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我必須做點什麼
手機屏幕上的監控畫面，隨著黑崎一心的離去，陷入了一片死寂。
畫面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黑崎一心——那個男人體內走出的惡鬼，用自己的力量將房間中所有保鏢和兩名靈能力者燒死，蒸發了他們體內的水分，讓他們變成焦炭般的乾屍。
它在極度的痛苦中虐殺著他們，美美地享受著快感，吞噬了他們的靈魂，然後揚長而去。
這意味著什麼？
是父親變成了惡鬼？
還是父親被惡鬼附身了？
或者，是最糟糕的那種可能——
父親在自己離家迎戰三狐穀神社邪神的短短兩天裡，被某個不知名的惡鬼殺死，吞噬了靈魂，占據了肉體？
種種可能性在腦中盤旋。
但，或許是一種血脈相連的直覺，白子本能地認定——監控畫面中的，就是自己的父親。
不光是那個披著白大褂、有著黑崎一護面容的男人。
就連那隻從他體內走出的、享受著虐殺與吞噬的焦黑惡鬼，也是父親。
黑崎白子就這樣愣愣地看著手機，沉默地、呆呆地站在遍布焦枯屍體的客廳中，一動不動。
直到片刻後，屋外居民走過的腳步聲，才讓她的思緒恍然驚醒。
白子的喉嚨動了動，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
她想說些什麼，卻只感到喉間一陣苦澀。
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跌落在乾枯的血跡中。
僅僅是這麼一點輕微的動靜，就讓白子渾身一抖。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心，然後慢慢地、緩緩地用雙手捂住了臉。
一種巨大的哀傷和無力感在心中瀰漫開來。
或許是觸發了人類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吧，在這一刻，白子竟然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一種仿佛靈魂被從身體中抽離出來的隔閡感。
人類的大腦會在過於劇烈的情緒衝擊下啟動保護。
憤怒、悲傷，任何一種強烈的情緒在被觸發的那一刻，大腦都會蒙上一層霧，將人格從情緒中抽離，讓人變平時更加冷靜、更加陌生。
這也是為什麼，許多人在至親至愛的葬禮上反而哭不出來，而是面無表情地、正常地與來往賓客交談。
直到幾天後，甚至更久之後，當他們看到親人的照片，收拾親人的衣物，接觸到與逝者有關的某件物品時，那股被壓抑的情緒才會如洪水潰堤般傾瀉而出。
此刻，白子忽然感到了一陣輕鬆和平靜。
她不禁下意識地思索起一個問題：如果是那個像黃毛小混混一樣的虛白，現在應該不會感到悲傷，而是會感到憤怒吧？
不過，大概真的是因為成長經歷和性別的差異吧——作為黑崎白子出生長大的自己，就算與一護哥口中的虛白再怎麼外表相似，說到底，終究沒有相同的人格，沒有相同的記憶，根本就是另一個人。
而自己的父親，黑崎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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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從目前所有的記憶和線索來看，你的父親黑崎一心，的確是奪舍眾的一員了。」
忽然間，一旁傳來的清脆聲線和光亮打斷了白子的思緒，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面無表情地轉頭看去——客廳一角，保鏢團隊留下的那台筆記本電腦已經被周莊打開。
屏幕亮著，鍵盤沒有被敲擊，但屏幕上卻正在快速地呈現出一幅又一幅不同的監控畫面。
