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危機
第399章 危機
雨林比沈恩想像中的還要大。
他同伊瑟芙茜爾在這個地方，已經浪費了將近半個月的時間。
「唔...沈恩，你平時有沒有很...冷的時候？」
「冷？」
沈恩用燧石矛撥開樹葉，看到了前方灌木叢生荒郊野嶺。他估計穿過這片雨林地區還得好幾天的時間。
把這種地方修這麼大做什麼？
伊瑟芙茜爾正仰頭望著被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似乎在認真組織語言。
「嗯...該怎麼形容呢？就像...就像每一次在靜滯間剛甦醒的時候。那裡除了一張白色的床，什麼都沒有。我甚至記不起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也不知道該期待什麼。就只能那樣...昏昏沉沉地抱著膝蓋，坐在床沿，一遍又一遍，盯著牆壁上那些密密麻麻、仿佛天書般的劃痕看。」
「這就是你所謂的冷？」
沈恩用燧石矛撥開一叢擋路的帶刺藤蔓，側身讓伊瑟芙茜爾先通過。雨林的地面濕滑，盤根錯節的樹根在厚厚的苔蘚下潛伏，每一步都需要小心。
伊瑟芙茜爾輕盈地跳過一小片泥沼，站穩後轉身等沈恩。
「嗯...也不完全是冷。」
她微微蹙眉，努力捕捉更精確的感受，「更像是...空。房間裡是空的，腦子裡也是空的。牆上的每一道劃痕我都看得見，甚至能下意識地數出數量，但它們為什麼在那裡？
是誰刻下的？屬於哪一次「循環」？我全都不知道。」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有時候，我甚至無法確定，那些痕跡到底是不是我」留下的。這一次」的我，對它們毫無記憶。它們就像...一本被遺忘在角落的、別人的日記，字跡熟悉，故事卻陌生得令人害怕。」
「那你喜歡這種感覺？」沈恩問，同時警覺地聽著周圍的動靜。雨林並不總是無害。
「當然不！」
伊瑟芙茜爾幾乎是立刻回答，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厭惡，「我最討厭這種感覺了！所以只要恢復了一點點行動力，想起牆壁上那些前人...或者說前我」留下的隻言片語，我就會立刻想辦法逃出來！不管外面是什麼，總比待在那個白色的房間裡好！」
沈恩揮開攔路的低矮枝條：「那你問我這個做什麼？」
伊瑟芙茜爾將雙手背在身後，腳步輕快地跟著，臉上綻開一個純粹好奇的笑容：「因為我好~~想知道，沈恩你是不是也有過類似的...嗯...情緒？這個詞我用的對嗎？情緒？」
"5
「」
沈恩沉默地走在前面。
眼前的伊瑟芙茜爾，其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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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不是真正的伊瑟芙茜爾還說不定。
或許她根本就不完整，是在數萬次循環中的無數記憶里拼湊出來的特殊存在。
所以她有些知識還記得。
有些東西...就像是太陽，她都不認識了。
但經過這段時間幾乎形影不離的相處，沈恩清晰地感受到，她所表現出的喜怒哀樂、
好奇、依賴、善良乃至此刻的探究欲，都無比鮮活真實。
豐富得讓沈恩無法將其與那倉庫中堆積如山的冰冷魔偶殘骸簡單地等同起來。
可是...記憶不會騙人嗎？
自己還看到了那殘骸堆積如山的駭人景象..
眼前的她，這燦爛的笑容、溫暖的指尖、會因烤魚而雀躍的生動靈魂...下一秒是否也會如泡沫般消散，只留下一具沒有生命的軀殼？
這份不確定，讓他無法徹底放下戒備。
「沈恩？」伊瑟芙茜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好像——又有點不開心了？是這個問題讓你不舒服了嗎？」
沈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撥開最後一片茂密的蕨葉，前方出現了一小片相對乾燥的林間空地，中央有一棵倒伏的巨木，形成天然的歇腳處。
他走到樹幹旁，示意伊瑟芙茜爾坐下休息，自己也靠坐在一旁，將燧石矛橫在膝上。
「為什麼要問我這個？」他重複了之前的問題，但語氣平和了許多。
伊瑟芙茜爾眨了眨她那淺琉璃色的大眼睛，隨即恍然大悟般「啊」了一聲，雙手輕輕一拍：「我明白了！你是想要一個更簡單的、直接的回答，對嗎？」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面對沈恩，表情認真起來：「因為...在雨林里走的這些天，和沈恩哥哥你在一起的時候，那種空」和冷」的感覺，好像很少出現了。即使有時候迷路，或者遇到奇怪的動靜，心裡也是滿滿的，不害怕。
「所以我就想...沈恩你是不是像太陽一樣，能趕走這種冷」？如果是的話，那沈恩你自己...是不是也曾經待在過「很冷」的地方，所以才懂得怎麼讓它變暖呢？」
