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比人類更像人類
第407章 比人類更像人類
「沈恩，這是什麼？」
「壓縮食品罐。大概是這裡的人類用來保存食物的器具，拉開那個環就能打開。」
「沈恩，這個呢？」
「...那是腰帶扣，用來固定衣物。別碰太多，上面有鐵鏽，一看就是菲歐娜這人完全不講究。」
伊瑟芙卻像是沒聽見警告似的，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枚扣針，又飛快縮回，指尖微微泛紅。
「...好涼。」
沈恩：
」
「那這個呢？」
伊瑟芙已經轉到牆角，雙手捧起一隻破舊的金屬盒子，盒蓋早已脫落，裡面散落著幾根生鏽的細鐵絲和一小塊磨得發亮的玻璃碎片。她將盒子舉到沈恩眼前，淺琉璃色的眼眸里滿是期待。
「...舊時代的眼鏡盒。裡面那塊玻璃應該是鏡片，以前用來矯正視力。」
「視力？」伊瑟芙歪了歪頭，仔細端詳那塊殘缺的玻璃，「人類也會..看不清楚東
西嗎？」
「會。」
沈恩簡短地回答，「有些人天生就看不清遠處，或者近處。」
伊瑟芙沉默了幾秒，像是認真思考這個事實。過了一會兒，她又輕輕把盒子放回原處，動作小心得近乎虔誠。
「...原來人類也會缺憾啊。」
她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幾乎融進黑暗裡，「精靈很少有這樣的缺陷，所以我一直以為..人類什麼都有。」
沈恩：「你看我像是什麼都有的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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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沒想到伊瑟芙立馬連連點頭，像撥浪鼓一樣，「沈恩超級厲害！什麼都能做到！會做好吃的烤魚！會神奇的魔法！來到這個地方，還知道要怎麼進城！」
」
「沈恩，這個」
「行了，快睡覺吧，明天我們還要出發。」
「嗯嗯！」
貧民窟這裡不存在蠟燭這類的東西，夜已深，菲歐娜的小屋內只剩一團微弱的螢火術懸在半空。
屋外偶爾傳來拾荒者聚集地遠處低沉的犬吠與風颳過鐵皮的鳴咽聲，屋內安靜得幾平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伊瑟芙茜爾抱著雙腿，蜷縮在床鋪一角，灰色斗篷裹得嚴嚴實實，淺琉璃色的眼眸卻睜得大大的，毫無睡意。
她側過身，一次又一次地看向沈恩。
沈恩背靠牆壁，閉目養神，霜語法杖橫放在膝上，呼吸平穩，似乎早已入定。
他像這樣干坐著已經快三個小時了！
伊瑟芙是想不明白他是如何做到的！
不無聊麼？
伊瑟芙的視線不斷在他臉上逡巡。
觀察他的臉、觀察他的眉毛，觀察他清秀的五官以及這警惕感頗豐的入定表情。
偶爾她還會在沈恩的眼前揮揮手，用食指去輕輕戳一下他的臉頰和鼻子...
她發現了一個秘密，好像男性的皮膚要比女性稍微粗糙一點啊！
於是她就愈發好奇，想要知道男生的什麼地方要比女性更嫩一點，不斷在沈恩的臉上試探性地戳來戳去額頭、耳垂、下巴、甚至試探著碰了碰他的眼瞼。
沈恩的眼皮終於動了動。
他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先是落在自己鼻尖那根還停留著的細白手指上，然後慢慢上移，對上伊瑟芙那雙毫無愧疚、純然好奇的琉璃色眼眸。
「...你在做什麼？」
伊瑟芙的手指僵在半空，頓了兩秒。
她倒是沒有任何害羞的表現，反倒像是小孩子一樣笑了出來。
「我在觀察！我發現沈恩你的皮膚好像和我的不一樣啊！」
「所以...大晚上的，你就戳我臉戳了二十分鐘？」
「是打擾到沈恩你了麼？」
「...你說呢？」
沈恩沉默地看了她三秒。
然後他抬手，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伊瑟芙，」他語速緩慢，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現在是深夜。」
「我知道...」
