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算命
一聯三間土坯房，屋門被掩起來。
門外聚過來不少社員，熊孩子們口無遮攔。
堂屋裡，陳徹坐在中堂下方的四方桌旁，手邊有一缸子涼茶。
靠牆的洗臉架前面，一個皮膚黝黑的小伙子，擰著濕毛巾，擦拭滿身的汗漬，他剛從田裡趕回來。
「家裡收到消息，說你前幾天就出院了，怎麼現在才回，我都準備去市里找你。」陳蓋望向弟弟問。
「大哥，我當年真考上大學了，我現在有份工作。」
有些事陳徹不打算瞞著家人，他只有兩天假，走時總得有個理由。
不等陳蓋搭話，堂屋後面走出來一個圓臉姑娘，手裡端著黃色搪瓷海碗，嬌嗔道：「二哥不准再說胡話了！媽給你做了好吃的，趕快吃吧。」
碗裡盛著的是豬油炒飯，還加了雞蛋，撒上一把碧綠的蔥花。
對於這個家庭而言，確實是美味。
陳徹沒急著解釋，拎過自己的手提包，笑道：「小妹，我給你們帶禮物了。」
陳晴滿臉狐疑，二哥能有錢買禮物？
大哥每次去精神病院繳費，都是剛剛好的，家裡也實在沒有餘錢。
片刻後，看著二哥遞過來的東西，陳晴只覺得是在做夢，寶貝似的接過去，淚水漫出眼眶。
「你看你看，又來。」陳徹頗為無語。
「人家長這麼大還沒穿過裙子嘛。」陳晴帶著哭腔說，捧著白色連衣裙，愛不釋手。
想著馬上要穿上看看，又覺得不妥，等晚上洗完澡再說。
「大哥，這你的。」一隻剃鬚刀和一盒刀片，被陳徹拿出來放在桌上。
別看他大哥年紀不大，毛髮旺盛，鬍鬚特別硬，用剪刀總容易刮出血。
陳蓋笑了笑，欲言又止。
「我看誰亂花錢呀。」母親李玉娥拾掇完灶台，從廚房走出來，魚尾紋深刻的臉上，笑起來有對好看的酒窩，花白的短髮用一字夾固定著。
「媽，你也有。」陳徹又從包里拎出來一雙牛筋涼鞋。
這時節還能穿上一陣子，這種鞋穿個三五年都不帶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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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娥收斂笑容：「給你妹吧，她也能穿。」
「我買了兩雙，一雙紅的，一雙白的，你倆選。」
「我還有鞋！」這可能是十七歲的陳晴，最高興的一天。
李玉娥皺眉問：「你哪來的這麼多錢？」
「剛跟大哥說了，我現在有工作，能掙錢。」
「什麼工作？」
「算是警察吧。」
「停停，吃飯！」
李玉娥暗嘆口氣，孩子的病還是沒治好啊。
錢票是哪來的，回頭再問吧。
陳徹準備用兩天時間，來讓家人接受這個事實。不談這些事，他們一家四口在一起，還是很溫馨的，窮並快樂著。
這年頭，財富和幸福沒有必然關係。
他父親過世早，肺疾。
把豬油炒飯分給小妹一半，陳徹一邊吃著，一邊打聽起道觀的事。
李玉娥道：「魯道士以前算命是真不准，純粹是愛算，總拉著人家免費算，現在也不知道怎麼了，都說准。」
陳徹問：「怎麼個准法？」
「只要把生辰八字給他，他就能算出來福禍。」李玉娥神秘兮兮道，「前幾個月算出你大山叔家要出人命，把你大嬸嚇得喲，萬事都防，結果你猜怎麼著？」
陳徹正想搭話，小妹陳晴搶先揭秘：「躍進大爺喝醉酒，走夜路掉進大山叔家的糞坑裡，淹死了。」