沈恩望了眼她寫滿真誠與期待的臉，忽然主動移開視線，望向空地邊緣一叢正在綻放的、散發著微光的白色花朵，沉默了片刻。
「有。」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能清晰地在林間空地上響起，「我當然也有過。」
伊瑟芙茜爾的眼眸倏然亮了起來，像是捕捉到了星光：「什麼時候？能告訴我嗎？」
「一個人的時候。」
「一個人麼...」
「我覺得，你大概也是這樣。一個人在那個純白的房間裡甦醒，茫然、無助，不知道做什麼好，沒有目標、沒有人能夠回應你，也沒有人可以主動和你說話，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待在那裡的意義是什麼...自然而然，心就會變「冷」了。」
「沈恩你也不喜歡這種感覺麼？」
「呵，有時候挺喜歡的，有時候也確實不喜歡，還有點自暴自棄的感覺...自暴自棄的意思就是想要主動放棄自己，我確實這麼想過。」
伊瑟芙茜爾的眼睛微微睜大。她沒有立刻追問，只是將雙膝抱得更緊了些，淺琉璃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沈恩，等待下文。
沈恩沒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那些發光的花朵上。
「那時候覺得，既然做什麼都像徒勞，既然怎麼努力都填不滿心裡的那個空洞，那乾脆什麼都不要做好了。就像...你把石頭扔進深井，等了很久很久，卻連一點回音都聽不見。次數多了，連扔石頭的力氣都不想再浪費。」
「為什麼會那樣...？」
伊瑟芙茜爾的聲音很輕，「沈恩你在外面的世界，過得不好麼？外面...不應該是很大、很美，有很多人和事的地方嗎？」
沈恩終於轉過頭看她。
精靈少女的臉上寫滿困惑，那是一種源於生命的困惑對她而言，「外面」是一個抽象的概念，是金屬牆壁之外一切未知的總和。
她無法理解為何在那樣廣闊的天地里，有人仍會感到「冷」。
「外面確實很大，」沈恩說，「人很多，事也很多。但有時候...正因為太大了，人太多了，反而更容易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就像一滴水落進大海，它確實成了海的一部分，但也再也不是那滴獨一無二的水了。」
他伸出手，做了個虛握的動作，又緩緩鬆開：「當你拼命想抓住些什麼，卻發現什麼都抓不住的時候；當你環顧四周，明明身處人群，卻覺得所有人都離你很遠的時候...那種冷」，和一個人在白色房間裡醒來的冷」，其實沒什麼不同。
「而我現在呢，覺得自己的生活過得已經很好了，有願意關心我的人，有願意照顧我的人，甚至還有願意理解我想法的人...」
沈恩說著說著，嘴角都忍不住上揚起來，「經歷過這些，我恍然回首才發現，這簡直就是夢幻一般的生活...所以我想守護住它，所以我才會離開我的家鄉，一路來到這個地方。
「剛才你不是一直問我會不會冷麼？我想我現在可以這樣回答你——因為有著還記住我的大家，所以才不會感覺到冷」。
「7
伊瑟芙茜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低頭自語道：「原來這就是沈恩你想要出去的真正原因..
「」
「嗯，就是這樣。」
」
「」
伊瑟芙茜爾不再追問，只是安靜地跟在他身後，淡金色的發梢在林間偶爾漏下的光斑中微微晃動，淺琉璃色的眼眸卻失了焦距，反覆咀嚼著那些話語。
「因為有著還記住我的大家，所以才不會感覺到冷...」
她無意識地重複著，指尖輕輕拂過身旁濕潤的蕨類葉片。
記住...被記住...是怎樣的感覺？
在無數次重置中，每一次醒來的「伊瑟芙茜爾」都是嶄新的，牆壁上那些刻痕屬於」
別人」，記憶是飄散的塵埃。
她從未被誰記住過，也未曾真正記住誰。
這樣的自己，真的是自己嗎？
說起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又為什麼會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那個白色的房間..
伊瑟芙茜爾感覺自己腦袋好疼，什麼都想不了。
「跟緊點，我們要出雨林了。」
沈恩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伊瑟芙茜爾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對不起，沈恩。」
「道歉做什麼？」
「我...我好像問題太多了！」
「這又沒什麼。」
「還有！我非常感謝沈恩你這段時間給我做的烤魚！這可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食物！」
「...能補充體力就行。」
「還有...那個...那個...」
沈恩嘆口氣，又停下腳步：「還有問題就說吧。」
「沈恩你...不會因為我問題太多就討厭我吧！我可喜歡你了！總覺你身上有一種我熟悉的氣味！」
那可不。
沈恩身上的血，有八成都是苔絲的。
「我還不至於這麼無情，還有，不正是你在三層那個倉庫里救的我？我給你做點吃的算作回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你沒必要太敏感了。」
