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被囚禁的少女
第396章 被囚禁的少女
有關苔絲的妹妹，沈恩其實知道的設定不多。
因為苔絲本身就屬於中後期的大boss，作為她背景板之一的精靈妹妹，沈恩自然不會花費太多心思去設定。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本人受到了什麼因素影響，就只知道有關伊瑟芙茜爾的一點點消息，故而沒有進一步設定。
反正在沈恩的預想里，苔絲的妹妹消失於一百多年前。
姐妹兩人在帝國顛沛流離，幼時被魔女教追捕，在沙漠中遭遇毒蠍，妹妹被吞噬。雖然魔女教後來找到毒蠍並解剖，但姐妹從此失散。
苔絲在魔女教成為聖女候選人後，第一件事就是逃離並尋找妹妹。
對她而言，找到年幼失散的妹妹，就是她活著的意義。
此刻，沈恩盯著伊瑟芙茜爾這張和苔絲極其相似，卻又有一點點不同的臉，腦袋裡冒出幾個疑問。
第一，她是如何從沙漠來到這個鬼地方的？
第二，她這一百多年是如何度過的？為何會被困於此，經歷如此詭異的循環？
第三，這傢伙真的是伊瑟芙茜爾？畢竟這整座失落魔都都處處透露出一絲詭異感，是什麼偽人假扮的也說不定。
沈恩沒有掉以輕心，向她問起一個問題：「伊瑟芙茜爾...很好聽的名字。那麼，你認識一個叫伊瑟芙蘭涅的人嗎？」
「伊瑟芙蘭涅？」
精靈少女伊瑟芙茜爾歪了歪頭，淺琉璃色的眸子裡浮現出純粹的疑惑，「聽起來...和我的名字好像。但我不認識這個人。」
不認識苔絲？
沈恩感到可疑，進一步追問：「那你還記得自己從哪裡來嗎？在進入這裡之前的事，有任何印象嗎？」
伊瑟芙茜爾捏住下巴，很認真地「唔」了很久，眉頭微微蹙起，最終有些沮喪地搖了搖頭：「...不...太記得了，好像我從一開始就在這裡。」
「那你為什麼要逃跑？」
「因為待在這裡真的很無聊啊！什麼都沒有。」
沈恩：「6
「」
她的表述帶著一種天真的直白，沈恩暫時無法判斷更多。
「外面有追捕的聲音遠了，」伊瑟芙茜爾忽然動了動精靈耳朵，警惕地聽了聽，隨即眼睛一亮，「我們繼續走吧！我知道有一條路可以往上，我跑到過那裡！那裡有不一樣的東西！」
她顯得很興奮，像是急於向新朋友展示自己發現的秘密基地。
沈恩點頭，跟著她再次動身。
接下來的路途，伊瑟芙茜爾果真顯得活潑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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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太久沒有遇到可以對話的「同伴」，或許是逃離的緊張感混合著某種奇異的「冒險」興奮，她的話匣子打開了。
「你看這條管道，它的震動頻率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變，我猜它是輸送能量到上面去的！我就是記錄了這個頻率，所以才能打開你關押你的靜滯間！」
「那邊那個閃著紅光的節點，千萬別碰，一碰就會有守衛從最近的出口出來！」
「我試過好多方法想打開那些門，有的用撿到的金屬片撬，有的對著那個識別區一直說話...都沒用。不過有一次，我找到一個小房間，裡面有一些會發光的板子，上面有畫，畫著星星和樹，很好看，但後來那個房間的門再也打不開了。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語氣里沒有太多怨懟，更多的是孩子般的好奇和一種經年累月磨鍊出的、對環境的細緻觀察。
沈恩默默聽著，偶爾附和或提問，同時不斷觀察四周，記憶路徑，並暗自評估伊瑟芙茜爾的表現。
她確實對這裡了如指掌，那種熟悉感絕非短時間內能偽造。
她的情緒流露自然，提及重複的失敗時會有懊惱，發現新奇事物時會雀躍，對「外面」的嚮往真切而熱烈。
按理說...在這個鬼地方關了一百年不可能這樣。
沈恩被關了大概有一周吧？
這就受不了了，更別說一百年。
「對了！沈恩你要不要在我身上留下一點點記號！」
沈恩看了眼她胸前那似遮未遮的桃子：」
.？"
「我很不喜歡遺忘」！所以一旦遇到什麼想記住的事情，都用劃痕來解決！」
「這樣啊，那我劃哪兒？」
伊瑟芙茜爾笑著舉起了她的右臂，展示她的手背，高興地對他道：「就這裡吧！我看得見！」
「...劃痕太醜了，還會被修復，我用魔力給你留一個淺藍色的狐狸印記如何？我老師教給我的記號。」
「好呀好呀！」
沈恩見狀，也不再說些什麼，用稀薄的魔力在伊瑟芙茜爾右手手背上留下一個淡藍色的狐狸印記。
這是雪汐老師教給他的魔法，聽說萬年也不會磨滅。
就算是皮膚沒了，也會刻錄在人的骨頭上。
伊瑟芙茜爾則顯得很開心，不斷打量著手背上的狐狸印記，笑著道：「真好看！」
兩人沿著維修通道一路向上，藉助鏽蝕的梯子和廢棄的輸送帶，竟真的穿越了數層結構複雜的區域。
這裡全是金屬牆壁，簡直就是一個地下基地。
伊瑟芙茜爾目標明確，帶著沈恩繞開主要通道，專走隱蔽的維護路徑。
「就快到了！」
爬上一段陡峭的金屬豎梯後，伊瑟芙茜爾推開頭頂一個鬆動的蓋板，探出頭看了看，隨即利落地翻了上去，轉身向沈恩伸出手，「上來！這裡是第三層的一個備用通道口，爬過這個通道，就到了我之前跑到最遠的地方！」
沈恩拉住她的手翻上去。
伊瑟芙茜爾的手很軟，比苔絲還要軟一些。
大概是比苔絲年輕的緣故。
伊瑟芙茜爾真的一點都不注意自身的隱私，像她這樣自上而下的彎腰，穿的還是一件寬鬆的灰衣袍，沈恩不想看光都很難。
兩人開始在鐵管隧道里攀爬，她在前面，沈恩在後面。
