了眼手機，距離下一節課還有不少時間。
他想了想，鬼使神差地打開了一個小說App，搜了一本之前從沒看過的穿越歷史文，翻到第一章讀了起來。
才讀了不到三頁，他就發現了問題，默默把這本書關掉了。
關掉App後他沒有立刻把手機塞回口袋，而是站在食堂門口的路邊，盯著手機屏幕發了會兒呆。就在剛才，他腦子裡冒出了一個從前從未有過的想法：他是不是可以自己寫一篇歷史小說？
他說不清這個念頭是怎麼來的，或許是剛才課堂上把那些小說的問題逐條拆解的時候，他發現這些毛病其實不難修正。有些地方只需要多查一份資料、多問一句合不合理，就能讓整個故事紮實很多。
如果……換他來做呢？如果他先把一個時代的制度、習俗、階層劃分和權力結構理清楚，再在這個框架里設計人物和情節呢？
路亞軍忽然覺得這個想法挺有意思的。他說不準自己能不能寫出來，也不確定會不會寫一半就放棄，但至少在當下這一刻，他想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