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舊城
第405章 舊城
沈恩有些無法形容自己感知到的東西。
龐大、冰冷、殘酷無情。
礦洞深處，火把早已熄滅，只剩沈恩掌心一縷微弱的螢火術，勉強照亮伊瑟芙緊繃的小臉。
外面的慘叫聲此起彼伏，最開始是驚慌的喊叫，隨後是武器交擊的短暫喧囂，再之後，便只剩下沉重的金屬踏步聲、骨肉碎裂的悶響，以及零星的、迅速被掐斷的哀囂。
一切都結束得太快。
快到沈恩甚至來不及判斷那究竟是「屠殺」還是「收割」。
伊瑟芙茜爾的手指糾結在雙腿上，她能聽見外面一些不同尋常的聲音，她很想出去看看，但一看見沈恩那嚴肅認真的臉，她就只能放棄這個想法。
外面...
忽然安靜了。
在這突兀的詭異寂靜里，伊瑟芙茜爾開始顯得愈發不安，但沈恩仍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她就只好將身體儘量向沈恩身邊靠攏一些，好多獲得一絲安全感。
沈恩閉著眼，精神力如最細的絲線，極度謹慎地向外延伸。
他不敢探得太深，更不想觸及那團核心的魔力漩渦。
那東西...太龐大了。
不是體積的龐大，雖然他能感覺到它至少有十五六層樓那麼高，但比起它的魔力場而言，這都是小巫見大巫。
魔力也有情緒。
沈恩甚至能從一個人的魔力之中感受出一個人的性格。
就比如雪汐老師，雖說她是冰元素魔法使，可她的魔力是藍中帶些亮光，是溫暖的色彩。
而苔絲，就是黑色、紅色混合在一起的血味，讓人有種很不舒服的惡意和寒意。
至於剛才那個東西...
那是一種近乎凝實的、冰冷的、毫無感情波動的魔力。
移動的時候，仿佛一整座長出四腳的鋼鐵堡壘在緩慢碾過地面，將一切敢於阻擋的生命體碾成塵埃。
魔力結構更是複雜得令人窒息。
層層疊疊的符文迴路、能量節點、自動修復陣列...沈恩甚至能在極遠的距離感知到一種「絕對理性」的氣息，它沒有憤怒，沒有喜悅，沒有殺戮的快感，只有純粹到近乎殘酷的執行效率。
毫無疑問。
外面的「東西」也是一種古代文明的產物。
沈恩現在完全能夠確信，「人造聖域」這種技術真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不是他腦袋裡什麼還沒完成和推測構想，是確確實實存在的魔導科技。
他還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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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鐵穹帝國最頂尖的魔導兵器，也遠沒有這種壓迫感。
這東西幾乎像是這古代文明本身的延伸，是城市意志的具現化執行者。
也難怪他們管這地方叫做「禁區」。
有這樣的恐怖存在，這群完全不會運用魔力的人類，又如何是對手？
可...
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有什麼目的？
按理說這個拾荒者營地能夠聚集上百人，至少也在這片森林裡居住了大半年，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遭遇清算？
思來想去，沈恩就只想到了一個線索。
一魔力。
這龐大的殺人機器，正是追隨沈恩所遺留的魔力而來。
想明白這一點，沈恩儘量將自身的氣息還有伊瑟芙的氣息完全收斂，即便是中途門外有什麼跑動的聲音，他也完全沒有理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外面的聲音終於徹底歸於寂靜。
沒有風聲，沒有蟲鳴，甚至連蘆葦被壓倒後緩慢回彈的沙沙聲都沒有。
死一般的沉寂。
沈恩深吸一口氣，緩緩睜開眼。
「...走了。」
沈恩沒有立刻回答。
伊瑟芙茜爾抬起頭，淺琉璃色的眼眸在微光中微微顫抖：「外面...沒事了嗎？」
沈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將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向外探出，這次終於敢稍稍放開一些。
那團龐大而冰冷的魔力場已經遠去，向著平原更深處的方向移動。
沈恩收回精神力，掌心的螢火術微微亮起一些。
「走吧，小心點，別發出太大聲音。」
「嗯。」
沈恩帶著伊瑟芙，推開被冰晶封住的鐵門。
礦洞外，夜色已深，紫霧比先前更濃。
礦坑底部，原本一百二十多名拾荒者的營地，如今只剩下一地狼藉。
帳篷被整齊地壓扁，篝火被某種高壓瞬間熄滅，連灰燼都凝固成玻璃狀的晶體。血跡沒有四濺，而是被一種詭異的力量限制在極小的範圍內，形成一灘灘規則的圓形暗斑。
屍體...幾乎看不到完整的屍體。
只有一些被壓扁、或者直接汽化的殘肢，散落在這坑底各處。
一百二十多名的拾荒者，就這麼死在了這裡。
這些傢伙裡面雖然有很多地痞流氓，一群連人都算不上的亡命之徒，可看到無論男女老少全都死在這一個坑洞裡的時候，還會有些別樣的情緒...