伊瑟芙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更小了，「可是我真的睡不著啊！」
她頓了頓，又補充，「...而且你這樣坐著三個小時都不動，我很好奇你是怎麼做到的。人類真的不會覺得無聊嗎？」
沈恩深吸一口氣，胸口明顯起伏了一下。
這將近一個多月的相處下來，他已經摸清楚了伊瑟芙的性格。
完完全全的小孩子！
對這好奇，對那好奇。
路邊遇到什麼好看的花花草草都要向他詢問兩聲。
如果是在帝國，沈恩還能和她解釋兩句。
但在這裡，沈恩一大半都不認識！
最近進入了人類聚集地之後就更加如此，即便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伊瑟芙這裡很危險，可她那雙在外看東看西的嚮往眼神，是完全藏不住的！
特別是在只有兩個人的時候。
沈恩揉了揉眉心，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卻又不得不放緩語氣。
「伊瑟芙，我需要休息。明天進城後，情況會比現在複雜十倍。」
「我知道...」伊瑟芙的聲音低了下去，小指在斗篷邊緣輕輕摳著，「可是...我一閉上眼睛，就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人。他們那麼瘦，眼睛裡也沒有光...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覺得難過。」
她抬起頭，淺琉璃色的眼眸在螢火術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澄澈，「沈恩，為什麼有的人可以吃好吃的東西，有的人類又連一件完整的衣服都穿不起？」
「...你觀察到的？」
「嗯...進入這個聚集地的時候，我看到的。」
這還真是問到了一個人類千萬年都沒有解決的問題上。
沈恩沉默了。
這個問題太沉重，也太古老。
古老到人類自己都懶得再問，習慣到將它當作空氣一樣理所當然的存在。
他垂下眼，許久之後才回答一聲：「因為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公平過。」
伊瑟芙眨了眨眼，似乎沒理解他所說的含義。
「你看到今天拾荒者聚集地里那些面瘦肌黃的人了麼？」
「看到了。」伊瑟芙回答。
「他們和那些看城門的傢伙，還有運輸貨物的傢伙，都是人類...之所以他們不同，是因為在這個世界，資源是有限的。食物、衣物、住所、安全...這些東西永遠不夠所有人分享。有人搶得多，有人搶得少，有人根本搶不到。幾千年來都是如此，未來大概也不會改變。」
「那...精靈又為什麼不一樣？我好像在一片有著好多好多果實里的林子裡生活過，餓了就可以直接摘果子吃！」
「因為這裡的土地貧瘠，大地產不出可以供那麼多人類享用的果子。精靈的森林裡，果實自然生長，泉水永不乾涸，一切仿佛理所應當。但人類不同。人類沒有天生的自然庇護，也沒有漫長的壽命。所以我們學會了爭奪、學會了囤積、學會了在別人活不下去的時
候，選擇先讓自己活下去。」
伊瑟芙的睫毛輕輕顫動。
「..那就沒辦法改變了嗎？」
「理論上可以。」沈恩的聲音依舊平靜，「如果所有人都願意放棄一部分自己擁有的東西，去分給一無所有的人也許可以。但現實是，大多數人連自己那一份都不捨得放手，更別說分給陌生人。
「那些吃不起飯、扛不起貨物的人餓著就餓著吧，餓死了還少一張嘴分走糧食。」
「好過分...」伊瑟芙低下頭。
沈恩完全覺得這沒什麼，「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那...我就想做沈恩你剛才所說的那樣的人，把東西分享給大家的人！我想改變這個世界！」
「你？」
沈恩一聽她說這話，嘴角情不自禁地多了一些嘲諷，「就憑你早上在路邊可憐兮兮的看了他們一眼？」
「...才不只是看一眼呢！」伊瑟芙微微鼓起臉頰，有些不服氣地反駁。
「那不然？你對他們做了什麼？」
沈恩當即想到了什麼東西，立刻看了一眼平時他讓她帶著，兩人在拾荒者營地順走的罐頭食物門。
「你把我們的食物都給那些拾荒者了？！什麼時候？」
「...就...就沈恩你和那個菲...菲什麼來著的女人對話的時候，有個看起來好瘦好瘦的小孩子過來拉我的衣角，我就....