伊瑟芙茜爾趕緊靠在沈恩身邊，雙手往後一背，喜滋滋地笑道：「嗯！沈恩哥哥說得也有道理！」
」
「」
隨著兩人的行走，前方的植被正在發生變化。
高聳的板根巨樹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更耐寒的針葉類喬木，光線也驟然明亮起來。
兩人走到了雨林的邊緣。
撲面而來的風帶著涼意與稀薄感。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片他們從未在設施內想像過的景象：巍峨的高山。
那不是金屬牆壁模擬的布景，而是真實的、陡峭上升的山體。
灰白色的岩壁嶙峋險峻，植被沿著山勢頑強生長，低處是濃密的灌木和低矮樹林，越往上越是裸露的岩石與零星附著的地衣。
山體極高，頂峰隱沒在朦朧的、泛著淡紫色光暈的「天空」之中，那裡仿佛已是這個人工天穹的極限。
更引人注目的是山間翱翔的生物。
無數飛鳥。
或者說，類似飛鳥的物種們，正以驚人的速度在岩壁與氣流間穿梭。
它們體型大小不一，小的如燕，大的翼展近乎兩人長度，羽毛色彩斑斕，在稀薄的天光下閃爍著金屬或寶石般的光澤，尖嘯聲劃破空氣，留下一道道轉瞬即逝的殘影。
「這裡...是第四層的另一部分？」伊瑟芙茜爾仰頭驚嘆，暫時忘卻了之前的沉思。
眼前的景象再次顛覆了她的認知。
雨林之後竟是高山，這個設施內部的空間層次與生態多樣性簡直匪夷所思。
「看來是。」
沈恩神色凝重，他眯起眼，魔力感知悄然延伸。
片刻後，他眉頭蹙起，「不止有鳥。山體岩石縫隙和下部叢林裡，居然還有魔物的氣息...數量不多，但很隱蔽，能量反應不弱。」
他收回感知，搖了搖頭，「不能貿然用魔力飛上去，太顯眼，可能驚動它們，也可能被那些高速飛鳥當成目標。」
他觀察著山勢，指向一條隱約可見的、似乎是沿著天然岩縫和古老侵蝕痕跡形成的狹窄路徑：「我們從那裡走，貼著岩壁，儘量避開開闊地和鳥群聚集的盤旋區。動作要輕，要快。」
伊瑟芙茜爾點頭，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挑戰上。她收斂氣息，步伐變得越發輕盈，這種在危險環境中隱匿的本能仿佛與生俱來。
攀登開始了。
山路遠比看起來更難行。
所謂的「路徑」常常只是略微平滑一點的岩脊，或是一連串需要跳躍而過的石墩。
腳下碎石鬆動，岩壁濕滑，冰冷的山風呼嘯著試圖將人推離立足點。那些高速飛鳥時而貼岩掠過，帶起的勁風讓人必須緊緊抓住岩縫或穩住重心。
沈恩在前探路，謹慎地選擇每一個落腳點，不時回頭確認伊瑟芙茜爾的情況。
伊瑟芙茜爾則努力跟上，她的身體協調性極佳，對危險的預判也異常敏銳，總能避開最滑的苔蘚區域或鬆動的石塊。
但她的心思，顯然有一部分仍飄忽在別處。
沈恩關於溫暖的闡述，那些關於被記住和守護的話語，如同循環播放的旋律，在她腦海中盤旋。
「一滴水落進大海...不再是獨一無二的水...」
「拼命想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抓不住...」
「有願意關心我、照顧我、理解我的人...」
這些概念對她而言依然有些抽象，但沈恩說話時的神情卻清晰印刻。
那是一種她未曾擁有過，卻莫名嚮往的「充實」。
與白色房間裡的「空」和「冷」截然相反。
她不禁想，自己現在算是「被記住」了嗎？
沈恩會像他記住亞依和露妮緹一樣，記住「伊瑟芙茜爾」嗎？
即使...即使她可能只是無數個「伊瑟芙茜爾」中的一個？
即使下一次重置後，這個「自己」也許會消失？
「小心頭頂！」沈恩的低喝突然傳來。
伊瑟芙茜爾猛然回神，下意識低頭俯身。
一道迅疾的影子幾乎貼著她的發梢掠過，是一隻翼端帶著鋒利骨刺的深藍色飛鳥，它尖嘯一聲，重新沖入高空。
「別分心！」
沈恩在前方幾米處的岩台上伸出手，「這裡風大，抓牢！」
伊瑟芙茜爾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集中精神，藉助沈恩的拉力躍上那塊相對平坦的岩台。
他們此刻已位於山腰之上，下方是逐漸縮小的雨林綠毯，上方是更加陡峭、雲霧繚繞的岩壁。
風勢強勁，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抱歉...」她低聲道。
沈恩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跟上，前面有一段懸空窄道，要特別小心。」
所謂「懸空窄道」，是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天然形成的一條不足半米寬的凸起岩脊，下方是令人目眩的深淵。
兩人必須背貼冰冷岩壁，一點點橫向挪動。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一群受驚的飛鳥突然從岩壁某處巢穴中炸群湧出，數量眾多，方向混亂。
其中一隻體型頗大、驚慌失措的赤羽鷹為了躲避同類，猛地撞向了正在窄道上小心移動的伊瑟芙茜爾！