躍進大爺嗜酒如命，果然被酒給害了，陳徹追問：「媽，你沒去算過？」
他猶記得小時候，常跟著老媽去觀里，給魯道士送米糧，魯道士是外來戶，在山上開荒種地，沒有田。
是父親讓的。
他父親在大隊小學教書，魯道士下山總會來找他聊天，父親從不去觀里。
李玉娥沒好氣道：「我要算，也是直接找魯道士，才不通過他們劉家。」
「啥意思？」陳徹沒聽懂，「找魯道士算命，為什麼要通過劉家？」
大哥陳蓋插話道：「魯道士和劉家合夥了，劉家幫著把道觀修了，把著門，魯道士負責算命，現在香火旺，有賺頭。」
陳徹皺了皺眉，魯道士清心寡欲，會和劉家人攪和到一塊？
「媽，魯道士還經常下山嗎？」他又問。
「大半年沒見到人嘍。」
陳徹越發覺得不對勁，尤其是他現在知道，現實之下還隱藏著一個神秘的世界。論直線距離，道觀距離他家不超過三百米。
他必須得去看一眼，才能放心。
吃完飯，陳徹跟著大哥來到自家的責任田，把幾擔新穀子挑了回來，完事後，他說要去道觀看看。
大哥陳蓋勸不住，只好跟著，他已經聽說弟弟和劉家人打架了。
這事避也避不開，總要面對。
說起來，弟弟這兩年確實力氣見長，百二十斤一擔的稻穀，挑起來比他還輕鬆。
上山的路上，遇到的香客越來越多。
一打聽連縣裡來的都有。
陳徹印象中破破爛爛的道觀，確實修葺過，由於觀小人多，門口排起隊伍。
兩個劉家後生一左一右把著門。
陳徹和陳蓋排進隊伍時，見他們兩手空空，一位大媽問：「你倆不帶東西？」
「我們是本大隊的，不算命，有事。」陳蓋應話道。
陳徹問：「一般要帶什麼？」
「喏。」大媽挽著的竹籃子上面，蓋著一條白毛巾，掀開給他們看，「香燭不能少，再就是供銷社的俏皮貨，不能低於一塊錢的，聽說越心誠算得越准。」
心誠就是多花錢？
這種狗屁邏輯，陳徹向來不苟同。
他低頭打量，籃子裡除了線香和蠟燭，還有芝麻餅、白糖、橘子罐頭、游泳牌香菸。
這不止一塊錢，單是有錢還買不到。
此時已是下午，仍然需要排隊，這一天得有多少收入？
好不容易排到門口，劉家兩個後生看清陳徹後，氣不打一處來。
「大學生還真回來了。」
「你挺能耐啊，敢打我們劉家人。」
兩人擼起袖子，一副要動手的架勢，陳蓋擋到弟弟身前。
這時觀內傳來一聲呵斥，伴隨著聲音，走出來一個壯實青年。
「林哥。」劉家兩個後生齊聲喊道。
此人名叫劉林，大隊民兵隊隊長，他掃了眼周圍香客，遞給二人一個眼色，這才看向陳家兄弟：「進觀算命都要拿東西。」
陳蓋道：「我們不算命，找魯道士。」
「你沒長眼睛啊，這麼多人排隊，魯道士有空見你？」
陳蓋還想爭論什麼，陳徹摸出一塊錢，拍在劉林懷裡：「現在能進嗎？」
劉林皺眉，陳家這個書呆子神經病，兩年沒見，膽子還真大不少。
他收起錢，讓開身形。
道觀內，香客們大多集中在院子裡，院中央有一隻陶製大香爐，一群人圍著燒香，東西廂有空房間，可供歇腳。
觀內主屋掩著門，不給進，劉家人把守著。
所謂的算命方式，是將生辰八字寫在紙上，由劉家人拿進去，魯道士算完批好後，再送還給香客。
陳徹透過門縫望向主屋，裡面太黑，看不出所以然。
「大哥，你別動，我進去瞧一眼。」
不等陳蓋應話，陳徹一個箭步跨上台階，直衝主屋。
劉家人當即來攔，蓄力已好的陳徹像頭牛，頂著他們往裡去，眼看快要跨過門檻，身後傳來一聲怒喝。
「陳徹你再亂來，信不信我崩了你！」
劉林手持一桿老舊步槍，黑黢黢的槍口對準陳徹。