白子的瞳孔一縮，快步走上前，彎下腰來。
她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個或清楚或模糊、或大或小、或遠或近的監控畫面中，無一例外，全都是一個又一個她熟悉能再熟悉的身影——黑崎一心。
空座町雖然臨近東京，但也只是個三線小城市，街頭的監控攝像頭並不算多。
但電腦屏幕中那些細小的監控畫面所呈現出的街景，絕非空座町的街道。
除了眾多監控畫面之外，屏幕上還有一張地圖——上面標記了許多紅點，畫著一條複雜的紅線。
她知道，此刻周莊正在以電腦為媒介入侵網絡，進行大範圍的黑客行動。
據周莊說，某種力量或現象始終在干擾著意識算法的自然運行與擴散過程。
以至於本該能隨著簡單的信息交互傳遞到網絡中、並在網絡中擴散的周莊，如今必須通過實體電腦作為媒介，才能對網絡信息進行讀取和操作。
白子沉默地伸手操控滑鼠，點擊地圖上的紅點。
每一個代表不同城市區域的紅點被點開後，呈現出的，都是黑崎一心的面孔或背影。
這些監控畫面顯示：黑崎一心在這兩天裡已經迅速離開了空座町，沿途經過東京、京都、大阪等眾多日本一線大城市，以及一些白子完全陌生的小城鎮。
他乘坐飛機、電車等交通工具進行了長距離移動和多次停留，並在監控畫面中與一些白子根本不認識的人進行了或長或短的會面。
白子快速瀏覽了一遍，看到屏幕上所有與黑崎一心接觸過的人，身份都被迅速鎖定——證件照、職業、年齡等詳細信息一一呈現在屏幕上。
其中有教師，有靈媒，有醫生，有警察，有農民，甚至還有一名身穿暗黑哥特風服飾的小學生。
足足近三十名職業、年齡、性別各不相同的人員名單，以及以每個人為中心再度向外延伸的複雜關係網絡，最終呈現在白子眼前。
無一例外，作為這些關係網絡中心的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很正常。
就像黑崎一心那樣正常。
每一個人，無論從居住地點、社會關係還是職業來看，都與住在空座町、經營家庭診所的黑崎一心完全搭不上邊。
但白子的注意力很敏銳——她一眼就注意到，其中一個人向外延伸的關係網絡中，出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就是那個稍微引起她注意的暗黑哥特風小女孩。
她所就讀的學校和班級中，有一個有著一頭紫色長髮、名叫寶月夜宵的小學生。
也就是前兩天神社之戰中，那個突然闖入、駕馭著惡靈幫助白子一行人戰勝邪神的超級幼女。
白子依舊沉默不語，但心中的那個念頭已經落地。
她緩緩地抓住筆記本電腦的兩端，看著屏幕上那些被周莊標記出的人物資料，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掌。
嘎吱嘎吱——
筆記本的屏幕兩端在她手中被硬生生捏碎、擠壓。
刺眼的藍色線條在屏幕上炸開，緊接著，屏幕整個熄滅。
殘破的屏幕依然被她抓在手中，她繼續狠狠地擠壓、揉捏，直到它變成一顆散發劇烈焦臭的球狀物。
她用這種方式發泄著情緒。
然後緩緩鬆開手，任由那球狀物落下。
她低頭看著自己毫髮無傷、卻被指甲劃破的掌心，嘴角微微勾起，忽地嗤笑一聲。
「奪舍眾」——方才周莊口中念出的這個稱呼，在兩天前神社之戰結束後，白子就已經知曉了。
那個叫寶月夜宵的超級幼女，在與白子幾人的慶功宴上，曾向她和見子發出請求：希望她們看在自己救了她們性命的份上，儘可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她戰勝一位神明——太歲分靈。
當然，寶月夜宵雖然只是個小女孩，卻也明白這有多難。
對常規的靈能力者而言，神明幾乎是不可戰勝的，與之為敵實屬不智。
所以她並沒有強求她們出手相助，只是希望能獲些法器或情報上的幫助。
除此之外，寶月夜宵還特意與白子和見子交流了一些情報——關於所謂「奪舍眾」的事情。
