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老朱北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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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平城的初夏,風裡少了江南的黏膩,多了幾分爽朗。

  陽光透過高大的槐樹,在燕王府青灰色的磚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府內雖無金陵皇宮的富麗堂皇,卻自有一股北地藩邸的雄渾氣象,殿宇開闊,庭院疏朗。

  老朱跳下馬背,活動了一下因長途騎行而有些僵硬的腿腳。

  馬皇后也在侍女玉兒的攙扶下,從馬車上下來,抬眼望著府門前那對石獅子,又看看快步迎出的一群人,臉上便漾開了真切的笑意。

  「兒臣恭迎父皇、母后!」為首的青年正是燕王朱棣。

  他一身靛藍蟠龍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劍眉星目間英氣勃勃,此刻卻恭謹地躬身行禮。

  他身後跟著王妃徐氏,以及他的兒子,朱高熾!

  「起來起來!」老朱大手一揮,上前扶起朱棣,仔細打量了幾眼,拍了拍他結實的臂膀,「好小子,又壯實了!北邊的風,看來沒白吹!」

  馬皇后則拉過徐王妃的手,溫聲道:「這一路辛苦你們惦記。孩子們都這麼大了,高熾,來,讓皇祖母瞧瞧。」

  她俯身看著朱高熾,二歲多的孩子,胖乎乎的早就能走路了,非常的可愛。

  朱棣笑道:「父皇、母后一路勞頓,快請進府歇息。兒臣已命人備好熱水、飯食。」

  一行人進了王府。

  府內陳設簡樸而實用,並無過多奢華裝飾,卻處處透著軍鎮的硬朗氣息。

  牆上掛著弓刀地圖,案几上擺著兵書沙盤,連薰香都是松柏之氣,而非江南常見的花香。

  晚膳設在後殿暖閣,菜餚多是北地風味:炙羊肉、烤鹿脯、奶豆腐、莜麵窩窩,配著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羊湯。

  老朱吃得酣暢,連贊「這才是男人吃的飯」。

  馬皇后雖吃得少,卻也每樣嘗了,尤其對那奶豆腐頗覺新鮮。

  席間朱棣稟報了些北平軍政要務:邊防哨所修繕、屯田收成、與北元殘部零星摩擦等,條理清晰,措施務實。老朱靜靜聽著,偶爾問一兩句關鍵,多數時候只是點頭。

  待孩子們被乳母帶下去歇息,暖閣內只剩帝後與燕王夫婦。燭光搖曳,氣氛更顯家常。

  「老四,」老朱抿了口濃茶,「你這北平,治理得不錯。咱一路看來,城防堅固,市井有序,田裡有莊稼,軍中有士氣。比咱想像得還好。」

  朱棣忙道:「父皇謬讚。此乃兒臣本分。」

  馬皇后溫言道:「你也莫要過謙。你父皇的脾氣你知道,說好便是真好。」

  她看向徐王妃,「你也辛苦了。既要打理王府,又要操心孩子,還要協助老四安定後方。北地不比江南,諸多不便。」

  徐王妃柔聲道:「母后言重了。能隨殿下鎮守北疆,是兒臣的福分。北平軍民齊心,日子雖簡樸,卻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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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朱看著眼前英武的兒子和賢淑的兒媳,心中頗為慰藉。他忽然問道:「老四,你常年與蒙古諸部打交道,覺得他們如今,究竟是何心思?是真心互市,還是暗藏禍心?」

  朱棣神色一肅,沉吟片刻道:「回父皇,兒臣以為,不可一概而論。」

  「北元王庭雖破,但草原諸部散而復聚,有的如韃靼阿魯台部,仍懷野心,時擾邊境;有的如兀良哈三衛,則更願互市得利,換取茶鹽鐵器。」

  「還有些小部,但求水草豐美,安居樂業。」

  「如今邊市一開,各部蜂擁而來,牛羊馬匹換取我大明貨物,獲利頗豐。嘗到了甜頭,再要鼓動他們大規模南下劫掠,便難了許多。」

  「畢竟,搶掠所得不穩,還有刀兵之險,哪有安安穩穩做生意來得長久?」

  老朱緩緩點頭:「以利羈縻……這道理,古今皆同。但刀兵不可廢,甜頭要給,棒子也得備著。」

  「兒臣明白。」朱棣道,「故兒臣在邊境要衝,增築烽堠,精練騎兵。商隊往來,皆有軍士護送、稽查。既保商路暢通,亦防奸細混入,更讓各部知我邊軍之銳,不敢輕犯。」

  父子二人又就邊防細節談了一陣。

  馬皇后與徐王妃則聊著家常,孩子教育,北平女紅,江南風物,氣氛融洽。

  兩日時光倏忽而過。老朱與馬皇后在燕王府中,享了幾日難得的天倫之樂。

  看孫兒咿咿呀呀的讀書,聽兒子講述邊塞見聞,與兒媳閒話家常。

  老朱甚至興致勃勃地讓朱棣帶著,去校場看了燕山護衛的操練,又登了一次北平城牆,遠眺燕山蒼茫。

  臨別前夜,老朱將朱棣叫到書房。

  「老四,北平交給你,咱放心。」

  燭光下,老朱的目光深沉,「但你要記住,守邊不止是打仗。讓百姓有飯吃,讓商人有路走,讓草原上的首領覺得跟大明做生意比動刀子划算,這才是長久之計。你大哥在金陵監國,推行新政不易;你在北疆,便是他的臂膀,要替他穩住這半壁江山。」