沈恩豁然發現，伊瑟芙茜爾長這麼漂亮，連條褲子都沒有！
實在是太罪過了！
沈恩就得一直保持低頭，不然一抬頭就能看得乾乾淨淨。
但也因為他這樣低著頭爬行，伊瑟芙茜爾一個急停，就導致沈恩直接就撞上了她的屁股。
沈恩：「6
」
沈恩：「怎麼了？」
伊瑟芙茜爾在前面回答：「剛才我好像聽到了什麼動靜！」
「現在呢？」
「唔...好像是錯覺。」
沈恩：
」
「」
穿過鐵管通道，似乎就到了伊瑟芙茜爾之前來過的最遠的地方。
這裡是一條相對寬的走廊，材質不再是單一的白色，而是深灰色的金屬牆壁，上面布滿了複雜的管線槽和指示燈，有些指示燈還閃爍著微弱的綠光或黃光。
空氣里的機械運轉聲更明顯了。
沈恩手撫向牆壁，還能感受到微弱的魔力流轉，這真就是科技與魔法結合的技術。
精細度要遠超現如今赫拉格爾大陸的魔導具。
「跟我來！」
伊瑟芙茜爾眼睛發亮，拉著沈恩輕手快腳地沿著走廊前進。
沒多久，她在一扇看起來頗為厚重的金屬大門前停下。這扇門不同於靜滯間那種光滑無痕的門，它有明顯的門縫和一側的識別面板，面板是暗的。
「就是這裡！我之前偷偷跟著一隊守衛，看它們從這裡出來，然後門關上了。我後來自己摸過來，試了很久，有一次不知道碰到哪裡，門居然開了一條縫！」
伊瑟芙茜爾小聲說著，臉上帶著點小得意，「我溜進去過，裡面好大，堆了很多東西...不過我沒敢待太久。」
她伸出手，在識別面板旁邊一處不起眼的、有磨損痕跡的壁板上按了某個順序，又用力推了推面板邊緣。
「咔嗒。」
一聲輕微的脆響，厚重的金屬大門果然向內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門內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光線。
伊瑟芙茜爾卻毫不猶豫地側身擠了進去。沈恩略一遲疑，也跟了進去。
就在兩人完全進入門內，身後的金屬門即將緩緩閉合的剎那一「嗡——！
」
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在門外走廊炸響！紅光劇烈閃爍！
「被發現了！」伊瑟芙茜爾驚呼，「它們怎麼這麼快？！」
沉重的、整齊的金屬腳步聲正從走廊兩端急速逼近！
「快往裡走！裡面有地方可以躲！」伊瑟芙茜爾反應極快，拉住沈恩就往黑暗深處跑。
沈恩心中警鈴大作。
這警報來得太巧，就像是...來到這裡後會被故意觸發一樣。
並且伊瑟芙茜爾還總能找到食物，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故意安排在那裡的那樣。
有個無面魔偶追了上來，向兩人發起攻擊。
「危險！」
伊瑟芙茜爾驚呼一聲，沈恩則用這段時間積攢出來的魔力，在兩人正前方形成一個小型的防禦魔法。
防禦魔法將對方的攻擊化解的同時，沈恩再凝聚一個水彈甩過去。
水彈「嘭！」地一聲炸開，瀰漫開了濃濃的水霧。
「沈恩你...好、好厲害！」伊瑟芙茜爾都把小嘴給捂住了。
沈恩喘著粗氣，額頭髮汗，虛弱到雙手撐著膝蓋，「別...別說這些了，快走，沒有法杖我用這些魔法損耗太大了。」
「好！」
兩人繼續逃跑。
警報觸發了以後，不管伊瑟芙茜爾走哪裡，都會遇到前來堵路的無面魔偶。好在是這個地下設施四通八達，伊瑟芙茜爾這才勉強帶沈恩暫時脫離危機。
這裡，沈恩不知道現在位於第幾層。
如果從兩人的出發地來看，這應該是二層到三層的夾層之間。
「沈恩，你累了嗎？」
「對...跑、跑不動了。」
「感覺...沈恩你的體力有一點點弱啊，」伊瑟芙茜爾說著說著就對他笑起來，「不過沒有關係！我會帶你出去的！」
「...你不是說你逃跑了五萬次都沒出去麼？」
「這次一定出去！」
沈恩：
」
「」
咋他覺得這麼不靠譜呢。
繼續向上，穿過一個樓梯，兩人就來到了一個隧道的盡頭。
這是一個黑色的門。
「...你以前到過這裡麼？」
伊瑟芙茜爾搖搖頭，「剛才我們逃跑的時候，就是我到過的最遠的地方了...嗯...至少現在的我是這麼認為的！」
「感情你剛才其實是在帶著我...亂跑？」
伊瑟芙茜爾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撓著頭，「我們還是逃掉了，不是嗎？
66
」
「沈恩，你覺得要走這裡麼？」伊瑟芙茜爾望著這扇黑色的門。
「..走吧，我們現在回去，很有可能被那群魔偶追上。我覺得你大概率又會被抓回去，但我會怎樣，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好！」
伊瑟芙茜爾雙手合十，表示答應，她摸索一番後，旋即打開了這扇黑色的金屬門。
門內並非完全黑暗，一些微弱的、幽藍色的應急光源在遠處零星亮起，勾勒出一個無比龐大空間的輪廓。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灰塵味、金屬鏽蝕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油脂腐敗的沉悶氣息。
伊瑟芙茜爾似乎對這裡很陌生，她放緩了腳步，有些遲疑地辨認著方向。顯得很是膽小。
「遭遇了什麼危機，應該...會有什麼柜子可以給我們躲的吧？」
她引著沈恩向一側摸索。
隨著眼睛逐漸適應昏暗，隨即沈恩的手掌在牆上似乎觸發了什麼機關，周圍瞬間亮堂起來，兩人徹底看清了周圍。
這是一個極其巨大的倉儲式空間，挑高驚人，一眼望不到盡頭。
無數高大的金屬貨架如同沉默的森林，整齊地排列著，上面堆放著各種大小不一的方形箱體或覆蓋著防塵布的物件。
地面積著厚厚的灰塵，沒有任何足跡。
