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逛街
第408章 逛街
沈恩在舊城東區一家勉強還算乾淨的旅館安頓下來後，便讓伊瑟芙留在房間裡休息。
他叮囑她不要隨意開門。
更不要靠近窗戶，就在房間裡待著，哪兒也不許去。
看得出來，伊瑟芙聽到這話後明顯萎靡了不少。
「沈恩你是要出去麼？」
「嗯，出去換點這個世界用的錢，順帶找點食物。」
「哦，那好吧...你什麼時候會回來？」
「只能說......儘快。」
「那你快點回來哦！我等著你！」
伊瑟芙笑著說，沈恩對她只是淡淡地點點頭，隨後便出了門。
表面上，他是為了去集市購買一些食物。
實際上，他趁著夜色未深，開始排查這座城市的情況。
他發現嚴格意義上來說，這裡不能算做是城。
頂多算是個大型的聚集地，來往的人都是在廢墟與殘垣斷壁之間勉強維持秩序的倖存者。
街道雖有修補痕跡，卻處處透著臨時拼湊的倉促感。
斷裂的路燈柱被鐵絲捆綁著重新豎起，破損的建築外牆用木板與鐵皮胡亂堵塞，偶爾能看見幾盞從舊時代魔晶燈改裝來的光源...
沈恩還看到這裡的人取水都是排隊取的。
他用不熟練的古帝國語向這裡的居民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這舊城附近的水源全被污染了！只有艾瑟蘭教派才有淨化水源的機器！
「水為什麼會被污染？」
這個問題一問，男人明顯有些詫異，「您不知道？您不是舊城的人？可您說的語言明明是尊貴的...」
「啊，我想你也能聽出來我的艾瑟蘭語不熟練...我很小就離開了舊城，逃荒到了附近爐渣城...但近期爐渣城那邊...我想你也知道遭遇了什麼，所以我和我妹妹就逃到了這裡...」
「那您豈不是穿過了禁區？」男人面露震驚。
「是的...」
男人一聽這話，立刻對沈恩畢恭畢敬起來。
不僅是因為他會說艾瑟蘭語，還因為他帶著妹妹穿越了無人能夠涉足的禁區..
爐渣城其實早在半年前就被游離在邊緣地帶的巨型機器給毀了。
那邊滅城的消息，也是這段時間才傳到舊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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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相信了沈恩的話，在回答他的問題之前，他先嘆了口氣：「說來話長，其實我們也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就好像是人類在突然的某一天醒來，它們就出現在我們的世界中，並開始遊蕩了。」
「...舊城也沒有任何歷史記載麼？」沈恩追問。
「沒有。」
男人搖頭，「那些可怕的機器造物，我們叫它們鐵墓魔」
一旦被它們偵測到，或者哪怕只是踏進了它們行走的路線，都會被當場滅殺，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就算僥倖逃掉，它們也會像附骨之疽一樣半永久性地追殺你，直到把你碾成肉泥為止。」
男人聲音低沉，「最開始的時候，還有人認為他們是人類的守護者，相信它們、供奉他們、祈求它們的庇護。可無一例外，這些人都死了，那些東西沒有人的感情，它們就是在執行某種命令，命令的內容大概就是：清除一切人類...
