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他不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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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9章 他不乖!

  十二月一日,火車越過邊界以後,窗外田埂砌得筆直,牛棚的牆刷得發白。

  鐵路邊每隔一段就有一個背著步槍的哨兵,帽子上一個白十字。

  到了阿爾特多夫再往上,就是聖哥達線。

  李察早就聽說過這一段,工程師為了讓火車爬上一千多米的高度,在山肚子裡鑿了一連串螺旋形的隧道。

  火車鑽進去繞一整圈,出來的時候還在同一面山坡上,只是高了幾十米。

  再往上,雪線就到了。

  窗玻璃上開始結霜,車廂里的暖氣管燙得能烙手。

  過了聖哥達的主隧道,出來是另一邊的天。

  南邊是陽光和石頭,北邊是灰白和雲。

  傍晚到琉森,外僑警察局設在火車站旁邊。

  莫蒂默在「職業」那一欄寫了「大學教授」,在「將要會見何人」那一欄寫了「修士」。  警官擡起頭看他。

  「哪一位修士?」

  「還沒定。」莫蒂默懶洋洋的說著。

  「到了那邊再說,反正他們都差不多。」

  警官搖搖頭,在表格上蓋了章。

  李察寫自己的時候,在「入境目的」那一欄停了一會兒,最後寫了「隨行、探訪親友」。

  旅館訂在河邊,窗子朝著羅伊斯河,河水從琉森湖裡淌出來,綠得發藍。

  第二天一大清早莫蒂默就走了,去碼頭搭湖上的輪船。

  老教授拎著公文包站在跳板前,回頭交代:

  「我在那邊至少要住好幾天,你自己別亂跑。」

  「我知道。」

  「還有,別再買咒物回來了。」  「不會了。」

  李察在碼頭上站到看不見船了,才轉身走進城裡。

  琉森比他想的小,報刊亭架子上並排掛著四種語言的報紙,各自登著各自的捷報。

  李察一個人在城裡遊蕩,這也算是旅遊了。

  卡佩爾橋上掛著十七世紀的三角形木板畫,畫的是城市的歷史和守護聖徒。

  再往下遊走一段是施普洛伊爾橋,橋頂的木板畫一共六十多幅,全都有著骷髏頭身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

  中世紀的黑死病大流行(1347-1353)、百年戰爭(1337-1453)、14世紀的大饑荒都造成了大量人口死亡,人不得不直面生死無常的一生。

  死神牽著教皇的手,死神挽著新娘的胳膊;

  死神替商人撥算盤,死神和一個正在讀書的學者坐在同一張桌子前。

  李察站在新娘那一幅下,看著那兩行韻文。

  他讀不全,只認得出反覆出現的那一個日耳曼詞:,死。

  人們把這種畫叫作 ez(死者之舞)。  死神在這些畫裡,從來不是兇狠的。

  它戴著花環,蹺著腿,扶人胳膊,替人拿帽子、撥算盤珠。

  整支隊列里,只有它是最輕快的。

  它在跳舞,別的人都渾身僵硬。

  教皇僵著,皇帝僵著,騎士僵著,新娘低著頭。

  他在最後一幅畫前站了很久。

  畫上的學者正在翻頁,死神伸出一隻骨頭手,替他把書頁按住。

  橋外的河在響。

  從湖裡流出來的水,冬天夏天都是那個流速,幾百年沒有變過。

  有個提菜籃子的婦人從他身邊走過去,木板咯吱咯吱響了一路,到橋那邊戛然而止。

  李察一直擡著頭,脖子都酸了才想起來動一動。

  ………………  布拉格這邊落了一夜凍雨,莉莉安拖著小皮箱穿過新城。

  弗朗茨·約瑟夫皇帝車站落成不到十年,門廳穹頂上畫著金藤蔓和幾位端莊的女神。

  蒸汽從站湧進來,在穹頂下打了個轉,慢慢把那些女神的臉洇濕了。

  她在三等車廂靠窗坐下,把護照攤在膝上。

  深紅封皮,燙著一頂王冠:丹麥王國。

  持照人:麗瑟·豪格。

  職業:學生。

  出生日期:一八九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霍洛威女士把這個假證拿過來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丹麥人在哪裡都不討人嫌,他們賣黃油,賣瓷器,從來不打仗,哨兵見了丹麥護照連眼皮都懶得擡。」