「唔！」伊瑟芙茜爾被結結實實撞在肩側，劇痛傳來，更致命的是腳下的岩石因這撞擊和長期風化，竟「咔嚓」一聲碎裂鬆動！
「伊瑟芙！」沈恩的驚喊響起的同時，伊瑟芙茜爾的身體已然失衡，向懸崖外倒去！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拉長。
伊瑟芙茜爾看到了沈恩驟然收縮的瞳孔，看到了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完全出於本能探出的手臂，看到了下方令人心悸的虛空，也看到了自己因驚愕而微微張開的手。
然後，手腕被牢牢抓住！
一股巨大的力道傳來，阻止了她下墜的趨勢。
沈恩單手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隻手五指深深摳入岩縫以固定身體，他的手臂因瞬間承受的重量和發力而肌肉繃緊，青筋隱現。
還有不少飛鳥在啄著沈恩的衣服。
這時候不能使用為數不多的魔力！
如果因此吸引了那些魔鳥的注意力，肯定會被發起群攻，到時候就不是被一兩隻飛鳥啄衣服那麼簡單了！
伊瑟芙茜爾懸在半空，腳下無處借力，全憑沈恩一隻手支撐。風在耳邊呼嘯，吹散她的頭髮。
她抬起頭，對上沈恩的目光。
那目光里沒有責備，沒有慌亂，只有全然的專注和堅決。
「抓緊我！」
沈恩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別往下看！看著我！」
伊瑟芙茜爾下意識地照做，另一隻手也努力向上伸去，試圖抓住沈恩的手臂或衣袖。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但奇異的是，最初的驚恐過後，看著沈恩因用力而發白的指節，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壓過了恐懼。
這隻緊緊抓住她的手，這雙凝望著她的眼睛，比任何言語都更直接地告訴她：她被抓住了。她沒有被放棄。在這個搖搖欲墜的懸崖邊，有一個人正拼盡全力，不讓她墜入冰冷的虛空。
光是明白這一點，伊瑟芙茜爾就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臟，開始變得...無比開心！興奮！！
「我...抓住你了！」
伊瑟芙茜爾終於成功用另一隻手攀住了沈恩的小臂，為自己減輕了一點負擔。
「好！」
沈恩深吸一口氣，腰腹和手臂同時發力，開始極其緩慢卻穩定地將她向上拉，「慢慢來，配合我...腳試著找找岩壁的凹凸處...」
伊瑟芙茜爾努力配合，腳尖在岩壁上艱難地探索借力點。
每一次微小的上升，都伴隨著沈恩沉重的呼吸和岩石碎屑的簌簌落下。
幾番艱難的嘗試後，她的膝蓋終於夠到了岩脊邊緣。
沈恩低吼一聲，爆發出肉體最後的力量，就在快要將伊瑟芙茜爾提至半空的時候嗡—
一聲低沉、不祥的震顫仿佛從腳下整座山體、乃至整個設施的根基深處傳來。緊接著，天色毫無徵兆地變了。
上一秒還是高遠蒼白的天空，下一秒白晝的光線卻急速褪去。
沉鬱的深紫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天穹，光線黯淡，如同提前降臨的詭異黃昏。但這黃昏又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黑暗，只有偶爾撕裂天際的閃電帶來慘白一瞬的照亮。
紫色霧氣不知從何處湧現，貼著岩壁翻湧升騰，如同有生命的觸手，迅速遮蔽了下方遙遠的雨林，也吞沒了上方的山巔輪廓。
霧氣中閃爍著細碎的、不祥的紫色電芒，空氣中充滿了濃烈的臭氧味和一種......冰冷、枯寂的魔力氣息，與雨林的生機勃勃截然相反。
「怎麼回事？！」
伊瑟芙茜爾驚恐地抬頭，看向驟然黑暗、電蛇亂舞的天空。紫霧已經漫到他們所在的岩脊高度，冰冷潮濕，帶著令人不安的侵蝕感。
沈恩心中警鈴大作。
這絕不是自然的天氣變化！他咬緊牙關，知道必須立刻將伊瑟芙茜爾拉上來，離開這暴露的險地！
「別管！先上來！」他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手臂猛力一提—
就在伊瑟芙茜爾的身體即將脫離懸崖，重量轉移的瞬間，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搭上了沈恩緊緊摳著岩縫、支撐全身重量的左肩。
那隻手冰冷、穩定，五指纖長，卻帶著一種非人的、金屬般的質感與不容抗拒的沉重壓力。
沈恩全身劇震！
有人？！
什麼時候到他身後的？！
在這狹窄的懸空岩脊上，怎麼可能？！
沈恩艱難回頭一看。
白髮不，在電光映照下，那發色更接近一種失去所有光澤的暗銀。長耳，精靈特徵。一張美麗得近乎詭異，卻毫無生氣的女性面孔。皮膚是缺乏血色的蒼白，眼瞳是深邃、鮮艷的紅色，仿佛兩口吞噬一切的深井。
她的五官輪廓..
像苔絲？
不！不對！
之前離得遠，在雨林遺蹟的光影中，在霧氣的遮掩下，他總覺那驚鴻一瞥的身影與苔絲神似。但此刻，這張臉近在咫尺，剔除了所有氣質與神采的干擾，只剩下最基礎的骨骼與皮相...
那眉眼，那鼻樑的弧度，那下頜的線條..