兩人在貨架間快速穿行，試圖找到藏身之處。
沈恩的魔力恢復了一點點，他凝聚起微弱的感知，試圖探查周圍。
在又打開了一扇門之後，忽然，他的腳步頓住了。
前方，在幾排貨架的盡頭，空間似乎陡然開闊。
那裡堆放著什麼東西，在幽藍的微光下，反射出大片大片冰冷的、令人不安的金屬光澤。
是軀體。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從地面一直堆積到幾乎觸頂，像一座由金屬與聚合物構成的、
沉默的軀體屍山。
而所有這些軀體的外形一沈恩心臟猛地一縮。
嬌小的體型，淡金色的短髮，尖耳，合身的灰色工裝...每一具，都和此刻走在他身邊的伊瑟芙茜爾，一模一樣。
那是成千上萬個「伊瑟芙茜爾」的魔偶殘骸！
有些完整，有些殘缺，有的失去了肢體，有的面部破損，露出內部精密的機械結構。
它們以各種扭曲或安靜的姿態堆積在一起，無數雙空洞的、淺琉璃色的「眼睛」在幽光下泛著死寂的微光，仿佛正無聲地凝視著闖入此地的兩個活物。
這場景詭異、荒誕、令人毛骨悚然。
「這...這是...」伊瑟芙茜爾也看到了，她連著後退好幾步，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困惑，「它們...怎麼長得...和我一樣？」
就在這時，沈恩感覺到身邊的伊瑟芙茜爾猛地抓緊了他的手臂。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她的聲音變得很低，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空茫的迷茫：「沈恩...我...我沒來過這裡。」
「什麼？」沈恩心頭一緊。
「我記憶里...跑到最遠的地方，就是這層那個有發光板子的房間。這個大門後的倉庫...我從來沒有進來過。」
伊瑟芙茜爾轉過頭，淺琉璃色的眼睛在幽藍微光下，映出了清晰的惶惑與一絲難以言喻的驚悸。
「可是...我剛剛，為什麼那麼自然地...就知道怎麼開門，還拉著你往這邊跑？」
她看著沈恩，眼神里充滿了對自己的陌生、懷疑。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替我記得」，在替我決定」...在關鍵時刻，我總會，莫名其妙地想起來。」
啪！
穹頂的燈光忽然熄滅！
周圍再次變得黑暗。
燈滅得猝不及防。
像是有什麼掐斷了光源一般，前一秒還借著應急幽藍微光勉強可見的倉庫景象，下一秒就沉入了純粹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伊瑟芙—」沈恩下意識地呼喚，同時伸手向身側探去。
他抓了個空。
只有冰冷的、積滿灰塵的空氣從指縫間流過。
「伊瑟芙茜爾？」沈恩壓低聲音，心臟在胸腔里重重撞擊。
沒有回應。
只有遠處管道傳來極輕微的、規律的「嘀嗒」聲，和他自己稍顯急促的呼吸，在無邊的黑暗中被放大。
黑暗中，沈恩立刻凝神調集體內那絲微弱的魔力。離開靜滯間後，壓制雖減弱，但恢復依舊緩慢，此刻他能動用的魔力大約只有全盛時期的五十分之一，僅僅夠施展最基礎的照明術。
他集中精神，將魔力凝聚在指尖。
一縷螢火般的光暈艱難地亮起，微弱得只能照亮他手掌周圍一小圈區域。
光暈顫抖著，仿佛隨時會熄滅。
沈恩緩緩轉身，照向伊瑟芙茜爾剛才站立的位置。
地面上積著一層均勻的厚灰，上面清晰地印著兩對足跡—一雙是他自己的靴印，另一雙則是精靈少女纖細的光腳印。
腳印在靠近他的位置戛然而止，沒有延伸向任何方向，也沒有凌亂的掙扎痕跡。
就好像她憑空蒸發了一般。
沈恩的心沉了下去。他舉高指尖微弱的光，環顧四周。
光暈所及之處，是沉默的貨架、堆積的箱體，以及更遠處，那座由成千上萬具「伊瑟芙茜爾」魔偶殘骸構成的、令人心悸的「屍山」輪廓。
在搖曳的微光下，那些冰冷的金屬面容似乎正無聲地凝視著他。
寂靜中，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仿佛重物墜地的聲響。
「咚。」
聲音來自倉庫的更深處，那座「屍山」的方向。
沈恩屏住呼吸，指尖的光暈因緊張而晃動。他猶豫了一瞬，但強烈的探究欲和對現狀的擔憂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
他必須弄清楚這裡發生了什麼，必須找到離開的方法..
也必須...弄明白伊瑟芙茜爾的真相。
他循著聲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儘量不發出聲響。
走了大約十幾步，螢火微光的前方，地面出現了一團與周圍灰塵顏色略有不同的暗影。
沈恩蹲下身，將指尖湊近。
光暈照亮了那團暗影。
那是一個人形的輪廓，臉朝下趴伏在灰塵中，穿著淺灰色的連體工裝，淡金色的短髮凌亂地散開。
沈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伸出手，顫抖著，輕輕撥開那身影臉側的頭髮，試圖將其翻轉過來—
光暈下，一張精靈少女的臉龐映入眼帘。
與伊瑟芙茜爾一模一樣的精緻五官，尖耳，淺琉璃色的眼睛大大地睜著。
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神采，空洞得如同兩顆打磨過的玻璃珠。面部的「皮膚」是一種質感奇特的啞光材料，在微光下泛著非人的、均勻的光澤。脖頸處有明顯的接縫痕跡，一直延伸到工裝衣領下方。
這是一具魔偶。
一具與伊瑟芙茜爾外表別無二致的、失去了活性的魔偶殘骸。
但它為什麼會在這裡？
剛才的墜落聲...
