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高專的星空
畢業照是六月拍的。全班站在新掛的校名牌下，牌子上寫的是理工學院，不是高專了。攝影師喊了三遍「茄子」，有人喊「發工資」，有人喊「別畢業」，快門按下的時候，笑的全是牙。
大三一年過得像食堂的米飯，嚼不出味兒，一晃就沒了。改名是那年秋天的事，門口那塊老牌子換下來的時候，我們圍在邊上看了很久，誰也沒說話。老大說：「牌子還是那塊牌子，字換了而已。」四眼說：「理論上，校名是無形資產。」阿豪說：「虛的。以後自我介紹，說高專沒人知道，說理工學院人家還問你哪個理工。」
那天傍晚，101的六個人站在坡頂，看著工人把舊牌子抬上三輪車。晚霞把三輪車染成金色，像抬走了一整個時代。星仔說：「從今天起，高專就只活在我們的記憶里了。」
畢業前一個月，宿舍里的話題從遊戲變成了去向。老大回老家，他爸在農機廠給他留了個技術員的位子；四眼報了省考，白天泡圖書館，晚上在被窩裡用檯燈看書；錢胖子跟表叔做建材，說賣瓷磚比讀書有出息；星仔專升本，還要在學校待兩年；阿豪最瀟灑，說回家跟他爸學攝影，以後專門拍婚紗。
「拍婚紗好啊，」老大說，「人家新娘負責美，你負責把人拍得以為自己真那麼美。」
「這叫藝術加工，」阿豪理了理頭髮，「你們等著，等我阿豪出名了，給兄弟們免費拍全家福。」
我坐在床上，翻著招聘啟事。《青年報》記者部招實習生，大專以上，熱愛新聞寫作。
孫莉在散夥飯前一周就訂好了館子，川菜館二樓，三張大圓桌，說要吃就吃頓像樣的。
二樓大廳里坐滿了人，電扇嗡嗡轉著，桌上的啤酒瓶子一桌比一桌多。孫莉穿著她那件壓箱底的紅裙子，舉著杯子站在中間：「同學們，讓我們一起敬，高專——不對，理工學院，2000級經濟信息管理3班，畢業可散場，3班永遠在！」
幾十個杯子撞在一起，啤酒沫濺了一桌。
散夥飯吃到後半場，有人開始唱歌。《那些花兒》是娟子起頭的，她用筷子敲著啤酒瓶，聲音啞啞的：「那片笑聲讓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兒，在我生命每個角落靜靜為我開著……」
唱著唱著，有人哭了。孫莉最狠，一桌一桌敬過去，敬到老大那兒，酒沒喝，眼淚先下來了：「老胡，你……你這些年，話不多，事沒少干。宿舍燈泡是你換的，我值班室鑰匙是你撿回來還我的……」
老大端著杯子，半晌說：「虛焊了。」
孫莉抹著眼淚笑：「什麼虛焊？」
「焊接，」老大說，「看著接上了，其實沒接牢。你這眼淚，虛焊了。」
孫莉愣了兩秒，破涕為笑，一杯酒灌了下去。
輪到我的時候，孫莉已經喝得滿臉通紅。她拍著我肩膀：「江望，你這個人啊，什麼都好，就是心裡話藏得太深。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該說的話，要趁人還在說。」
我端著杯子，看著她，想起大一那年她罰星仔跑坡頂，想起她發課表時那句「誰都不許遲到」，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我說：「班長，三年了，第一次覺得你說話中聽。」
「滾，」她說，「你這話早該說。」
那一晚，會不會喝酒的都喝了，喝了醉了好多人，說了很多想說的話，來不及表白的都表白了，哭了好幾個，已經記憶模糊了。
我看著滿屋的人笑鬧，忽然覺得這三年像一場放得很長的電影，散場燈亮起來的時候，你才發現自己連字幕都沒看完。三年來，心裡再一次被溫情觸動，正如送別米昕哪一天的心情。
人就是這樣，平時覺得日子漫長，散夥的時候才驚覺，原來就這一杯酒的功夫。
如有不舍，那就喝斷片吧。
最後，不知誰喊了一句：「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感謝高專，感恩來過！高專都升理工了，未來的我們也要繼續向上生長。
窗外的雨聲大了一點，像替所有人把沒說的話，都說完了。
我在 BBS上收到深海小魚的一條留言。
她說：「要畢業了。那碗炒飯，你打算什麼時候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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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她認識兩年多了，從《第一次親密接觸》聊到紅警，從聊天室聊到深夜的版聊。她打字飛快，說話像段子手，我始終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在哪個系，叫什麼名字。她從不讓我問，我也不問——網絡就是這樣，隔著屏幕，什麼都可以說，見了面反而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盯著那條留言看了很久，回了一句：「不如今天，如何？」