沈恩甚至能在這些碳化的殘缺肢體上看到他們生前的驚恐和掙扎.
至於將伊瑟芙騙來的老疤等人...
更是在這堆碳化的灰燼中尋不得半點蹤跡。
「沈...沈恩！外面是什麼？你擋住我眼睛做什麼？」
沈恩沒有立刻回答伊瑟芙的提問。他的左手仍舊輕輕覆在她的眼睛上，掌心微微用力，將她那雙淺琉璃色的眼眸完全遮擋。
「別看。」
伊瑟芙茜爾怔了一下，隨即乖乖地閉緊了眼睛，沒有再掙扎。
她問道：「外面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嗯。」
「我不能看麼？」
「你看了肯定會不舒服。」
「那...那我還是不看好了！但我可不可以問問外面發生了什麼，那些將我騙過來的傢伙—」
「他們走了。」
「這、這樣啊...」
「我們繼續走吧。」
「...好。」
離開那片瀰漫著死亡與琉璃光澤的礦坑區域後，沈恩帶著伊瑟芙茜爾在丘陵地帶跋涉了近一整夜。
直到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他們才在一處被巨石環繞的低洼地停下。這裡遠離鐵路軌道的殘段，避開了一些公路，風也小，適合短暫休整。
沈恩用匕首清理出一塊乾燥的地面，升起一小堆篝火。
火苗很小，只夠取暖和烤食，卻不會在紫霧中太過顯眼。
伊瑟芙茜爾盤腿坐在對面，雙手捧著一串剛烤好的魚，小口小口地啃著。旁邊還放著兩個從拾荒者營地順手帶出的鐵罐頭——標籤早已模糊，上面有著兩人都看不懂的字體，但打開後是某種醃製的肉塊，味道意外地不錯。
她用一根細樹枝挑著一塊，試探性地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好吃！」
沈恩倒是沒有接話，他的左手正攤開一張捲起的羊皮紙，借著火光仔細端詳。那是從拾荒者營地一頂被壓扁的帳篷里找到的，卷得極緊。
伊瑟芙嚼著罐頭肉，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沈恩，你在看什麼？」
「地圖。」
「地圖？」
伊瑟芙把魚串和罐頭肉放到一旁，好奇地湊過來。
沈恩便將羊皮紙完全攤開，平鋪在兩人之間的石頭上。
那是一張手繪的粗糙地圖，用炭筆和某種褪色的紅墨勾勒。
比例並不準確，卻標註了大量細節：彎彎曲曲的鐵路殘段、廢棄的礦坑、幾處標著「鐵墓魔巢」的危險區域，以及一條用粗線反覆描過的路徑一從禁區邊緣直通一座被圈起來的巨大建築群，旁邊潦草地寫著「舊城」二字。
舊城外圍，還畫著幾個小小的火堆符號，標註「安全營地」。
而礦坑所在的位置，被一個大大的叉覆蓋，旁邊寫著「死地，勿入」。
「沈恩你看的懂上面的字麼？」
「能猜出個大概，這裡的人運用的字體和古帝國語有六成相似，文字也是如此。」
伊瑟芙伸出手指，順著那條粗線輕輕划過。
「這是...那些拾荒者畫的？」
「嗯。」沈恩點頭，「應該是他們多年摸索出來的禁區地圖。看這裡他指著地圖中央一個巨大的圓形區域，裡面密密麻麻畫滿了警告符號：骷髏、尖牙、
還有類似方才那條黑色溝壑的波紋線。
「核心禁區。我聽其中一個拾荒者講解過，禁區裡面全是我們之前遇到的那種殺人機