「人類的地盤因此被壓縮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大家都被趕到了這種連鐵墓魔也不會巡邏的垃圾之地里來。」
沈恩大概明白了，「也就是說，舊城，以前是個放垃圾的地方？」
「是啊。」
沈恩：「那你知道鐵墓魔忽然出現的時間，是什麼時候麼？」
「這我不知道...根據偉大的神父記載，大概有三千年了吧。」
三千年？
沈恩暗自咋舌，這不是吹牛吧？
這都到魔女以前的時代。
這個地方到底有多古老。
「當然了！舊城建立可沒有三千年的歷史！只有五十多年！五十年前我父親那一輩人，也是從另一個地方逃難過來的！」
男人忽然指了指集市外堆疊和大廈一樣高的廢墟堆，「您看，到現在還有很多垃圾沒清理乾淨呢，聽那些時常挖掘古代遺物的送貨客說，我們很久很久以前，都住在一座超級大都市內...至於現在嘛...」
男人無奈笑了笑，「所有人類都分開了，好多連鄰居城市的新名字都不知道！」
沈恩聽完這些，若有所思地想了許久。
「謝謝了，感謝告訴我這麼多。」他拋出來了一枚銀幣。
「大人您！您這可真是客氣！」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沈恩，眼神里多了一絲敬畏與好奇。
「您能帶著妹妹從禁區里走出來..是真了不起。那些殺人機器可不管你是誰，只要聞到一點活人的味道，它們就會立刻鎖定你，追到天涯海角。舊城能在這個地方撐到現在，全靠教派那個可以淨化水源的遺物...可天知道，那東西供應這麼多人的水源，什麼時候會壞。」
沈恩聽完男人最後的感慨後，離開了。
他思索著有關這座城市，乃至這個世界的歷史。
他發現這裡真的很接近現代，卻又是末日後的現代，雖然有用魔力驅動的交通工具，甚至還有各種接近於前世近現代的各種小型機械，但人們的精神面貌從來都是疲憊和敬小慎微的。
沈恩哪怕是隔著街道多看某個小孩一眼，他的母親都連忙將小孩抱走，跑回家裡去。
沈恩又在城內躲著巡邏守衛勘察了下地形，在幾個隱秘的角落裡，悄然留下了幾道極淡的魔力印記。
這些個印記就是燈塔。
如果亞依還在城裡的話，就能順著這個魔力印記找到他。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近黃昏。
沈恩提著從集市買來的幾罐醃肉、硬麵包和一小袋乾癟的紫色果實往回趕，路上他沒少看到有對他手裡東西虎視耽眈的街頭乞丐。
他走回旅店，樓下似乎也有人在盯著他。
沈恩來到二樓，拿出鑰匙，推開了旅館房門。
旅店是便宜旅店，沈恩不想剛進城就遭人惦記，所以房間裡的光線很昏暗，只有一盞從舊時代改裝的微弱魔晶燈在牆角幽幽發亮。
伊瑟芙沒有躺在床上，也沒有坐在椅子上。
她抱著雙膝，縮在最靠牆的角落裡，腦袋低低垂著，金色的長髮散落下來，將半邊臉頰和尖尖的精靈耳朵遮住。她似乎已經睡著了，纖細的肩膀在昏光中顯得格外單薄。
直到手裡的紙袋發出輕微的窸窣聲，他才忽然意識到。
自己...好像回來得太晚了。
整整一天。
這個房間裡，她就這麼等著自己，從清晨等到黃昏。
她還真沒有離開房間。
就因為自己的那一句「好好待在房間裡」？
沈恩的目光落在她蜷縮的姿態上，看了許久。
她是魔偶。
黑影曾經說過，她根本不是真正的伊瑟芙。
沈恩也能從某種層面上感知到她沒有靈魂，只是一堆精密到不可思議的魔導構造體。
她擁有和類人生命一樣的構造，但構造這些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塊塊金屬還有各種不知名的特殊材料。
沈恩在墜崖那一次，就感知到了她不是一般的重。
那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給她安排如此豐富的情緒？
為什麼要讓她學會孤獨、學會等待、學會用那種近平人類的方式表達脆弱？
甚至...
連對陌生人的憐憫與同理心，都被雕琢得如此完善、如此真實。
沈恩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覺得，製造她的人，要麼是極其殘忍，要麼是極其悲傷。
殘忍到明知她會像人類一樣痛苦，卻仍然讓她擁有感受痛苦的能力。
何苦成為人呢？
沈恩慢慢走過去，將紙袋輕輕放在桌上，然後蹲下身，離她不遠不近。
昏暗的光線下，伊瑟芙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似乎有所察覺，卻沒有睜開眼睛。她只是下意識地把臉往膝蓋里埋得更深了些，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
沈恩看著她，目光複雜。
明明只是一堆模仿「伊瑟芙茜爾」的金屬。
可此刻，面對這個蜷縮在角落、明明沒有靈魂卻偏偏會感到寂寞的少女，他居然會有一絲絲...愧疚..