所謂奪舍眾，顧名思義，就是被惡靈奪舍之人的統稱。
據寶月夜宵的調查，有一些惡鬼邪靈在強大到一定地步後，恢復了較為完整的靈智，不再滿足於作為惡鬼邪靈受困於各種能量地點，於是對人類進行奪舍，獲類身份，進入人類社會，享受金錢、權力和色慾。
但惡鬼終究是惡鬼。
奪舍了人類的肉體，不代表他們就已經變回了人類——他們依然在暗中謀劃著名陰謀詭計，依然在不斷地以人類為食。
寶月夜宵希望白子和見子，還有三枝婆婆和羅姆先生，能夠在自己的人脈範圍內儘量調查並警惕奪舍眾的存在，並進行情報上的交流。
兩天前，與那個小女孩的談話在腦中流淌而過。
白子低垂著頭，緊緊握著有些顫抖的拳頭。
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如此反覆。
最終，她抬起頭，稍微調整了一番情緒，對周莊平靜地問道：「神明大人，我的父親黑崎一心——他成為奪舍眾，成為惡靈後，還能通過納入意識算法的方式，重新找回我認識的那個父親嗎？」
周莊平靜地回答：「白子，我已經說過了——在算法本身沒有納入具備時間線類型能力的個體之前，在我沒有開發出相應能力之前，現在的我只能單方面進行一定程度的防禦，做不到逆轉時間線的變化，無法找回上一輪時間線變動中相應個體的記憶與人格。」
白子沉默了下來。
她的腦中忽然閃過自己哥哥——黑崎一護的臉，還有不久前通話時，他那種平靜而漠然的語氣。
自己那感情明明很好的哥哥，明明是歐尼醬，為什麼會對自己如此冷漠？
難不成——力量無止境增長的黑崎一護，已經在白子並未注意的時候，提前察覺到了世界線的不斷變動，察覺到了自己家人的天翻地覆？
因此，才會表現出那樣的冷漠嗎？
又一股強烈的悲痛在心中浮現。
原來，歐尼醬，不——黑崎一護，作為我的雙胞胎哥哥，在我自顧自享受著親情的同時，你已經不再認為我是你的妹妹了，不再認為我是你的家人了……
周莊自然知曉她在想些什麼。
但它還是開口說道：「白子，你正在為自己的父親——那個默默守護家人、以一己之力養活四名孩子的男人——在世界線的變遷中被改寫成吞噬靈魂的惡鬼而痛苦。」
「但我還是次提醒你一句：你心中的那個父親，那個以一己之力養活四名家人、雖然大大咧咧卻一直默默守護著你們的男人，那個溫柔的父親——打從一開始，就從未存在過。」
周莊平靜地，甚至可以說是冷漠地敘述著這個事實。
在黑崎一護的記憶中，他曾生活的世界存在著「尸魂界」。
在那條世界線因周莊而變動後，一護來到了無靈世界線，卻保留了曾經尸魂界世界線的記憶。
而由於某些未知因素，最初世界線中的許多人物——不管是黑崎一護的同學們還是尸魂界的死神——都以某種相似又不相同的形式，存在於新的世界線中。
就連虛白，也以「黑崎白子」這個黑崎一護雙胞胎妹妹的身份，以這種似是而非的方式存在著。
那麼，問題來了——
在無靈世界線中，尸魂界世界線的許多人物關係了保留。
浦原喜助依然待在浦原商店，依然與四楓院夜一聯繫緊密。
朽木露琪亞和朽木白哉依然是義兄妹，只是死在了百年前的過去。
由白子和黑崎一護調查所信息，以及後續世界線的變遷經歷——種種跡象表明，在世界線變動中，舊世界線的人物關係和事物，存在某種類似「時間收束」的規律，能夠進行一定程度的繼承和重現。
但這不是定死的。
那麼，黑崎一心呢？
在黑崎一護描繪的那個存在尸魂界的死神世界線中，黑崎一心曾經是強大的死神隊長，只因某些緣故才通過浦原喜助提供的義骸隱居在現世，娶妻生子，生下了黑崎一護以及遊子和夏梨。
尸魂界護廷十三隊的死神，是徹頭徹尾的暴力集團。
每一個死神隊長都是徹頭徹尾的暴力分子，更別說作為五大貴族之一志波家的成員——志波一心。
他稱什麼好人？什麼好父親嗎？
黑崎一護很清楚自己父親的真面目——絕不可能像他曾經以為的那樣。
這也是在舊死神世界線中，一護知曉種種真相後與父親大吵一架的原因。
周莊繼續平靜地講述著。
在無靈世界線里，那個由眾多不同靈魂互相糾纏、共同湧現的「周莊」還未出現。