」
這算什麼？
眼前的伊瑟芙，實際上是個人造魔偶，對吧？
一個人造人，為什麼要表現得比人類還要善良？
反正在周邊都很缺食物，也沒地方打獵的情況下，沈恩是做不到把自己的食物分給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你全給了？」
「嗯...一開始我只想給三個的！可是我給了他三個後，他還是拉著我的衣角，所以我就...全部都給了。」
沈恩沉默。
他盯著那個空蕩蕩的行囊一角，半晌沒有說話。
伊瑟芙偷偷抬眼看他，聲音帶著一點顫抖的試探：「...沈恩你，生氣了嗎？」
沈恩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如果說是昨天的話，我肯定會生氣。那可是我們接下來的口糧，而我們又不屬於這裡，沒有什麼可以拿來換的東西。但仔細一想，生氣又有什麼用，食物已經沒了。」
伊瑟芙的肩膀明顯垮了下去。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聲音悶悶的：「...對不起。我知道不該擅自做主...可是當時我真的...看到他餓得連骨頭都露在外面。」
沈恩看著她蜷縮成一團的樣子，胸口那點隱隱的煩躁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更複雜的滋味。
他忽然伸手，輕輕揉了揉她柔軟的金色長髮。
動作很輕。
「算了。」他聲音放低，「你把東西給陌生人了沒什麼，現在我們可以製造魔晶在這裡換東西。可這對你而言也是一種負擔，我在這個地方魔力恢復太慢了，製造魔晶的成本是要遠遠大於你能支出的損耗的...所以下次，至少先和我商量。」
伊瑟芙慢慢抬起頭，淺琉璃色的眼眸里蒙著一層薄薄的光。
「...嗯。我記住了。」
「這就好。」
「睡覺吧，明天再出發。」
沈恩讓她做什麼，她就會做什麼。
其實仔細想想，沈恩自己能在那個鬼地方活下來，不也正是靠著伊瑟芙所擁有著的這份善心麼？
一個人造人居然比真正的人類還善良，還同情人類。
想想還真是諷刺。
伊瑟芙的不開心在睡了一覺後就煙消雲散了，天還沒亮，她就興致沖沖地來到沈恩面前，在他腦袋上探出一張嬉嬉笑笑的臉。
「沈恩！天亮了！天亮了！我們今天可以進城了對不對？」
沈恩睜開眼，迎面便是少女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沉默了兩秒，才緩緩坐起身。
「嗯。收拾一下。」
菲歐娜果然守信。
清晨第一縷灰濛濛的光剛透進門縫，她就拎著兩張皺巴巴的金屬薄片回來了，上面用粗糙的刻刀劃出螺旋紋路和一串勉強能認的編號。
「別丟了，丟了就真成拾荒者了。」她扔下薄片，轉身就走，「城裡規矩多，自己小心。
沈恩檢查了一下，確實和昨天那個中年男人拿出來通行證差不多，「你不帶我們進去？」
菲歐娜雙手抱胸，嘴角一撇，「如果你想被那守衛認出來你這東西是在我這裡拿的話，我保准你一輩子也進不了城！」
「倒是守信。」
沈恩收起假證，披上斗篷，回頭看了一眼伊瑟芙。
精靈少女早已把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一雙淺琉璃色的眼睛。她乖乖跟在他身後，手指卻下意識地攥緊了他的衣角。
東門前檢查的人排得密密麻麻，但檢查比想像中簡短。
大概是菲歐娜買通了守衛，那守衛只是掃了一眼金屬片，便揮手向身後的同伴示意。
「進去吧。」
聲音平板，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眼角的餘光多大量了一下沈恩身後裹得嚴嚴實實的伊瑟芙。
檢查的關口與大門之間還有一個過道。
所有在這個時間段要入城的人，都會聚集在這裡統一放行。
沈恩觀察了一下這些隨他們一起入城的人..大多都是些「送貨客」，五六人組成一隊，身後背著四四方方的箱子。
按照菲歐娜的話說，這個世界，交易幾乎全靠他們。
沈恩帶著伊瑟芙踏入門內。
當機關帶動厚厚的金屬齒輪，大門被打開，亮光照射在眾人臉上的時候，世界仿佛被拉開了一層厚重的帷幕。
如果說外面的聚集地是灰燼與鏽跡堆積的荒蕪，那麼舊城東區至少還保留了幾分昔日文明的殘影。
寬闊的主幹道兩側，高聳的建築雖多處殘破，卻仍有部分外牆被精心修補，鑲嵌著從廢墟中搜刮來的彩色玻璃碎片，在紫霧天光下折射出斑斕光暈。
街道上人流如織，人力車、改裝過的舊時代機械腳踏車、甚至幾輛由魔晶驅動的低矮貨車川流不息，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轆轆聲。
