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咒力的真正本質
「拯救那些向祂求救的生命嗎？」
周莊輕輕重複著這句話，在心裡咀嚼著。
天界的永恆歡笑從遙遠的高處灑落，凡間的風拂過湖面，月光在水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
他沒有立刻追問，而是將目光投向腳下這片被重組的天圓地方，投向那深不見底的奈落之淵，投向那在層層沉澱中變得越來越沉重的污穢。
「你口中的拯救，那屬於高天原的拯救……到底是什麼？」
「你知道咒力的本質嗎？」
少年伸出手。
祂的指尖纏繞著一縷如青煙般淡淡的氣息。
祂凝視著自己指尖的這縷咒力，金色的眼眸中透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專注，還有溫柔。
周莊將目光從奈落之淵收回，落在少年的指尖。
「咒力的本質，無非就是高維干涉力量的一種表現形式罷了。」
「將已有的可能性進行分割，得到不確定的可能，通過定向的分化和重組，讓虛無縹緲的概率凝聚為確切的現實。」 少年先是微微點頭，然後搖了搖頭。
「對，也不對。」
祂將指尖的咒力輕輕托起。
「咒力，是人與人的關係。」
「是祈禱與回應。」
「是人與神立下的契約，是生命的願望本身。」
「在地球上，在西姆利亞星，在每一個存在智慧、存在生命的星球上，有無數條世界線的無數個分支可能。」
「每一個可能性分支中，有無數的人。」
「無數的人。」
祂重複了一遍：「我們都經歷過不止一個世界，我們都知道，高維生命眼中的世界，早已不再是局限在時間線內部、只能順著時間的流向朝未來前進的生命所能想像的了。」
「當生命沿著時間線向下延續，同一條世界線內會有無數條平行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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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源於同一源頭，卻獨立平行，在大多數情況下不會互相干涉。」 「但是——」
「與我們曾經依靠的擬態力量沉降到現實世界的原理是一樣的。」
「時間線從上游到下游的流動過程，本身就是在不斷收束不同的可能性。」
「將混沌而不定的可能變成唯一的、具體的事實。就像無數根絲線從某個節點開始，被逐漸扭結為一根粗壯的繩索。」
祂的手指在虛空中比劃著名，做出一個收攏的手勢。
「可是，坍縮並不意味著消失。」
少年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極輕：「虛幻的未來被此刻的節點不斷收束，但那些虛幻的未來中，種種看似毫無邏輯的可能性分支，並沒有就此不存在。」
「它們只是被留在了信息虛界裡。」
「那些註定會被主流時間線合併掉的、已經沒有了未來、也沒有了過去的可能性分支，它們裡面所有的生命——」
「他們也會痛。」
「他們也會哭。」
金色的眼瞳中，忽然盈滿了透明的淚水。 「無論再如何虛幻，再如何不可能，他們依然存在過，他們仍然會為那不存在的過去中經歷的痛苦而悲傷。」
「他們會後悔。」
「他們會渴望改變。」
少年將指尖的那縷咒力鬆開。
少年的指尖輕輕一彈。
那縷咒力在空氣中展開，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向四面八方擴散出細密的紋路。
咒力沒有回歸世界的循環，而是飄向周莊，在他眼前逐漸展開。
於是，一個虛幻的世界呈現在了周莊的觀察中。