沈恩將手裡的東西放下，試著觸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伊瑟芙的身體明顯抖動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頭，淺琉璃色的眼睛還帶著剛醒來的迷濛，不過在看到沈恩的那一剎那，瞬間亮了起來。
「沈恩...你回來了！」
沈恩看著伊瑟芙那雙淺琉璃色的眼睛。
他仔細觀察她的表情—瞳孔微微放大，睫毛輕顫，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帶著一種純粹到近乎透明的喜悅。
沒有半點虛假。
她是真的高興自己回來了。
甚至沒有一絲責怪的意思，仿佛他只是出去了一會兒，而不是把她一個人扔在這個昏暗狹小的房間裡整整一天。
沈恩喉結微動，將紙袋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一罐醃肉、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麵包，還有那袋乾癟的紫色果實。
他把這些東西推到伊瑟芙面前，聲音低沉：「先吃點東西吧。」
「是沒吃過的東西唉！」
伊瑟芙的眼睛頓時亮得更厲害了。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罐頭，用指尖笨拙地拉開拉環，發出「咔嗒」一聲脆響。
肉香立刻瀰漫開來，雖然不算濃郁，卻在這個封閉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珍貴。她先咬了一小口麵包，再小心地夾起一塊醃肉放進嘴裡，咀嚼時腮幫子微微鼓起，像只滿足的小動物。
她吃得很開心。
甚至連吞咽時都會輕輕眯起眼睛，發出細微的、滿足的鼻音。
沈恩靜靜地看著她。
這才忽然意識到，她一個魔偶，為什麼要吃東西？
體內到底是什麼樣的構造才能做到能和正常人類一樣進食？
看著伊瑟芙吃東西倒是一種享受，過了片刻，他忽然開口：「無聊嗎？一個人待了一天。」
伊瑟芙嘴裡還含著食物，聞言立刻用力點頭，又趕緊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才認真地
回答：「當然無聊啊！房間裡什麼都沒有，又不能出去...我只能數牆上的裂縫，數到後來都數亂了。」
她說著，淺琉璃色的眼睛彎成月牙：「不過現在沈恩回來了，就不無聊了。」
沈恩沉默了兩秒。
伊瑟芙...似乎笑著說過她很不喜歡一個人待著之類的話。
她說正是因為不喜歡那個只有她一個人的地方，所以才要一次又一次地逃走。
沈恩轉頭看了眼旅店的窗外。
雖然天色已晚，但主幹道兩側的集市仍有不少攤位亮著昏黃的魔晶燈，賣些零散的舊時代遺物、小吃和劣質的酒。
沈恩低頭看著伊瑟芙手中那塊咬了一半的麵包，又看了看她沾在嘴角的一點油漬，終究還是開口：「回來的時候，我看到靠近主城街道的集市還開著。你不是來的時候就一直想逛逛嗎？」
「嗯？」
「現在你要去麼？」
「去？去哪裡？」伊瑟芙第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後面才知道沈恩居然要帶她去早上看到的集市，「真、真的嗎？！」
「吃完東西就走吧。不過你得把斗篷披上，這個城市裡雖然確實還有一些年輕女孩存在，但都不怎麼出門。」
「明！明白！」
沈恩陪同伊瑟芙走出旅館時，夜色已深，舊城東區的街道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中，主幹道兩側的集市燈火雖不如白日熱鬧，卻仍舊零星亮著，將昏黃的光暈投射在龜裂的石板路上。
伊瑟芙緊緊攥著沈恩的衣角，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出一雙淺琉璃色的眼睛。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小心翼翼地丈量這個對她而言全新的世界。她的視線幾平一刻不停地掃過四周，生怕錯過任何一處細節。