最引人注目的，是道路兩旁綿延不絕的集市。
攤位鱗次櫛比，從簡易的木板棚到用帆布與鐵架搭成的半封閉商鋪，應有盡有。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香料的辛辣、金屬打磨的鐵腥，以及某種從遠處飄來的甜膩果釀氣息。
有攤主高聲吆喝著兜售從禁區深處淘來的「上古遺物」一大多是破損的發光晶片、
鏽蝕的齒輪、甚至幾塊表面還殘留著古老符文的金屬板；有婦人端坐在攤前，用小火慢燉著加了紫色野菜的濃湯，湯麵上漂浮著幾片薄薄的肉片，引得路人頻頻側目；更有年輕男子在攤位前擺弄著從廢墟里拆出的小型魔導燈，燈芯微微亮起幽藍光芒，吸引了一群孩子圍觀。
伊瑟芙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她站在街角，兜帽下的眼睛睜得很大，目光幾乎無法從眼前的一切移開。
她先是盯著一個賣糖漬果實的攤子。
那些果子被浸在琥珀色的蜜汁里，表面還撒著細碎的晶糖，在光線下閃閃發亮。
接著又望向旁邊一排掛滿各色布料的攤位，布匹雖大多是補丁摞補丁，卻被染成了鮮艷的靛藍、赭紅與嫩綠，像是要用顏色對抗這座城市的灰暗。
再遠處，一個老者正用錘子敲打著一塊金屬板，火花四濺，每一次敲擊都伴隨清脆的金屬鳴響，旁邊圍觀的行人發出陣陣喝彩。
伊瑟芙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她下意識地往沈恩身邊靠了靠，聲音很輕，卻帶著難以抑制的驚嘆：「...沈恩，這裡...好多人類...好熱鬧！」
沈恩低頭看她，聲音平靜：「嗯。據說這裡是舊城最繁華的東市。拾荒者、商人、巡邏隊、甚至一些小貴族的私仆，都會來這裡交易。」
「那我們接下來」伊瑟芙聲音里和眼睛裡，都帶著期待。
沈恩則板著臉，完全無視了她這份期待：「先找住的地方，沒有住的地方在這裡很容易被盤查。」
「啊~~」
伊瑟芙瞬間像是焉了氣的皮球，整個人都癟了下去。
「走吧。」
「是...」
「沈恩，這是什麼？」
「壓縮食品罐。大概是這裡的人類用來保存食物的器具，拉開那個環就能打開。」
「沈恩，這個呢？」
「...那是腰帶扣，用來固定衣物。別碰太多，上面有鐵鏽，一看就是菲歐娜這人完全不講究。」
伊瑟芙卻像是沒聽見警告似的，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枚扣針，又飛快縮回，指尖微微泛紅。
「...好涼。」
沈恩：
」
「那這個呢？」
伊瑟芙已經轉到牆角，雙手捧起一隻破舊的金屬盒子，盒蓋早已脫落，裡面散落著幾根生鏽的細鐵絲和一小塊磨得發亮的玻璃碎片。她將盒子舉到沈恩眼前，淺琉璃色的眼眸里滿是期待。
「...舊時代的眼鏡盒。裡面那塊玻璃應該是鏡片，以前用來矯正視力。」
「視力？」伊瑟芙歪了歪頭，仔細端詳那塊殘缺的玻璃，「人類也會..看不清楚東
西嗎？」
「會。」
沈恩簡短地回答，「有些人天生就看不清遠處，或者近處。」
伊瑟芙沉默了幾秒，像是認真思考這個事實。過了一會兒，她又輕輕把盒子放回原處，動作小心得近乎虔誠。
「...原來人類也會缺憾啊。」
她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幾乎融進黑暗裡，「精靈很少有這樣的缺陷，所以我一直以為..人類什麼都有。」
沈恩：「你看我像是什麼都有的人麼？」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嗯嗯！」沒想到伊瑟芙立馬連連點頭，像撥浪鼓一樣，「沈恩超級厲害！什麼都能做到！會做好吃的烤魚！會神奇的魔法！來到這個地方，還知道要怎麼進城！」
」
「沈恩，這個」
「行了，快睡覺吧，明天我們還要出發。」
「嗯嗯！」
貧民窟這裡不存在蠟燭這類的東西，夜已深，菲歐娜的小屋內只剩一團微弱的螢火術懸在半空。
屋外偶爾傳來拾荒者聚集地遠處低沉的犬吠與風颳過鐵皮的鳴咽聲，屋內安靜得幾平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伊瑟芙茜爾抱著雙腿，蜷縮在床鋪一角，灰色斗篷裹得嚴嚴實實，淺琉璃色的眼眸卻睜得大大的，毫無睡意。
她側過身，一次又一次地看向沈恩。
沈恩背靠牆壁，閉目養神，霜語法杖橫放在膝上，呼吸平穩，似乎早已入定。
他像這樣干坐著已經快三個小時了！
伊瑟芙是想不明白他是如何做到的！
不無聊麼？
伊瑟芙的視線不斷在他臉上逡巡。
觀察他的臉、觀察他的眉毛，觀察他清秀的五官以及這警惕感頗豐的入定表情。
偶爾她還會在沈恩的眼前揮揮手，用食指去輕輕戳一下他的臉頰和鼻子...