沈恩猛地抬頭，將指尖的光暈舉向魔偶殘骸堆積的「山」頂。
光線太弱，只能照亮下方一小片區域。
但他似乎看到，在「山體」靠近頂端的位置，有一個新鮮的缺口，一些殘骸碎片散落在下方。
難道...剛才就是這一具從上面掉落了下來？
可是，伊瑟芙茜爾呢？
那個會說話、會害怕、會帶著他逃跑的精靈少女，此刻在哪裡？
沈恩盯著手中這具冰冷魔偶的臉，一種混合著荒誕、寒意和極度不安的情緒攫住了他。
五萬多次逃跑...一模一樣的外表...對設施了如指掌卻又自稱「從未到過這裡」的矛盾記憶...還有此刻離奇的消失...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沈恩趕緊將螢火術放到這具殘骸的右手手背上。
是...淺藍色的狐狸印記。
它，就是剛才和沈恩有說有笑，還牽著他手一起逃跑的伊瑟芙茜爾...
沈恩心裡莫名開始失落，但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當務之急是離開這個鬼地方，找到妹妹還有露妮緹她們，再告訴苔絲這個消息，他鬆開手，任由那具魔偶殘骸的臉重新埋入灰塵。
他站起身，舉著微光，開始尋找出口。
倉庫大得超乎想像。
他沿著貨架間的通道走了許久，指尖的螢火術因為魔力持續消耗而越來越暗淡。
他不得不走走停停，等魔力稍微恢復一絲再繼續照明。
他走出了那個詭異的倉庫，但也因此迷路了。
他也不知道是在向前還是在向後。
這裡沒有燈光，時間感在這裡變得模糊。
飢餓和乾渴開始折磨他。
自從被關進靜滯間，他就只靠著那點維持生命的「土豆製品」度日，此刻劇烈的活動和精神緊張迅速消耗著所剩無幾的能量。
他開始感到頭暈，四肢發軟。
但他不敢停下。
黑暗和寂靜中，總感覺有什麼在注視著他。
有時是貨架深處隱約的反光，有時是遠處傳來意義不明的輕微摩擦聲。
他不敢去深究，遇到無面魔偶就完蛋了，只能強迫自己向前。
終於，在螢火術即將徹底熄滅前，他看到了一面牆壁，以及牆壁上一扇緊閉的金屬門。
伊瑟芙茜爾是怎麼打開靜滯間的門的？
沈恩努力回憶。
他走到門前，學著記憶中精靈少女的動作，伸手在識別面板旁邊摸索。牆壁光滑冰涼，他仔細按壓、試探，希望能找到那個「有磨損痕跡的壁板」。
沒有。
這裡的牆壁完好無損，沒有任何異常。
他又嘗試將手掌按在圓形識別區上，等了片刻，毫無反應。
「開門。」
他用通用語說，又換了幾種他知道的古代語言和精靈語嘗試命令。
門沉默如初。
沈恩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他背靠著冰冷的金屬門滑坐在地上，指尖最後一點光暈也終於熄滅。
徹底的黑暗將他吞噬。
時間一點點流逝。
或許是一天，或許是兩天...沈恩已無法準確判斷。
飢餓感從最初的灼燒變成了綿長的鈍痛，乾渴讓喉嚨如同砂紙摩擦。他開始出現幻覺，有時看到遠處有微光閃爍，有時聽到伊瑟芙茜爾在輕聲呼喚他的名字。
他靠著門，節省著每一分體力。
體內那絲魔力在緩慢恢復，但速度慢得令人絕望。他嘗試過用恢復的一點點魔力再次照明，尋找其他出路，但他一無所獲，甚至他都在不知道自己在那裡。
這個地方，仿佛一個巨大的金屬墳墓，沒有食物，沒有水源，只有死亡般的寂靜和一條條不知道通向何處、什麼房間的金屬通道。
就連魔力都難以恢復。
難道要死在這裡？
死在距離亞依、露妮緹，距離所有熟悉的人和事不知多遠時空的鬼地方？
沈恩閉上眼，強行壓下翻湧的絕望。
他不能死在這裡。
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完，很多人...在等他。
他集中全部精神，不再試圖照明或探查，而是將所有恢復的魔力都用於內視和滋養自身。
哪怕只能延緩生命力的流逝一點點。
意識在飢餓和虛弱的侵蝕下逐漸模糊。
他開始斷斷續續地做夢，夢到黎明，夢到亞依帶著笑意又有些彆扭的臉，夢到莉莉安氣鼓鼓塞給他護身符的樣子，夢到雪汐老師敲他腦袋，夢到露妮緹吵著要吃餅乾..