  朱棣肅然躬身:「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必不負父皇、大哥所託。」

  次日清晨,燕王府門前。

  簡單的告別後,老朱與馬皇后再次登上車馬。朱棣率領王府屬官、護衛,直送出城外十里。

  「回去吧!」老朱在馬上回頭,揮了揮手,「把北平給咱守好了!」

  「父皇母后保重!」朱棣於馬上抱拳,目送著車隊遠去的煙塵,久久未動。

  ……

  繼續北行數日,人煙漸稀,景色卻愈發開闊。

  蔚藍的天穹下,是無垠的草場,遠山如黛。

  這一日,前方出現一片由木柵、土牆圍起的巨大營地,旌旗招展,人聲鼎沸,牲畜的嘶鳴聲遠遠傳來。

  「陛下,前方就是新設的『永平互市』。」嚮導恭敬稟報,「三日一集,今日正逢大集。」

  老朱示意車隊在遠處小丘後停下。他與馬皇后換了更不起眼的衣著,只帶著傅友德等四五名貼身護衛,步行朝著互市走去。

  還未進入柵門,喧鬧聲便如潮水般湧來。空氣中混雜著牲口糞便、皮革、香料、烤肉、以及一種奶製品的特殊氣味。

  目之所及,人頭攢動,服飾各異:有關內來的漢商,穿著棉布或綢緞袍子,頭戴方巾;有蒙古各部牧民,穿著皮袍,腰佩短刀,髮辮盤頭。

  也有女真、朝鮮等地的商人,服飾又有不同。

  市集內分區明確。東邊是牲畜區,牛、羊、馬匹成群,嘶鳴陣陣,買家圍著品評牙口、膘情,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西邊是貨品區,帳篷連著攤位,貨物琳琅滿目。

  老朱一行混在人群中,慢慢走著。

  馬皇后雖戴了帷帽,仍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她注意到,不少漢商攤位上,擺著的正是來自大明的貨物。

  一個顯眼的位置,幾個夥計正賣力地吆喝:「南邊新到的玻璃鏡!照人毫髮畢現!各位頭人、夫人來看一看嘞!」

  攤位上掛著幾面大小不一的玻璃鏡,周圍擠滿了人。幾個衣著華貴的蒙古貴族婦女,對著鏡子左照右照,眼中儘是驚喜,與同伴嘰嘰喳喳說著什麼,隨即爽快地掏出銀塊或皮袋金沙交易。

  旁邊的攤位則在賣精鹽。雪白的鹽粒堆在木桶里,招牌上寫著「大明官鹽,純淨無苦」。

  購買者多是些部族管事模樣的人,一買就是一大袋,顯然是為整個部落採購。

  更讓老朱駐足的,是一個賣蜂窩煤的攤位。

  爐子上正用蜂窩煤燒著水,黑亮的煤塊燃燒穩定,幾乎無煙。

  攤位前圍了不少人,有漢人農戶,也有蒙古牧民。一個滿臉風霜的老牧民通過通譯問道:「這黑石頭,真這麼耐燒?在帳篷里用,煙氣大不大?」

  夥計拍著胸脯:「老人家放心!您看這火,多穩!在我們南邊,家家都用這個!一塊能燒好幾個時辰,煮奶茶、燉肉,最好不過!煙氣?您瞧見煙了嗎?」

  那老牧民仔細看了看,又湊近嗅了嗅,終於點頭,比劃著名要買兩筐。夥計利索地裝車,一邊道:「您用得好,下次再來!咱們商號常駐這兒,還有更好的鐵皮爐子配著賣,取暖更美!」

  老朱看得微微點頭。互市掌管的大臣換成了傅友德,他低聲道:「陛下,這蜂窩煤輕便耐燒,確實極適合草原。以往他們多用牛糞乾柴,火力不穩,煙氣又大。此物一出,怕是很快就能風行各部。」

  馬皇后也輕聲道:「用咱們的鹽、鏡子、煤,換他們的牛羊馬匹、皮毛羊毛。各取所需,這市集,便活了。」

  果然,在漢商收購區,大量的牛羊正被交割。皮毛、羊毛堆成小山,正被裝車南運。還有人在交易馬匹,特別是體型高大的良駒,價格不菲。

  老朱走到一個正在清點羊群的漢商旁邊,搭話道:「這位掌柜,生意興隆啊。」

  那商人見他氣度不凡,不敢怠慢,拱手道:「托朝廷的福,還行,還行。您老也來採買?」

  「隨便看看。這羊,運回南邊好賣?」

  「好賣!」商人笑道,「北平、保定、乃至山東,酒樓食肆都要。皮毛運去南直隸、浙江,那邊工坊收。羊毛如今更是緊俏,聽說南邊有了新式織機,專織羊毛料子,暖和又不臃腫,銷路極好!這不,我這次主要就是收羊毛。」

  「哦?」老朱故作好奇,「用鏡子、鹽換羊毛,划算嗎?」

  「划算!」商人壓低聲音,「您別看那鏡子在南邊不算頂貴,運到這裡,一面小鏡就能換好幾十斤上等羊毛!鹽更是硬通貨。蜂窩煤是新事物,本錢低,但草原上缺這般好燃料,也好出手。這一來一回,利錢豐厚著呢!朝廷開了這互市,抽稅又公道,大伙兒都願意來。」


  離開這個喧譁而充滿生機的互市時,日已西斜。

  牛羊歸圈,炊煙四起,漢商與牧民在夕陽下揮手作別,約定下次集期再見。

  回到車駕旁,老朱回首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市集輪廓。

  「秀英,你看這景象,」他緩緩道,「刀兵換來的是仇恨和屍骨,而這市集換來的,是活畜,是毛皮,是銀錢,是……或許有那麼一點,不一樣的將來。」

  馬皇后握了握他的手:「所以重八,咱們這條路,沒走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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