她發現了一個秘密，好像男性的皮膚要比女性稍微粗糙一點啊！
於是她就愈發好奇，想要知道男生的什麼地方要比女性更嫩一點，不斷在沈恩的臉上試探性地戳來戳去額頭、耳垂、下巴、甚至試探著碰了碰他的眼瞼。
沈恩的眼皮終於動了動。
他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先是落在自己鼻尖那根還停留著的細白手指上，然後慢慢上移，對上伊瑟芙那雙毫無愧疚、純然好奇的琉璃色眼眸。
「...你在做什麼？」
伊瑟芙的手指僵在半空，頓了兩秒。
她倒是沒有任何害羞的表現，反倒像是小孩子一樣笑了出來。
「我在觀察！我發現沈恩你的皮膚好像和我的不一樣啊！」
「所以...大晚上的，你就戳我臉戳了二十分鐘？」
「是打擾到沈恩你了麼？」
「...你說呢？」
沈恩沉默地看了她三秒。
然後他抬手，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伊瑟芙，」他語速緩慢，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現在是深夜。」
「我知道...」
伊瑟芙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更小了，「可是我真的睡不著啊！」
她頓了頓，又補充，「...而且你這樣坐著三個小時都不動，我很好奇你是怎麼做到的。人類真的不會覺得無聊嗎？」
沈恩深吸一口氣，胸口明顯起伏了一下。
這將近一個多月的相處下來，他已經摸清楚了伊瑟芙的性格。
完完全全的小孩子！
對這好奇，對那好奇。
路邊遇到什麼好看的花花草草都要向他詢問兩聲。
如果是在帝國，沈恩還能和她解釋兩句。
但在這裡，沈恩一大半都不認識！
最近進入了人類聚集地之後就更加如此，即便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伊瑟芙這裡很危險，可她那雙在外看東看西的嚮往眼神，是完全藏不住的！
特別是在只有兩個人的時候。
沈恩揉了揉眉心，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卻又不得不放緩語氣。
「伊瑟芙，我需要休息。明天進城後，情況會比現在複雜十倍。」
「我知道...」伊瑟芙的聲音低了下去，小指在斗篷邊緣輕輕摳著，「可是...我一閉上眼睛，就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人。他們那麼瘦，眼睛裡也沒有光...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覺得難過。」
她抬起頭，淺琉璃色的眼眸在螢火術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澄澈，「沈恩，為什麼有的人可以吃好吃的東西，有的人類又連一件完整的衣服都穿不起？」
「...你觀察到的？」
「嗯...進入這個聚集地的時候，我看到的。」
這還真是問到了一個人類千萬年都沒有解決的問題上。
沈恩沉默了。
這個問題太沉重，也太古老。
古老到人類自己都懶得再問，習慣到將它當作空氣一樣理所當然的存在。
他垂下眼，許久之後才回答一聲：「因為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公平過。」
伊瑟芙眨了眨眼，似乎沒理解他所說的含義。
「你看到今天拾荒者聚集地里那些面瘦肌黃的人了麼？」
「看到了。」伊瑟芙回答。
「他們和那些看城門的傢伙，還有運輸貨物的傢伙，都是人類...之所以他們不同，是因為在這個世界，資源是有限的。食物、衣物、住所、安全...這些東西永遠不夠所有人分享。有人搶得多，有人搶得少，有人根本搶不到。幾千年來都是如此，未來大概也不會改變。」
「那...精靈又為什麼不一樣？我好像在一片有著好多好多果實里的林子裡生活過，餓了就可以直接摘果子吃！」