「你...是...？」
一個聲音，微弱、遲疑，帶著一絲怯生生的好奇，穿透了沈恩混沌的意識。
他以為自己又在做夢。
但那個聲音又響起了，用的是精靈語，音色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柔軟。
「你是誰？為什麼...在這裡？」
沈恩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過了好幾秒才勉強聚焦。
微光。
不是他指尖的螢火，而是來自遠處牆壁上幾盞幽藍色的應急燈，它們不知何時又亮起了微弱的光芒，勉強驅散了絕對的黑暗。
而在距離他大約五步遠的一排貨架拐角處，一個纖細的身影正探出半邊身子，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淡金色的短髮，尖尖的精靈耳，淺琉璃色的大眼睛裡映著幽藍的微光，充滿了警惕、
好奇，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陌生。
居然...真是伊瑟芙茜爾？！
她身上穿著同樣式樣的淺灰色上衣，光著腳，姿態和神情都與沈恩最初在靜滯間門外見到她時如出一轍。
但她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共同逃跑時那種逐漸熟稔的依賴和興奮，只剩下面對全然未知存在時的戒備和探究。
就好像...她從未見過沈恩。
>
有關苔絲的妹妹，沈恩其實知道的設定不多。
因為苔絲本身就屬於中後期的大boss，作為她背景板之一的精靈妹妹，沈恩自然不會花費太多心思去設定。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本人受到了什麼因素影響，就只知道有關伊瑟芙茜爾的一點點消息，故而沒有進一步設定。
反正在沈恩的預想里，苔絲的妹妹消失於一百多年前。
姐妹兩人在帝國顛沛流離，幼時被魔女教追捕，在沙漠中遭遇毒蠍，妹妹被吞噬。雖然魔女教後來找到毒蠍並解剖，但姐妹從此失散。
苔絲在魔女教成為聖女候選人後，第一件事就是逃離並尋找妹妹。
對她而言，找到年幼失散的妹妹，就是她活著的意義。
此刻，沈恩盯著伊瑟芙茜爾這張和苔絲極其相似，卻又有一點點不同的臉，腦袋裡冒出幾個疑問。
第一，她是如何從沙漠來到這個鬼地方的？
第二，她這一百多年是如何度過的？為何會被困於此，經歷如此詭異的循環？
第三，這傢伙真的是伊瑟芙茜爾？畢竟這整座失落魔都都處處透露出一絲詭異感，是什麼偽人假扮的也說不定。
沈恩沒有掉以輕心，向她問起一個問題：「伊瑟芙茜爾...很好聽的名字。那麼，你認識一個叫伊瑟芙蘭涅的人嗎？」
「伊瑟芙蘭涅？」
精靈少女伊瑟芙茜爾歪了歪頭，淺琉璃色的眸子裡浮現出純粹的疑惑，「聽起來...和我的名字好像。但我不認識這個人。」
不認識苔絲？
沈恩感到可疑，進一步追問：「那你還記得自己從哪裡來嗎？在進入這裡之前的事，有任何印象嗎？」
伊瑟芙茜爾捏住下巴，很認真地「唔」了很久，眉頭微微蹙起，最終有些沮喪地搖了搖頭：「...不...太記得了，好像我從一開始就在這裡。」
「那你為什麼要逃跑？」
「因為待在這裡真的很無聊啊！什麼都沒有。」
沈恩：「6
「」
她的表述帶著一種天真的直白，沈恩暫時無法判斷更多。
「外面有追捕的聲音遠了，」伊瑟芙茜爾忽然動了動精靈耳朵，警惕地聽了聽，隨即眼睛一亮，「我們繼續走吧！我知道有一條路可以往上，我跑到過那裡！那裡有不一樣的東西！」
她顯得很興奮，像是急於向新朋友展示自己發現的秘密基地。
沈恩點頭，跟著她再次動身。
接下來的路途，伊瑟芙茜爾果真顯得活潑了許多。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
或許是因為太久沒有遇到可以對話的「同伴」，或許是逃離的緊張感混合著某種奇異的「冒險」興奮，她的話匣子打開了。
「你看這條管道，它的震動頻率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變，我猜它是輸送能量到上面去的！我就是記錄了這個頻率，所以才能打開你關押你的靜滯間！」
「那邊那個閃著紅光的節點，千萬別碰，一碰就會有守衛從最近的出口出來！」
「我試過好多方法想打開那些門，有的用撿到的金屬片撬，有的對著那個識別區一直說話...都沒用。不過有一次，我找到一個小房間，裡面有一些會發光的板子，上面有畫，畫著星星和樹，很好看，但後來那個房間的門再也打不開了。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語氣里沒有太多怨懟，更多的是孩子般的好奇和一種經年累月磨鍊出的、對環境的細緻觀察。
沈恩默默聽著，偶爾附和或提問，同時不斷觀察四周，記憶路徑，並暗自評估伊瑟芙茜爾的表現。
她確實對這裡了如指掌，那種熟悉感絕非短時間內能偽造。
她的情緒流露自然，提及重複的失敗時會有懊惱，發現新奇事物時會雀躍，對「外面」的嚮往真切而熱烈。
按理說...在這個鬼地方關了一百年不可能這樣。
沈恩被關了大概有一周吧？
這就受不了了，更別說一百年。
「對了！沈恩你要不要在我身上留下一點點記號！」
沈恩看了眼她胸前那似遮未遮的桃子：」
.？"
「我很不喜歡遺忘」！所以一旦遇到什麼想記住的事情，都用劃痕來解決！」
「這樣啊，那我劃哪兒？」
伊瑟芙茜爾笑著舉起了她的右臂，展示她的手背，高興地對他道：「就這裡吧！我看得見！」
「...劃痕太醜了，還會被修復，我用魔力給你留一個淺藍色的狐狸印記如何？我老師教給我的記號。」
「好呀好呀！」
沈恩見狀，也不再說些什麼，用稀薄的魔力在伊瑟芙茜爾右手手背上留下一個淡藍色的狐狸印記。
這是雪汐老師教給他的魔法，聽說萬年也不會磨滅。
就算是皮膚沒了，也會刻錄在人的骨頭上。
伊瑟芙茜爾則顯得很開心，不斷打量著手背上的狐狸印記，笑著道：「真好看！」