那是一個並不存在咒力的世界。
沒有咒術師，沒有咒靈，沒有高天原的權柄浸染。
但那裡仍然有地球，仍然有日本，仍然有著周莊所熟悉的那些人，只是他們以另一種方式存在著。
在那個世界中，五條悟不是咒術界的最強。 他只是一個稍微開始了中年發福的普通教師，領帶松松垮垮，頭髮里有幾根藏不住的白絲。
虎杖悠仁和伏黑惠也不是咒術師，而是他班上的兩個問題兒童，一個過於活潑，一個過於沉默。
他們的人生中沒有咒力、沒有術式、沒有咒靈，沒有宿儺的手指，沒有死滅回遊。
但他們仍然會遇到屬於自己的那些不可挽回的事。
某些刻苦銘心的苦痛。
周莊默默地看著，看著那些完全不同的故事。
「在那些無數的未來分支可能中，」
少年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不管是因為單純概率性的演變還是別的什麼，總會有人做出讓自己後悔的選擇。」
「他們傷害了不該傷害的人。」
「放開了不該放開的手。」
「就像量子永生，在時間線的無數發展可能性中，總有人在自己的視角下必然永遠活著。」
「同樣的道理，事物的發展從來不依靠人的意願。世界線本身，時間本身，就註定了許多悲劇必然發生。」 「他們在世界線的結構下，在必然延伸的無數可能中、那些必然會存在的糟糕可能性里掙扎著。」
「無論是主動還是被迫，他們都曾在某個分岔路口，走錯了那一步。」
「然後，在接下來的每一個夜晚，千百次地回到那個一開始就錯了的路口。」
「無數次地去想，如果當時我沒有那麼做會怎樣？」
「如果當時我做了另一件事會怎樣？」
少年伸出另一隻手，輕輕覆蓋在周莊的耳朵上。
「聽……」
高維生命可以通過信息相似性原理，與自身鄰近的信息結構產生共鳴，向相似的信息投送力量，擴張自己。
但信息結構若不存在足夠的相似之處，共鳴就會極其微弱。
這意味著對於高維生命而言，在很多時候，祂們能看到的、能聽到的、能感知到的，往往總是那些祂們想要看到、想要聽到、想要感知到的信息。
而那些更陌生的，與自身信息結構格格不入，相似性過低的信息，祂們便難以準確感知。
甚至可以說，對祂們而言，那些東西幾乎等於不存在。 但「幾乎不存在」，仍然不是真的不存在。
通過間接的方式，通過某些包含了自身信息結構與陌生信息的信息結構，兩者存在某些共通之處的媒介作為橋樑，高維生命便可以對自己不熟悉的領域進行認知和干涉，並將其納入自己的領域。
而此刻，少年承擔了那座橋樑的作用。
祂將自己，這個被高天原以咒力權柄創造出來的偏移態周莊，作為轉接器，將咒力更深層的信息轉換為周莊能夠直接感知的形式。
於是，周莊聽到了。
不是一個聲音。
不是一百個。
不是一萬個。
是無數個，無數個重疊在一起、無法分辨彼此的呼喚。
「幫幫我。」
「消失吧。」
「消失吧。」 「好像從來就沒有出生過。」
每一縷咒力中，都充斥著這樣的呼喚。
他們渴望得到拯救，渴望得到解脫，渴望去改變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
但更深一層，它們比起渴望改變過去，更渴望的是徹底毀滅此刻犯下錯誤的那一個自己。
就像許多經歷了重大精神創傷的人。
家人勸他們翻篇，朋友勸他們重新開始，整個世界都在告訴他們應該活下去，向前看。
但他們自己無法承受。
無法原諒自己。
更無法原諒這個讓他們變成了這副模樣的世界。
所以，他們比起改變，更多的是想要讓自己從來沒有存在過。
如果自己從來就沒有出生過就好了。
每一次回憶，他們都在千百次地想像另一個自己，在錯誤的分岔路口做出了正確選擇的、那樣一個幸福的自己。 那個幸福的自己擁有他們所失去的一切。
那個幸福的自己不用在每個深夜被同一段記憶折磨。
那個幸福的自己，值得活著。
然後，千百次地希望：「痛苦的我，消失吧。」