她說：「真的？」
我說：「真的。」
她說：「那好。圖書館門口，今天下午五點，我穿白裙子。你到了要是認不出我，我就當你沒誠意，這碗飯你別請了。」
我打完「一言為定」，把手機放在桌上，那晚翻來覆去沒睡著。圖書館門口，穿白裙子——我把認識的女生都想了一遍，想不出誰會穿白裙子赴一場網約。
下午，我提前十分鐘到了圖書館門口。五點的太陽餘溫還在，台階上有人進出，我站在花壇邊上，盯著每一個路過的女生。
五點整，一個穿白裙子的女生從圖書館裡出來，抱著兩本書，站在門口台階上，像是等什麼人。
我一眼認出了她——白雪。
中文系的白雪。元旦舞會停電時，我伸出去的手差一點碰到她的肩膀；解封那天下午，我在圖書館門口對她說「我喜歡你」，剛開口就被一輛自行車截走，我把話咽了回去，說「我說著玩的，你別當真」。
她怎麼會在這裡？穿白裙子，站在圖書館門口，五點。
我腦子裡轟的一下：深海小魚……是她？
我走過去，心跳擂得厲害，開口的聲音有點抖：「嗨……深海小魚？」
白雪抬起頭，看了我兩秒：「你說什麼？」
「深海小魚，」我說，「你不是……約了我嗎？」
她抱著書，認真地看著我：「江望，我不是深海小魚。我在等我室友。」
我僵在台階上，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小丑。我盯著她看，她今天確實穿了白裙子，可是她的眼睛裡沒有 BBS上那種熟稔的笑意，她看我的樣子，和看任何一個同學沒有區別。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好像認錯了人。可奇怪的是，我竟然有點失望，又有點慶幸。失望的是她不是小魚，慶幸的，也是她不是小魚。
「沒事，」我說，「認錯人了。」
白雪點點頭，又補了一句：「你找我室友？她叫俞小魚。也是穿白裙子……我出來的時候，她正站在那邊台階下，說要等什麼人。」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台階下面空空蕩蕩，只有風吹著幾片葉子。
那天下午，我在台階上站了很久。後來我在 BBS上等了一晚上，深海小魚沒有再上線。她那條留言還掛在我的收件箱裡，像一句沒有回答的玩笑。
散夥飯那晚，室友還未盡興，我們一起在校園音樂餐吧坐坐。
白雪和小魚坐在我隔壁桌。白雪換了件藍格子襯衫，小魚還是扎馬尾，戴眼鏡，安安靜靜地吃菜，偶爾跟白雪說兩句。
我喝了點酒，有點上頭，端著杯子過去敬白雪：「散夥了，以後多聯繫。」
白雪站起來，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好。我要去雲南支教了，那邊山裡的學校缺老師。你以後……要是寫稿子寫累了，可以寫信給我。」
「寫信？」
「嗯，」她說，「我在那邊，一年估計也見不到幾個人。你給我寫信，我給你寫。就當……有個遠方。」
我說好。端著杯子要走的時候，小魚抬起頭，隔著桌子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讓我整個人定在原地的話：
「那碗炒飯，你還沒請呢。」
我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這句話——這個句式，深海小魚在 BBS上說過一模一樣的。我盯著她，盯了三秒，她鏡片後面的眼睛彎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看著一場終於撞破的戲。
「你……你是深海小魚？」
「你終於認出來了，」她說，「我還以為，你要等畢業十年，才認得出我。」
「那你那天……圖書館門口……」
「我去了，」她端起杯子，慢悠悠地說，「我站在台階下面，看見你衝著一個穿白裙子的女生喊深海小魚。我想了想，那碗飯，還是不打擾你了。」
她說完，把杯子裡的飲料喝了，像是說完了畢業答辯的最後一個字。白雪在邊上愣了一下：「你倆……認識？」
「網絡筆友，」小魚說，「單方面的。他認錯人，我放下。挺公平的。」
我站在兩桌之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兩年多的 BBS，幾百條帖子，我躲在屏幕後頭，跟一個扎馬尾戴眼鏡的女生說了那麼多話，卻在她坐在我面前的時候，認不出她。