兩人沿著維修通道一路向上，藉助鏽蝕的梯子和廢棄的輸送帶，竟真的穿越了數層結構複雜的區域。
這裡全是金屬牆壁，簡直就是一個地下基地。
伊瑟芙茜爾目標明確，帶著沈恩繞開主要通道，專走隱蔽的維護路徑。
「就快到了！」
爬上一段陡峭的金屬豎梯後，伊瑟芙茜爾推開頭頂一個鬆動的蓋板，探出頭看了看，隨即利落地翻了上去，轉身向沈恩伸出手，「上來！這裡是第三層的一個備用通道口，爬過這個通道，就到了我之前跑到最遠的地方！」
沈恩拉住她的手翻上去。
伊瑟芙茜爾的手很軟，比苔絲還要軟一些。
大概是比苔絲年輕的緣故。
伊瑟芙茜爾真的一點都不注意自身的隱私，像她這樣自上而下的彎腰，穿的還是一件寬鬆的灰衣袍，沈恩不想看光都很難。
兩人開始在鐵管隧道里攀爬，她在前面，沈恩在後面。
沈恩豁然發現，伊瑟芙茜爾長這麼漂亮，連條褲子都沒有！
實在是太罪過了！
沈恩就得一直保持低頭，不然一抬頭就能看得乾乾淨淨。
但也因為他這樣低著頭爬行，伊瑟芙茜爾一個急停，就導致沈恩直接就撞上了她的屁股。
沈恩：「6
」
沈恩：「怎麼了？」
伊瑟芙茜爾在前面回答：「剛才我好像聽到了什麼動靜！」
「現在呢？」
「唔...好像是錯覺。」
沈恩：
」
「」
穿過鐵管通道，似乎就到了伊瑟芙茜爾之前來過的最遠的地方。
這裡是一條相對寬的走廊，材質不再是單一的白色，而是深灰色的金屬牆壁，上面布滿了複雜的管線槽和指示燈，有些指示燈還閃爍著微弱的綠光或黃光。
空氣里的機械運轉聲更明顯了。
沈恩手撫向牆壁，還能感受到微弱的魔力流轉，這真就是科技與魔法結合的技術。
精細度要遠超現如今赫拉格爾大陸的魔導具。
「跟我來！」
伊瑟芙茜爾眼睛發亮，拉著沈恩輕手快腳地沿著走廊前進。
沒多久，她在一扇看起來頗為厚重的金屬大門前停下。這扇門不同於靜滯間那種光滑無痕的門，它有明顯的門縫和一側的識別面板，面板是暗的。
「就是這裡！我之前偷偷跟著一隊守衛，看它們從這裡出來，然後門關上了。我後來自己摸過來，試了很久，有一次不知道碰到哪裡，門居然開了一條縫！」
伊瑟芙茜爾小聲說著，臉上帶著點小得意，「我溜進去過，裡面好大，堆了很多東西...不過我沒敢待太久。」
她伸出手，在識別面板旁邊一處不起眼的、有磨損痕跡的壁板上按了某個順序，又用力推了推面板邊緣。
「咔嗒。」
一聲輕微的脆響，厚重的金屬大門果然向內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門內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光線。
伊瑟芙茜爾卻毫不猶豫地側身擠了進去。沈恩略一遲疑，也跟了進去。
就在兩人完全進入門內，身後的金屬門即將緩緩閉合的剎那一「嗡——！
」
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在門外走廊炸響！紅光劇烈閃爍！
「被發現了！」伊瑟芙茜爾驚呼，「它們怎麼這麼快？！」
沉重的、整齊的金屬腳步聲正從走廊兩端急速逼近！
「快往裡走！裡面有地方可以躲！」伊瑟芙茜爾反應極快，拉住沈恩就往黑暗深處跑。
沈恩心中警鈴大作。
這警報來得太巧，就像是...來到這裡後會被故意觸發一樣。
並且伊瑟芙茜爾還總能找到食物，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故意安排在那裡的那樣。
有個無面魔偶追了上來，向兩人發起攻擊。
「危險！」
伊瑟芙茜爾驚呼一聲，沈恩則用這段時間積攢出來的魔力，在兩人正前方形成一個小型的防禦魔法。
防禦魔法將對方的攻擊化解的同時，沈恩再凝聚一個水彈甩過去。
水彈「嘭！」地一聲炸開，瀰漫開了濃濃的水霧。
「沈恩你...好、好厲害！」伊瑟芙茜爾都把小嘴給捂住了。
沈恩喘著粗氣，額頭髮汗，虛弱到雙手撐著膝蓋，「別...別說這些了，快走，沒有法杖我用這些魔法損耗太大了。」
「好！」
兩人繼續逃跑。
警報觸發了以後，不管伊瑟芙茜爾走哪裡，都會遇到前來堵路的無面魔偶。好在是這個地下設施四通八達，伊瑟芙茜爾這才勉強帶沈恩暫時脫離危機。
這裡，沈恩不知道現在位於第幾層。
如果從兩人的出發地來看，這應該是二層到三層的夾層之間。
「沈恩，你累了嗎？」
「對...跑、跑不動了。」
「感覺...沈恩你的體力有一點點弱啊，」伊瑟芙茜爾說著說著就對他笑起來，「不過沒有關係！我會帶你出去的！」
「...你不是說你逃跑了五萬次都沒出去麼？」
「這次一定出去！」
沈恩：
」
「」
咋他覺得這麼不靠譜呢。
繼續向上，穿過一個樓梯，兩人就來到了一個隧道的盡頭。
這是一個黑色的門。
「...你以前到過這裡麼？」
伊瑟芙茜爾搖搖頭，「剛才我們逃跑的時候，就是我到過的最遠的地方了...嗯...至少現在的我是這麼認為的！」
「感情你剛才其實是在帶著我...亂跑？」
伊瑟芙茜爾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撓著頭，「我們還是逃掉了，不是嗎？
66
」
「沈恩，你覺得要走這裡麼？」伊瑟芙茜爾望著這扇黑色的門。
「..走吧，我們現在回去，很有可能被那群魔偶追上。我覺得你大概率又會被抓回去，但我會怎樣，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好！」
伊瑟芙茜爾雙手合十，表示答應，她摸索一番後，旋即打開了這扇黑色的金屬門。
門內並非完全黑暗，一些微弱的、幽藍色的應急光源在遠處零星亮起，勾勒出一個無比龐大空間的輪廓。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灰塵味、金屬鏽蝕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油脂腐敗的沉悶氣息。
伊瑟芙茜爾似乎對這裡很陌生，她放緩了腳步，有些遲疑地辨認著方向。顯得很是膽小。
「遭遇了什麼危機，應該...會有什麼柜子可以給我們躲的吧？」
她引著沈恩向一側摸索。
