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獨角戲中的預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悲傷的情緒沒有持續很久,這讓高殷很佩服,不愧是戲子,瞬間入戲,又可以接住這突如其來的高亢情緒,要出,也只是一瞬之間。

  他接著唱,從父親唱到盤龍柱,從盤龍柱唱到第五層皇陵:

  「高殷聞言心膽裂——

  原來我,守的不是祖陵是套圈!

  盤龍柱,爬到了頭逢白髮,

  三句話,教我記了許多年。

  第五層,倒懸世界乾坤轉,

  太監跑,宮女藏,皇帝瞎了眼!

  吃了那,瘋王骨灰得骨片,

  能改記憶,能換天!」

  唱到「瘋王」兩個字,他心裡酸了一下。

  瘋王。

  他在肚子裡叫了一聲。空蕩蕩的,沒有回應。瘋王從他出倉房到現在,一個字都沒說過,高殷甚至感受不到了他的存在,就像小黃一樣,都離開了自己似的。

  可小黃自己還能看見,瘋王卻早已無影無蹤了。

  高殷瞥見了小黃,它還在空中盤桓著,似乎也在聽著這場有關高殷的戲。

  配角改扮成了瘋王。

  他勾著三花臉,搖著一把紙摺扇,從側幕翻了個跟頭出來,在台上插科打諢:

  「小子,你可記得老夫的話?」

  高殷看著這位「瘋王」,這配角扮的一點也不像,而且瘋王根本不會自稱老夫,他也一點都不老。

  「瘋王」扇子一合,指著他繼續唱道:

  「當歸四逆湯!忌——蒜!」

  台下哄堂大笑。

  都被這人古怪的樣子,和戲謔的動作逗笑了。

  可高殷卻一點兒都笑不出來。他看著那個紙糊的瘋王在台上翻跟頭、做鬼臉,確實有點最初見到瘋王的樣子——一樣的賤,一樣的欠揍。

  可那不是真的「瘋王」,他是在裝瘋,為了活下去,為了躲避他哥哥的針眼心。

  雖然他失敗了,還給世人留下了一個關於皇城中瘋王的故事。可他原本不是這樣的,高殷也不想讓其他人,哪怕是紙人只記得瘋王的瘋,而不記得他真正的樣子和名字!

  名字……

  瘋王叫什麼來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高殷懊悔極了,他一直稱呼他為瘋王,他告訴過自己的名字,可高殷完全不記得了。

  高殷急壞了,他不想演了,他想親口告訴台下的觀眾,他眼中的瘋王,真正的瘋王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個他崇拜、尊敬、且喜歡的,他高殷唯一的朋友。

  可,自然是發不出任何聲音的。

  配角又換了。這次換了個穿鎧甲,畫著紅臉,拿著一桿紙糊的長槍——扮演的像是趙大旗。

  他做了個擒拿的動作,把高殷的胳膊擰到了背後。

  高殷的身體配合著他,做了個被擒的姿勢。

  他別著身子張口唱道:

  「第四層,砸在蟒村麥場上,

  藍太陽,照得人寒徹骨精。

  趙大旗,鐵索橫肩擒猛虎,

  陳郎中,半張藥方救村民。

  兩老賊,一陣煙霧迷倒人,

  兩老賊,一條麻繩索性命,

  多虧了,木匠村長藥一樽。」

  「木匠村長」四個字出口的時間,坐在台側拉胡琴的紙人頓了一下。

  就一下。

  極短,短到幾乎聽不見。弓子擦弦的聲音斷了半拍,然後又接上了,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台下的觀眾紙人們也安靜了下來。

  不僅僅是不發出任何聲響的那種安靜,反倒像是都緊張地或者害怕地同時屏住了呼吸。幾百張紙臉上,紙扣的眼睛、筆畫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它們是在害怕木匠村長?

  他不是個好人嗎?

  高殷也不知道,但他確實救了自己的性命,而且看起來沒有一點敵意,只是不說話,故作高深罷了。

  故作高深……

  高殷記得,白天的時候趙大旗他們稱呼他為深村長。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這個深字,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聯想到了。

  如果是這個字,那他能是姓氏嗎?

  如果不是姓,總不能就叫高深吧?

  如果是叫高深,那不就是說他姓高?

  什麼亂七八糟的,高殷都覺得自己推理的邏輯可笑至極。

  扮演瘋王的也下場了,台上只剩高殷一個人了。


  鼓板也輕了,「嗒嗒嗒」的,一下一下,數著拍子。

  燈籠的光暗了。

  台下的紙人觀眾們好像也恢復了,眼神中的恐懼和彷徨不見了,但還是不說話,沒有笑容,也不拍手了。

  它們只是坐在那裡,仰著臉看著高殷,幾百張臉把暗處都變白了。

  它們在等待下一段唱詞,下一段戲文。

  看來是高殷的獨角戲了。

  此前唱的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兒,八九不離十。開了個頭,高殷就知道了結尾。

  可接下來要唱什麼?自己完全沒有頭緒。

  反正也不用他自己親口唱,那安心聽著就是。

  他緩緩地張嘴了,邁著小碎步,在台上不停地摩挲著,水袖一拂,唱:

  「這一去,冥河邊上洗衣女,

  紙衣服,畫著尾巴不沾手。

  這一去,戲台上面唱本戲,

  這一去,喜堂紅燭照雙收。

  這一去,黑塔下面聞潮信,

  這一去,照壁之前見舊眸。

  這一去,藥到病除寒疾愈,

  這一去,留在村中永無憂——」

  最後一個字拖了個長腔,胡琴跟著拖,拖到最後,沒了。

  台上靜悄悄的。

  高殷站在台中央,水袖垂著,心在跳——不對,他的心跳也不對了,跳得很慢,隔很久才跳一下。

  就像此前錯亂、奇怪的呼吸一樣。

  只是他現在才感受到心跳的異常罷了。

  「留在村中永無憂?」

  這是唱出了高殷的心聲嗎?他確實想留下,至少有那麼好幾個瞬間,他都想留下。

  但現在,他沒那麼強烈想留下的欲望了。出了倉房後,這一切都太魔幻了,他根本分不清楚是真實還是幻覺還是記憶。

  最可怕的是,這次不像之前,之前他是沒有這個能力和意識去分辨,現在他都有了,但還是分辨不出來。

  這蟒村,絕對沒有表面上這麼一片祥和。

  又回到了最初的疑問,這皇陵的第四層,怎麼說都得幾十年了,不可能有活人。

  這開始的疑問,就是問題的關鍵,就是題眼。

  高殷的懷疑從來都沒有錯,這裡有著大問題。

  蟒村有著大問題,而這片地界,不知道屬不屬於蟒村,但肯定同處在第四層皇陵,有著更大的問題。

  不過這段唱詞往前看,就更有意思,也更值得推敲了。

  照壁、黑塔、喜堂這都是什麼?

  是要見過,經歷過這些才到了最後一步——留在村中。

  這是一種預知到的未來嗎?

  還是就像戲本、戲文一樣,是高殷接下來要面對的,要扮演的角色經歷的戲份?

  胡琴還在拉,單音,「嗡——嗡——」,像是在等著他的下一句。

  側幕後面,配角壓低了嗓子給他題詞,

  「繼續唱——該唱拜恩主、如父尊、守西府、不出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