門外聚過來不少社員，熊孩子們口無遮攔。
堂屋裡，陳徹坐在中堂下方的四方桌旁，手邊有一缸子涼茶。
靠牆的洗臉架前面，一個皮膚黝黑的小伙子，擰著濕毛巾，擦拭滿身的汗漬，他剛從田裡趕回來。
「家裡收到消息，說你前幾天就出院了，怎麼現在才回，我都準備去市里找你。」陳蓋望向弟弟問。
「大哥，我當年真考上大學了，我現在有份工作。」
有些事陳徹不打算瞞著家人，他只有兩天假，走時總得有個理由。
不等陳蓋搭話，堂屋後面走出來一個圓臉姑娘，手裡端著黃色搪瓷海碗，嬌嗔道：「二哥不准再說胡話了！媽給你做了好吃的，趕快吃吧。」
碗裡盛著的是豬油炒飯，還加了雞蛋，撒上一把碧綠的蔥花。
對於這個家庭而言，確實是美味。
陳徹沒急著解釋，拎過自己的手提包，笑道：「小妹，我給你們帶禮物了。」
陳晴滿臉狐疑，二哥能有錢買禮物？
大哥每次去精神病院繳費，都是剛剛好的，家裡也實在沒有餘錢。
片刻後，看著二哥遞過來的東西，陳晴只覺得是在做夢，寶貝似的接過去，淚水漫出眼眶。
「你看你看，又來。」陳徹頗為無語。
「人家長這麼大還沒穿過裙子嘛。」陳晴帶著哭腔說，捧著白色連衣裙，愛不釋手。
想著馬上要穿上看看，又覺得不妥，等晚上洗完澡再說。
「大哥，這你的。」一隻剃鬚刀和一盒刀片，被陳徹拿出來放在桌上。
別看他大哥年紀不大，毛髮旺盛，鬍鬚特別硬，用剪刀總容易刮出血。
陳蓋笑了笑，欲言又止。
「我看誰亂花錢呀。」母親李玉娥拾掇完灶台，從廚房走出來，魚尾紋深刻的臉上，笑起來有對好看的酒窩，花白的短髮用一字夾固定著。
「媽，你也有。」陳徹又從包里拎出來一雙牛筋涼鞋。
這時節還能穿上一陣子，這種鞋穿個三五年都不帶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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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娥收斂笑容：「給你妹吧，她也能穿。」
「我買了兩雙，一雙紅的，一雙白的，你倆選。」
「我還有鞋！」這可能是十七歲的陳晴，最高興的一天。
李玉娥皺眉問：「你哪來的這麼多錢？」
「剛跟大哥說了，我現在有工作，能掙錢。」
「什麼工作？」
「算是警察吧。」
「停停，吃飯！」
李玉娥暗嘆口氣，孩子的病還是沒治好啊。
錢票是哪來的，回頭再問吧。
陳徹準備用兩天時間，來讓家人接受這個事實。不談這些事，他們一家四口在一起，還是很溫馨的，窮並快樂著。
這年頭，財富和幸福沒有必然關係。
他父親過世早，肺疾。
把豬油炒飯分給小妹一半，陳徹一邊吃著，一邊打聽起道觀的事。
李玉娥道：「魯道士以前算命是真不准，純粹是愛算，總拉著人家免費算，現在也不知道怎麼了，都說准。」
陳徹問：「怎麼個准法？」
「只要把生辰八字給他，他就能算出來福禍。」李玉娥神秘兮兮道，「前幾個月算出你大山叔家要出人命，把你大嬸嚇得喲，萬事都防，結果你猜怎麼著？」
陳徹正想搭話，小妹陳晴搶先揭秘：「躍進大爺喝醉酒，走夜路掉進大山叔家的糞坑裡，淹死了。」
躍進大爺嗜酒如命，果然被酒給害了，陳徹追問：「媽，你沒去算過？」
他猶記得小時候，常跟著老媽去觀里，給魯道士送米糧，魯道士是外來戶，在山上開荒種地，沒有田。
