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偷窺
安堯跟在穆九身後慢慢地走著。穆九的腳步不知不覺放緩了，仰起臉看著安堯，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沒有了平時的銳氣和驕傲，像蒙上了一層水霧。
「先前在馬車裡，屬下對教主說了很冒犯的話，請教主責罰。」
穆九垂下眼睛，聲音越發放低，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因為屬下覺得，屬下現在也願意了。」
他說話斷斷續續的，省略了大量的前因後果，安堯回想了一下，在馬車裡穆九說過什麼話。
【教主恕罪。穆九願意為教主出生入死，卻不願以身侍寢。】
「……」安堯立刻道，「你現在願意也沒用！」
呸呸呸，童言無忌，這可不興說。
穆九道：「沒關係，屬下一直守著教主，等著教主回心轉意的。」
這句話隱隱透著一股幽怨，完全不像是穆九會說的話，什麼一直守著，簡直像是鬼說要一直纏著。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一顆星子也沒有，燈籠發出的光也越來越遠。安堯看著穆九黑暗中隱約的側臉輪廓，甚至感覺到有些詭異。
然而穆九仰臉去看他，那雙和穆七很相似的黑瞳里又是一片赤誠。
安堯停下腳步，認真地問：「穆九，你想好了再跟孤說話。剛才的這些話究竟是你自己想說的，還是有人指使你說的？」
穆九也停下腳步，當真認真的想了想。
安堯警惕地觀察他。穆九低下頭，眉心微微蹙起，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努力分辨什麼。
過了好一會，他才重新抬起頭來，眼睛裡的水霧已經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迷茫和不確定的神色。
「……沒有人指使屬下。但是屬下分不清。」他老老實實地說，「前面那些話，屬下說教主不可怕，想跟教主認錯，都是屬下自己想說的。但是剛才那句……屬下說出來的時候，覺得好像不是自己想的。不知道為什麼就說出來了。」
他道：「好像有人放進了屬下的頭裡面，叫屬下這樣告訴教主。」
他似乎覺得這樣有些奇怪，像是在推卸責任一般，於是認錯道：「屬下說錯話了，請教主責罰。」
安堯聽他說完，反而鬆了口氣。
能分得清哪些是自己想的，說明那團藍光對穆九的影響還沒有深入到不可逆的程度。他伸手拍了拍穆九的肩，道：「沒有。你說得很好。以後你分不清的時候就說分不清，孤不怪你。」
穆九眨了眨眼睛，似乎認真地點了點頭：「屬下記住了。」
天邊響起幾聲悶雷。安堯抬頭看看天色：「要下雨了嗎？這麼暗，你還找得到痕跡嗎，不如先回去。」
穆九道：「找得到的。」
小影衛確實有些東西，他似乎並不受到光線的影響，甚至都沒有什麼明顯的觀察動作，一路上散步一樣領著安堯。
他們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又繞過幾塊半人高的山石。路徑越來越偏，兩旁的樹木漸漸密了起來，安堯留意著四周，一路上並沒有什麼熟悉的標誌，但是最後竟然走到了師祖的房屋面前。
門關的嚴嚴實實，穆九從門縫裡看了幾眼，做出判斷，輕輕拉了拉安堯的衣袖，示意他往側面的窗子看。
那扇窗半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燭火和兩道模糊的人影。安堯運起內力，將自己的呼吸和腳步壓到最低，慢慢靠近那扇窗戶。穆九跟在他身後，動作比他更加輕巧，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窗戶並不高，安堯微微側身，從窗縫裡看進去。
屋裡和上次他來一樣，只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昏黃，照得滿牆的藥櫃影影綽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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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祖坐在他的輪椅上，背對著窗戶，身形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更加佝僂了。白逸落跪在輪椅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濕布，正在給師祖擦拭手指。他的動作很輕很仔細，每根手指都擦得一絲不苟。