路過第一排攤位時，她的目光立刻被一攤掛滿舊時代布料的棚子吸引。
那些布料大多是補丁摞補丁的粗麻，卻被染成了靛藍、赭紅與嫩綠，在特殊的魔晶燈照耀下顯得特別好看。伊瑟芙停下腳步，身體微微前傾，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其中一塊深藍色的布料，指尖在布面上停留了很久，像在確認它的真實。
攤主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婦人，見狀笑著招呼：「喜歡？這可是送貨客從禁區邊緣淘
來的舊貨！染料還是古時候的配方，洗不掉的！」
「這個可以給我嗎？」
「給你？哈哈，客人可真是會說笑。」
皮膚黝黑的中年婦人當即比了個手勢，「這個，拿走這塊布，是需要錢的。」
「錢？」
伊瑟芙不理解這東西，她沒有回答，只是轉頭看向沈恩，眼裡盛滿了難以言喻的驚奇與渴望。
就好像只要他在，就能解決一切一樣。
沈恩：
」
算了。
錢都是用她的血造的，有什麼不能買？
再往前幾步，是一個賣舊時代小飾品的攤子。
攤上擺著幾條斷裂的項鍊、幾枚磨得發亮的金屬扣，還有一小堆顏色各異的玻璃珠。
伊瑟芙的目光被一串由深紫色晶屑串成的短鏈吸引。她蹲下來，雙手捧起那串鏈子，放在掌心仔細端詳。晶屑在燈火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像無數微小的星辰落在她指間。
她把鏈子舉到眼前，淺琉璃色的瞳孔映著紫光，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看得出來，伊瑟芙喜歡花花綠綠的東西。
集市深處有一處賣熱食的攤子。
攤主用鐵板煎著摻了紫色野菜的薄餅，油滋滋作響，香氣四溢。伊瑟芙的腳步猛地慢下來，鼻翼微微翕動。她盯著那張翻滾著的薄餅，喉嚨不自覺地咽了咽，眼睛亮得驚人。
沈恩停下腳步，從兜里摸出幾枚從黑市換來的銅幣，遞給攤主。攤主很快遞來兩張剛出爐的熱餅，餅面還冒著熱氣。
伊瑟芙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一張，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熱氣瞬間模糊了她的眼眶，她卻顧不上擦，只是睜大眼睛，臉頰鼓鼓地咀嚼，表情滿足得近平天真。
「好吃~~」
再往前，是一群孩子圍著的一個舊時代玩具攤。攤主用廢舊齒輪和彈簧拼湊出幾隻小小的機械鳥，雖然動作生澀，卻能在攤主拉動拉杆時撲騰幾下翅膀。
伊瑟芙看得入神，淺琉璃色的眼睛追逐著那隻笨拙飛起的鳥，唇角彎成一個柔軟的弧度。她甚至蹲下來，和那些孩子擠在一起，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鳥的金屬翅膀。
孩子們起初有些警惕，但見她只是安靜地看，沒有搶奪的意思，便漸漸放鬆下來。
其中一個髒兮兮的小男孩甚至把拉杆遞給她，讓她試一次。
伊瑟芙小心翼翼地拉動，機械鳥撲棱著翅膀飛起半尺，又跌落。她忽然笑出聲，聲音清脆而輕快，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沈恩站在幾步之外，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她像一個第一次踏進人間的孩子，對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物都充滿驚奇與珍惜。她十分善良，不會爭搶，只是用那雙淺琉璃色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看，把所有美好都小心翼翼地裝進心裡。
這傢伙...