大三一年過得像食堂的米飯，嚼不出味兒，一晃就沒了。改名是那年秋天的事，門口那塊老牌子換下來的時候，我們圍在邊上看了很久，誰也沒說話。老大說：「牌子還是那塊牌子，字換了而已。」四眼說：「理論上，校名是無形資產。」阿豪說：「虛的。以後自我介紹，說高專沒人知道，說理工學院人家還問你哪個理工。」
那天傍晚，101的六個人站在坡頂，看著工人把舊牌子抬上三輪車。晚霞把三輪車染成金色，像抬走了一整個時代。星仔說：「從今天起，高專就只活在我們的記憶里了。」
畢業前一個月，宿舍里的話題從遊戲變成了去向。老大回老家，他爸在農機廠給他留了個技術員的位子；四眼報了省考，白天泡圖書館，晚上在被窩裡用檯燈看書；錢胖子跟表叔做建材，說賣瓷磚比讀書有出息；星仔專升本，還要在學校待兩年；阿豪最瀟灑，說回家跟他爸學攝影，以後專門拍婚紗。
「拍婚紗好啊，」老大說，「人家新娘負責美，你負責把人拍得以為自己真那麼美。」
「這叫藝術加工，」阿豪理了理頭髮，「你們等著，等我阿豪出名了，給兄弟們免費拍全家福。」
我坐在床上，翻著招聘啟事。《青年報》記者部招實習生，大專以上，熱愛新聞寫作。
孫莉在散夥飯前一周就訂好了館子，川菜館二樓，三張大圓桌，說要吃就吃頓像樣的。
二樓大廳里坐滿了人，電扇嗡嗡轉著，桌上的啤酒瓶子一桌比一桌多。孫莉穿著她那件壓箱底的紅裙子，舉著杯子站在中間：「同學們，讓我們一起敬，高專——不對，理工學院，2000級經濟信息管理3班，畢業可散場，3班永遠在！」
幾十個杯子撞在一起，啤酒沫濺了一桌。
散夥飯吃到後半場，有人開始唱歌。《那些花兒》是娟子起頭的，她用筷子敲著啤酒瓶，聲音啞啞的：「那片笑聲讓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兒，在我生命每個角落靜靜為我開著……」
唱著唱著，有人哭了。孫莉最狠，一桌一桌敬過去，敬到老大那兒，酒沒喝，眼淚先下來了：「老胡，你……你這些年，話不多，事沒少干。宿舍燈泡是你換的，我值班室鑰匙是你撿回來還我的……」
老大端著杯子，半晌說：「虛焊了。」
孫莉抹著眼淚笑：「什麼虛焊？」
「焊接，」老大說，「看著接上了，其實沒接牢。你這眼淚，虛焊了。」
孫莉愣了兩秒，破涕為笑，一杯酒灌了下去。
輪到我的時候，孫莉已經喝得滿臉通紅。她拍著我肩膀：「江望，你這個人啊，什麼都好，就是心裡話藏得太深。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該說的話，要趁人還在說。」
我端著杯子，看著她，想起大一那年她罰星仔跑坡頂，想起她發課表時那句「誰都不許遲到」，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我說：「班長，三年了，第一次覺得你說話中聽。」
「滾，」她說，「你這話早該說。」
那一晚，會不會喝酒的都喝了，喝了醉了好多人，說了很多想說的話，來不及表白的都表白了，哭了好幾個，已經記憶模糊了。
我看著滿屋的人笑鬧，忽然覺得這三年像一場放得很長的電影，散場燈亮起來的時候，你才發現自己連字幕都沒看完。三年來，心裡再一次被溫情觸動，正如送別米昕哪一天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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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BBS上收到深海小魚的一條留言。
她說：「要畢業了。那碗炒飯，你打算什麼時候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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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她認識兩年多了，從《第一次親密接觸》聊到紅警，從聊天室聊到深夜的版聊。她打字飛快，說話像段子手，我始終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在哪個系，叫什麼名字。她從不讓我問，我也不問——網絡就是這樣，隔著屏幕，什麼都可以說，見了面反而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盯著那條留言看了很久，回了一句：「不如今天，如何？」
她說：「真的？」
我說：「真的。」