  護照上出生日期是隨便填的一個日子,不是十二月三日。

  她看著那本護照想:這世界上,還會幫我過生日的人,大概已經一個都沒有了。  火車晃了一下,開出了站。

  途徑的過山隧道很多,黑暗中的車窗映照出一個臉色很白的姑娘,不太像活人。

  莉莉安看了一會兒就把視線挪開,數車輪壓過鐵軌接縫的聲響,數著數著就睡著了。

  里吉山上的療養院,在一座叫「雪中聖母」的小教堂邊上。

  母親的房間朝南,窗外是整片琉森湖。

  霍洛威女士沒說謊,空氣是真的好。

  莉莉安站在窗邊呼一口氣,白霧剛離開嘴唇就散了。

  她覺不出冷,只覺得本來緊繃的情緒隨著嗬出的那一口白氣也放鬆下來。

  母親坐在窗邊藤椅上,頭髮白了大半。

  莉莉安走過去。

  母親認得她,叫她的名字,然後轉過頭去看著窗外。

  「你看,那扇門還開著。」  莉莉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湖,山,雪,一隻寒鴉斜著翅膀掠過,什麼門都沒有。

  莉莉安蹲下來,握住母親的雙手。

  「你的手怎麼這麼涼。」母親有些意外。

  「外面下雪了。」

  晚飯後,護士站里傳出笑聲。

  值夜的三個護士都是山下的姑娘。

  芙蕾妮是格爾紹人,臉蛋凍得紅撲撲的;

  安娜莉說話細聲細氣,一開口先臉紅;

  烏娜個子最高,笑起來整層樓都聽得見。

  芙蕾妮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沖走廊上的莉莉安招手。

  「麗瑟小姐,快來!」  護士站的小桌上點著酒精燈,燈上架著只舊湯匙。

  匙里的小撮碎鉛已經化了,亮晶晶地晃著。

  「今晚是聖安德烈節的前夜。」芙蕾妮說。

  「女孩子都要倒一次鉛,看將來的丈夫是幹什麼的。」

  她端起湯匙手腕一翻,熔鉛落進冷水,嗤的一聲騰起一小股白汽。

  護士伸手進去,撈出一塊歪歪扭扭的東西舉到燈下。

  「是條船!」烏娜喊。

  「哪裡像船了?」

  「這是桅杆,這是船舷,你要嫁個湖上撐船的。」

  「我才不嫁撐船的,一身魚腥氣。」

  芙蕾妮嘴上嫌棄,還是把那塊鉛揣進了圍裙口袋。

  安娜莉倒出來的是一團圓滾滾的,什麼都不像。  烏娜拿過去端詳半天,下了結論:

  「是麵包,你要嫁個麵包師傅,往後天天有熱麵包吃。」

  安娜莉紅著臉,也把它收起來了。

  輪到烏娜,鉛在水裡凝成一個大疙瘩,稜角歪七扭八。

  三個人對著燈看了很久,安娜莉小聲說:「像……像塊石頭。」

  「那就是嫁給山了。」芙蕾妮一拍手。

  「烏娜要嫁給里吉山,一輩子守在這裡給病人端屎端尿。」

  烏娜氣鼓鼓的把疙瘩扔回水盆,濺了芙蕾妮一臉水。

  莉莉安站在門邊看著,有些好奇。

  芙蕾妮把湯匙塞進她手裡:「麗瑟小姐也來試試,你們丹麥也過安德烈節吧?」

  莉莉安其實不知道丹麥過不過,但她確實感興趣。

  她握著那隻湯匙把它架回火上,看著那撮碎鉛一點點塌下去。  湯匙傾了過去。

  嗤!鉛在水裡凝住了。

  少女伸手去撈,冷水沒過手腕。

  她撈上來的是根細長的鉛條,一頭粗,一頭慢慢收尖。

  尖上還裂著道細口,正好是筆尖上出墨的那條縫。

  三個姑娘湊了過來。

  「是筆!」安娜莉說。

  「鉛做的筆……」

  烏娜琢磨了會兒,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不就是鉛筆嘛!麗瑟小姐要嫁個整天削鉛筆的!」

  「書記員。」芙蕾妮點頭。

  「或者是教書的。」  「說不定是個詩人,那就慘了!