械，一旦被它們盯上，就會被幾乎永久性地追殺。因此他們連靠近都不敢，只在這邊緣活動。舊城是他們換取物資的地方，由艾瑟蘭人掌控。」
伊瑟芙眨了眨眼：「那我們要去舊城嗎？」
「對。不過...」
沈恩的目光落在地圖左上角，那裡畫著一座高塔，還有一些殘破城市建築的簡略輪廓，旁邊用紅墨重重地圈了兩道，「但我們要經過這裡...魔力反應最強烈的方向，也是毀滅了那個拾荒者營地的傢伙離開的方向。我推測，這裡大概就是所謂的核心區之一。」
伊瑟芙下意識抱緊膝蓋，淺琉璃色的眼眸映著跳動的火光。
「...那我們還去嗎？」
「去。」沈恩將地圖小心卷好，收回行囊，「但要換一條路。這張圖上標了幾條他們認為相對安全的舊鐵路支線，我們可以借用。至少...比硬闖核心區好。」
「嗯嗯！」
休息睡覺，天一亮，兩人便出發了。
循著地圖上標註的舊鐵路支線，小心翼翼地繞過了核心禁區。沈恩始終將精神力維持在最謹慎的範圍，既避開那台龐大機械的巡邏路線，又不至於驚動其他潛在的守護者。
一路雖有驚無險，卻也耗費了整整兩日時光。
當他們終於踏出茂密的蘆葦與丘陵交錯的地帶，前方的景象驟然開闊。
殘破的城市輪廓，第一次完整地展現在兩人眼前。
高聳的樓宇殘骸矗立在紫霧之中，外牆的玻璃早已破碎大半，碎片散落地面，反射出詭異的紫光。街道寬闊，卻被肆意生長的藤蔓與青苔覆蓋，裂開的柏油路面下，嫩綠的草芽頑強鑽出。路邊商鋪的招牌歪斜懸掛，櫥窗內空空蕩蕩，曾經陳列的商品早已風化成塵。
水窪遍布。
有的淺淺一層，映出天空的紫暈：有的深達膝蓋，裡面游弋著不知名的發光小魚。藤蔓從樓體縫隙中瘋狂蔓延，像綠色的血管，將整座城市重新連接起來。
沈恩和伊瑟芙還看到有隻小鹿從道路中間竄過，又迅速消失。
這裡沒有人的蹤跡，卻處處透著一股獨特的、近乎頑強的生命力。
仿佛這座死去數百年的城市，正在以另一種方式緩慢復甦。
越往深處走，人的蹤跡越發明顯。
起初只是路邊偶爾出現的腳印，隨後是廢棄的火堆殘跡，灰燼中夾雜著啃噬乾淨的骨
頭。再往後，甚至出現了用藤蔓與碎布臨時搭成的遮雨棚，棚下散落著粗糙的陶罐與磨損的工具。
這些痕跡都不新鮮，卻證明不久前還有活人在此活動。
沈恩握住精靈少女的手，將她從下方拉了上來。
他打算和伊瑟芙在這棟倒塌的大廈廢墟中間歇息片刻。
期間，伊瑟芙茜爾雙手一直扒著混凝土的殘牆，對著外面的這座城市景色東張西望，淺琉璃色的眼眸里既有好奇，又有一絲警惕。
「...好獨特的地方！」
沈恩微微點頭，繼續看著地圖，「拾荒者應該就是在這一帶活動。離舊城越近，痕跡越多。」
「我們要在這裡再住一晚麼？」
「不，距離不遠，我們休息一下就出發。」
「哦！明白！」
「你腿還能走吧？我們這一路走來，都一個多月了。」
「沒事！我還撐得住呢！」
沈恩聞言點點頭，收回視線。
他進入這個怪地方，不算上昏迷時間的話，已經整整兩個月了，也不知道現在外面世界的聯軍穿過了龍脊山脈沒有？
會不會又有人進入到這個怪地方？
雪汐老師和莉莉安會不會在擔心他？
苔絲又是不是在找他？
妹妹還有她的騎士小隊們，又身在何處？
人這種生物，果然只要一閒下來，就喜歡想東想西、感慨萬千啊...