隨著眼睛逐漸適應昏暗，隨即沈恩的手掌在牆上似乎觸發了什麼機關，周圍瞬間亮堂起來，兩人徹底看清了周圍。
這是一個極其巨大的倉儲式空間，挑高驚人，一眼望不到盡頭。
無數高大的金屬貨架如同沉默的森林，整齊地排列著，上面堆放著各種大小不一的方形箱體或覆蓋著防塵布的物件。
地面積著厚厚的灰塵，沒有任何足跡。
兩人在貨架間快速穿行，試圖找到藏身之處。
沈恩的魔力恢復了一點點，他凝聚起微弱的感知，試圖探查周圍。
在又打開了一扇門之後，忽然，他的腳步頓住了。
前方，在幾排貨架的盡頭，空間似乎陡然開闊。
那裡堆放著什麼東西，在幽藍的微光下，反射出大片大片冰冷的、令人不安的金屬光澤。
是軀體。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從地面一直堆積到幾乎觸頂，像一座由金屬與聚合物構成的、
沉默的軀體屍山。
而所有這些軀體的外形一沈恩心臟猛地一縮。
嬌小的體型，淡金色的短髮，尖耳，合身的灰色工裝...每一具，都和此刻走在他身邊的伊瑟芙茜爾，一模一樣。
那是成千上萬個「伊瑟芙茜爾」的魔偶殘骸！
有些完整，有些殘缺，有的失去了肢體，有的面部破損，露出內部精密的機械結構。
它們以各種扭曲或安靜的姿態堆積在一起，無數雙空洞的、淺琉璃色的「眼睛」在幽光下泛著死寂的微光，仿佛正無聲地凝視著闖入此地的兩個活物。
這場景詭異、荒誕、令人毛骨悚然。
「這...這是...」伊瑟芙茜爾也看到了，她連著後退好幾步，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困惑，「它們...怎麼長得...和我一樣？」
就在這時，沈恩感覺到身邊的伊瑟芙茜爾猛地抓緊了他的手臂。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她的聲音變得很低，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空茫的迷茫：「沈恩...我...我沒來過這裡。」
「什麼？」沈恩心頭一緊。
「我記憶里...跑到最遠的地方，就是這層那個有發光板子的房間。這個大門後的倉庫...我從來沒有進來過。」
伊瑟芙茜爾轉過頭，淺琉璃色的眼睛在幽藍微光下，映出了清晰的惶惑與一絲難以言喻的驚悸。
「可是...我剛剛，為什麼那麼自然地...就知道怎麼開門，還拉著你往這邊跑？」
她看著沈恩，眼神里充滿了對自己的陌生、懷疑。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替我記得」，在替我決定」...在關鍵時刻，我總會，莫名其妙地想起來。」
啪！
穹頂的燈光忽然熄滅！
周圍再次變得黑暗。
燈滅得猝不及防。
像是有什麼掐斷了光源一般，前一秒還借著應急幽藍微光勉強可見的倉庫景象，下一秒就沉入了純粹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伊瑟芙—」沈恩下意識地呼喚，同時伸手向身側探去。
他抓了個空。
只有冰冷的、積滿灰塵的空氣從指縫間流過。
「伊瑟芙茜爾？」沈恩壓低聲音，心臟在胸腔里重重撞擊。
沒有回應。
只有遠處管道傳來極輕微的、規律的「嘀嗒」聲，和他自己稍顯急促的呼吸，在無邊的黑暗中被放大。
黑暗中，沈恩立刻凝神調集體內那絲微弱的魔力。離開靜滯間後，壓制雖減弱，但恢復依舊緩慢，此刻他能動用的魔力大約只有全盛時期的五十分之一，僅僅夠施展最基礎的照明術。
他集中精神，將魔力凝聚在指尖。
一縷螢火般的光暈艱難地亮起，微弱得只能照亮他手掌周圍一小圈區域。
光暈顫抖著，仿佛隨時會熄滅。
沈恩緩緩轉身，照向伊瑟芙茜爾剛才站立的位置。
地面上積著一層均勻的厚灰，上面清晰地印著兩對足跡—一雙是他自己的靴印，另一雙則是精靈少女纖細的光腳印。
腳印在靠近他的位置戛然而止，沒有延伸向任何方向，也沒有凌亂的掙扎痕跡。
就好像她憑空蒸發了一般。
沈恩的心沉了下去。他舉高指尖微弱的光，環顧四周。
光暈所及之處，是沉默的貨架、堆積的箱體，以及更遠處，那座由成千上萬具「伊瑟芙茜爾」魔偶殘骸構成的、令人心悸的「屍山」輪廓。
在搖曳的微光下，那些冰冷的金屬面容似乎正無聲地凝視著他。
寂靜中，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仿佛重物墜地的聲響。
「咚。」
聲音來自倉庫的更深處，那座「屍山」的方向。
沈恩屏住呼吸，指尖的光暈因緊張而晃動。他猶豫了一瞬，但強烈的探究欲和對現狀的擔憂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
他必須弄清楚這裡發生了什麼，必須找到離開的方法..
也必須...弄明白伊瑟芙茜爾的真相。
他循著聲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儘量不發出聲響。
走了大約十幾步，螢火微光的前方，地面出現了一團與周圍灰塵顏色略有不同的暗影。
沈恩蹲下身，將指尖湊近。
光暈照亮了那團暗影。
那是一個人形的輪廓，臉朝下趴伏在灰塵中，穿著淺灰色的連體工裝，淡金色的短髮凌亂地散開。
沈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伸出手，顫抖著，輕輕撥開那身影臉側的頭髮，試圖將其翻轉過來—
光暈下，一張精靈少女的臉龐映入眼帘。
與伊瑟芙茜爾一模一樣的精緻五官，尖耳，淺琉璃色的眼睛大大地睜著。
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神采，空洞得如同兩顆打磨過的玻璃珠。面部的「皮膚」是一種質感奇特的啞光材料，在微光下泛著非人的、均勻的光澤。脖頸處有明顯的接縫痕跡，一直延伸到工裝衣領下方。
這是一具魔偶。
一具與伊瑟芙茜爾外表別無二致的、失去了活性的魔偶殘骸。
但它為什麼會在這裡？
剛才的墜落聲...