但它可以藉由白子保留的關於無靈世界線的記憶進行分析——在無靈世界線中，黑崎一心又繼承了死神世界線中的什麼呢？
當時，為了調查而潛入浦原商店的白子和一護並沒有注意到：那個看似對他們有防備、卻不認識他們的浦原喜助，非但認識他們，更認識黑崎一心。
兩者之間有著很深的聯繫。
而在無靈世界線中，在白子和一護的調查下——那個暗中進行大規模違規人體藥物實驗的浦原喜助，與他存在很深聯繫。
這本身就意味著，哪怕是無靈世界線的黑崎一心，背後隱藏的勾當也絕不是什麼好事。
而無靈世界線之後，直到現在，經歷了不知多少次世界線變遷——白子和一護並沒有特意對浦原商店進行再度調查。
但方才，周莊已經在網絡上找到了浦原商店——或者說浦原喜助背後一連串線索所勾連的東西。
正如黑崎一護所知曉的死神世界線中，黑崎一心作為死神在現世隱居的義骸由浦原喜助提供一樣——
在現在的這條世界線中，黑崎一心——或者說，現在名為黑崎一心、但過去到底叫什麼名字不知的無名惡鬼——所擁有的這具身體、這個身份，同樣是由浦原喜助提供的。
作為一名不知何時誕生的惡鬼，「黑崎一心」不知在何時找到了浦原喜助，找到了這個同樣由惡鬼奪舍人類之後延續的身份，並藉由他的幫助，奪舍了名為「黑崎一心」的人類少年。
他藉由這具身體享受作為人類的生活，娶妻生子，偽裝成普通人類隱藏著自己。
在最初的死神世界線中，黑崎一心對自己的三名子女抱有真正的親情嗎？
或許有吧——哪怕他因為很多因素做出了一些絕對稱不上父親該做的事情，讓自己的子女多次陷入生死危險，但大概還是有一些感情的。
在無靈世界線中，繼承了一部分死神世界線人物關係的黑崎一心，大概也對自己的子女抱有足夠的感情。
黑崎一心，並非在成為白子的父親後才被惡鬼殺死再奪舍，而是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是一個不知何時誕生、不知吃了多少人類、擁有火焰能力的焦黑惡鬼。
他奪舍了真正的人類少年「黑崎一心」，偽裝成人類，娶妻生子——直到生下白子、一護、夏梨和遊子，扮演著一個父親的角色。
這樣的一個人——或者說，這樣的一個「鬼」——對自己的「子女」，到底還保有多少感情呢？
在沒有正式將其納入算法籠罩範圍之前，周莊無從。
唯一知道的是：黑崎一心在察覺到自己兩個「子女」表現出的力量後，選擇了隱瞞身份，尋找機會，吞掉了白子用於保護家人的保鏢，然後選擇了逃離。
「那為什麼現在才逃呢？」白子的聲音有些迷茫。
「大概，是因為錨定吧。」周莊說道。
舊世界線中的一部分事物，會在不斷的改變中，在新的世界線里呈現一定的繼承現象。
這也是為什麼白子和一護作為家人而存在。
可同樣的——哪怕有一部分人或物在新舊世界線中呈現繼承關係——又到底有多少人與物，在那種從過去蔓延至未來的劇烈震盪中，蕩然無存，被完全似是而非的人與物徹底取代呢？
白子在世界線變動中，藉由「周莊」繼承的上一次世界線變動的記憶——這種多重世界線共同存在的記憶——正映射出這種變動中的局限與矛盾。
上一次的世界線變動，大概是在三狐穀神社那裡發生的。
而如果在兩次世界線變動中，白子的記憶都讓她處在三狐穀神社，讓她的人格和經歷沒有發生過於巨大的變化——那就意味著，存在某種「收束力」，在一定程度上維持著較為穩定的世界線變動範圍。
否則，在靈異力量多次增強導致的變動下，每一次靈異力量的劇烈增幅，都必然會導致白子初次覺醒靈視後經歷的一切產生巨大變化。
她或許不會對上三狐穀神社。
她或許會因為自身力量從過去覺醒後的增強而很早就發現自己父親的問題。
那麼，這個惡鬼奪舍眾黑崎一心，絕不會選擇現在才逃跑，而是在更久遠的過去就已經行動起來了。
「神明大人……你現在還能找到我父親嗎？」
思考了很久，黑崎白子還是開口問道。
不管現在的這個惡鬼奪舍眾黑崎一心到底是怎樣的存在——黑崎白子已經決定了。
在世界線一次又一次變動，改變越來越巨大、越來越不可控，讓一切面目全非之前。