少年放下手掌，凝視著周莊的眼睛。
「你覺得，這是一種自毀的行為嗎？」
周莊沉默了片刻。
他仍然能聽到那些呼喚的餘韻，此後也將永遠聽到。
「每一個選擇自殺的人，都是在求救。」
他的聲音很低。「他們或許已經選擇了放棄，想要徹底結束自己。但在內心深處，無論他們自己是否意識到，他們往往更加渴望被拯救。」
「渴望有人伸出手來。」
「渴望被拉住。」 他抬起眼睛：「你所聽到的求救聲，就是這些在可能性中痛苦的人們，在自己的後悔中反覆折磨自己的聲音嗎？」
少年輕輕點頭。
「我聽到的，是他們在無人的深夜，在無人知曉的黑暗中，呼喚著『誰來幫幫我。』」
祂的指尖重新亮起了微光。
「很多文化中，人們總是向神明祈禱。哪怕沒有人教過他們需要這樣呼喚，哪怕沒有人告訴過他們，這份呼喚會因為信息結構的相似性共鳴，被某個特定的高維生命所感知，但他們仍然會呼喚。」
「在絕望的盡頭，在理性已經無法提供任何出路的時刻，人會本能地呼喚比自己更大的存在。」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我聽到了他們的呼喚。我就會給予屬於我的回應。」
周莊良久沒有說話。
月色鋪在湖面上，少年與他的倒影在水波中微微晃動。
凡間的風拂過草叢，帶來某種遙遠的、不知名的花香。
遠處，黃泉之國的屍水仍在無聲地向奈落之淵流淌。 在那深淵的最底處，被層層沉澱、被反覆淘洗的、最頑固的污穢，正在流向更遙遠的地方。
「原來如此……」
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近乎自語：「咒力是污穢，是壞的可能。但咒力，並不是你們為了擴展，而刻意製造並投放到陌生世界線中、用於侵占世界線的工具。」
「至少，不完全是。」
「是收束。」少年糾正道。「無論一種呼喚來自多麼遙遠、多麼虛無縹緲的可能性分支。無論發出呼喚的人是多麼渺小、多麼無足輕重。只要他的呼喚存在著，它便會在信息的共鳴中被感知。就會被收束。」
「和其他無數人的呼喚一起。」
「就像水分子的湧現。」周莊說。「單個水分子無法體現宏觀性質。但數量達到一定程度，便開始湧現出流動、張力等一系列上層的、完全不同的特性。」
「單獨的呼喚沒有力量。一個人在自己的腦海中一遍遍地後悔，後悔千次、萬次、千萬次，依然毫無用處。」
「但一條分支中的他走錯了路，想要挽回，想要改變。十條分支中的他們走錯了路，想要挽回，想要改變。一百條、一千條、一萬條……」
「無數條可能性分支中，無數生命的呼喚被收束起來，被凝聚起來，在信息層面上產生共振——」
「流動就湧現了。」
「咒力就湧現了。」 少年微笑道：「生命本身就會自尋出路。」
祂張開雙臂，像是擁抱著整個宇宙中全部的美好與全部的痛苦。
「從來沒有什麼無緣無故的救世主！每一個生命都可以選擇屬於自己的道路，選擇自己的幸福！咒力，就是他們想要得到美好的願望。」
「無數渴望改變過去、渴望毀滅此刻錯誤的自己的人，他們的痛苦、他們的絕望、他們所有的負面情感所激發的、所有試圖改變自己改變過去的行動和意志，他們的信息在時間線層面上的湧現現象，就是咒力！」
「每一份咒力中，都蘊含著無數個被自己否定的自我。」
「他們的後悔就是咒力的質量。」
「他們的渴望就是咒力的方向。」
「他們的痛苦、他們的絕望、他們遭受的一切苦難和折磨、犯下的一切錯誤，就是咒力跨越時間、不斷向上游追溯的動力！」
這一次，周莊沉默了更久。
湖水在月下泛著細密的漣漪。
他與少年的倒影在水面上輕輕碰撞，又分開。
少年的面容上閃耀著一種神聖而美麗的光輝。 那是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的人才有的光輝。