跨過城市廢墟，又前行了約半個時辰，前方忽然出現一道高大的拱形建築。
它橫跨整條主幹道，像一座巨大的門樓。門樓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青苔與藤蔓，卻仍能看出原本的雄偉：兩側立柱高逾十米，頂部原本應有發光裝置，如今只剩黯淡的殘框。
拱門中央，一塊巨大的金屬牌匾懸掛著，上面用古代文字與通用語並列刻著「舊城·東門」
牌匾下方，藤蔓被人為清理出一條通道，地面上有新鮮的車轍與腳印。
沈恩停下腳步，精神力向前探去。
門後，魔力波動明顯變得有序而溫和，不再是禁區那種冰冷而壓抑的殺意。隱約能感知到大量生命氣息...
是人類，還有規律運轉的魔導裝置。
伊瑟芙抬頭望著那座拱門，小聲問道：「沈恩...這就是舊城嗎？」
「嗯。」
沈恩收回精神力，目光落在門樓兩側的殘破雕像上一那是兩個身披長袍、手持法杖的人形雕像，面部早已風化，卻仍透出一股莊嚴。
「艾瑟蘭人應該就在裡面。地圖上標註，這裡是他們控制的區域，也是就近拾荒者交換物資的唯一地點。」
他頓了頓，低頭看向伊瑟芙：「進去之後，可能會有麻煩。艾瑟蘭人正在大量收購年輕少女，你的外貌...太顯眼了。」
伊瑟芙眨了眨眼，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長髮和長耳朵。
「我、我可以偽裝一下！把頭髮放下來，再披件斗篷...」
沈恩笑了笑，從行囊中取出一件從拾荒者營地順來的灰色斗篷，抖開披到她肩上，又幫她拉低兜帽，遮住大半張臉。
「這樣好多了。記住，進去後儘量少說話，跟緊我。」
伊瑟芙用力點頭，伸手抓住沈恩的衣角。
「明白！」
沈恩有些無法形容自己感知到的東西。
龐大、冰冷、殘酷無情。
礦洞深處，火把早已熄滅，只剩沈恩掌心一縷微弱的螢火術，勉強照亮伊瑟芙緊繃的小臉。
外面的慘叫聲此起彼伏，最開始是驚慌的喊叫，隨後是武器交擊的短暫喧囂，再之後，便只剩下沉重的金屬踏步聲、骨肉碎裂的悶響，以及零星的、迅速被掐斷的哀囂。
一切都結束得太快。
快到沈恩甚至來不及判斷那究竟是「屠殺」還是「收割」。
伊瑟芙茜爾的手指糾結在雙腿上，她能聽見外面一些不同尋常的聲音，她很想出去看看，但一看見沈恩那嚴肅認真的臉，她就只能放棄這個想法。
外面...
忽然安靜了。
在這突兀的詭異寂靜里，伊瑟芙茜爾開始顯得愈發不安，但沈恩仍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她就只好將身體儘量向沈恩身邊靠攏一些，好多獲得一絲安全感。
沈恩閉著眼，精神力如最細的絲線，極度謹慎地向外延伸。
他不敢探得太深，更不想觸及那團核心的魔力漩渦。
那東西...太龐大了。
不是體積的龐大，雖然他能感覺到它至少有十五六層樓那麼高，但比起它的魔力場而言，這都是小巫見大巫。
魔力也有情緒。
沈恩甚至能從一個人的魔力之中感受出一個人的性格。
就比如雪汐老師，雖說她是冰元素魔法使，可她的魔力是藍中帶些亮光，是溫暖的色彩。
而苔絲，就是黑色、紅色混合在一起的血味，讓人有種很不舒服的惡意和寒意。
至於剛才那個東西...