她必須做點什麼。
畫面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黑崎一心——那個男人體內走出的惡鬼，用自己的力量將房間中所有保鏢和兩名靈能力者燒死，蒸發了他們體內的水分，讓他們變成焦炭般的乾屍。
它在極度的痛苦中虐殺著他們，美美地享受著快感，吞噬了他們的靈魂，然後揚長而去。
這意味著什麼？
是父親變成了惡鬼？
還是父親被惡鬼附身了？
或者，是最糟糕的那種可能——
父親在自己離家迎戰三狐穀神社邪神的短短兩天裡，被某個不知名的惡鬼殺死，吞噬了靈魂，占據了肉體？
種種可能性在腦中盤旋。
但，或許是一種血脈相連的直覺，白子本能地認定——監控畫面中的，就是自己的父親。
不光是那個披著白大褂、有著黑崎一護面容的男人。
就連那隻從他體內走出的、享受著虐殺與吞噬的焦黑惡鬼，也是父親。
黑崎白子就這樣愣愣地看著手機，沉默地、呆呆地站在遍布焦枯屍體的客廳中，一動不動。
直到片刻後，屋外居民走過的腳步聲，才讓她的思緒恍然驚醒。
白子的喉嚨動了動，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
她想說些什麼，卻只感到喉間一陣苦澀。
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跌落在乾枯的血跡中。
僅僅是這麼一點輕微的動靜，就讓白子渾身一抖。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心，然後慢慢地、緩緩地用雙手捂住了臉。
一種巨大的哀傷和無力感在心中瀰漫開來。
或許是觸發了人類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吧，在這一刻，白子竟然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一種仿佛靈魂被從身體中抽離出來的隔閡感。
人類的大腦會在過於劇烈的情緒衝擊下啟動保護。
憤怒、悲傷，任何一種強烈的情緒在被觸發的那一刻，大腦都會蒙上一層霧，將人格從情緒中抽離，讓人變平時更加冷靜、更加陌生。
這也是為什麼，許多人在至親至愛的葬禮上反而哭不出來，而是面無表情地、正常地與來往賓客交談。
直到幾天後，甚至更久之後，當他們看到親人的照片，收拾親人的衣物，接觸到與逝者有關的某件物品時，那股被壓抑的情緒才會如洪水潰堤般傾瀉而出。
此刻，白子忽然感到了一陣輕鬆和平靜。
她不禁下意識地思索起一個問題：如果是那個像黃毛小混混一樣的虛白，現在應該不會感到悲傷，而是會感到憤怒吧？
不過，大概真的是因為成長經歷和性別的差異吧——作為黑崎白子出生長大的自己，就算與一護哥口中的虛白再怎麼外表相似，說到底，終究沒有相同的人格，沒有相同的記憶，根本就是另一個人。
而自己的父親，黑崎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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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從目前所有的記憶和線索來看，你的父親黑崎一心，的確是奪舍眾的一員了。」
忽然間，一旁傳來的清脆聲線和光亮打斷了白子的思緒，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面無表情地轉頭看去——客廳一角，保鏢團隊留下的那台筆記本電腦已經被周莊打開。
屏幕亮著，鍵盤沒有被敲擊，但屏幕上卻正在快速地呈現出一幅又一幅不同的監控畫面。
白子的瞳孔一縮，快步走上前，彎下腰來。