然後安堯看見了師祖的手。
那雙手之前撫摸他的時候，觸感儘管有一些木頭似的硬，但指節仍然是正常人的形態。而此時手指變成褐色，又細又長，皮膚皴裂如樹皮，指節處膨大扭曲，已經完全看不出來是手的樣子了。
白逸落擦拭的分明不是血肉，而是一截正在緩慢生長的枯木。
安堯想起師祖之前掀開毯子給他看的那雙腿。那是從膝蓋開始，兩截枯木取代了雙腿，木頭上長出了根須。而現在，木頭已經蔓延到手上了。
是變得嚴重了嗎？這是為什麼只這麼短的時間就已經變得這樣嚴重了？
師祖忽然開口了，聲音比上次蒼老了許多，帶著一種破風箱般的沙啞，還有某種厚重的迴響：「……藥呢？你沒有帶藥來。」
這白逸落低著頭，將濕布放在旁邊的銅盆邊上，聲音溫和依舊，聽不出什麼情緒：「師祖，用藥維持人形損耗太大，恐怕太不值得。況且客人已經見過您的雙腿，未必不能見您如今的樣子。您何必——」
他的話沒有說完。
師祖的手抬起來，枯枝般的手指掐住了白逸落的臉。他掐得不重，但那隻手本身就足夠可怖，樹皮摩擦著白逸落白皙的臉頰，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師祖的聲音笑意盈盈，就像當初和安堯說話一般，：「白逸落，你要替我拿主意嗎？」
「……不敢。」白逸落聲音因為臉頰被掐著而有些含混，「我只是擔心您。這藥每用一次，發作時的反噬便更重一分。我怕——」
他說到後面，聲音帶上了鮮明的哀求。
「怕什麼？」師祖打斷他，枯木般的手指收緊了幾分，「怕我死了？還是怕我不死？」
他低笑兩聲，鬆開了手，白逸落跪在地上，反而依戀地把臉埋進了枯木中。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師祖輕輕撫摸著白逸落的背，溫柔道：「別那麼抗拒，一切都是天命。你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白逸落低聲道：「我恨他。我恨他們。」
他分明說著恨，但聲音卻十分無助，滿是惶恐。
天邊又一次滾起悶雷。師祖看了一眼門外的方向，命令道：「把藥拿來，不要再讓我說第三遍。要見客了，你帶來了兩個小尾巴。」
「先前在馬車裡，屬下對教主說了很冒犯的話，請教主責罰。」
穆九垂下眼睛，聲音越發放低，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因為屬下覺得，屬下現在也願意了。」
他說話斷斷續續的，省略了大量的前因後果，安堯回想了一下，在馬車裡穆九說過什麼話。
【教主恕罪。穆九願意為教主出生入死，卻不願以身侍寢。】
「……」安堯立刻道，「你現在願意也沒用！」
呸呸呸，童言無忌，這可不興說。
穆九道：「沒關係，屬下一直守著教主，等著教主回心轉意的。」
這句話隱隱透著一股幽怨，完全不像是穆九會說的話，什麼一直守著，簡直像是鬼說要一直纏著。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一顆星子也沒有，燈籠發出的光也越來越遠。安堯看著穆九黑暗中隱約的側臉輪廓，甚至感覺到有些詭異。
然而穆九仰臉去看他，那雙和穆七很相似的黑瞳里又是一片赤誠。
安堯停下腳步，認真地問：「穆九，你想好了再跟孤說話。剛才的這些話究竟是你自己想說的，還是有人指使你說的？」
穆九也停下腳步，當真認真的想了想。
安堯警惕地觀察他。穆九低下頭，眉心微微蹙起，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努力分辨什麼。
過了好一會，他才重新抬起頭來，眼睛裡的水霧已經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迷茫和不確定的神色。
「……沒有人指使屬下。但是屬下分不清。」他老老實實地說，「前面那些話，屬下說教主不可怕，想跟教主認錯，都是屬下自己想說的。但是剛才那句……屬下說出來的時候，覺得好像不是自己想的。不知道為什麼就說出來了。」
他道：「好像有人放進了屬下的頭裡面，叫屬下這樣告訴教主。」
他似乎覺得這樣有些奇怪，像是在推卸責任一般，於是認錯道：「屬下說錯話了，請教主責罰。」