真的是人為製造出來的魔偶麼？
夜色漸濃，集市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伊瑟芙終於心滿意足地跟在沈恩身後往回走，嘴裡都哼著歌。
沈恩在舊城東區一家勉強還算乾淨的旅館安頓下來後，便讓伊瑟芙留在房間裡休息。
他叮囑她不要隨意開門。
更不要靠近窗戶，就在房間裡待著，哪兒也不許去。
看得出來，伊瑟芙聽到這話後明顯萎靡了不少。
「沈恩你是要出去麼？」
「嗯，出去換點這個世界用的錢，順帶找點食物。」
「哦，那好吧...你什麼時候會回來？」
「只能說......儘快。」
「那你快點回來哦！我等著你！」
伊瑟芙笑著說，沈恩對她只是淡淡地點點頭，隨後便出了門。
表面上，他是為了去集市購買一些食物。
實際上，他趁著夜色未深，開始排查這座城市的情況。
他發現嚴格意義上來說，這裡不能算做是城。
頂多算是個大型的聚集地，來往的人都是在廢墟與殘垣斷壁之間勉強維持秩序的倖存者。
街道雖有修補痕跡，卻處處透著臨時拼湊的倉促感。
斷裂的路燈柱被鐵絲捆綁著重新豎起，破損的建築外牆用木板與鐵皮胡亂堵塞，偶爾能看見幾盞從舊時代魔晶燈改裝來的光源...
沈恩還看到這裡的人取水都是排隊取的。
他用不熟練的古帝國語向這裡的居民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這舊城附近的水源全被污染了！只有艾瑟蘭教派才有淨化水源的機器！
「水為什麼會被污染？」
這個問題一問，男人明顯有些詫異，「您不知道？您不是舊城的人？可您說的語言明明是尊貴的...」
「啊，我想你也能聽出來我的艾瑟蘭語不熟練...我很小就離開了舊城，逃荒到了附近爐渣城...但近期爐渣城那邊...我想你也知道遭遇了什麼，所以我和我妹妹就逃到了這裡...」
「那您豈不是穿過了禁區？」男人面露震驚。
「是的...」
男人一聽這話，立刻對沈恩畢恭畢敬起來。
不僅是因為他會說艾瑟蘭語，還因為他帶著妹妹穿越了無人能夠涉足的禁區..
爐渣城其實早在半年前就被游離在邊緣地帶的巨型機器給毀了。
那邊滅城的消息，也是這段時間才傳到舊城的。
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男人相信了沈恩的話，在回答他的問題之前，他先嘆了口氣：「說來話長，其實我們也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就好像是人類在突然的某一天醒來，它們就出現在我們的世界中，並開始遊蕩了。」
「...舊城也沒有任何歷史記載麼？」沈恩追問。
「沒有。」
男人搖頭，「那些可怕的機器造物，我們叫它們鐵墓魔」
一旦被它們偵測到，或者哪怕只是踏進了它們行走的路線，都會被當場滅殺，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就算僥倖逃掉，它們也會像附骨之疽一樣半永久性地追殺你，直到把你碾成肉泥為止。」
男人聲音低沉，「最開始的時候，還有人認為他們是人類的守護者，相信它們、供奉他們、祈求它們的庇護。可無一例外，這些人都死了，那些東西沒有人的感情，它們就是在執行某種命令，命令的內容大概就是：清除一切人類...