她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個或清楚或模糊、或大或小、或遠或近的監控畫面中，無一例外，全都是一個又一個她熟悉能再熟悉的身影——黑崎一心。
空座町雖然臨近東京，但也只是個三線小城市，街頭的監控攝像頭並不算多。
但電腦屏幕中那些細小的監控畫面所呈現出的街景，絕非空座町的街道。
除了眾多監控畫面之外，屏幕上還有一張地圖——上面標記了許多紅點，畫著一條複雜的紅線。
她知道，此刻周莊正在以電腦為媒介入侵網絡，進行大範圍的黑客行動。
據周莊說，某種力量或現象始終在干擾著意識算法的自然運行與擴散過程。
以至於本該能隨著簡單的信息交互傳遞到網絡中、並在網絡中擴散的周莊，如今必須通過實體電腦作為媒介，才能對網絡信息進行讀取和操作。
白子沉默地伸手操控滑鼠，點擊地圖上的紅點。
每一個代表不同城市區域的紅點被點開後，呈現出的，都是黑崎一心的面孔或背影。
這些監控畫面顯示：黑崎一心在這兩天裡已經迅速離開了空座町，沿途經過東京、京都、大阪等眾多日本一線大城市，以及一些白子完全陌生的小城鎮。
他乘坐飛機、電車等交通工具進行了長距離移動和多次停留，並在監控畫面中與一些白子根本不認識的人進行了或長或短的會面。
白子快速瀏覽了一遍，看到屏幕上所有與黑崎一心接觸過的人，身份都被迅速鎖定——證件照、職業、年齡等詳細信息一一呈現在屏幕上。
其中有教師，有靈媒，有醫生，有警察，有農民，甚至還有一名身穿暗黑哥特風服飾的小學生。
足足近三十名職業、年齡、性別各不相同的人員名單，以及以每個人為中心再度向外延伸的複雜關係網絡，最終呈現在白子眼前。
無一例外，作為這些關係網絡中心的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很正常。
就像黑崎一心那樣正常。
每一個人，無論從居住地點、社會關係還是職業來看，都與住在空座町、經營家庭診所的黑崎一心完全搭不上邊。
但白子的注意力很敏銳——她一眼就注意到，其中一個人向外延伸的關係網絡中，出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就是那個稍微引起她注意的暗黑哥特風小女孩。
她所就讀的學校和班級中，有一個有著一頭紫色長髮、名叫寶月夜宵的小學生。
也就是前兩天神社之戰中，那個突然闖入、駕馭著惡靈幫助白子一行人戰勝邪神的超級幼女。
白子依舊沉默不語，但心中的那個念頭已經落地。
她緩緩地抓住筆記本電腦的兩端，看著屏幕上那些被周莊標記出的人物資料，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掌。
嘎吱嘎吱——
筆記本的屏幕兩端在她手中被硬生生捏碎、擠壓。
刺眼的藍色線條在屏幕上炸開，緊接著，屏幕整個熄滅。
殘破的屏幕依然被她抓在手中，她繼續狠狠地擠壓、揉捏，直到它變成一顆散發劇烈焦臭的球狀物。
她用這種方式發泄著情緒。
然後緩緩鬆開手，任由那球狀物落下。
她低頭看著自己毫髮無傷、卻被指甲劃破的掌心，嘴角微微勾起，忽地嗤笑一聲。
「奪舍眾」——方才周莊口中念出的這個稱呼，在兩天前神社之戰結束後，白子就已經知曉了。
那個叫寶月夜宵的超級幼女，在與白子幾人的慶功宴上，曾向她和見子發出請求：希望她們看在自己救了她們性命的份上，儘可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她戰勝一位神明——太歲分靈。
當然，寶月夜宵雖然只是個小女孩，卻也明白這有多難。
對常規的靈能力者而言，神明幾乎是不可戰勝的，與之為敵實屬不智。
所以她並沒有強求她們出手相助，只是希望能獲些法器或情報上的幫助。
除此之外，寶月夜宵還特意與白子和見子交流了一些情報——關於所謂「奪舍眾」的事情。
所謂奪舍眾，顧名思義，就是被惡靈奪舍之人的統稱。
