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石化
夜色里，新安大隊很多人家的燈火還沒熄。
早前接連傳來的槍聲，讓這個夜晚難以平靜，社員們走出家門，聚集到各小隊農閒時聊天打屁的地方，眺望著東山頭，揣測紛紛。
「估計山上又來豺狗了。」
「民兵隊在練槍吧。」
「我看是鬧髒事了……」
鬼故事一聊起來，便剎不住尾，總有人接茬，仿佛這山旮旯里的每個人，都經歷過靈異事件。
熊孩子們又怕又愛聽，縮在大人懷裡。
住在東山腳下的社員家庭，受到的驚擾最大，由於離得近，男人們拿著鐮刀土銃防身，很多人結伴上山，準備一探究竟。
哪知半道上被攔下來。
通往山頂的路被公社武裝部封了。
「我二哥也在山上哩。」
這陣仗更證明山上有事，娛樂匱乏的年代，反正晚上也無聊，沒有一個人打道回府，聚在路障前觀望，這時陳晴頗為自豪地說。
有人搭話：「陳徹怎麼跑上去了，他不是今天剛回嗎？」
「告訴你們吧，我二哥當年真考上大學了，他現在可是警察……」
十七歲的少女，根本藏不住話，尤其是在全家憋屈四年之後，除了大哥叮囑不能說的，她一股腦兒地全抖出來。
社員們面面相覷。
唱大戲也不能這麼編啊。
也就這傻妞信她二哥的話。
「玉娥，陳徹的病……沒好點？」有位關係不錯的婦人，向李玉娥打聽。
李玉娥本想說孩子根本沒病，話到嘴邊又吞回去，總歸她心裡還有幾分不確定，這事太離奇了，保密單位非得這樣考驗一個孩子？
山頂，道觀外。
就地取材拆掉一堵院牆，搭起一個簡易焚屍爐。
只有這樣，火焰的溫度才能將屍體燒成灰，或許最後還要研磨骨渣。
頭一回遭遇神秘事件，魯道士死前又特意交代，陳徹不敢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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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他準備連同道觀一起燒掉，後面想想又作罷了，天下道觀何其多，這種異變一定存在某種緣故，回到支隊他會弄清楚的。
人多力量大，公社武裝部全員出動，包括之前逃走的那四人，他們看向陳徹的眼神里，充滿欽佩和羞愧。
自始至終，陳同志都沒有怪罪過他們一句。
其他人打量陳徹時，更多的是敬畏。
那樣的鬼怪，一擊就能抽斷人的脖子、拍爛腦袋，他竟憑一己之力誅殺，他該有多強？
他所在的保密單位，絕對是國家級的。
公社領導也來了好幾個，他們既驚駭於魯道士的屍身，也震怒於魏勝利的犧牲。
陳徹側頭問：「劉德發呢？」
「跑了，」范大寧氣憤道，「這老狐狸太精了，不過他家裡人都在，跑不遠，估計是想出去避避風頭，魏部長因為這事犧牲，我看他是想多了！」
陳徹不知道他們之間有多大的利益關係。
他拎得清就好。
「我以公職身份，只提一點要求，作為本地行政長官，你們需要無條件配合，一旦出問題，必有追責。」
聽聞這話，在場的幾名公社領導，全都豎起耳朵，生怕漏掉一句話。
「此事一定要嚴格保密，避免引發恐慌。劉家有不少知情者，之前因為利益，他們不會泄露，現在很難說了。」陳徹略作停頓，掃視幾人道，「我要知道你們的行動預案。」
范大寧詫異：「現在？」
陳徹反問：「不然呢？」
范大寧咽了口唾沫，這就是保密單位的工作效率嗎。
「那就……立刻展開調查。」旁邊一人接過話茬，「對涉事人員絕不姑息，該警告的警告，該追責的追責，尤其是劉家那幾個輩分高的，都要嚴肅處理，有怕處他們才知道守規矩。」
公社不是沒有聰明人。
另一人補充說道：「魏部長的犧牲，劉德發負主要責任，劉家其他參與者負次要責任，必須追究到底！」
劉家完了。
稱王稱霸的時代，一去不返。
爐火逐漸熄滅，最後果然還有殘渣，利用鈍器逐一敲碎，再碾磨成粉。
山風陣陣，捎走骨灰，消散於天地間。
沒人注意到，陳徹看向自己被熏得黢黑的右手時，數次皺眉。
武裝隊員留下來處理善後工作，領導們先行下山。
路上，范大寧說道：「陳同志，新安大隊領導班子要重新組建，接下來維穩是重點。今天見陳蓋同志身板硬朗，臨危不懼，倒是民兵隊長的合適人選。」
「這個你不用跟我說。」
「明白。」
陳徹略顯無語，什麼你就明白了。
此時山路上社員們仍然沒散，見有人下山，藉助幾束手電筒的燈光，眾人定睛望去，發現是幾名公社領導。