  聽報紙上說男人要是二十多歲還一事無成,就最喜歡說自己是個詩人。」

  聊到這裡,三個年輕護士笑成一團。

  莉莉安最近確實讀過一首長詩,寫的就是聖阿格尼絲節的前夜。

  說姑娘們空著肚子躺到床上,不許回頭,不許說話,夢裡就能看見將來的丈夫。

  詩的第一句她一直記得:啊,那夜苦寒……

  少女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根鉛筆,唇角微微翹起。

  中學圖書館二樓靠窗的那張桌子,有個人在那裡一坐就是一下午,筆尖在紙上走得沙沙響。

  ………………

  十二月三日,天剛亮,李察已經站在琉森火車站的月上了。

  帆布包里除了慣常那些東西,還多出了他準備好的生日禮物。

  一整套標本工具,解剖刀、骨剪、鑷子、注射器、防腐藥水的量杯,裝在一隻牛皮卷包里。  還有一塊蜂蜜薑餅,餅面上用白糖霜畫著一支箭射穿一隻蘋果。

  那是威廉·退爾的故事,海爾維第的傳說英雄,有點類似於羅賓漢。

  伊芙琳要是在這裡,大概會說蘋果圓得不夠,糖霜擠得太厚,姜味太淡;

  格蕾要是在,大概什麼也不說,掰一小角嘗嘗,然後擡起頭說不如自己做給他吃。

  正想著,車已經開動了,齒輪咬著齒條往上啃。

  時間在他腦中紛雜的思緒中過得很快,一轉眼就到了目的地。

  雪還在下,很細。

  李察來到坡底,發現小教堂門口站著一個人。

  她穿一件灰大衣,背對著坡,一隻手握著門環,正把那扇門往裡拉。

  等拉上門,她這才鬆開手,轉過身來就看見了眼前的年輕人。

  少女眼睛瞪得特別大,以為自己還沒睡醒。

  李察也站住了。  上一次面對面還是去年夏天,在博物館黑土河大展的主廳里。

  那一次她特地打扮過,頭髮盤了起來,裙子是新的,站在一群看展的太太中間。

  一年多過去,她又變了。

  臉頰上那點孩子氣的圓褪乾淨了,眉毛還是淺淡的,睫毛卻又長又密,雪落上去不化,一根一根挑著細白的粉。

  皮膚白得幾乎透明,嘴唇顏色很淺,像冬天的湖面。

  她站在雪裡,李察看著看著,有一瞬間分不清哪邊是雪,哪邊是她。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鐘樓里的寒鴉抖了抖翅膀,把尖頂上一小撮雪抖下來,簌簌落在她腳邊。

  她先開口。

  「你怎麼在這裡?」

  「跟教授來的。」李察往前走了幾步。

  「他在湖對面的修道院看一批書。」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座山上?」

  李察沒回答,他把帆布包卸下來,摸出一隻繫著紅絲帶的油紙包遞過去。

  「生日快樂。」

  她接過去,低頭看著。

  絲帶的結被老闆娘拍得有點扁了,她解開絲帶,看見了那塊薑餅。

  一支箭,筆直地穿過一隻蘋果。

  「你怎麼知道我生日?」

  李察就把那張申請表講了一遍。

  莉莉安眨了眨眼睛,淚珠落在薑餅的糖霜上,洇開兩個小圓點。

  「我自己都快要不記得了。」

  李察站在她跟前,右手在大衣口袋裡攥緊。

  少女低頭拿手背去擦臉,發現擦不乾淨,後來乾脆把那張油紙舉起來擋在臉前面,只露出一截下巴。  「……別看。」

  「我沒看。」

  李察把臉轉向鐘樓,認真研究著那隻寒鴉。

  油紙後,傳出很輕的吸鼻子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油紙慢慢放低了,露出一雙哭紅了的眼睛,睫毛濕成一簇簇的。

  莉莉安忽然想到,李察知道她的生日不奇怪,他記性好。

  但李察知道她在海爾維第,知道療養院是哪座山,還有這六天自己會來。

  這些只寫在一封信里,那封信的收信人是尊使。

  意識到這一點,兩個人誰都沒說破。

  莉莉安帶他去看母親。

  李察站在門口,凝鏡法鋪開。

  那個女人在帷幕那一面,有一半已經不在這個房間裡了。  他用斯芬克斯燈的能力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背面的繩子清清楚楚,而且繩子上有一行很小的刻痕。