「那麼，」周莊說：「你們又用這股力量，這股收束了眾生的力量，做了什麼？」
少年歪了歪頭。
「高天原不會替他們改變。」
「你應該知道，在高天原神話里，在這個因信息浸染而呈現出的、簡陋粗糙的神話中，或許錯誤百出，或許自相矛盾，但有一點是非常肯定的。」
「萬物有靈。」
「一粒米上住著八萬個神靈。萬事萬物都有著自己的靈性，都有著自己的神明。不需要外來的救世主來拯救，他們自己就會想盡一切方法去拯救自己，去改變過去，去創造出更加美好的明天。」
「每一條世界線，每一條時間線，每一個分支可能中的眾生，都將以自己的意志，對自己所在的世界進行干涉。」
「或許，不同願望、不同行動之間的確會彼此衝突，讓許許多多的生命無法如願以償。但是——」
祂金色的眼眸中映著月色。
「那些無法如願以償的生命，他們的痛苦、他們的絕望、他們遭受的苦難和犯下的罪孽，不會憑空消失。」
「咒力會不斷地分層，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分離。」 「清濁會不斷地分離。」
「美好的會上升。」
「美好的會永遠美好下去。」
「錯誤的、污穢的、骯髒的、邪惡的會下降。」
「然後，在下降的過程中，不斷地再度分離出其中包含的新的美好來。」
「這個過程將永遠持續下去，直到污穢沉澱到了盡頭。直到在當前的世界線中已經無法讓他們變得美好。」
「到那時，他們會自己行動。他們會自己流入可能性的邊緣，流入到其他的世界線之中，自發地、主動地、去收束更多的苦難和罪孽。」
「這一過程，將永遠地持續下去。」
祂抬起頭，望向天界那永恆的光芒。
「在這一過程中，無論是我，還是你，又或是其他相似的存在，當我們被這一過程影響，被收束，被改變，當我們認可了這一行為的時候，我們也將成為其中的一分子。」
「這，就是萬物有靈。」
「這，就是所謂八百萬神靈的由來。」 湖水拍打著湖岸，發出細碎的聲響。
周莊望著湖面的月色，緩緩道：「你們聆聽了他們的呼喚。收束了他們的後悔、痛苦、絕望。將他們的苦難和犯下的罪孽化作能夠真切改變現實、選擇概率、創造未來、改變過去的力量。」
「不需要外來的救世主。他們自己，就是自己的救世主。」
他頓了頓。
「然後呢？」
少年沒有說話。
「那些在可能性分支中渴望改變過去、渴望毀滅此刻自己的人，當他們改變了過去，當他們毀滅了自己，然後呢？」
「那些『此刻的他們』，去了哪裡？」
少年的聲音停了下來。
周莊向前邁出一步。
赤裸的足踝踏入清淺的湖水中，漣漪從他的腳邊一圈圈擴散出去，擾亂了少年在水中的倒影。
他抬起頭。 月色如水，籠罩天際的明月之上，天界的生命們依舊在持續著他們永恆的美好與幸福。
那光灑在他的臉上，是一種純淨到近乎冷酷的柔和。
「他們終於獲得了幸福。」
他說。
「他們按照自己的願望，消失了。真的消失了。被抹除了。沉入了信息虛界的深處。」
「那些求救的聲音，那些千百萬次幻想自己在岔路口做出了正確選擇，那個發誓寧願自己從來沒有存在過的人，他們可以如願了。」
「另一個他，他們，在另一條分支中幸福地活著。」
「可是——」
周莊低下頭，注視著水面上少年破碎又重新拼合的倒影。
「縱然他們自己都不想要繼續存在了。縱然他們自己渴望被抹除。縱然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發自內心地告訴自己，『消失吧，讓我消失吧，讓從來不曾犯下錯誤的那個我代替我活下去』——」
「但是——」
「他們就真的，沒有獲得拯救的權利了嗎？」 水面上的漣漪終於平靜了下來。
兩個一模一樣的面容，在同一輪月下，在同一片湖水中蕩漾著融為一體。
然後，又隨著水波的平息而分離。
「他們就不配——」
「親自見證著自己得到幸福，親自得到尊重，得到理解，得到愛的這個權利嗎？」