那是一種近乎凝實的、冰冷的、毫無感情波動的魔力。
移動的時候，仿佛一整座長出四腳的鋼鐵堡壘在緩慢碾過地面，將一切敢於阻擋的生命體碾成塵埃。
魔力結構更是複雜得令人窒息。
層層疊疊的符文迴路、能量節點、自動修復陣列...沈恩甚至能在極遠的距離感知到一種「絕對理性」的氣息，它沒有憤怒，沒有喜悅，沒有殺戮的快感，只有純粹到近乎殘酷的執行效率。
毫無疑問。
外面的「東西」也是一種古代文明的產物。
沈恩現在完全能夠確信，「人造聖域」這種技術真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不是他腦袋裡什麼還沒完成和推測構想，是確確實實存在的魔導科技。
他還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存在。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即使是鐵穹帝國最頂尖的魔導兵器，也遠沒有這種壓迫感。
這東西幾乎像是這古代文明本身的延伸，是城市意志的具現化執行者。
也難怪他們管這地方叫做「禁區」。
有這樣的恐怖存在，這群完全不會運用魔力的人類，又如何是對手？
可...
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有什麼目的？
按理說這個拾荒者營地能夠聚集上百人，至少也在這片森林裡居住了大半年，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遭遇清算？
思來想去，沈恩就只想到了一個線索。
一魔力。
這龐大的殺人機器，正是追隨沈恩所遺留的魔力而來。
想明白這一點，沈恩儘量將自身的氣息還有伊瑟芙的氣息完全收斂，即便是中途門外有什麼跑動的聲音，他也完全沒有理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外面的聲音終於徹底歸於寂靜。
沒有風聲，沒有蟲鳴，甚至連蘆葦被壓倒後緩慢回彈的沙沙聲都沒有。
死一般的沉寂。
沈恩深吸一口氣，緩緩睜開眼。
「...走了。」
沈恩沒有立刻回答。
伊瑟芙茜爾抬起頭，淺琉璃色的眼眸在微光中微微顫抖：「外面...沒事了嗎？」
沈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將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向外探出，這次終於敢稍稍放開一些。
那團龐大而冰冷的魔力場已經遠去，向著平原更深處的方向移動。
沈恩收回精神力，掌心的螢火術微微亮起一些。
「走吧，小心點，別發出太大聲音。」
「嗯。」
沈恩帶著伊瑟芙，推開被冰晶封住的鐵門。
礦洞外，夜色已深，紫霧比先前更濃。
礦坑底部，原本一百二十多名拾荒者的營地，如今只剩下一地狼藉。
帳篷被整齊地壓扁，篝火被某種高壓瞬間熄滅，連灰燼都凝固成玻璃狀的晶體。血跡沒有四濺，而是被一種詭異的力量限制在極小的範圍內，形成一灘灘規則的圓形暗斑。
屍體...幾乎看不到完整的屍體。
只有一些被壓扁、或者直接汽化的殘肢，散落在這坑底各處。
一百二十多名的拾荒者，就這麼死在了這裡。
這些傢伙裡面雖然有很多地痞流氓，一群連人都算不上的亡命之徒，可看到無論男女老少全都死在這一個坑洞裡的時候，還會有些別樣的情緒...
沈恩甚至能在這些碳化的殘缺肢體上看到他們生前的驚恐和掙扎.
至於將伊瑟芙騙來的老疤等人...