  他在大腦中檢索了一下,覺得這應該是一種北方凍土上的文字。

  霍洛威是怎麼跟這根繩子扯上關係的,李察開始有了一點猜測。

  他想起瑪麗夫人提過的伊蓮娜·薩伏洛娃,羅斯帝國最北邊凍土上出來的深淵大精通。

  下午,霍洛威女士到了。

  她看上去四十歲上下,一身深灰色旅行套裝。

  頭髮盤得很低,李察看了她好幾眼,每次看完都記不住對方的眉眼。

  她說話帶一點口音,辨不出是哪裡的,好像在許多地方各住過幾年。

  三人坐在露上喝茶。

  「威廉士先生。」霍洛威放下茶壺。

  「請原諒我的好奇,上了年紀的人都這樣,見了年輕人總忍不住問東問西,你在哪所學校念書?」  「帝都大學古典學系預科,這個學期剛提前結業。」李察回答。

  「提前結業。」霍洛威點點頭。

  「很了不起,你的導師是?」

  「……這次是跟莫蒂默教授出差。」

  「哦?莫蒂默……」

  她把這個名字含在嘴裡,跟品茶一樣。

  「我聽說過他,一位很長壽的老先生。」

  她端起了茶杯。

  杯沿剛碰上嘴唇,一道感知線貼了過來。

  李察坐著沒動,茶杯端得穩穩的,任由其探測。

  霍洛威看完後放下茶杯,對他笑了一下。

  「年輕人,少熬點夜。」  「是。」

  接下來的一刻鐘,她沒再問李察一句。

  她跟莉莉安說山下郵局冬天幾點關門,說這邊醫生人不壞就是愛說教,說蘇黎世那家旅館的床太軟,睡得她腰疼。

  說這些的時候,手套一直沒摘。

  三點差一刻她起身把茶葉罐收回手提包。

  走到陽光房門口,她回過頭對莉莉安說:

  「冬至那一夜,別忘了。」

  等霍洛威女士走後,莉莉安把茶杯放下,一口沒動。

  「她給了我一個任務。」

  「冬至那天夜裡,跟著……天上那支隊伍往下走。

  走到靈界,把一樣東西帶回來。」

  「什麼東西?」李察問。  「她說到時候我就知道。」

  說完,少女把臉轉向窗外的湖。

  李察這才完全明白了霍洛威的布局:她把繩子挪到莉莉安母親床腳,是為了讓莉莉安冬至那一夜必須去聖哥達。

  傍晚,兩人一起在湖邊走。

  李察把真言咒和火柴的事講給她聽,講那盒受潮的火柴和房東太太。

  她自己也試了一次。

  少女抽出火柴捏在指間:

  「如果我叫莉莉安·海沃德,就讓這根火柴劃不著。」

  她把火柴頭按在砂紙上,擦了下去沒著。

  她又擦了一下,火柴頭上紅磷刮掉了一片還是沒著。

  李察從盒裡抽出另一根,在同一面砂紙上一划,嚓的一聲,火苗躥起來老高。

  莉莉安拿著那根沒著的火柴:  「我這幾個月,一直在用別人的名字。」

  李察把整盒火柴塞給她。

  「留著,哪天想不起來自己名字了,就劃一根試試。」

  夜裡,李察在鎮上的天使客棧住下。

  客棧是一棟老木樓,樓梯踩一步響一聲。

  據說一百多年前,寫《浮士德》的歌德在這裡住過一晚。

  老闆把那間屋子的門框漆成了金色,一晚上要多收兩法郎。

  李察住的是隔壁那間,門框是本色的。

  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稿紙。

  馬修那篇故事他欠了半年,欠到現在已經不只是欠馬修一個人的了。

  前世馬克吐溫寫過北美機械工被人一棍子打暈,醒來就站在亞瑟王宮廷里的故事。

  那本書的細節早就模糊了,只剩下最早的歷史穿越文這個概念。  馬修是一條路,寫這個正好。

  李察拿起筆:《錯門記》

  ……記一位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的先生之歷代見聞。

  第一章:阿基米德的澡盆多了個人

  第二章:黑斯廷斯的一支箭

  第三章:凱撒遇刺,有人在元老院門口賣傘

  第四章:哥倫布看錯了地圖,目的地是次大陸,結果去往了新大陸

  第二天上午,李察坐頭班車上山,把稿子交給了莉莉安。

  她窩在陽光房裡看稿子,看到好笑的地方就拿手捂住嘴,眼睛眯成兩道彎彎的月牙。

  李察挨著莉莉安坐下,瞧見稿子邊上有個錯字,就從口袋裡摸出鉛筆準備改。

  鉛筆剛掏出來少女就不笑了,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手裡的鉛筆,臉一點一點紅了起來。