據寶月夜宵的調查，有一些惡鬼邪靈在強大到一定地步後，恢復了較為完整的靈智，不再滿足於作為惡鬼邪靈受困於各種能量地點，於是對人類進行奪舍，獲類身份，進入人類社會，享受金錢、權力和色慾。
但惡鬼終究是惡鬼。
奪舍了人類的肉體，不代表他們就已經變回了人類——他們依然在暗中謀劃著名陰謀詭計，依然在不斷地以人類為食。
寶月夜宵希望白子和見子，還有三枝婆婆和羅姆先生，能夠在自己的人脈範圍內儘量調查並警惕奪舍眾的存在，並進行情報上的交流。
兩天前，與那個小女孩的談話在腦中流淌而過。
白子低垂著頭，緊緊握著有些顫抖的拳頭。
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如此反覆。
最終，她抬起頭，稍微調整了一番情緒，對周莊平靜地問道：「神明大人，我的父親黑崎一心——他成為奪舍眾，成為惡靈後，還能通過納入意識算法的方式，重新找回我認識的那個父親嗎？」
周莊平靜地回答：「白子，我已經說過了——在算法本身沒有納入具備時間線類型能力的個體之前，在我沒有開發出相應能力之前，現在的我只能單方面進行一定程度的防禦，做不到逆轉時間線的變化，無法找回上一輪時間線變動中相應個體的記憶與人格。」
白子沉默了下來。
她的腦中忽然閃過自己哥哥——黑崎一護的臉，還有不久前通話時，他那種平靜而漠然的語氣。
自己那感情明明很好的哥哥，明明是歐尼醬，為什麼會對自己如此冷漠？
難不成——力量無止境增長的黑崎一護，已經在白子並未注意的時候，提前察覺到了世界線的不斷變動，察覺到了自己家人的天翻地覆？
因此，才會表現出那樣的冷漠嗎？
又一股強烈的悲痛在心中浮現。
原來，歐尼醬，不——黑崎一護，作為我的雙胞胎哥哥，在我自顧自享受著親情的同時，你已經不再認為我是你的妹妹了，不再認為我是你的家人了……
周莊自然知曉她在想些什麼。
但它還是開口說道：「白子，你正在為自己的父親——那個默默守護家人、以一己之力養活四名孩子的男人——在世界線的變遷中被改寫成吞噬靈魂的惡鬼而痛苦。」
「但我還是次提醒你一句：你心中的那個父親，那個以一己之力養活四名家人、雖然大大咧咧卻一直默默守護著你們的男人，那個溫柔的父親——打從一開始，就從未存在過。」
周莊平靜地，甚至可以說是冷漠地敘述著這個事實。
在黑崎一護的記憶中，他曾生活的世界存在著「尸魂界」。
在那條世界線因周莊而變動後，一護來到了無靈世界線，卻保留了曾經尸魂界世界線的記憶。
而由於某些未知因素，最初世界線中的許多人物——不管是黑崎一護的同學們還是尸魂界的死神——都以某種相似又不相同的形式，存在於新的世界線中。
就連虛白，也以「黑崎白子」這個黑崎一護雙胞胎妹妹的身份，以這種似是而非的方式存在著。
那麼，問題來了——
在無靈世界線中，尸魂界世界線的許多人物關係了保留。
浦原喜助依然待在浦原商店，依然與四楓院夜一聯繫緊密。
朽木露琪亞和朽木白哉依然是義兄妹，只是死在了百年前的過去。
由白子和黑崎一護調查所信息，以及後續世界線的變遷經歷——種種跡象表明，在世界線變動中，舊世界線的人物關係和事物，存在某種類似「時間收束」的規律，能夠進行一定程度的繼承和重現。
但這不是定死的。
那麼，黑崎一心呢？
在黑崎一護描繪的那個存在尸魂界的死神世界線中，黑崎一心曾經是強大的死神隊長，只因某些緣故才通過浦原喜助提供的義骸隱居在現世，娶妻生子，生下了黑崎一護以及遊子和夏梨。
尸魂界護廷十三隊的死神，是徹頭徹尾的暴力集團。
每一個死神隊長都是徹頭徹尾的暴力分子，更別說作為五大貴族之一志波家的成員——志波一心。
他稱什麼好人？什麼好父親嗎？
黑崎一護很清楚自己父親的真面目——絕不可能像他曾經以為的那樣。
這也是在舊死神世界線中，一護知曉種種真相後與父親大吵一架的原因。
周莊繼續平靜地講述著。
在無靈世界線里，那個由眾多不同靈魂互相糾纏、共同湧現的「周莊」還未出現。
但它可以藉由白子保留的關於無靈世界線的記憶進行分析——在無靈世界線中，黑崎一心又繼承了死神世界線中的什麼呢？