安堯聽他說完，反而鬆了口氣。
能分得清哪些是自己想的，說明那團藍光對穆九的影響還沒有深入到不可逆的程度。他伸手拍了拍穆九的肩，道：「沒有。你說得很好。以後你分不清的時候就說分不清，孤不怪你。」
穆九眨了眨眼睛，似乎認真地點了點頭：「屬下記住了。」
天邊響起幾聲悶雷。安堯抬頭看看天色：「要下雨了嗎？這麼暗，你還找得到痕跡嗎，不如先回去。」
穆九道：「找得到的。」
小影衛確實有些東西，他似乎並不受到光線的影響，甚至都沒有什麼明顯的觀察動作，一路上散步一樣領著安堯。
他們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又繞過幾塊半人高的山石。路徑越來越偏，兩旁的樹木漸漸密了起來，安堯留意著四周，一路上並沒有什麼熟悉的標誌，但是最後竟然走到了師祖的房屋面前。
門關的嚴嚴實實，穆九從門縫裡看了幾眼，做出判斷，輕輕拉了拉安堯的衣袖，示意他往側面的窗子看。
那扇窗半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燭火和兩道模糊的人影。安堯運起內力，將自己的呼吸和腳步壓到最低，慢慢靠近那扇窗戶。穆九跟在他身後，動作比他更加輕巧，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窗戶並不高，安堯微微側身，從窗縫裡看進去。
屋裡和上次他來一樣，只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昏黃，照得滿牆的藥櫃影影綽綽。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師祖坐在他的輪椅上，背對著窗戶，身形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更加佝僂了。白逸落跪在輪椅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濕布，正在給師祖擦拭手指。他的動作很輕很仔細，每根手指都擦得一絲不苟。
然後安堯看見了師祖的手。
那雙手之前撫摸他的時候，觸感儘管有一些木頭似的硬，但指節仍然是正常人的形態。而此時手指變成褐色，又細又長，皮膚皴裂如樹皮，指節處膨大扭曲，已經完全看不出來是手的樣子了。
白逸落擦拭的分明不是血肉，而是一截正在緩慢生長的枯木。
安堯想起師祖之前掀開毯子給他看的那雙腿。那是從膝蓋開始，兩截枯木取代了雙腿，木頭上長出了根須。而現在，木頭已經蔓延到手上了。
是變得嚴重了嗎？這是為什麼只這麼短的時間就已經變得這樣嚴重了？
師祖忽然開口了，聲音比上次蒼老了許多，帶著一種破風箱般的沙啞，還有某種厚重的迴響：「……藥呢？你沒有帶藥來。」
這白逸落低著頭，將濕布放在旁邊的銅盆邊上，聲音溫和依舊，聽不出什麼情緒：「師祖，用藥維持人形損耗太大，恐怕太不值得。況且客人已經見過您的雙腿，未必不能見您如今的樣子。您何必——」
他的話沒有說完。
師祖的手抬起來，枯枝般的手指掐住了白逸落的臉。他掐得不重，但那隻手本身就足夠可怖，樹皮摩擦著白逸落白皙的臉頰，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師祖的聲音笑意盈盈，就像當初和安堯說話一般，：「白逸落，你要替我拿主意嗎？」
「……不敢。」白逸落聲音因為臉頰被掐著而有些含混，「我只是擔心您。這藥每用一次，發作時的反噬便更重一分。我怕——」
他說到後面，聲音帶上了鮮明的哀求。
「怕什麼？」師祖打斷他，枯木般的手指收緊了幾分，「怕我死了？還是怕我不死？」
他低笑兩聲，鬆開了手，白逸落跪在地上，反而依戀地把臉埋進了枯木中。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師祖輕輕撫摸著白逸落的背，溫柔道：「別那麼抗拒，一切都是天命。你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白逸落低聲道：「我恨他。我恨他們。」
他分明說著恨，但聲音卻十分無助，滿是惶恐。
天邊又一次滾起悶雷。師祖看了一眼門外的方向，命令道：「把藥拿來，不要再讓我說第三遍。要見客了，你帶來了兩個小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