分明就是伊瑟芙茜爾本人！
一個褪去了所有色彩、溫暖與情感的，冰冷版本的伊瑟芙茜爾。一個「漆黑」的倒影。
「你...！」
是這傢伙！
這個一直若隱若現尾隨，擁有伊瑟芙茜爾面容的詭異存在，竟然一直潛伏在側，就在這最要命的關頭，以最冷酷的方式出手！
為什麼？
這時候出手，就是想要處死自己面前的伊瑟芙茜爾麼？！
「沈...沈恩...？」
「別、放、手！！！」
更令沈恩毛骨悚然的是，此刻一股精純、冰冷徹骨的魔力洪流，順著那隻手的指尖瞬間貫入他的肩膀，蠻橫地沖向他緊抓伊瑟芙茜爾手腕的右臂！
伊瑟芙茜爾只覺手腕上那股堅實溫暖的握力驟然消失。
她臉上剛剛升起的、即將獲救的希冀之光瞬間凝固，轉化為極致的驚愕與茫然。
她甚至來不及驚呼，身體便徹底失去了唯一的支撐，向後一仰，墜入了下方翻湧的、
深不見底的紫色霧海。
雨林比沈恩想像中的還要大。
他同伊瑟芙茜爾在這個地方，已經浪費了將近半個月的時間。
「唔...沈恩，你平時有沒有很...冷的時候？」
「冷？」
沈恩用燧石矛撥開樹葉，看到了前方灌木叢生荒郊野嶺。他估計穿過這片雨林地區還得好幾天的時間。
把這種地方修這麼大做什麼？
伊瑟芙茜爾正仰頭望著被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似乎在認真組織語言。
「嗯...該怎麼形容呢？就像...就像每一次在靜滯間剛甦醒的時候。那裡除了一張白色的床，什麼都沒有。我甚至記不起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也不知道該期待什麼。就只能那樣...昏昏沉沉地抱著膝蓋，坐在床沿，一遍又一遍，盯著牆壁上那些密密麻麻、仿佛天書般的劃痕看。」
「這就是你所謂的冷？」
沈恩用燧石矛撥開一叢擋路的帶刺藤蔓，側身讓伊瑟芙茜爾先通過。雨林的地面濕滑，盤根錯節的樹根在厚厚的苔蘚下潛伏，每一步都需要小心。
伊瑟芙茜爾輕盈地跳過一小片泥沼，站穩後轉身等沈恩。
「嗯...也不完全是冷。」
她微微蹙眉，努力捕捉更精確的感受，「更像是...空。房間裡是空的，腦子裡也是空的。牆上的每一道劃痕我都看得見，甚至能下意識地數出數量，但它們為什麼在那裡？
是誰刻下的？屬於哪一次「循環」？我全都不知道。」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有時候，我甚至無法確定，那些痕跡到底是不是我」留下的。這一次」的我，對它們毫無記憶。它們就像...一本被遺忘在角落的、別人的日記，字跡熟悉，故事卻陌生得令人害怕。」
「那你喜歡這種感覺？」沈恩問，同時警覺地聽著周圍的動靜。雨林並不總是無害。
「當然不！」
伊瑟芙茜爾幾乎是立刻回答，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厭惡，「我最討厭這種感覺了！所以只要恢復了一點點行動力，想起牆壁上那些前人...或者說前我」留下的隻言片語，我就會立刻想辦法逃出來！不管外面是什麼，總比待在那個白色的房間裡好！」
沈恩揮開攔路的低矮枝條：「那你問我這個做什麼？」
伊瑟芙茜爾將雙手背在身後，腳步輕快地跟著，臉上綻開一個純粹好奇的笑容：「因為我好~~想知道，沈恩你是不是也有過類似的...嗯...情緒？這個詞我用的對嗎？情緒？」
"5
「」
沈恩沉默地走在前面。
眼前的伊瑟芙茜爾，其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謎團。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是不是真正的伊瑟芙茜爾還說不定。
或許她根本就不完整，是在數萬次循環中的無數記憶里拼湊出來的特殊存在。
所以她有些知識還記得。
有些東西...就像是太陽，她都不認識了。
但經過這段時間幾乎形影不離的相處，沈恩清晰地感受到，她所表現出的喜怒哀樂、
好奇、依賴、善良乃至此刻的探究欲，都無比鮮活真實。
豐富得讓沈恩無法將其與那倉庫中堆積如山的冰冷魔偶殘骸簡單地等同起來。
可是...記憶不會騙人嗎？
自己還看到了那殘骸堆積如山的駭人景象..
眼前的她，這燦爛的笑容、溫暖的指尖、會因烤魚而雀躍的生動靈魂...下一秒是否也會如泡沫般消散，只留下一具沒有生命的軀殼？
這份不確定，讓他無法徹底放下戒備。
「沈恩？」伊瑟芙茜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好像——又有點不開心了？是這個問題讓你不舒服了嗎？」
沈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撥開最後一片茂密的蕨葉，前方出現了一小片相對乾燥的林間空地，中央有一棵倒伏的巨木，形成天然的歇腳處。
他走到樹幹旁，示意伊瑟芙茜爾坐下休息，自己也靠坐在一旁，將燧石矛橫在膝上。
「為什麼要問我這個？」他重複了之前的問題，但語氣平和了許多。
伊瑟芙茜爾眨了眨她那淺琉璃色的大眼睛，隨即恍然大悟般「啊」了一聲，雙手輕輕一拍：「我明白了！你是想要一個更簡單的、直接的回答，對嗎？」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面對沈恩，表情認真起來：「因為...在雨林里走的這些天，和沈恩哥哥你在一起的時候，那種空」和冷」的感覺，好像很少出現了。即使有時候迷路，或者遇到奇怪的動靜，心裡也是滿滿的，不害怕。