更是在這堆碳化的灰燼中尋不得半點蹤跡。
「沈...沈恩！外面是什麼？你擋住我眼睛做什麼？」
沈恩沒有立刻回答伊瑟芙的提問。他的左手仍舊輕輕覆在她的眼睛上，掌心微微用力，將她那雙淺琉璃色的眼眸完全遮擋。
「別看。」
伊瑟芙茜爾怔了一下，隨即乖乖地閉緊了眼睛，沒有再掙扎。
她問道：「外面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嗯。」
「我不能看麼？」
「你看了肯定會不舒服。」
「那...那我還是不看好了！但我可不可以問問外面發生了什麼，那些將我騙過來的傢伙—」
「他們走了。」
「這、這樣啊...」
「我們繼續走吧。」
「...好。」
離開那片瀰漫著死亡與琉璃光澤的礦坑區域後，沈恩帶著伊瑟芙茜爾在丘陵地帶跋涉了近一整夜。
直到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他們才在一處被巨石環繞的低洼地停下。這裡遠離鐵路軌道的殘段，避開了一些公路，風也小，適合短暫休整。
沈恩用匕首清理出一塊乾燥的地面，升起一小堆篝火。
火苗很小，只夠取暖和烤食，卻不會在紫霧中太過顯眼。
伊瑟芙茜爾盤腿坐在對面，雙手捧著一串剛烤好的魚，小口小口地啃著。旁邊還放著兩個從拾荒者營地順手帶出的鐵罐頭——標籤早已模糊，上面有著兩人都看不懂的字體，但打開後是某種醃製的肉塊，味道意外地不錯。
她用一根細樹枝挑著一塊，試探性地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好吃！」
沈恩倒是沒有接話，他的左手正攤開一張捲起的羊皮紙，借著火光仔細端詳。那是從拾荒者營地一頂被壓扁的帳篷里找到的，卷得極緊。
伊瑟芙嚼著罐頭肉，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沈恩，你在看什麼？」
「地圖。」
「地圖？」
伊瑟芙把魚串和罐頭肉放到一旁，好奇地湊過來。
沈恩便將羊皮紙完全攤開，平鋪在兩人之間的石頭上。
那是一張手繪的粗糙地圖，用炭筆和某種褪色的紅墨勾勒。
比例並不準確，卻標註了大量細節：彎彎曲曲的鐵路殘段、廢棄的礦坑、幾處標著「鐵墓魔巢」的危險區域，以及一條用粗線反覆描過的路徑一從禁區邊緣直通一座被圈起來的巨大建築群，旁邊潦草地寫著「舊城」二字。
舊城外圍，還畫著幾個小小的火堆符號，標註「安全營地」。
而礦坑所在的位置，被一個大大的叉覆蓋，旁邊寫著「死地，勿入」。
「沈恩你看的懂上面的字麼？」
「能猜出個大概，這裡的人運用的字體和古帝國語有六成相似，文字也是如此。」
伊瑟芙伸出手指，順著那條粗線輕輕划過。
「這是...那些拾荒者畫的？」
「嗯。」沈恩點頭，「應該是他們多年摸索出來的禁區地圖。看這裡他指著地圖中央一個巨大的圓形區域，裡面密密麻麻畫滿了警告符號：骷髏、尖牙、
還有類似方才那條黑色溝壑的波紋線。
「核心禁區。我聽其中一個拾荒者講解過，禁區裡面全是我們之前遇到的那種殺人機
械，一旦被它們盯上，就會被幾乎永久性地追殺。因此他們連靠近都不敢，只在這邊緣活動。舊城是他們換取物資的地方，由艾瑟蘭人掌控。」
伊瑟芙眨了眨眼：「那我們要去舊城嗎？」
「對。不過...」
沈恩的目光落在地圖左上角，那裡畫著一座高塔，還有一些殘破城市建築的簡略輪廓，旁邊用紅墨重重地圈了兩道，「但我們要經過這裡...魔力反應最強烈的方向，也是毀滅了那個拾荒者營地的傢伙離開的方向。我推測，這裡大概就是所謂的核心區之一。」
伊瑟芙下意識抱緊膝蓋，淺琉璃色的眼眸映著跳動的火光。
「...那我們還去嗎？」
「去。」沈恩將地圖小心卷好，收回行囊，「但要換一條路。這張圖上標了幾條他們認為相對安全的舊鐵路支線，我們可以借用。至少...比硬闖核心區好。」
「嗯嗯！」
休息睡覺，天一亮，兩人便出發了。
循著地圖上標註的舊鐵路支線，小心翼翼地繞過了核心禁區。沈恩始終將精神力維持在最謹慎的範圍，既避開那台龐大機械的巡邏路線，又不至於驚動其他潛在的守護者。