她說：「那好。圖書館門口，今天下午五點，我穿白裙子。你到了要是認不出我，我就當你沒誠意，這碗飯你別請了。」
我打完「一言為定」，把手機放在桌上，那晚翻來覆去沒睡著。圖書館門口，穿白裙子——我把認識的女生都想了一遍，想不出誰會穿白裙子赴一場網約。
下午，我提前十分鐘到了圖書館門口。五點的太陽餘溫還在，台階上有人進出，我站在花壇邊上，盯著每一個路過的女生。
五點整，一個穿白裙子的女生從圖書館裡出來，抱著兩本書，站在門口台階上，像是等什麼人。
我一眼認出了她——白雪。
中文系的白雪。元旦舞會停電時，我伸出去的手差一點碰到她的肩膀；解封那天下午，我在圖書館門口對她說「我喜歡你」，剛開口就被一輛自行車截走，我把話咽了回去，說「我說著玩的，你別當真」。
她怎麼會在這裡？穿白裙子，站在圖書館門口，五點。
我腦子裡轟的一下：深海小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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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抬起頭，看了我兩秒：「你說什麼？」
「深海小魚，」我說，「你不是……約了我嗎？」
她抱著書，認真地看著我：「江望，我不是深海小魚。我在等我室友。」
我僵在台階上，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小丑。我盯著她看，她今天確實穿了白裙子，可是她的眼睛裡沒有 BBS上那種熟稔的笑意，她看我的樣子，和看任何一個同學沒有區別。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好像認錯了人。可奇怪的是，我竟然有點失望，又有點慶幸。失望的是她不是小魚，慶幸的，也是她不是小魚。
「沒事，」我說，「認錯人了。」
白雪點點頭，又補了一句：「你找我室友？她叫俞小魚。也是穿白裙子……我出來的時候，她正站在那邊台階下，說要等什麼人。」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台階下面空空蕩蕩，只有風吹著幾片葉子。
那天下午，我在台階上站了很久。後來我在 BBS上等了一晚上，深海小魚沒有再上線。她那條留言還掛在我的收件箱裡，像一句沒有回答的玩笑。
散夥飯那晚，室友還未盡興，我們一起在校園音樂餐吧坐坐。
白雪和小魚坐在我隔壁桌。白雪換了件藍格子襯衫，小魚還是扎馬尾，戴眼鏡，安安靜靜地吃菜，偶爾跟白雪說兩句。
我喝了點酒，有點上頭，端著杯子過去敬白雪：「散夥了，以後多聯繫。」
白雪站起來，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好。我要去雲南支教了，那邊山裡的學校缺老師。你以後……要是寫稿子寫累了，可以寫信給我。」
「寫信？」
「嗯，」她說，「我在那邊，一年估計也見不到幾個人。你給我寫信，我給你寫。就當……有個遠方。」
我說好。端著杯子要走的時候，小魚抬起頭，隔著桌子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讓我整個人定在原地的話：
「那碗炒飯，你還沒請呢。」
我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這句話——這個句式，深海小魚在 BBS上說過一模一樣的。我盯著她，盯了三秒，她鏡片後面的眼睛彎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看著一場終於撞破的戲。
「你……你是深海小魚？」
「你終於認出來了，」她說，「我還以為，你要等畢業十年，才認得出我。」
「那你那天……圖書館門口……」
「我去了，」她端起杯子，慢悠悠地說，「我站在台階下面，看見你衝著一個穿白裙子的女生喊深海小魚。我想了想，那碗飯，還是不打擾你了。」
她說完，把杯子裡的飲料喝了，像是說完了畢業答辯的最後一個字。白雪在邊上愣了一下：「你倆……認識？」
「網絡筆友，」小魚說，「單方面的。他認錯人，我放下。挺公平的。」
我站在兩桌之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兩年多的 BBS，幾百條帖子，我躲在屏幕後頭，跟一個扎馬尾戴眼鏡的女生說了那麼多話，卻在她坐在我面前的時候，認不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