領導們簇擁著一個小伙子，連范大主任都是一副陪同姿態。
「那不是陳徹嗎？」
「這怎麼……都圍著他轉？」
在社員們驚愕的議論聲中，李玉娥一下淚崩了，積壓四年的委屈，在這一刻轟然釋放。
陳晴哭得比她還凶，一邊抹眼淚，一邊昂起腦瓜，哽咽道：「沒騙你們吧，我二哥才沒病，他一直都是對的！」
陳徹走上前，本想抱抱母親和妹妹，又想到這個年代感情十分含蓄，自己從來沒這樣做過。
「算了，那是過去，管現在什麼事。」他心想。
遂將母親和小妹攬進懷裡，任由她們哭個痛快。
這次回來，他雖然嘴上沒說，但他一直明白家人為他付出了多少，承受了多少，這四年來，精神和生活備受煎熬。
母親的頭髮白得太快了。
大哥還穿著打補丁的褲子。
小妹長成大姑娘了，今天是人生頭一回穿裙子。
他在精神病院時，柜子里始終備著一套不輸城裡人的行頭。
「走，回家了。」
社員們紛紛讓開路，對陳徹賠著笑臉，他們或多或少都說過閒話。
回到家後，面對家人的疑惑，陳徹編了個故事，一個善意的謊言。
他不能讓家人成為知情者。
隨後又談及道觀上的事，從大哥的眼神中，陳徹知道他什麼也沒說，於是拿出公社預備好的話術。
——幾隻豺狗闖進道觀，包括魯道士在內的幾人，不幸被咬死了。
堂屋裡，用墨水瓶自製的煤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亮，映照出四張或唏噓或後怕的臉。
陳徹遲疑一下，問：「媽，我的生辰八字是什麼？」
早前他告訴魯道士的，是他前世的生辰八字。
這輩子他好像從來沒問過，自己是什麼時辰生的，他甚至連自己的出生年月日，都不確定，戶口本上的信息明顯有誤。
李玉娥眼神閃躲：「這、這得找人看，我也不懂啊。」
陳徹哦了一聲，他突然不想知道答案。
李玉娥偷偷看他一眼，小意問：「魯道士跟你說什麼了？」
「沒有。」陳徹笑著擺手，起身道，「我去沖個涼，你們也早點休息。」
夜漸深，家裡一直給他維持著原樣的房間裡。
靠牆有張舊書桌，上面刻著許多座右銘，陳徹走到旁邊坐下，抬起洗乾淨的右手，磕碰在印有「進步青年」圖文的搪瓷缸上。
咚！咚！咚！
發出金石之聲。
早前接連傳來的槍聲，讓這個夜晚難以平靜，社員們走出家門，聚集到各小隊農閒時聊天打屁的地方，眺望著東山頭，揣測紛紛。
「估計山上又來豺狗了。」
「民兵隊在練槍吧。」
「我看是鬧髒事了……」
鬼故事一聊起來，便剎不住尾，總有人接茬，仿佛這山旮旯里的每個人，都經歷過靈異事件。
熊孩子們又怕又愛聽，縮在大人懷裡。
住在東山腳下的社員家庭，受到的驚擾最大，由於離得近，男人們拿著鐮刀土銃防身，很多人結伴上山，準備一探究竟。
哪知半道上被攔下來。
通往山頂的路被公社武裝部封了。
「我二哥也在山上哩。」
這陣仗更證明山上有事，娛樂匱乏的年代，反正晚上也無聊，沒有一個人打道回府，聚在路障前觀望，這時陳晴頗為自豪地說。
有人搭話：「陳徹怎麼跑上去了，他不是今天剛回嗎？」
「告訴你們吧，我二哥當年真考上大學了，他現在可是警察……」
十七歲的少女，根本藏不住話，尤其是在全家憋屈四年之後，除了大哥叮囑不能說的，她一股腦兒地全抖出來。
社員們面面相覷。
唱大戲也不能這麼編啊。
也就這傻妞信她二哥的話。
「玉娥，陳徹的病……沒好點？」有位關係不錯的婦人，向李玉娥打聽。
李玉娥本想說孩子根本沒病，話到嘴邊又吞回去，總歸她心裡還有幾分不確定，這事太離奇了，保密單位非得這樣考驗一個孩子？
山頂，道觀外。
就地取材拆掉一堵院牆，搭起一個簡易焚屍爐。
只有這樣，火焰的溫度才能將屍體燒成灰，或許最後還要研磨骨渣。
頭一回遭遇神秘事件，魯道士死前又特意交代，陳徹不敢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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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他準備連同道觀一起燒掉，後面想想又作罷了，天下道觀何其多，這種異變一定存在某種緣故，回到支隊他會弄清楚的。
人多力量大，公社武裝部全員出動，包括之前逃走的那四人，他們看向陳徹的眼神里，充滿欽佩和羞愧。