沈恩猛地抬頭，將指尖的光暈舉向魔偶殘骸堆積的「山」頂。
光線太弱，只能照亮下方一小片區域。
但他似乎看到，在「山體」靠近頂端的位置，有一個新鮮的缺口，一些殘骸碎片散落在下方。
難道...剛才就是這一具從上面掉落了下來？
可是，伊瑟芙茜爾呢？
那個會說話、會害怕、會帶著他逃跑的精靈少女，此刻在哪裡？
沈恩盯著手中這具冰冷魔偶的臉，一種混合著荒誕、寒意和極度不安的情緒攫住了他。
五萬多次逃跑...一模一樣的外表...對設施了如指掌卻又自稱「從未到過這裡」的矛盾記憶...還有此刻離奇的消失...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沈恩趕緊將螢火術放到這具殘骸的右手手背上。
是...淺藍色的狐狸印記。
它，就是剛才和沈恩有說有笑，還牽著他手一起逃跑的伊瑟芙茜爾...
沈恩心裡莫名開始失落，但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當務之急是離開這個鬼地方，找到妹妹還有露妮緹她們，再告訴苔絲這個消息，他鬆開手，任由那具魔偶殘骸的臉重新埋入灰塵。
他站起身，舉著微光，開始尋找出口。
倉庫大得超乎想像。
他沿著貨架間的通道走了許久，指尖的螢火術因為魔力持續消耗而越來越暗淡。
他不得不走走停停，等魔力稍微恢復一絲再繼續照明。
他走出了那個詭異的倉庫，但也因此迷路了。
他也不知道是在向前還是在向後。
這裡沒有燈光，時間感在這裡變得模糊。
飢餓和乾渴開始折磨他。
自從被關進靜滯間，他就只靠著那點維持生命的「土豆製品」度日，此刻劇烈的活動和精神緊張迅速消耗著所剩無幾的能量。
他開始感到頭暈，四肢發軟。
但他不敢停下。
黑暗和寂靜中，總感覺有什麼在注視著他。
有時是貨架深處隱約的反光，有時是遠處傳來意義不明的輕微摩擦聲。
他不敢去深究，遇到無面魔偶就完蛋了，只能強迫自己向前。
終於，在螢火術即將徹底熄滅前，他看到了一面牆壁，以及牆壁上一扇緊閉的金屬門。
伊瑟芙茜爾是怎麼打開靜滯間的門的？
沈恩努力回憶。
他走到門前，學著記憶中精靈少女的動作，伸手在識別面板旁邊摸索。牆壁光滑冰涼，他仔細按壓、試探，希望能找到那個「有磨損痕跡的壁板」。
沒有。
這裡的牆壁完好無損，沒有任何異常。
他又嘗試將手掌按在圓形識別區上，等了片刻，毫無反應。
「開門。」
他用通用語說，又換了幾種他知道的古代語言和精靈語嘗試命令。
門沉默如初。
沈恩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他背靠著冰冷的金屬門滑坐在地上，指尖最後一點光暈也終於熄滅。
徹底的黑暗將他吞噬。
時間一點點流逝。
或許是一天，或許是兩天...沈恩已無法準確判斷。
飢餓感從最初的灼燒變成了綿長的鈍痛，乾渴讓喉嚨如同砂紙摩擦。他開始出現幻覺，有時看到遠處有微光閃爍，有時聽到伊瑟芙茜爾在輕聲呼喚他的名字。
他靠著門，節省著每一分體力。
體內那絲魔力在緩慢恢復，但速度慢得令人絕望。他嘗試過用恢復的一點點魔力再次照明，尋找其他出路，但他一無所獲，甚至他都在不知道自己在那裡。
這個地方，仿佛一個巨大的金屬墳墓，沒有食物，沒有水源，只有死亡般的寂靜和一條條不知道通向何處、什麼房間的金屬通道。
就連魔力都難以恢復。
難道要死在這裡？
死在距離亞依、露妮緹，距離所有熟悉的人和事不知多遠時空的鬼地方？
沈恩閉上眼，強行壓下翻湧的絕望。
他不能死在這裡。
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完，很多人...在等他。
他集中全部精神，不再試圖照明或探查，而是將所有恢復的魔力都用於內視和滋養自身。
哪怕只能延緩生命力的流逝一點點。
意識在飢餓和虛弱的侵蝕下逐漸模糊。
他開始斷斷續續地做夢，夢到黎明，夢到亞依帶著笑意又有些彆扭的臉，夢到莉莉安氣鼓鼓塞給他護身符的樣子，夢到雪汐老師敲他腦袋，夢到露妮緹吵著要吃餅乾..
「你...是...？」
一個聲音，微弱、遲疑，帶著一絲怯生生的好奇，穿透了沈恩混沌的意識。
他以為自己又在做夢。
但那個聲音又響起了，用的是精靈語，音色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柔軟。
「你是誰？為什麼...在這裡？」
沈恩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過了好幾秒才勉強聚焦。
微光。
不是他指尖的螢火，而是來自遠處牆壁上幾盞幽藍色的應急燈，它們不知何時又亮起了微弱的光芒，勉強驅散了絕對的黑暗。
而在距離他大約五步遠的一排貨架拐角處，一個纖細的身影正探出半邊身子，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淡金色的短髮，尖尖的精靈耳，淺琉璃色的大眼睛裡映著幽藍的微光，充滿了警惕、
好奇，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陌生。
居然...真是伊瑟芙茜爾？！
她身上穿著同樣式樣的淺灰色上衣，光著腳，姿態和神情都與沈恩最初在靜滯間門外見到她時如出一轍。
但她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共同逃跑時那種逐漸熟稔的依賴和興奮，只剩下面對全然未知存在時的戒備和探究。
就好像...她從未見過沈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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