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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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至當晚還是決定留下來住一夜,明天再回自己那套房子去。

  可惜一整晚都沒能合眼。

  英國這會兒是冬令時,時差固執地扒著她的生物鐘,直到早上八點才終於泛上來一絲困意。但她又怕這會兒睡下去,倒時差就更難了,便想著硬撐到中午再打個盹,晚上正好能順延下去睡個安穩覺。

  她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從床上爬起來,走到窗邊,往外望向那條熟悉的小路。白天的日照充沛,三角梅在這個算得上暖和的冬天裡瘋了一樣鋪滿路,艷麗得不行。有個熟悉的身影從拐角處跑過來,不知是感知到了她的視線,還是他早已習慣經過這條路便抬頭望一眼,陳初陽穿著寬鬆的灰色運動套裝,就那樣直直地撞進這幅綺麗的畫面里。

  姜至一時分不清,是他為這幅畫面添了靈氣,還是三角梅實在開得太冶艷。


  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朝著他招了招手。陳初陽習慣性地抬了抬手,又不知想到什麼,硬生生把那動作收了回去,只朝她冷淡地點了一下頭,然後腳步加快,拐進了隔壁陳家的院子。

  「又犯病了。」姜至雖然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沒放在心上。陳初陽從小到大就這樣精神不太穩定,她已經習慣了。

  她拉了拉窗簾,將日光隔在薄紗之外,強忍著往床上倒的衝動,怕自己一沾枕頭就昏睡過去。最後決定撐著精神準備洗漱下樓練琴,面試在三天後,姜至雖然頗有自信,但作為樂手最怕的就是手生。弓弦之間的默契一旦鬆懈下來就容易跑偏,她必須在這幾天保持高強度的練習,把肌肉記憶重新繃緊。

  可惜慣用的琴在新房子裡還沒拆包,好在家裡擱著兩三把之前換下來的舊琴。姜至走進琴房,先擰松弓毛擦足了松香,待弓咬住弦才慢慢拉空弦測試泛音,等到逐步校準完弓壓和音階,琴身的共振終於變得美妙起來,她將貝多芬奏鳴曲的華彩段落反覆拉了十幾遍,才緩緩停下來。

  姜至伸手撫摸了一下琴身,這把琴是她十六歲的生日禮物,義大利Morassi七十年代的手工琴,雲杉面板配波士尼亞楓木背板,父親當年托人從克雷莫納帶回,價格不菲。

  那時候她寶貝得不行,不許任何人碰,有一次調音時擰弦軸太過用力,A弦啪的一聲斷開後像針一樣劃破了指尖,她痛得倒吸一口冷氣,坐在旁邊的陳初陽迅速湊過來,不假思索地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她的指腹。

  「你做什麼?」姜至尷尬地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他舌尖的觸感,讓她有些頭皮發麻。

  她還記得那天陳初陽的眼睫幾乎要掃到她的鼻尖,他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她指腹上的血染在他本就艷麗的唇色上,讓他看起來像極了吸人精氣的妖精。

  「我替你舔乾淨。」

  「這種傷口的消毒方式是錯誤的。」姜至記得自己當時非常嚴肅地和他科普了正確的傷口處理流程。

  但陳初陽一副壓根沒聽進去的樣子,他隨手揉了揉頭髮,把腦袋靠在她肩上,胡亂應著「知道了知道了好好好好好我的好好」。

  那次之後,這把琴的琴弦換成了Larsen的Magnacore,聲線變得厚實又溫暖,這樣的好弦配上這樣一把好琴,倒也不算委屈。

  姜至晃了晃因為犯困而反應遲鈍的腦袋,將琴小心放回琴架上,準備下樓去找點吃的。

  她踩到最後幾級台階時,視線懶懶地掃過客廳,忽然在沙發上定住了,那個明明半小時前還穿著休閒運動裝在林蔭道上跑過的身影,此刻正坐在她家客廳的沙發上。

  他顯然剛洗過澡,頭髮還帶著未乾透的濕意,換了一件剪裁利落的卡其色長風衣,裡面是挺括的白襯衫,最上面的紐扣沒系,鎖骨處一小片皮膚微微泛紅,西褲包裹著修長的腿,隨意交疊著,整個人慵懶地靠在沙發里。

  眉眼鋒利,薄唇微微抿著,帶著天生的血色,腰線被襯衫下擺若有若無地收束著,看起來像個斯文敗類,實在好看得有些不像話。

  姜至難以置信地確認了好幾遍,又抬手看了看手錶,時間確實只過去了半小時。這隻小孔雀就這麼迅速地沖回家洗漱換裝,又打扮得人模人樣地出現在她家客廳里,這是何等高效率的精力管理。

  「怎麼來了?」她走到他面前,抬腳踢了踢他的小腿,這個動作完全沒有經過大腦的思考,在她面前的是二十三歲的陳初陽,可她的大腦實在有些不清醒對他的態度,還帶著高中畢業前那個夏天殘留的親昵。

  「沒什麼,經過。」陳初陽的肌肉瞬間繃緊了,為她突如其來的靠近興奮得指尖發麻。

  「哦。」姜至困得已經快要靈魂出竅了,沒再追問,轉身朝飯廳走去,打算尋覓些吃食填填肚子。

  陳初陽看她乾脆利落地掉頭就走,忍不住開口叫住她:「我要去上班了,今天會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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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這關她什麼事。

  「我說我今天會很忙,今天沒時間和你見面,也可能沒時間回消息。」

  「哦哦。」姜至還是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特意交代的。

  陳初陽氣急敗壞:「反正我就是順路和你說一聲,我走了。」

  「知道啦。」姜至背對著他揮了揮手,她完全不懂陳初陽莫名其妙跑這一趟是為了什麼,就為了炫耀一下自己的美貌?

  陳初陽氣呼呼地踩著拖鞋往外走,越想越覺得自己荒唐透頂。

  剛才在窗下看到她招手的時候,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吐出來,姜至真的真的回來了,這一次不是短暫的假期,也不是臨時的旅途,她是真真正正地出現在了他面前,而且,是以他未婚妻的身份。

  不再是之前幾個大人開口的玩笑話,而是真正兩人確認過的未婚夫妻身份。

  他剛要揮手回應,忽然意識到自己剛跑完步,現在滿身是汗,頭髮也亂糟糟的,於是急急忙忙沖回家洗了澡換了衣服,就為了用最完美的姿態來見她一面,結果到頭來只是自己一頭熱,又拿熱臉貼了姜至的冷屁股。

  陳初陽越想越氣,把拖鞋踩得噠噠響,像只氣鼓鼓的鴨子一樣走向大門口。

  可在跨出門檻的瞬間,他又鬼使神差地轉身往裡望了一眼,正好和咬著麵包片走出來的姜至對上視線。

  她眯了眯眼睛,朝著他用力的晃了晃手,那姿態和高中時期尋常某一天的早晨毫無二致,仿佛中間那幾年的空白從未存在過。

  好吧。

  陳初陽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看在她看起來很可愛的份上,今天就原諒她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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