周莊輕輕重複著這句話，在心裡咀嚼著。
天界的永恆歡笑從遙遠的高處灑落，凡間的風拂過湖面，月光在水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
他沒有立刻追問，而是將目光投向腳下這片被重組的天圓地方，投向那深不見底的奈落之淵，投向那在層層沉澱中變得越來越沉重的污穢。
「你口中的拯救，那屬於高天原的拯救……到底是什麼？」
「你知道咒力的本質嗎？」
少年伸出手。
祂的指尖纏繞著一縷如青煙般淡淡的氣息。
祂凝視著自己指尖的這縷咒力，金色的眼眸中透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專注，還有溫柔。
周莊將目光從奈落之淵收回，落在少年的指尖。
「咒力的本質，無非就是高維干涉力量的一種表現形式罷了。」
「將已有的可能性進行分割，得到不確定的可能，通過定向的分化和重組，讓虛無縹緲的概率凝聚為確切的現實。」 少年先是微微點頭，然後搖了搖頭。
「對，也不對。」
祂將指尖的咒力輕輕托起。
「咒力，是人與人的關係。」
「是祈禱與回應。」
「是人與神立下的契約，是生命的願望本身。」
「在地球上，在西姆利亞星，在每一個存在智慧、存在生命的星球上，有無數條世界線的無數個分支可能。」
「每一個可能性分支中，有無數的人。」
「無數的人。」
祂重複了一遍：「我們都經歷過不止一個世界，我們都知道，高維生命眼中的世界，早已不再是局限在時間線內部、只能順著時間的流向朝未來前進的生命所能想像的了。」
「當生命沿著時間線向下延續，同一條世界線內會有無數條平行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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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源於同一源頭，卻獨立平行，在大多數情況下不會互相干涉。」 「但是——」
「與我們曾經依靠的擬態力量沉降到現實世界的原理是一樣的。」
「時間線從上游到下游的流動過程，本身就是在不斷收束不同的可能性。」
「將混沌而不定的可能變成唯一的、具體的事實。就像無數根絲線從某個節點開始，被逐漸扭結為一根粗壯的繩索。」
祂的手指在虛空中比劃著名，做出一個收攏的手勢。
「可是，坍縮並不意味著消失。」
少年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極輕：「虛幻的未來被此刻的節點不斷收束，但那些虛幻的未來中，種種看似毫無邏輯的可能性分支，並沒有就此不存在。」
「它們只是被留在了信息虛界裡。」
「那些註定會被主流時間線合併掉的、已經沒有了未來、也沒有了過去的可能性分支，它們裡面所有的生命——」
「他們也會痛。」
「他們也會哭。」
金色的眼瞳中，忽然盈滿了透明的淚水。 「無論再如何虛幻，再如何不可能，他們依然存在過，他們仍然會為那不存在的過去中經歷的痛苦而悲傷。」
「他們會後悔。」
「他們會渴望改變。」
少年將指尖的那縷咒力鬆開。
少年的指尖輕輕一彈。
那縷咒力在空氣中展開，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向四面八方擴散出細密的紋路。
咒力沒有回歸世界的循環，而是飄向周莊，在他眼前逐漸展開。
於是，一個虛幻的世界呈現在了周莊的觀察中。
那是一個並不存在咒力的世界。
沒有咒術師，沒有咒靈，沒有高天原的權柄浸染。
但那裡仍然有地球，仍然有日本，仍然有著周莊所熟悉的那些人，只是他們以另一種方式存在著。