  李察問:「你臉紅什麼?」  莉莉安趕緊把頭扭向窗戶:

  「沒……沒什麼,爐子燒得太旺了,我是熱的。」

  李察扭頭瞅了一眼牆角的鐵爐子,爐膛里的火燒得正旺。

  「你不是從來都感覺不到冷熱嗎?」

  莉莉安一聲也不吭了,耳朵尖紅得跟透了光似的。

  李察把稿子疊好收起來。

  要是只寫一篇,馬修看完也就忘了;

  要是寫成連載兩個月寄一次,一年就能寄六次。

  至於大師借書卡上寫的「每寫完一篇新故事,借期延長一個月」。

  一個短篇算不算一篇,他打算到時候跟管理員先生好好談一談。

  下午,莉莉安的母親睡下了。

  李察說想去坡底那座小教堂看看,莉莉安跟著他過去。  教堂里沒有人長椅只有十來排。

  少女在最後一排長椅上坐下。

  李察在她旁邊坐下,試探著問。

  「我可以請教一個……和神秘側相關的知識嗎?」

  「什麼?」

  「就是,你們傳統的呼吸法。」

  「不行!」本來還帶著笑意的小臉,一下子冷了下來。

  「我在做一份呼吸法相關的對照研究。」李察眼珠子轉了轉,組織著語言。

  「黃金之道、變潮、凝鏡,三種呼吸法的以太走向我都分析過。」

  莉莉安看著他。

  「你說『研究』這個詞的時候,說得太快了。」

  李察張了張嘴,他確實沒全說實話。  【呼吸lv7】要於一處真空地不藉助外力,完整呼吸一晝夜。

  他想知道,深淵的呼吸法有沒有相關的路子,再加上本身也對於深淵傳統呼吸法好奇。

  「……確實還有別的原因。」

  李察很誠懇的說:「我想知道你修習深淵傳統為什麼會出現這麼多症狀,了解具體呼吸法,以後說不定能夠對症下藥。」

  這話一出來,莉莉安挪開了目光。

  「呼吸法我就給你稍微講一點點。」

  「術式、儀式,還有怎麼跟邪物和遊魂打交道這些,我全都不能教你。」

  李察問:「為什麼不教?」

  莉莉安轉過身來,正對著他坐得筆直:「你先別說話,聽我講完。」

  她把小臉板得特別嚴肅:

  「深淵的呼吸法,你一旦練進去,身體裡的以太就會被轉化掉。

  以後你再想走太陽、鏡面、典籍的路子,全都回不去了,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李察沒有接話。

  莉莉安伸出一根手指頭,隔著空氣朝他的胸口點了點:

  「你身上的以太我看不太清楚,我只看得出來,你現在走的還是正道。」

  她把眼睛閉上,慢慢地講:「黃金之道管胸骨後面的位置叫日之座,練的時候要在日之座上想出一輪太陽來。

  我們深淵不想太陽,直接把日之座挖空。」

  「節拍我們也不數,深井下又沒有心跳數。」

  「先找個帷幕薄弱點,然後使勁往外吐,以太吐出去,空氣也吐出去,一直吐到肺里一絲都不剩,肺里空出來的地方自己就會塌下去。」

  「再把塌下去的空無咽進肚子裡,咽完了就等著,等帷幕後面深井往上冒出來一丁點兒。」

  莉莉安講完,把眼睛睜開:

  「那邊給東西特別大方,你走到哪兒都能喘上一口氣,關進鉛盒子裡照樣能喘,埋進土裡也照樣能喘。」

  李察聽到「埋進土裡也能喘」,心口猛地一跳,【化構】的自檢馬上就報了警。

  這份呼吸法從頭到尾都在失穩,人先往下塌。  塌出一口氣來,喘完了再往下塌,塌完了再換一口氣。

  李察想起小姨給的《深淵之謎》,書里寫過,最乖的小孩學會了快呼吸,一口氣把深井裡的好處全吸進來,最後能吸的全都吸完了,就開始吸自己。

  李察又想到【影之反轉】能把術式倒過來用。

  呼吸法不算術式,想要得到深淵術式,得先把呼吸法練到一定程度,再把術式鑽研熟練才能反轉。

  呼吸法一練進去,自己體內的以太就會被轉化,再也變不回來。

  李察心裡清楚,深淵呼吸法是一條死路。

  至於【呼吸】解鎖條件的「不藉助外力」。

  從帷幕這口深井汲取養分算不算外力,他只能打個問號。

  「你在想什麼,不准練!」

  莉莉安看他閉著眼睛半天不說話,有些緊張起來,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搖醒。

  李察被這死人一樣冰冷的手凍得一激靈,連忙睜開眼睛:「沒練呢,我只是在記。」

  「我信不過你。」  她從大衣口袋裡摸出那盒火柴,塞進他手裡。

  「來,用你的真言咒,起誓。」

  李察接過火柴,抽出一根。

  「如果我說的是真話。

  ……我現在不打算練深淵呼吸法,就讓火苗往你那邊歪。」

  他劃著名了。

  教堂里沒有風,火苗先直直地立著,然後慢慢地往她那邊彎過去。

  莉莉安盯著那截火苗,一直盯到它熄滅。

  「現在不打算,以後呢?」

  「以後的事,火柴管不了。」

  她皺起眉,很不滿意地看著他。

  「那我以後每見你一次,就讓你劃一根。」  「那得多買幾盒火柴。」李察只能答應。

  「我買。」她哼了一聲。

  十二月五日傍晚,莉莉安跟著李察一起下了山。

  她母親下午醒了一陣,喝了半碗湯,問莉莉安那扇門關了沒有。

  莉莉安說關了,女人就又睡了。

  天一黑,鎮上的人都往主街涌。

  今天不知道在過什麼節日,幾百個男人頭頂一人多高的紙雕主教冠,冠里點著蠟燭,從鎮子中遊行過去。

  前面有人甩著長鞭鞭子啪啪地抽在空氣里;

  後面有人背著大銅鈴,一路晃過去,還有人吹牛角號。

  李察站在人群里,他旁邊一個拄拐的老頭大概是看他臉生,主動湊過來講解。

  「我們這是在趕圖爾斯特。」

  老頭拿拐杖戳了戳天。  「那是傳說中山裡的老獵人,風暴夜裡帶著一群狗從山上衝下來,誰撞見了,誰就要大病一場。

  鞭子抽它,鈴鐺吵它,燈晃它的眼睛,它就不敢下山了。」

  「它今年下來過嗎?」李察問。

  「今年沒有。」老頭很得意。

  「我們趕得勤。」

  李察側過頭,莉莉安站在他旁邊,紙冠的光從她臉上滑過去。

  少女也側過頭,看著他。

  兩個在狂獵隊伍里騎過馬的人,站在一群要把狂獵趕走的人中間。

  莉莉安先笑出了聲,趕緊拿手捂住。

  李察也沒忍住,老頭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兩個,搖搖頭挪到另一邊去了。

  笑聲還沒收住,李察發現牆上影子比滿街的紙冠多了一個。

  那影子跟著光走,從這頂紙冠影子裡挪進下一頂。  它沒有臉,但李察卻對其那股以太波動極為熟稔。

  李察認出來了,影子應該是哨兵,正在探路。

  黑溝一次,弗蘭德斯一次,他已經和黑土河達人打過兩次照面,所以一眼就認了出來。

  莉莉安的肩膀輕輕靠著他胳膊,還在笑,一點都沒察覺。

  影子哨兵往南邊轉了過去,往南越過湖和山,就是聖哥達。

  它很快挪進了下盞燈影子裡,跟著遊行隊伍往街尾去了。

  李察站著沒動。

  隊伍最後面有個本地大個子,粘著白鬍子,戴著主教冠,拄著金權杖。

  他身邊跟著一個黑臉隨從手裡拎著細樺條,腰上挎著裝滿堅果和橘子的麻袋。

  大個子走一段路就停下來,彎腰問路邊的孩子今年乖不乖。

  孩子們挺起胸脯喊「乖」,隨從就從麻袋裡掏出一個橘子塞給孩子。

  大個子大概看李察臉嫩,又站在一群孩子後面,走到李察跟前也停了下來,瓮聲瓮氣地問:  「小伙子,你今年乖不乖啊?」

  李察張了張嘴,「乖」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不乖!」莉莉安搶著回答了。

  黑臉隨從抽出樺條,在他大衣上輕輕抽了一下。

  隔著厚衣服沒什麼感覺,只把大衣上的雪抽得簌簌往下掉。

  旁邊的孩子們笑得前仰後合。

  大個子打量了李察一會兒,摸出橘子塞進他手裡:

  「不乖的孩子也有橘子吃。

  今年打仗,大家都不怎麼乖。」

  他拄著權杖,繼續往前走了。

  李察扭過頭,看見莉莉安正對著自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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