「人類的地盤因此被壓縮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大家都被趕到了這種連鐵墓魔也不會巡邏的垃圾之地里來。」
沈恩大概明白了，「也就是說，舊城，以前是個放垃圾的地方？」
「是啊。」
沈恩：「那你知道鐵墓魔忽然出現的時間，是什麼時候麼？」
「這我不知道...根據偉大的神父記載，大概有三千年了吧。」
三千年？
沈恩暗自咋舌，這不是吹牛吧？
這都到魔女以前的時代。
這個地方到底有多古老。
「當然了！舊城建立可沒有三千年的歷史！只有五十多年！五十年前我父親那一輩人，也是從另一個地方逃難過來的！」
男人忽然指了指集市外堆疊和大廈一樣高的廢墟堆，「您看，到現在還有很多垃圾沒清理乾淨呢，聽那些時常挖掘古代遺物的送貨客說，我們很久很久以前，都住在一座超級大都市內...至於現在嘛...」
男人無奈笑了笑，「所有人類都分開了，好多連鄰居城市的新名字都不知道！」
沈恩聽完這些，若有所思地想了許久。
「謝謝了，感謝告訴我這麼多。」他拋出來了一枚銀幣。
「大人您！您這可真是客氣！」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沈恩，眼神里多了一絲敬畏與好奇。
「您能帶著妹妹從禁區里走出來..是真了不起。那些殺人機器可不管你是誰，只要聞到一點活人的味道，它們就會立刻鎖定你，追到天涯海角。舊城能在這個地方撐到現在，全靠教派那個可以淨化水源的遺物...可天知道，那東西供應這麼多人的水源，什麼時候會壞。」
沈恩聽完男人最後的感慨後，離開了。
他思索著有關這座城市，乃至這個世界的歷史。
他發現這裡真的很接近現代，卻又是末日後的現代，雖然有用魔力驅動的交通工具，甚至還有各種接近於前世近現代的各種小型機械，但人們的精神面貌從來都是疲憊和敬小慎微的。
沈恩哪怕是隔著街道多看某個小孩一眼，他的母親都連忙將小孩抱走，跑回家裡去。
沈恩又在城內躲著巡邏守衛勘察了下地形，在幾個隱秘的角落裡，悄然留下了幾道極淡的魔力印記。
這些個印記就是燈塔。
如果亞依還在城裡的話，就能順著這個魔力印記找到他。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近黃昏。
沈恩提著從集市買來的幾罐醃肉、硬麵包和一小袋乾癟的紫色果實往回趕，路上他沒少看到有對他手裡東西虎視耽眈的街頭乞丐。
他走回旅店，樓下似乎也有人在盯著他。
沈恩來到二樓，拿出鑰匙，推開了旅館房門。
旅店是便宜旅店，沈恩不想剛進城就遭人惦記，所以房間裡的光線很昏暗，只有一盞從舊時代改裝的微弱魔晶燈在牆角幽幽發亮。
伊瑟芙沒有躺在床上，也沒有坐在椅子上。
她抱著雙膝，縮在最靠牆的角落裡，腦袋低低垂著，金色的長髮散落下來，將半邊臉頰和尖尖的精靈耳朵遮住。她似乎已經睡著了，纖細的肩膀在昏光中顯得格外單薄。
直到手裡的紙袋發出輕微的窸窣聲，他才忽然意識到。
自己...好像回來得太晚了。
整整一天。
這個房間裡，她就這麼等著自己，從清晨等到黃昏。
她還真沒有離開房間。
就因為自己的那一句「好好待在房間裡」？
沈恩的目光落在她蜷縮的姿態上，看了許久。
她是魔偶。
黑影曾經說過，她根本不是真正的伊瑟芙。
沈恩也能從某種層面上感知到她沒有靈魂，只是一堆精密到不可思議的魔導構造體。
她擁有和類人生命一樣的構造，但構造這些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塊塊金屬還有各種不知名的特殊材料。
沈恩在墜崖那一次，就感知到了她不是一般的重。
那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給她安排如此豐富的情緒？
為什麼要讓她學會孤獨、學會等待、學會用那種近平人類的方式表達脆弱？
甚至...
連對陌生人的憐憫與同理心，都被雕琢得如此完善、如此真實。
沈恩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覺得，製造她的人，要麼是極其殘忍，要麼是極其悲傷。
殘忍到明知她會像人類一樣痛苦，卻仍然讓她擁有感受痛苦的能力。
何苦成為人呢？
沈恩慢慢走過去，將紙袋輕輕放在桌上，然後蹲下身，離她不遠不近。
昏暗的光線下，伊瑟芙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似乎有所察覺，卻沒有睜開眼睛。她只是下意識地把臉往膝蓋里埋得更深了些，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
沈恩看著她，目光複雜。
明明只是一堆模仿「伊瑟芙茜爾」的金屬。
可此刻，面對這個蜷縮在角落、明明沒有靈魂卻偏偏會感到寂寞的少女，他居然會有一絲絲...愧疚..