「因為這裡的土地貧瘠，大地產不出可以供那麼多人類享用的果子。精靈的森林裡，果實自然生長，泉水永不乾涸，一切仿佛理所應當。但人類不同。人類沒有天生的自然庇護，也沒有漫長的壽命。所以我們學會了爭奪、學會了囤積、學會了在別人活不下去的時
候，選擇先讓自己活下去。」
伊瑟芙的睫毛輕輕顫動。
「..那就沒辦法改變了嗎？」
「理論上可以。」沈恩的聲音依舊平靜，「如果所有人都願意放棄一部分自己擁有的東西，去分給一無所有的人也許可以。但現實是，大多數人連自己那一份都不捨得放手，更別說分給陌生人。
「那些吃不起飯、扛不起貨物的人餓著就餓著吧，餓死了還少一張嘴分走糧食。」
「好過分...」伊瑟芙低下頭。
沈恩完全覺得這沒什麼，「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那...我就想做沈恩你剛才所說的那樣的人，把東西分享給大家的人！我想改變這個世界！」
「你？」
沈恩一聽她說這話，嘴角情不自禁地多了一些嘲諷，「就憑你早上在路邊可憐兮兮的看了他們一眼？」
「...才不只是看一眼呢！」伊瑟芙微微鼓起臉頰，有些不服氣地反駁。
「那不然？你對他們做了什麼？」
沈恩當即想到了什麼東西，立刻看了一眼平時他讓她帶著，兩人在拾荒者營地順走的罐頭食物門。
「你把我們的食物都給那些拾荒者了？！什麼時候？」
「...就...就沈恩你和那個菲...菲什麼來著的女人對話的時候，有個看起來好瘦好瘦的小孩子過來拉我的衣角，我就....
」
這算什麼？
眼前的伊瑟芙，實際上是個人造魔偶，對吧？
一個人造人，為什麼要表現得比人類還要善良？
反正在周邊都很缺食物，也沒地方打獵的情況下，沈恩是做不到把自己的食物分給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你全給了？」
「嗯...一開始我只想給三個的！可是我給了他三個後，他還是拉著我的衣角，所以我就...全部都給了。」
沈恩沉默。
他盯著那個空蕩蕩的行囊一角，半晌沒有說話。
伊瑟芙偷偷抬眼看他，聲音帶著一點顫抖的試探：「...沈恩你，生氣了嗎？」
沈恩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如果說是昨天的話，我肯定會生氣。那可是我們接下來的口糧，而我們又不屬於這裡，沒有什麼可以拿來換的東西。但仔細一想，生氣又有什麼用，食物已經沒了。」
伊瑟芙的肩膀明顯垮了下去。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聲音悶悶的：「...對不起。我知道不該擅自做主...可是當時我真的...看到他餓得連骨頭都露在外面。」
沈恩看著她蜷縮成一團的樣子，胸口那點隱隱的煩躁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更複雜的滋味。
他忽然伸手，輕輕揉了揉她柔軟的金色長髮。
動作很輕。
「算了。」他聲音放低，「你把東西給陌生人了沒什麼，現在我們可以製造魔晶在這裡換東西。可這對你而言也是一種負擔，我在這個地方魔力恢復太慢了，製造魔晶的成本是要遠遠大於你能支出的損耗的...所以下次，至少先和我商量。」
伊瑟芙慢慢抬起頭，淺琉璃色的眼眸里蒙著一層薄薄的光。
「...嗯。我記住了。」
「這就好。」
「睡覺吧，明天再出發。」
沈恩讓她做什麼，她就會做什麼。
其實仔細想想，沈恩自己能在那個鬼地方活下來，不也正是靠著伊瑟芙所擁有著的這份善心麼？
一個人造人居然比真正的人類還善良，還同情人類。
想想還真是諷刺。
伊瑟芙的不開心在睡了一覺後就煙消雲散了，天還沒亮，她就興致沖沖地來到沈恩面前，在他腦袋上探出一張嬉嬉笑笑的臉。
「沈恩！天亮了！天亮了！我們今天可以進城了對不對？」
沈恩睜開眼，迎面便是少女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沉默了兩秒，才緩緩坐起身。
「嗯。收拾一下。」
菲歐娜果然守信。
清晨第一縷灰濛濛的光剛透進門縫，她就拎著兩張皺巴巴的金屬薄片回來了，上面用粗糙的刻刀劃出螺旋紋路和一串勉強能認的編號。