「所以我就想...沈恩你是不是像太陽一樣，能趕走這種冷」？如果是的話，那沈恩你自己...是不是也曾經待在過「很冷」的地方，所以才懂得怎麼讓它變暖呢？」
沈恩望了眼她寫滿真誠與期待的臉，忽然主動移開視線，望向空地邊緣一叢正在綻放的、散發著微光的白色花朵，沉默了片刻。
「有。」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能清晰地在林間空地上響起，「我當然也有過。」
伊瑟芙茜爾的眼眸倏然亮了起來，像是捕捉到了星光：「什麼時候？能告訴我嗎？」
「一個人的時候。」
「一個人麼...」
「我覺得，你大概也是這樣。一個人在那個純白的房間裡甦醒，茫然、無助，不知道做什麼好，沒有目標、沒有人能夠回應你，也沒有人可以主動和你說話，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待在那裡的意義是什麼...自然而然，心就會變「冷」了。」
「沈恩你也不喜歡這種感覺麼？」
「呵，有時候挺喜歡的，有時候也確實不喜歡，還有點自暴自棄的感覺...自暴自棄的意思就是想要主動放棄自己，我確實這麼想過。」
伊瑟芙茜爾的眼睛微微睜大。她沒有立刻追問，只是將雙膝抱得更緊了些，淺琉璃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沈恩，等待下文。
沈恩沒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那些發光的花朵上。
「那時候覺得，既然做什麼都像徒勞，既然怎麼努力都填不滿心裡的那個空洞，那乾脆什麼都不要做好了。就像...你把石頭扔進深井，等了很久很久，卻連一點回音都聽不見。次數多了，連扔石頭的力氣都不想再浪費。」
「為什麼會那樣...？」
伊瑟芙茜爾的聲音很輕，「沈恩你在外面的世界，過得不好麼？外面...不應該是很大、很美，有很多人和事的地方嗎？」
沈恩終於轉過頭看她。
精靈少女的臉上寫滿困惑，那是一種源於生命的困惑對她而言，「外面」是一個抽象的概念，是金屬牆壁之外一切未知的總和。
她無法理解為何在那樣廣闊的天地里，有人仍會感到「冷」。
「外面確實很大，」沈恩說，「人很多，事也很多。但有時候...正因為太大了，人太多了，反而更容易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就像一滴水落進大海，它確實成了海的一部分，但也再也不是那滴獨一無二的水了。」
他伸出手，做了個虛握的動作，又緩緩鬆開：「當你拼命想抓住些什麼，卻發現什麼都抓不住的時候；當你環顧四周，明明身處人群，卻覺得所有人都離你很遠的時候...那種冷」，和一個人在白色房間裡醒來的冷」，其實沒什麼不同。
「而我現在呢，覺得自己的生活過得已經很好了，有願意關心我的人，有願意照顧我的人，甚至還有願意理解我想法的人...」
沈恩說著說著，嘴角都忍不住上揚起來，「經歷過這些，我恍然回首才發現，這簡直就是夢幻一般的生活...所以我想守護住它，所以我才會離開我的家鄉，一路來到這個地方。
「剛才你不是一直問我會不會冷麼？我想我現在可以這樣回答你——因為有著還記住我的大家，所以才不會感覺到冷」。
「7
伊瑟芙茜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低頭自語道：「原來這就是沈恩你想要出去的真正原因..
「」
「嗯，就是這樣。」
」
「」
伊瑟芙茜爾不再追問，只是安靜地跟在他身後，淡金色的發梢在林間偶爾漏下的光斑中微微晃動，淺琉璃色的眼眸卻失了焦距，反覆咀嚼著那些話語。
「因為有著還記住我的大家，所以才不會感覺到冷...」
她無意識地重複著，指尖輕輕拂過身旁濕潤的蕨類葉片。
記住...被記住...是怎樣的感覺？
在無數次重置中，每一次醒來的「伊瑟芙茜爾」都是嶄新的，牆壁上那些刻痕屬於」
別人」，記憶是飄散的塵埃。
她從未被誰記住過，也未曾真正記住誰。
這樣的自己，真的是自己嗎？
說起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又為什麼會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那個白色的房間..
伊瑟芙茜爾感覺自己腦袋好疼，什麼都想不了。
「跟緊點，我們要出雨林了。」
沈恩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伊瑟芙茜爾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對不起，沈恩。」
「道歉做什麼？」
「我...我好像問題太多了！」
「這又沒什麼。」
「還有！我非常感謝沈恩你這段時間給我做的烤魚！這可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食物！」
「...能補充體力就行。」
「還有...那個...那個...」
沈恩嘆口氣，又停下腳步：「還有問題就說吧。」
「沈恩你...不會因為我問題太多就討厭我吧！我可喜歡你了！總覺你身上有一種我熟悉的氣味！」
那可不。
沈恩身上的血，有八成都是苔絲的。
「我還不至於這麼無情，還有，不正是你在三層那個倉庫里救的我？我給你做點吃的算作回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你沒必要太敏感了。」
伊瑟芙茜爾趕緊靠在沈恩身邊，雙手往後一背，喜滋滋地笑道：「嗯！沈恩哥哥說得也有道理！」