沈恩將手裡的東西放下，試著觸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伊瑟芙的身體明顯抖動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頭，淺琉璃色的眼睛還帶著剛醒來的迷濛，不過在看到沈恩的那一剎那，瞬間亮了起來。
「沈恩...你回來了！」
沈恩看著伊瑟芙那雙淺琉璃色的眼睛。
他仔細觀察她的表情—瞳孔微微放大，睫毛輕顫，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帶著一種純粹到近乎透明的喜悅。
沒有半點虛假。
她是真的高興自己回來了。
甚至沒有一絲責怪的意思，仿佛他只是出去了一會兒，而不是把她一個人扔在這個昏暗狹小的房間裡整整一天。
沈恩喉結微動，將紙袋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一罐醃肉、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麵包，還有那袋乾癟的紫色果實。
他把這些東西推到伊瑟芙面前，聲音低沉：「先吃點東西吧。」
「是沒吃過的東西唉！」
伊瑟芙的眼睛頓時亮得更厲害了。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罐頭，用指尖笨拙地拉開拉環，發出「咔嗒」一聲脆響。
肉香立刻瀰漫開來，雖然不算濃郁，卻在這個封閉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珍貴。她先咬了一小口麵包，再小心地夾起一塊醃肉放進嘴裡，咀嚼時腮幫子微微鼓起，像只滿足的小動物。
她吃得很開心。
甚至連吞咽時都會輕輕眯起眼睛，發出細微的、滿足的鼻音。
沈恩靜靜地看著她。
這才忽然意識到，她一個魔偶，為什麼要吃東西？
體內到底是什麼樣的構造才能做到能和正常人類一樣進食？
看著伊瑟芙吃東西倒是一種享受，過了片刻，他忽然開口：「無聊嗎？一個人待了一天。」
伊瑟芙嘴裡還含著食物，聞言立刻用力點頭，又趕緊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才認真地
回答：「當然無聊啊！房間裡什麼都沒有，又不能出去...我只能數牆上的裂縫，數到後來都數亂了。」
她說著，淺琉璃色的眼睛彎成月牙：「不過現在沈恩回來了，就不無聊了。」
沈恩沉默了兩秒。
伊瑟芙...似乎笑著說過她很不喜歡一個人待著之類的話。
她說正是因為不喜歡那個只有她一個人的地方，所以才要一次又一次地逃走。
沈恩轉頭看了眼旅店的窗外。
雖然天色已晚，但主幹道兩側的集市仍有不少攤位亮著昏黃的魔晶燈，賣些零散的舊時代遺物、小吃和劣質的酒。
沈恩低頭看著伊瑟芙手中那塊咬了一半的麵包，又看了看她沾在嘴角的一點油漬，終究還是開口：「回來的時候，我看到靠近主城街道的集市還開著。你不是來的時候就一直想逛逛嗎？」
「嗯？」
「現在你要去麼？」
「去？去哪裡？」伊瑟芙第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後面才知道沈恩居然要帶她去早上看到的集市，「真、真的嗎？！」
「吃完東西就走吧。不過你得把斗篷披上，這個城市裡雖然確實還有一些年輕女孩存在，但都不怎麼出門。」
「明！明白！」
沈恩陪同伊瑟芙走出旅館時，夜色已深，舊城東區的街道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中，主幹道兩側的集市燈火雖不如白日熱鬧，卻仍舊零星亮著，將昏黃的光暈投射在龜裂的石板路上。
伊瑟芙緊緊攥著沈恩的衣角，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出一雙淺琉璃色的眼睛。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小心翼翼地丈量這個對她而言全新的世界。她的視線幾平一刻不停地掃過四周，生怕錯過任何一處細節。