一路雖有驚無險，卻也耗費了整整兩日時光。
當他們終於踏出茂密的蘆葦與丘陵交錯的地帶，前方的景象驟然開闊。
殘破的城市輪廓，第一次完整地展現在兩人眼前。
高聳的樓宇殘骸矗立在紫霧之中，外牆的玻璃早已破碎大半，碎片散落地面，反射出詭異的紫光。街道寬闊，卻被肆意生長的藤蔓與青苔覆蓋，裂開的柏油路面下，嫩綠的草芽頑強鑽出。路邊商鋪的招牌歪斜懸掛，櫥窗內空空蕩蕩，曾經陳列的商品早已風化成塵。
水窪遍布。
有的淺淺一層，映出天空的紫暈：有的深達膝蓋，裡面游弋著不知名的發光小魚。藤蔓從樓體縫隙中瘋狂蔓延，像綠色的血管，將整座城市重新連接起來。
沈恩和伊瑟芙還看到有隻小鹿從道路中間竄過，又迅速消失。
這裡沒有人的蹤跡，卻處處透著一股獨特的、近乎頑強的生命力。
仿佛這座死去數百年的城市，正在以另一種方式緩慢復甦。
越往深處走，人的蹤跡越發明顯。
起初只是路邊偶爾出現的腳印，隨後是廢棄的火堆殘跡，灰燼中夾雜著啃噬乾淨的骨
頭。再往後，甚至出現了用藤蔓與碎布臨時搭成的遮雨棚，棚下散落著粗糙的陶罐與磨損的工具。
這些痕跡都不新鮮，卻證明不久前還有活人在此活動。
沈恩握住精靈少女的手，將她從下方拉了上來。
他打算和伊瑟芙在這棟倒塌的大廈廢墟中間歇息片刻。
期間，伊瑟芙茜爾雙手一直扒著混凝土的殘牆，對著外面的這座城市景色東張西望，淺琉璃色的眼眸里既有好奇，又有一絲警惕。
「...好獨特的地方！」
沈恩微微點頭，繼續看著地圖，「拾荒者應該就是在這一帶活動。離舊城越近，痕跡越多。」
「我們要在這裡再住一晚麼？」
「不，距離不遠，我們休息一下就出發。」
「哦！明白！」
「你腿還能走吧？我們這一路走來，都一個多月了。」
「沒事！我還撐得住呢！」
沈恩聞言點點頭，收回視線。
他進入這個怪地方，不算上昏迷時間的話，已經整整兩個月了，也不知道現在外面世界的聯軍穿過了龍脊山脈沒有？
會不會又有人進入到這個怪地方？
雪汐老師和莉莉安會不會在擔心他？
苔絲又是不是在找他？
妹妹還有她的騎士小隊們，又身在何處？
人這種生物，果然只要一閒下來，就喜歡想東想西、感慨萬千啊...
跨過城市廢墟，又前行了約半個時辰，前方忽然出現一道高大的拱形建築。
它橫跨整條主幹道，像一座巨大的門樓。門樓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青苔與藤蔓，卻仍能看出原本的雄偉：兩側立柱高逾十米，頂部原本應有發光裝置，如今只剩黯淡的殘框。
拱門中央，一塊巨大的金屬牌匾懸掛著，上面用古代文字與通用語並列刻著「舊城·東門」
牌匾下方，藤蔓被人為清理出一條通道，地面上有新鮮的車轍與腳印。
沈恩停下腳步，精神力向前探去。
門後，魔力波動明顯變得有序而溫和，不再是禁區那種冰冷而壓抑的殺意。隱約能感知到大量生命氣息...
是人類，還有規律運轉的魔導裝置。
伊瑟芙抬頭望著那座拱門，小聲問道：「沈恩...這就是舊城嗎？」
「嗯。」
沈恩收回精神力，目光落在門樓兩側的殘破雕像上一那是兩個身披長袍、手持法杖的人形雕像，面部早已風化，卻仍透出一股莊嚴。
「艾瑟蘭人應該就在裡面。地圖上標註，這裡是他們控制的區域，也是就近拾荒者交換物資的唯一地點。」
他頓了頓，低頭看向伊瑟芙：「進去之後，可能會有麻煩。艾瑟蘭人正在大量收購年輕少女，你的外貌...太顯眼了。」
伊瑟芙眨了眨眼，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長髮和長耳朵。
「我、我可以偽裝一下！把頭髮放下來，再披件斗篷...」
沈恩笑了笑，從行囊中取出一件從拾荒者營地順來的灰色斗篷，抖開披到她肩上，又幫她拉低兜帽，遮住大半張臉。
「這樣好多了。記住，進去後儘量少說話，跟緊我。」
伊瑟芙用力點頭，伸手抓住沈恩的衣角。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