在那個世界中，五條悟不是咒術界的最強。 他只是一個稍微開始了中年發福的普通教師，領帶松松垮垮，頭髮里有幾根藏不住的白絲。
虎杖悠仁和伏黑惠也不是咒術師，而是他班上的兩個問題兒童，一個過於活潑，一個過於沉默。
他們的人生中沒有咒力、沒有術式、沒有咒靈，沒有宿儺的手指，沒有死滅回遊。
但他們仍然會遇到屬於自己的那些不可挽回的事。
某些刻苦銘心的苦痛。
周莊默默地看著，看著那些完全不同的故事。
「在那些無數的未來分支可能中，」
少年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不管是因為單純概率性的演變還是別的什麼，總會有人做出讓自己後悔的選擇。」
「他們傷害了不該傷害的人。」
「放開了不該放開的手。」
「就像量子永生，在時間線的無數發展可能性中，總有人在自己的視角下必然永遠活著。」
「同樣的道理，事物的發展從來不依靠人的意願。世界線本身，時間本身，就註定了許多悲劇必然發生。」 「他們在世界線的結構下，在必然延伸的無數可能中、那些必然會存在的糟糕可能性里掙扎著。」
「無論是主動還是被迫，他們都曾在某個分岔路口，走錯了那一步。」
「然後，在接下來的每一個夜晚，千百次地回到那個一開始就錯了的路口。」
「無數次地去想，如果當時我沒有那麼做會怎樣？」
「如果當時我做了另一件事會怎樣？」
少年伸出另一隻手，輕輕覆蓋在周莊的耳朵上。
「聽……」
高維生命可以通過信息相似性原理，與自身鄰近的信息結構產生共鳴，向相似的信息投送力量，擴張自己。
但信息結構若不存在足夠的相似之處，共鳴就會極其微弱。
這意味著對於高維生命而言，在很多時候，祂們能看到的、能聽到的、能感知到的，往往總是那些祂們想要看到、想要聽到、想要感知到的信息。
而那些更陌生的，與自身信息結構格格不入，相似性過低的信息，祂們便難以準確感知。
甚至可以說，對祂們而言，那些東西幾乎等於不存在。 但「幾乎不存在」，仍然不是真的不存在。
通過間接的方式，通過某些包含了自身信息結構與陌生信息的信息結構，兩者存在某些共通之處的媒介作為橋樑，高維生命便可以對自己不熟悉的領域進行認知和干涉，並將其納入自己的領域。
而此刻，少年承擔了那座橋樑的作用。
祂將自己，這個被高天原以咒力權柄創造出來的偏移態周莊，作為轉接器，將咒力更深層的信息轉換為周莊能夠直接感知的形式。
於是，周莊聽到了。
不是一個聲音。
不是一百個。
不是一萬個。
是無數個，無數個重疊在一起、無法分辨彼此的呼喚。
「幫幫我。」
「消失吧。」
「消失吧。」 「好像從來就沒有出生過。」
每一縷咒力中，都充斥著這樣的呼喚。
他們渴望得到拯救，渴望得到解脫，渴望去改變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
但更深一層，它們比起渴望改變過去，更渴望的是徹底毀滅此刻犯下錯誤的那一個自己。
就像許多經歷了重大精神創傷的人。
家人勸他們翻篇，朋友勸他們重新開始，整個世界都在告訴他們應該活下去，向前看。
但他們自己無法承受。
無法原諒自己。
更無法原諒這個讓他們變成了這副模樣的世界。
所以，他們比起改變，更多的是想要讓自己從來沒有存在過。
如果自己從來就沒有出生過就好了。
每一次回憶，他們都在千百次地想像另一個自己，在錯誤的分岔路口做出了正確選擇的、那樣一個幸福的自己。 那個幸福的自己擁有他們所失去的一切。
那個幸福的自己不用在每個深夜被同一段記憶折磨。
那個幸福的自己，值得活著。
然後，千百次地希望：「痛苦的我，消失吧。」
少年放下手掌，凝視著周莊的眼睛。
「你覺得，這是一種自毀的行為嗎？」
周莊沉默了片刻。