路過第一排攤位時，她的目光立刻被一攤掛滿舊時代布料的棚子吸引。
那些布料大多是補丁摞補丁的粗麻，卻被染成了靛藍、赭紅與嫩綠，在特殊的魔晶燈照耀下顯得特別好看。伊瑟芙停下腳步，身體微微前傾，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其中一塊深藍色的布料，指尖在布面上停留了很久，像在確認它的真實。
攤主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婦人，見狀笑著招呼：「喜歡？這可是送貨客從禁區邊緣淘
來的舊貨！染料還是古時候的配方，洗不掉的！」
「這個可以給我嗎？」
「給你？哈哈，客人可真是會說笑。」
皮膚黝黑的中年婦人當即比了個手勢，「這個，拿走這塊布，是需要錢的。」
「錢？」
伊瑟芙不理解這東西，她沒有回答，只是轉頭看向沈恩，眼裡盛滿了難以言喻的驚奇與渴望。
就好像只要他在，就能解決一切一樣。
沈恩：
」
算了。
錢都是用她的血造的，有什麼不能買？
再往前幾步，是一個賣舊時代小飾品的攤子。
攤上擺著幾條斷裂的項鍊、幾枚磨得發亮的金屬扣，還有一小堆顏色各異的玻璃珠。
伊瑟芙的目光被一串由深紫色晶屑串成的短鏈吸引。她蹲下來，雙手捧起那串鏈子，放在掌心仔細端詳。晶屑在燈火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像無數微小的星辰落在她指間。
她把鏈子舉到眼前，淺琉璃色的瞳孔映著紫光，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看得出來，伊瑟芙喜歡花花綠綠的東西。
集市深處有一處賣熱食的攤子。
攤主用鐵板煎著摻了紫色野菜的薄餅，油滋滋作響，香氣四溢。伊瑟芙的腳步猛地慢下來，鼻翼微微翕動。她盯著那張翻滾著的薄餅，喉嚨不自覺地咽了咽，眼睛亮得驚人。
沈恩停下腳步，從兜里摸出幾枚從黑市換來的銅幣，遞給攤主。攤主很快遞來兩張剛出爐的熱餅，餅面還冒著熱氣。
伊瑟芙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一張，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熱氣瞬間模糊了她的眼眶，她卻顧不上擦，只是睜大眼睛，臉頰鼓鼓地咀嚼，表情滿足得近平天真。
「好吃~~」
再往前，是一群孩子圍著的一個舊時代玩具攤。攤主用廢舊齒輪和彈簧拼湊出幾隻小小的機械鳥，雖然動作生澀，卻能在攤主拉動拉杆時撲騰幾下翅膀。
伊瑟芙看得入神，淺琉璃色的眼睛追逐著那隻笨拙飛起的鳥，唇角彎成一個柔軟的弧度。她甚至蹲下來，和那些孩子擠在一起，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鳥的金屬翅膀。
孩子們起初有些警惕，但見她只是安靜地看，沒有搶奪的意思，便漸漸放鬆下來。
其中一個髒兮兮的小男孩甚至把拉杆遞給她，讓她試一次。
伊瑟芙小心翼翼地拉動，機械鳥撲棱著翅膀飛起半尺，又跌落。她忽然笑出聲，聲音清脆而輕快，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沈恩站在幾步之外，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她像一個第一次踏進人間的孩子，對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物都充滿驚奇與珍惜。她十分善良，不會爭搶，只是用那雙淺琉璃色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看，把所有美好都小心翼翼地裝進心裡。
這傢伙...
真的是人為製造出來的魔偶麼？
夜色漸濃，集市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伊瑟芙終於心滿意足地跟在沈恩身後往回走，嘴裡都哼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