自始至終，陳同志都沒有怪罪過他們一句。
其他人打量陳徹時，更多的是敬畏。
那樣的鬼怪，一擊就能抽斷人的脖子、拍爛腦袋，他竟憑一己之力誅殺，他該有多強？
他所在的保密單位，絕對是國家級的。
公社領導也來了好幾個，他們既驚駭於魯道士的屍身，也震怒於魏勝利的犧牲。
陳徹側頭問：「劉德發呢？」
「跑了，」范大寧氣憤道，「這老狐狸太精了，不過他家裡人都在，跑不遠，估計是想出去避避風頭，魏部長因為這事犧牲，我看他是想多了！」
陳徹不知道他們之間有多大的利益關係。
他拎得清就好。
「我以公職身份，只提一點要求，作為本地行政長官，你們需要無條件配合，一旦出問題，必有追責。」
聽聞這話，在場的幾名公社領導，全都豎起耳朵，生怕漏掉一句話。
「此事一定要嚴格保密，避免引發恐慌。劉家有不少知情者，之前因為利益，他們不會泄露，現在很難說了。」陳徹略作停頓，掃視幾人道，「我要知道你們的行動預案。」
范大寧詫異：「現在？」
陳徹反問：「不然呢？」
范大寧咽了口唾沫，這就是保密單位的工作效率嗎。
「那就……立刻展開調查。」旁邊一人接過話茬，「對涉事人員絕不姑息，該警告的警告，該追責的追責，尤其是劉家那幾個輩分高的，都要嚴肅處理，有怕處他們才知道守規矩。」
公社不是沒有聰明人。
另一人補充說道：「魏部長的犧牲，劉德發負主要責任，劉家其他參與者負次要責任，必須追究到底！」
劉家完了。
稱王稱霸的時代，一去不返。
爐火逐漸熄滅，最後果然還有殘渣，利用鈍器逐一敲碎，再碾磨成粉。
山風陣陣，捎走骨灰，消散於天地間。
沒人注意到，陳徹看向自己被熏得黢黑的右手時，數次皺眉。
武裝隊員留下來處理善後工作，領導們先行下山。
路上，范大寧說道：「陳同志，新安大隊領導班子要重新組建，接下來維穩是重點。今天見陳蓋同志身板硬朗，臨危不懼，倒是民兵隊長的合適人選。」
「這個你不用跟我說。」
「明白。」
陳徹略顯無語，什麼你就明白了。
此時山路上社員們仍然沒散，見有人下山，藉助幾束手電筒的燈光，眾人定睛望去，發現是幾名公社領導。
領導們簇擁著一個小伙子，連范大主任都是一副陪同姿態。
「那不是陳徹嗎？」
「這怎麼……都圍著他轉？」
在社員們驚愕的議論聲中，李玉娥一下淚崩了，積壓四年的委屈，在這一刻轟然釋放。
陳晴哭得比她還凶，一邊抹眼淚，一邊昂起腦瓜，哽咽道：「沒騙你們吧，我二哥才沒病，他一直都是對的！」
陳徹走上前，本想抱抱母親和妹妹，又想到這個年代感情十分含蓄，自己從來沒這樣做過。
「算了，那是過去，管現在什麼事。」他心想。
遂將母親和小妹攬進懷裡，任由她們哭個痛快。
這次回來，他雖然嘴上沒說，但他一直明白家人為他付出了多少，承受了多少，這四年來，精神和生活備受煎熬。
母親的頭髮白得太快了。
大哥還穿著打補丁的褲子。
小妹長成大姑娘了，今天是人生頭一回穿裙子。
他在精神病院時，柜子里始終備著一套不輸城裡人的行頭。
「走，回家了。」
社員們紛紛讓開路，對陳徹賠著笑臉，他們或多或少都說過閒話。
回到家後，面對家人的疑惑，陳徹編了個故事，一個善意的謊言。
他不能讓家人成為知情者。
隨後又談及道觀上的事，從大哥的眼神中，陳徹知道他什麼也沒說，於是拿出公社預備好的話術。
——幾隻豺狗闖進道觀，包括魯道士在內的幾人，不幸被咬死了。
堂屋裡，用墨水瓶自製的煤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亮，映照出四張或唏噓或後怕的臉。
陳徹遲疑一下，問：「媽，我的生辰八字是什麼？」
早前他告訴魯道士的，是他前世的生辰八字。
這輩子他好像從來沒問過，自己是什麼時辰生的，他甚至連自己的出生年月日，都不確定，戶口本上的信息明顯有誤。
李玉娥眼神閃躲：「這、這得找人看，我也不懂啊。」
陳徹哦了一聲，他突然不想知道答案。
李玉娥偷偷看他一眼，小意問：「魯道士跟你說什麼了？」
「沒有。」陳徹笑著擺手，起身道，「我去沖個涼，你們也早點休息。」
夜漸深，家裡一直給他維持著原樣的房間裡。
靠牆有張舊書桌，上面刻著許多座右銘，陳徹走到旁邊坐下，抬起洗乾淨的右手，磕碰在印有「進步青年」圖文的搪瓷缸上。
咚！咚！咚！
發出金石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