他仍然能聽到那些呼喚的餘韻，此後也將永遠聽到。
「每一個選擇自殺的人，都是在求救。」
他的聲音很低。「他們或許已經選擇了放棄，想要徹底結束自己。但在內心深處，無論他們自己是否意識到，他們往往更加渴望被拯救。」
「渴望有人伸出手來。」
「渴望被拉住。」 他抬起眼睛：「你所聽到的求救聲，就是這些在可能性中痛苦的人們，在自己的後悔中反覆折磨自己的聲音嗎？」
少年輕輕點頭。
「我聽到的，是他們在無人的深夜，在無人知曉的黑暗中，呼喚著『誰來幫幫我。』」
祂的指尖重新亮起了微光。
「很多文化中，人們總是向神明祈禱。哪怕沒有人教過他們需要這樣呼喚，哪怕沒有人告訴過他們，這份呼喚會因為信息結構的相似性共鳴，被某個特定的高維生命所感知，但他們仍然會呼喚。」
「在絕望的盡頭，在理性已經無法提供任何出路的時刻，人會本能地呼喚比自己更大的存在。」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我聽到了他們的呼喚。我就會給予屬於我的回應。」
周莊良久沒有說話。
月色鋪在湖面上，少年與他的倒影在水波中微微晃動。
凡間的風拂過草叢，帶來某種遙遠的、不知名的花香。
遠處，黃泉之國的屍水仍在無聲地向奈落之淵流淌。 在那深淵的最底處，被層層沉澱、被反覆淘洗的、最頑固的污穢，正在流向更遙遠的地方。
「原來如此……」
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近乎自語：「咒力是污穢，是壞的可能。但咒力，並不是你們為了擴展，而刻意製造並投放到陌生世界線中、用於侵占世界線的工具。」
「至少，不完全是。」
「是收束。」少年糾正道。「無論一種呼喚來自多麼遙遠、多麼虛無縹緲的可能性分支。無論發出呼喚的人是多麼渺小、多麼無足輕重。只要他的呼喚存在著，它便會在信息的共鳴中被感知。就會被收束。」
「和其他無數人的呼喚一起。」
「就像水分子的湧現。」周莊說。「單個水分子無法體現宏觀性質。但數量達到一定程度，便開始湧現出流動、張力等一系列上層的、完全不同的特性。」
「單獨的呼喚沒有力量。一個人在自己的腦海中一遍遍地後悔，後悔千次、萬次、千萬次，依然毫無用處。」
「但一條分支中的他走錯了路，想要挽回，想要改變。十條分支中的他們走錯了路，想要挽回，想要改變。一百條、一千條、一萬條……」
「無數條可能性分支中，無數生命的呼喚被收束起來，被凝聚起來，在信息層面上產生共振——」
「流動就湧現了。」
「咒力就湧現了。」 少年微笑道：「生命本身就會自尋出路。」
祂張開雙臂，像是擁抱著整個宇宙中全部的美好與全部的痛苦。
「從來沒有什麼無緣無故的救世主！每一個生命都可以選擇屬於自己的道路，選擇自己的幸福！咒力，就是他們想要得到美好的願望。」
「無數渴望改變過去、渴望毀滅此刻錯誤的自己的人，他們的痛苦、他們的絕望、他們所有的負面情感所激發的、所有試圖改變自己改變過去的行動和意志，他們的信息在時間線層面上的湧現現象，就是咒力！」
「每一份咒力中，都蘊含著無數個被自己否定的自我。」
「他們的後悔就是咒力的質量。」
「他們的渴望就是咒力的方向。」
「他們的痛苦、他們的絕望、他們遭受的一切苦難和折磨、犯下的一切錯誤，就是咒力跨越時間、不斷向上游追溯的動力！」
這一次，周莊沉默了更久。
湖水在月下泛著細密的漣漪。
他與少年的倒影在水面上輕輕碰撞，又分開。
少年的面容上閃耀著一種神聖而美麗的光輝。 那是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的人才有的光輝。
「那麼，」周莊說：「你們又用這股力量，這股收束了眾生的力量，做了什麼？」
少年歪了歪頭。
「高天原不會替他們改變。」