」
「」
隨著兩人的行走，前方的植被正在發生變化。
高聳的板根巨樹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更耐寒的針葉類喬木，光線也驟然明亮起來。
兩人走到了雨林的邊緣。
撲面而來的風帶著涼意與稀薄感。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片他們從未在設施內想像過的景象：巍峨的高山。
那不是金屬牆壁模擬的布景，而是真實的、陡峭上升的山體。
灰白色的岩壁嶙峋險峻，植被沿著山勢頑強生長，低處是濃密的灌木和低矮樹林，越往上越是裸露的岩石與零星附著的地衣。
山體極高，頂峰隱沒在朦朧的、泛著淡紫色光暈的「天空」之中，那裡仿佛已是這個人工天穹的極限。
更引人注目的是山間翱翔的生物。
無數飛鳥。
或者說，類似飛鳥的物種們，正以驚人的速度在岩壁與氣流間穿梭。
它們體型大小不一，小的如燕，大的翼展近乎兩人長度，羽毛色彩斑斕，在稀薄的天光下閃爍著金屬或寶石般的光澤，尖嘯聲劃破空氣，留下一道道轉瞬即逝的殘影。
「這裡...是第四層的另一部分？」伊瑟芙茜爾仰頭驚嘆，暫時忘卻了之前的沉思。
眼前的景象再次顛覆了她的認知。
雨林之後竟是高山，這個設施內部的空間層次與生態多樣性簡直匪夷所思。
「看來是。」
沈恩神色凝重，他眯起眼，魔力感知悄然延伸。
片刻後，他眉頭蹙起，「不止有鳥。山體岩石縫隙和下部叢林裡，居然還有魔物的氣息...數量不多，但很隱蔽，能量反應不弱。」
他收回感知，搖了搖頭，「不能貿然用魔力飛上去，太顯眼，可能驚動它們，也可能被那些高速飛鳥當成目標。」
他觀察著山勢，指向一條隱約可見的、似乎是沿著天然岩縫和古老侵蝕痕跡形成的狹窄路徑：「我們從那裡走，貼著岩壁，儘量避開開闊地和鳥群聚集的盤旋區。動作要輕，要快。」
伊瑟芙茜爾點頭，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挑戰上。她收斂氣息，步伐變得越發輕盈，這種在危險環境中隱匿的本能仿佛與生俱來。
攀登開始了。
山路遠比看起來更難行。
所謂的「路徑」常常只是略微平滑一點的岩脊，或是一連串需要跳躍而過的石墩。
腳下碎石鬆動，岩壁濕滑，冰冷的山風呼嘯著試圖將人推離立足點。那些高速飛鳥時而貼岩掠過，帶起的勁風讓人必須緊緊抓住岩縫或穩住重心。
沈恩在前探路，謹慎地選擇每一個落腳點，不時回頭確認伊瑟芙茜爾的情況。
伊瑟芙茜爾則努力跟上，她的身體協調性極佳，對危險的預判也異常敏銳，總能避開最滑的苔蘚區域或鬆動的石塊。
但她的心思，顯然有一部分仍飄忽在別處。
沈恩關於溫暖的闡述，那些關於被記住和守護的話語，如同循環播放的旋律，在她腦海中盤旋。
「一滴水落進大海...不再是獨一無二的水...」
「拼命想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抓不住...」
「有願意關心我、照顧我、理解我的人...」
這些概念對她而言依然有些抽象，但沈恩說話時的神情卻清晰印刻。
那是一種她未曾擁有過，卻莫名嚮往的「充實」。
與白色房間裡的「空」和「冷」截然相反。
她不禁想，自己現在算是「被記住」了嗎？
沈恩會像他記住亞依和露妮緹一樣，記住「伊瑟芙茜爾」嗎？
即使...即使她可能只是無數個「伊瑟芙茜爾」中的一個？
即使下一次重置後，這個「自己」也許會消失？
「小心頭頂！」沈恩的低喝突然傳來。
伊瑟芙茜爾猛然回神，下意識低頭俯身。
一道迅疾的影子幾乎貼著她的發梢掠過，是一隻翼端帶著鋒利骨刺的深藍色飛鳥，它尖嘯一聲，重新沖入高空。
「別分心！」
沈恩在前方幾米處的岩台上伸出手，「這裡風大，抓牢！」
伊瑟芙茜爾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集中精神，藉助沈恩的拉力躍上那塊相對平坦的岩台。
他們此刻已位於山腰之上，下方是逐漸縮小的雨林綠毯，上方是更加陡峭、雲霧繚繞的岩壁。
風勢強勁，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抱歉...」她低聲道。
沈恩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跟上，前面有一段懸空窄道，要特別小心。」
所謂「懸空窄道」，是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天然形成的一條不足半米寬的凸起岩脊，下方是令人目眩的深淵。
兩人必須背貼冰冷岩壁，一點點橫向挪動。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一群受驚的飛鳥突然從岩壁某處巢穴中炸群湧出，數量眾多，方向混亂。
其中一隻體型頗大、驚慌失措的赤羽鷹為了躲避同類，猛地撞向了正在窄道上小心移動的伊瑟芙茜爾！
「唔！」伊瑟芙茜爾被結結實實撞在肩側，劇痛傳來，更致命的是腳下的岩石因這撞擊和長期風化，竟「咔嚓」一聲碎裂鬆動！
「伊瑟芙！」沈恩的驚喊響起的同時，伊瑟芙茜爾的身體已然失衡，向懸崖外倒去！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拉長。
伊瑟芙茜爾看到了沈恩驟然收縮的瞳孔，看到了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完全出於本能探出的手臂，看到了下方令人心悸的虛空，也看到了自己因驚愕而微微張開的手。
