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成了戲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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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上本來已經有了一人,紙人。

  老生扮相,戴白三,穿古銅色的褶子,拄著一根紙糊的拐杖。

  它見高殷上來,沖他點了點頭,然後往抬頭一站,開口唱了起來,聲音很沙啞,但每個字兒都聽得清楚,而且,好聽極了——

  「陰曹有路你不走啊——

  地府無門自來頭投——

  奉祀郎,七代後——

  十九歲,命該休——!」

  高殷的嘴自己張開了。

  他先一步聽到了自己的聲音,自然不會是他平時說話的嗓音,倒像是一個標準小生的假嗓,又尖又細,從他喉嚨里鑽了出來,還帶著戲腔的拐彎:

  「說的是,七層玄宮最上重,

  鐵壁銅牆鎖孤星。

  高家有子名高殷,

  生在那,白骨叢中、寒蟲聲里,

  十九載,不識日月與天命。

  一歲無娘懷中抱,

  冷石為床骨作鄰。

  三歲學步黃泉下,

  走不出,七丈地宮萬重門。

  白日裡,對著塵土說閒話,

  到夜來,數遍殘燈聽水聲。

  老爹爹,教兒識字又習武。

  他說道,你生來便是守陵人。

  第七代,奉祀郎,

  生為高家人,死守蟒家陵。」

  台下「好」了一聲,節奏掌握得剛剛好,高殷動不了自己的脖子,只能撇著眼瞧著台下觀眾們的反響,甚至比正在唱曲的角兒都關心。

  紙人們拍著手,鼓著掌,甚至還看到有人在哭,紙糊的眼淚往下掉,掉在紙衣服上,洇出一個濕印子,還噠噠作響。

  哭的人越來越多,那噠噠聲也越來越響,越來越密。像是在下雨那般。

  剛張嘴時高殷自然是怕的,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嘴巴發出的不是自己的聲音,不是自己知道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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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看到觀眾們的反響,他開始欣喜,他從未受到過這麼多人的關注,他是在表演,他是在唱戲,他是台上的角兒,享受著台下觀眾們的歡呼和認可。

  甚至,幾句詞就唱哭了這許多人。

  而且,他唱的就是自己的經歷!

  唱腔自己往下走,一個字一個字的,像水從高處往低處流淌,根本攔不住。

  高殷只怕它流得不夠快,唱得不夠多,唱的不夠好。完全放棄了和身體爭奪控制權,甚至希望他能多在自己的身體中當一會兒看客,細細品味著這「角兒」高殷帶給自己的榮耀。

  他的水袖自己甩了出去,台步自己邁,雲手自己翻。他的身體在演戲,他的意識被關在身體裡,成為了最前排,最忠實的看客。

  鑼經一變。

  「長錘」一起,老生下場,上來另一個配角。這個穿著紅袍子,戴著太監帽,手裡拿一柄拂塵,打眼一看,高殷就認出了他——劉公公。

  他往台口一站,拂塵一甩,念白:

  「聖旨到——第七代奉祀郎高殷接旨——」

  高殷的膝蓋自己彎了下去,台下的紙人觀眾們也都七扭八拐的,有些頭都掉了,又自己安上,有些胳膊都翻折了,也不管不顧的一一跪倒。

  配角接著唱,學那太監學得惟妙惟肖:

  「新帝登基龍恩重,

  賜你殉葬入皇陵。

  一杯毒酒七尺綾,

  站在坑中赴黃泉!


  它從袖中取出一杯紙糊的酒杯,往高殷面前遞。

  高殷的嘴張開了。他聽見自己唱,唱的是:

  「高殷在世十九春,

  不曾見過帝王尊。

  你說新帝賜我死,

  我問新帝是何人?

  這杯酒,我不飲,

  這道旨,當灰塵!

  左手化骨沖天怒——

  不做那,枉死的鬼、跪死的臣!」

  唱到「左手化骨」,他的左手在戲服里真的痛了一下。骨片發燙,好久沒感受到這種感覺了!反而溫暖且舒心!他下意識地攥緊拳頭,水袖被他攥成了一團,撐起了身子,站得筆挺,壓過劉公公一頭。

  台下炸了鍋。

  「好!」

  「好一個不做枉死的鬼!下跪的臣!」

  「有骨氣!」

  紙人們站了起來,鼓掌鼓得「嘩啦啦」的響。有幾個把頭上的帽子摘下來往台上扔,只帽子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落在台板上。一個紙人鼓掌鼓的太用力,這紙做的手直接從手腕上掉了下來。

  它不慌不忙,撿起來,蘸了些水,往斷口上一接,又接著拍。

  榮譽。

  輝煌。

  這是高殷生命到此的頂點!

  他享受著眾紙人的膜拜,似乎自己成為了那個王。

  成為了蟒明帝口中有了權力的人,掌控著這一畝三分地。

  高殷掃視著台下的紙人們,此時看他們只覺得真切和歡喜,真把自己當成了他們的同類,不,他們是自己的子民,自己是他們的皇帝!

  「我高家人也可以做皇帝!」高殷振臂一呼,不光台下的觀眾們沉默了,他自己也沉默了。

  觀眾們的沉默是因為這不是戲本里的唱詞,他們都能感受得到這是高殷臨時發揮的內容。

  高殷的沉默,是因為他竟然掌握回了身體的控制權,雖然可能只有這一瞬間,還有,足以讓他後背發涼的點——

  他突然意識到,剛才唱的那些,他們,不,它們是怎麼知道的?

  關於自己的身世,自己經歷的一切。

  但卻被一字不差地唱了出來。

  鑼經又變了。

  聽到這聲響,紙人們又乖乖地坐好,甚至開始交頭接耳地聊起了戲。

  高殷短暫的控制權也消失了,又變成了第一位的看客。

  「急急風」一起,劉公公下場,再上來時換了副模樣——穿著黑袍子,畫著黑臉,手裡拿著一把紙糊的斧子,拄著它們,彎著腰,像個老人。

  他站在台中央,做了個招手的動作,然後唱了起來,聲音也不像剛才扮太監時的尖細了,變得極為雄渾低沉:

  「為父老來虧欠你,

  有樁事,有樁事,有樁事,瞞了你十九年——」

  高殷傻了,這人扮的是自己的父親!而且他說有事瞞著自己十九年,是什麼事?

  是說自己不是他的親兒子?自己不是高家血脈嗎?

  但他不是告訴過自己嗎?

  難不成還有別的事……

  高殷著急得很,但這「父親」顯然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表演中,不停地搖頭晃腦,捶胸頓足的,一副惋惜、悲切的模樣,就是遲遲不繼續唱。

  反倒是高殷的軀體,開了口,接著唱:

  「轟開了,六層封板闖黃泉,

  見父親,一具遺骸臥石間。

  他說道,高家不是世代守——

  是蟒家,拿我高家當狗牽!

  一代一代,替他看穴又搭命,

  生死無常,他卻奪我全族信!」

  唱到「拿我高家當狗牽」,高殷的眼眶熱了。不是他想哭,是戲裡的高殷在哭,水袖自己抬起來,拭去了眼角的淚花。

  台下一片唏噓,紙人們用袖子擦眼睛,擦得紙臉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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