是父親讓的。
他父親在大隊小學教書，魯道士下山總會來找他聊天，父親從不去觀里。
李玉娥沒好氣道：「我要算，也是直接找魯道士，才不通過他們劉家。」
「啥意思？」陳徹沒聽懂，「找魯道士算命，為什麼要通過劉家？」
大哥陳蓋插話道：「魯道士和劉家合夥了，劉家幫著把道觀修了，把著門，魯道士負責算命，現在香火旺，有賺頭。」
陳徹皺了皺眉，魯道士清心寡欲，會和劉家人攪和到一塊？
「媽，魯道士還經常下山嗎？」他又問。
「大半年沒見到人嘍。」
陳徹越發覺得不對勁，尤其是他現在知道，現實之下還隱藏著一個神秘的世界。論直線距離，道觀距離他家不超過三百米。
他必須得去看一眼，才能放心。
吃完飯，陳徹跟著大哥來到自家的責任田，把幾擔新穀子挑了回來，完事後，他說要去道觀看看。
大哥陳蓋勸不住，只好跟著，他已經聽說弟弟和劉家人打架了。
這事避也避不開，總要面對。
說起來，弟弟這兩年確實力氣見長，百二十斤一擔的稻穀，挑起來比他還輕鬆。
上山的路上，遇到的香客越來越多。
一打聽連縣裡來的都有。
陳徹印象中破破爛爛的道觀，確實修葺過，由於觀小人多，門口排起隊伍。
兩個劉家後生一左一右把著門。
陳徹和陳蓋排進隊伍時，見他們兩手空空，一位大媽問：「你倆不帶東西？」
「我們是本大隊的，不算命，有事。」陳蓋應話道。
陳徹問：「一般要帶什麼？」
「喏。」大媽挽著的竹籃子上面，蓋著一條白毛巾，掀開給他們看，「香燭不能少，再就是供銷社的俏皮貨，不能低於一塊錢的，聽說越心誠算得越准。」
心誠就是多花錢？
這種狗屁邏輯，陳徹向來不苟同。
他低頭打量，籃子裡除了線香和蠟燭，還有芝麻餅、白糖、橘子罐頭、游泳牌香菸。
這不止一塊錢，單是有錢還買不到。
此時已是下午，仍然需要排隊，這一天得有多少收入？
好不容易排到門口，劉家兩個後生看清陳徹後，氣不打一處來。
「大學生還真回來了。」
「你挺能耐啊，敢打我們劉家人。」
兩人擼起袖子，一副要動手的架勢，陳蓋擋到弟弟身前。
這時觀內傳來一聲呵斥，伴隨著聲音，走出來一個壯實青年。
「林哥。」劉家兩個後生齊聲喊道。
此人名叫劉林，大隊民兵隊隊長，他掃了眼周圍香客，遞給二人一個眼色，這才看向陳家兄弟：「進觀算命都要拿東西。」
陳蓋道：「我們不算命，找魯道士。」
「你沒長眼睛啊，這麼多人排隊，魯道士有空見你？」
陳蓋還想爭論什麼，陳徹摸出一塊錢，拍在劉林懷裡：「現在能進嗎？」
劉林皺眉，陳家這個書呆子神經病，兩年沒見，膽子還真大不少。
他收起錢，讓開身形。
道觀內，香客們大多集中在院子裡，院中央有一隻陶製大香爐，一群人圍著燒香，東西廂有空房間，可供歇腳。
觀內主屋掩著門，不給進，劉家人把守著。
所謂的算命方式，是將生辰八字寫在紙上，由劉家人拿進去，魯道士算完批好後，再送還給香客。
陳徹透過門縫望向主屋，裡面太黑，看不出所以然。
「大哥，你別動，我進去瞧一眼。」
不等陳蓋應話，陳徹一個箭步跨上台階，直衝主屋。
劉家人當即來攔，蓄力已好的陳徹像頭牛，頂著他們往裡去，眼看快要跨過門檻，身後傳來一聲怒喝。
「陳徹你再亂來，信不信我崩了你！」
劉林手持一桿老舊步槍，黑黢黢的槍口對準陳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