然後，手腕被牢牢抓住！
一股巨大的力道傳來，阻止了她下墜的趨勢。
沈恩單手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隻手五指深深摳入岩縫以固定身體，他的手臂因瞬間承受的重量和發力而肌肉繃緊，青筋隱現。
還有不少飛鳥在啄著沈恩的衣服。
這時候不能使用為數不多的魔力！
如果因此吸引了那些魔鳥的注意力，肯定會被發起群攻，到時候就不是被一兩隻飛鳥啄衣服那麼簡單了！
伊瑟芙茜爾懸在半空，腳下無處借力，全憑沈恩一隻手支撐。風在耳邊呼嘯，吹散她的頭髮。
她抬起頭，對上沈恩的目光。
那目光里沒有責備，沒有慌亂，只有全然的專注和堅決。
「抓緊我！」
沈恩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別往下看！看著我！」
伊瑟芙茜爾下意識地照做，另一隻手也努力向上伸去，試圖抓住沈恩的手臂或衣袖。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但奇異的是，最初的驚恐過後，看著沈恩因用力而發白的指節，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壓過了恐懼。
這隻緊緊抓住她的手，這雙凝望著她的眼睛，比任何言語都更直接地告訴她：她被抓住了。她沒有被放棄。在這個搖搖欲墜的懸崖邊，有一個人正拼盡全力，不讓她墜入冰冷的虛空。
光是明白這一點，伊瑟芙茜爾就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臟，開始變得...無比開心！興奮！！
「我...抓住你了！」
伊瑟芙茜爾終於成功用另一隻手攀住了沈恩的小臂，為自己減輕了一點負擔。
「好！」
沈恩深吸一口氣，腰腹和手臂同時發力，開始極其緩慢卻穩定地將她向上拉，「慢慢來，配合我...腳試著找找岩壁的凹凸處...」
伊瑟芙茜爾努力配合，腳尖在岩壁上艱難地探索借力點。
每一次微小的上升，都伴隨著沈恩沉重的呼吸和岩石碎屑的簌簌落下。
幾番艱難的嘗試後，她的膝蓋終於夠到了岩脊邊緣。
沈恩低吼一聲，爆發出肉體最後的力量，就在快要將伊瑟芙茜爾提至半空的時候嗡—
一聲低沉、不祥的震顫仿佛從腳下整座山體、乃至整個設施的根基深處傳來。緊接著，天色毫無徵兆地變了。
上一秒還是高遠蒼白的天空，下一秒白晝的光線卻急速褪去。
沉鬱的深紫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天穹，光線黯淡，如同提前降臨的詭異黃昏。但這黃昏又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黑暗，只有偶爾撕裂天際的閃電帶來慘白一瞬的照亮。
紫色霧氣不知從何處湧現，貼著岩壁翻湧升騰，如同有生命的觸手，迅速遮蔽了下方遙遠的雨林，也吞沒了上方的山巔輪廓。
霧氣中閃爍著細碎的、不祥的紫色電芒，空氣中充滿了濃烈的臭氧味和一種......冰冷、枯寂的魔力氣息，與雨林的生機勃勃截然相反。
「怎麼回事？！」
伊瑟芙茜爾驚恐地抬頭，看向驟然黑暗、電蛇亂舞的天空。紫霧已經漫到他們所在的岩脊高度，冰冷潮濕，帶著令人不安的侵蝕感。
沈恩心中警鈴大作。
這絕不是自然的天氣變化！他咬緊牙關，知道必須立刻將伊瑟芙茜爾拉上來，離開這暴露的險地！
「別管！先上來！」他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手臂猛力一提—
就在伊瑟芙茜爾的身體即將脫離懸崖，重量轉移的瞬間，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搭上了沈恩緊緊摳著岩縫、支撐全身重量的左肩。
那隻手冰冷、穩定，五指纖長，卻帶著一種非人的、金屬般的質感與不容抗拒的沉重壓力。
沈恩全身劇震！
有人？！
什麼時候到他身後的？！
在這狹窄的懸空岩脊上，怎麼可能？！
沈恩艱難回頭一看。
白髮不，在電光映照下，那發色更接近一種失去所有光澤的暗銀。長耳，精靈特徵。一張美麗得近乎詭異，卻毫無生氣的女性面孔。皮膚是缺乏血色的蒼白，眼瞳是深邃、鮮艷的紅色，仿佛兩口吞噬一切的深井。
她的五官輪廓..
像苔絲？
不！不對！
之前離得遠，在雨林遺蹟的光影中，在霧氣的遮掩下，他總覺那驚鴻一瞥的身影與苔絲神似。但此刻，這張臉近在咫尺，剔除了所有氣質與神采的干擾，只剩下最基礎的骨骼與皮相...
那眉眼，那鼻樑的弧度，那下頜的線條..
分明就是伊瑟芙茜爾本人！
一個褪去了所有色彩、溫暖與情感的，冰冷版本的伊瑟芙茜爾。一個「漆黑」的倒影。
「你...！」
是這傢伙！
這個一直若隱若現尾隨，擁有伊瑟芙茜爾面容的詭異存在，竟然一直潛伏在側，就在這最要命的關頭，以最冷酷的方式出手！
為什麼？
這時候出手，就是想要處死自己面前的伊瑟芙茜爾麼？！
「沈...沈恩...？」
「別、放、手！！！」
更令沈恩毛骨悚然的是，此刻一股精純、冰冷徹骨的魔力洪流，順著那隻手的指尖瞬間貫入他的肩膀，蠻橫地沖向他緊抓伊瑟芙茜爾手腕的右臂！
伊瑟芙茜爾只覺手腕上那股堅實溫暖的握力驟然消失。
她臉上剛剛升起的、即將獲救的希冀之光瞬間凝固，轉化為極致的驚愕與茫然。
她甚至來不及驚呼，身體便徹底失去了唯一的支撐，向後一仰，墜入了下方翻湧的、
深不見底的紫色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