「別丟了，丟了就真成拾荒者了。」她扔下薄片，轉身就走，「城裡規矩多，自己小心。
沈恩檢查了一下，確實和昨天那個中年男人拿出來通行證差不多，「你不帶我們進去？」
菲歐娜雙手抱胸，嘴角一撇，「如果你想被那守衛認出來你這東西是在我這裡拿的話，我保准你一輩子也進不了城！」
「倒是守信。」
沈恩收起假證，披上斗篷，回頭看了一眼伊瑟芙。
精靈少女早已把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一雙淺琉璃色的眼睛。她乖乖跟在他身後，手指卻下意識地攥緊了他的衣角。
東門前檢查的人排得密密麻麻，但檢查比想像中簡短。
大概是菲歐娜買通了守衛，那守衛只是掃了一眼金屬片，便揮手向身後的同伴示意。
「進去吧。」
聲音平板，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眼角的餘光多大量了一下沈恩身後裹得嚴嚴實實的伊瑟芙。
檢查的關口與大門之間還有一個過道。
所有在這個時間段要入城的人，都會聚集在這裡統一放行。
沈恩觀察了一下這些隨他們一起入城的人..大多都是些「送貨客」，五六人組成一隊，身後背著四四方方的箱子。
按照菲歐娜的話說，這個世界，交易幾乎全靠他們。
沈恩帶著伊瑟芙踏入門內。
當機關帶動厚厚的金屬齒輪，大門被打開，亮光照射在眾人臉上的時候，世界仿佛被拉開了一層厚重的帷幕。
如果說外面的聚集地是灰燼與鏽跡堆積的荒蕪，那麼舊城東區至少還保留了幾分昔日文明的殘影。
寬闊的主幹道兩側，高聳的建築雖多處殘破，卻仍有部分外牆被精心修補，鑲嵌著從廢墟中搜刮來的彩色玻璃碎片，在紫霧天光下折射出斑斕光暈。
街道上人流如織，人力車、改裝過的舊時代機械腳踏車、甚至幾輛由魔晶驅動的低矮貨車川流不息，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轆轆聲。
最引人注目的，是道路兩旁綿延不絕的集市。
攤位鱗次櫛比，從簡易的木板棚到用帆布與鐵架搭成的半封閉商鋪，應有盡有。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香料的辛辣、金屬打磨的鐵腥，以及某種從遠處飄來的甜膩果釀氣息。
有攤主高聲吆喝著兜售從禁區深處淘來的「上古遺物」一大多是破損的發光晶片、
鏽蝕的齒輪、甚至幾塊表面還殘留著古老符文的金屬板；有婦人端坐在攤前，用小火慢燉著加了紫色野菜的濃湯，湯麵上漂浮著幾片薄薄的肉片，引得路人頻頻側目；更有年輕男子在攤位前擺弄著從廢墟里拆出的小型魔導燈，燈芯微微亮起幽藍光芒，吸引了一群孩子圍觀。
伊瑟芙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她站在街角，兜帽下的眼睛睜得很大，目光幾乎無法從眼前的一切移開。
她先是盯著一個賣糖漬果實的攤子。
那些果子被浸在琥珀色的蜜汁里，表面還撒著細碎的晶糖，在光線下閃閃發亮。
接著又望向旁邊一排掛滿各色布料的攤位，布匹雖大多是補丁摞補丁，卻被染成了鮮艷的靛藍、赭紅與嫩綠，像是要用顏色對抗這座城市的灰暗。
再遠處，一個老者正用錘子敲打著一塊金屬板，火花四濺，每一次敲擊都伴隨清脆的金屬鳴響，旁邊圍觀的行人發出陣陣喝彩。
伊瑟芙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她下意識地往沈恩身邊靠了靠，聲音很輕，卻帶著難以抑制的驚嘆：「...沈恩，這裡...好多人類...好熱鬧！」
沈恩低頭看她，聲音平靜：「嗯。據說這裡是舊城最繁華的東市。拾荒者、商人、巡邏隊、甚至一些小貴族的私仆，都會來這裡交易。」
「那我們接下來」伊瑟芙聲音里和眼睛裡，都帶著期待。
沈恩則板著臉，完全無視了她這份期待：「先找住的地方，沒有住的地方在這裡很容易被盤查。」
「啊~~」
伊瑟芙瞬間像是焉了氣的皮球，整個人都癟了下去。
「走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