當時，為了調查而潛入浦原商店的白子和一護並沒有注意到：那個看似對他們有防備、卻不認識他們的浦原喜助，非但認識他們，更認識黑崎一心。
兩者之間有著很深的聯繫。
而在無靈世界線中，在白子和一護的調查下——那個暗中進行大規模違規人體藥物實驗的浦原喜助，與他存在很深聯繫。
這本身就意味著，哪怕是無靈世界線的黑崎一心，背後隱藏的勾當也絕不是什麼好事。
而無靈世界線之後，直到現在，經歷了不知多少次世界線變遷——白子和一護並沒有特意對浦原商店進行再度調查。
但方才，周莊已經在網絡上找到了浦原商店——或者說浦原喜助背後一連串線索所勾連的東西。
正如黑崎一護所知曉的死神世界線中，黑崎一心作為死神在現世隱居的義骸由浦原喜助提供一樣——
在現在的這條世界線中，黑崎一心——或者說，現在名為黑崎一心、但過去到底叫什麼名字不知的無名惡鬼——所擁有的這具身體、這個身份，同樣是由浦原喜助提供的。
作為一名不知何時誕生的惡鬼，「黑崎一心」不知在何時找到了浦原喜助，找到了這個同樣由惡鬼奪舍人類之後延續的身份，並藉由他的幫助，奪舍了名為「黑崎一心」的人類少年。
他藉由這具身體享受作為人類的生活，娶妻生子，偽裝成普通人類隱藏著自己。
在最初的死神世界線中，黑崎一心對自己的三名子女抱有真正的親情嗎？
或許有吧——哪怕他因為很多因素做出了一些絕對稱不上父親該做的事情，讓自己的子女多次陷入生死危險，但大概還是有一些感情的。
在無靈世界線中，繼承了一部分死神世界線人物關係的黑崎一心，大概也對自己的子女抱有足夠的感情。
黑崎一心，並非在成為白子的父親後才被惡鬼殺死再奪舍，而是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是一個不知何時誕生、不知吃了多少人類、擁有火焰能力的焦黑惡鬼。
他奪舍了真正的人類少年「黑崎一心」，偽裝成人類，娶妻生子——直到生下白子、一護、夏梨和遊子，扮演著一個父親的角色。
這樣的一個人——或者說，這樣的一個「鬼」——對自己的「子女」，到底還保有多少感情呢？
在沒有正式將其納入算法籠罩範圍之前，周莊無從。
唯一知道的是：黑崎一心在察覺到自己兩個「子女」表現出的力量後，選擇了隱瞞身份，尋找機會，吞掉了白子用於保護家人的保鏢，然後選擇了逃離。
「那為什麼現在才逃呢？」白子的聲音有些迷茫。
「大概，是因為錨定吧。」周莊說道。
舊世界線中的一部分事物，會在不斷的改變中，在新的世界線里呈現一定的繼承現象。
這也是為什麼白子和一護作為家人而存在。
可同樣的——哪怕有一部分人或物在新舊世界線中呈現繼承關係——又到底有多少人與物，在那種從過去蔓延至未來的劇烈震盪中，蕩然無存，被完全似是而非的人與物徹底取代呢？
白子在世界線變動中，藉由「周莊」繼承的上一次世界線變動的記憶——這種多重世界線共同存在的記憶——正映射出這種變動中的局限與矛盾。
上一次的世界線變動，大概是在三狐穀神社那裡發生的。
而如果在兩次世界線變動中，白子的記憶都讓她處在三狐穀神社，讓她的人格和經歷沒有發生過於巨大的變化——那就意味著，存在某種「收束力」，在一定程度上維持著較為穩定的世界線變動範圍。
否則，在靈異力量多次增強導致的變動下，每一次靈異力量的劇烈增幅，都必然會導致白子初次覺醒靈視後經歷的一切產生巨大變化。
她或許不會對上三狐穀神社。
她或許會因為自身力量從過去覺醒後的增強而很早就發現自己父親的問題。
那麼，這個惡鬼奪舍眾黑崎一心，絕不會選擇現在才逃跑，而是在更久遠的過去就已經行動起來了。
「神明大人……你現在還能找到我父親嗎？」
思考了很久，黑崎白子還是開口問道。
不管現在的這個惡鬼奪舍眾黑崎一心到底是怎樣的存在——黑崎白子已經決定了。
在世界線一次又一次變動，改變越來越巨大、越來越不可控，讓一切面目全非之前。
她必須做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