「你應該知道，在高天原神話里，在這個因信息浸染而呈現出的、簡陋粗糙的神話中，或許錯誤百出，或許自相矛盾，但有一點是非常肯定的。」
「萬物有靈。」
「一粒米上住著八萬個神靈。萬事萬物都有著自己的靈性，都有著自己的神明。不需要外來的救世主來拯救，他們自己就會想盡一切方法去拯救自己，去改變過去，去創造出更加美好的明天。」
「每一條世界線，每一條時間線，每一個分支可能中的眾生，都將以自己的意志，對自己所在的世界進行干涉。」
「或許，不同願望、不同行動之間的確會彼此衝突，讓許許多多的生命無法如願以償。但是——」
祂金色的眼眸中映著月色。
「那些無法如願以償的生命，他們的痛苦、他們的絕望、他們遭受的苦難和犯下的罪孽，不會憑空消失。」
「咒力會不斷地分層，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分離。」 「清濁會不斷地分離。」
「美好的會上升。」
「美好的會永遠美好下去。」
「錯誤的、污穢的、骯髒的、邪惡的會下降。」
「然後，在下降的過程中，不斷地再度分離出其中包含的新的美好來。」
「這個過程將永遠持續下去，直到污穢沉澱到了盡頭。直到在當前的世界線中已經無法讓他們變得美好。」
「到那時，他們會自己行動。他們會自己流入可能性的邊緣，流入到其他的世界線之中，自發地、主動地、去收束更多的苦難和罪孽。」
「這一過程，將永遠地持續下去。」
祂抬起頭，望向天界那永恆的光芒。
「在這一過程中，無論是我，還是你，又或是其他相似的存在，當我們被這一過程影響，被收束，被改變，當我們認可了這一行為的時候，我們也將成為其中的一分子。」
「這，就是萬物有靈。」
「這，就是所謂八百萬神靈的由來。」 湖水拍打著湖岸，發出細碎的聲響。
周莊望著湖面的月色，緩緩道：「你們聆聽了他們的呼喚。收束了他們的後悔、痛苦、絕望。將他們的苦難和犯下的罪孽化作能夠真切改變現實、選擇概率、創造未來、改變過去的力量。」
「不需要外來的救世主。他們自己，就是自己的救世主。」
他頓了頓。
「然後呢？」
少年沒有說話。
「那些在可能性分支中渴望改變過去、渴望毀滅此刻自己的人，當他們改變了過去，當他們毀滅了自己，然後呢？」
「那些『此刻的他們』，去了哪裡？」
少年的聲音停了下來。
周莊向前邁出一步。
赤裸的足踝踏入清淺的湖水中，漣漪從他的腳邊一圈圈擴散出去，擾亂了少年在水中的倒影。
他抬起頭。 月色如水，籠罩天際的明月之上，天界的生命們依舊在持續著他們永恆的美好與幸福。
那光灑在他的臉上，是一種純淨到近乎冷酷的柔和。
「他們終於獲得了幸福。」
他說。
「他們按照自己的願望，消失了。真的消失了。被抹除了。沉入了信息虛界的深處。」
「那些求救的聲音，那些千百萬次幻想自己在岔路口做出了正確選擇，那個發誓寧願自己從來沒有存在過的人，他們可以如願了。」
「另一個他，他們，在另一條分支中幸福地活著。」
「可是——」
周莊低下頭，注視著水面上少年破碎又重新拼合的倒影。
「縱然他們自己都不想要繼續存在了。縱然他們自己渴望被抹除。縱然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發自內心地告訴自己，『消失吧，讓我消失吧，讓從來不曾犯下錯誤的那個我代替我活下去』——」
「但是——」
「他們就真的，沒有獲得拯救的權利了嗎？」 水面上的漣漪終於平靜了下來。
兩個一模一樣的面容，在同一輪月下，在同一片湖水中蕩漾著融為一體。
然後，又隨著水波的平息而分離。
「他們就不配——」
「親自見證著自己得到幸福，親自得到尊重，得到理解，得到愛的這個權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