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我是你的催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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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察賣了一下關子:

  「委員會今天上午開了整整三個小時的會,最後確實做出了一個決定。」

  盧卡正插著一隻土豆往嘴裡面送,等著他的下文。

  「做出了什麼決定啊?」

  「決定就是下午繼續開會。」

  聞言,餐廳一片安靜,眾人似乎都被李察的冷笑話給弄無語了。

  那不勒斯來的抄寫員坐在桌子最裡面,拿著麵包抹盤子上的醬汁。

  「哎,是這樣的……羅馬來的官員都這樣。

  上午開會、下午開會,晚上回到旅館還要接著寫開會報告,我是一點也不。」

  熱那亞來的那位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那不勒斯的嗎?怎麼知道羅馬人是這樣子的。」

  「我在羅馬的大學念過一年書。

  羅馬城的人有個毛病,他們喜歡在公共物件上鑄造這4個字母。」

  那不勒斯那位抄寫員,拿醬汁在盤子上寫出了 p(元老院和羅馬人民的縮寫)。

  「那邊的噴泉、路燈、市政府垃圾車,連下水道井蓋都有 p。

  你走在羅馬大街上隨便低頭看一眼,腳下踩著的就是元老院與羅馬人民。」

  聽到這裡,高個子抄寫員慢悠悠地問了一句。

  「那你在羅馬念書的時候,有沒有往元老院與羅馬人民的井蓋上吐過口水?」

  那不勒斯人不抹盤子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沉痛地承認:「吐過一次。」

  一桌子人都往他那邊湊了湊。

  「那天喝了點酒,吐完我就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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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想想,那井蓋下是愷撒、奧古斯都、戴克里先……是整整一千年的偉大帝國。

  我回宿舍漱了三遍口才躺到床上,總覺拉真皇帝在天花板上看著我。」

  「後來呢?」

  「後來第二個學期,我就被退學回那不勒斯了。」

  高個子點點頭:「大家看見沒,這就是羅馬元老院給予不敬者的報應!」

  一桌子人笑倒西歪。

  盧卡拍著桌子喘不上氣,熱那亞人一邊笑,一邊眼疾手快地把自己的酒杯挪遠了點。

  李察跟著笑了一陣,先停了下來。

  確實,格林伍學的歷史課本插圖裡,羅馬軍團的鷹就有著這個縮寫;

  還有帝都大學資料室里收藏的凱旋門拓本,門楣正中也刻著 p。

  這四個字母代表的羅馬元老院在 1500年前就解散了,四個字母卻一直活到了今天,融入了羅馬這座城的方方面面。

  他接著想起了昨天會議上,塔莉亞費羅教授講過的 af。

  第二天上午,委員會接著開會。

  作為學者代表的塔莉亞費羅教授一坐下,就打開了一隻小木盒拿出來給所有代表展示。

  木盒裡裝著一小塊白色的大理石,只有拇指大小,雕成了人的鼻子形狀。

  這位教授用一貫平穩的語調卻說出了不太樂觀的事情。

  「諸位,三天前委員會嘗試著搬運一份工坊文件。

  我們剛從大教堂工坊檔案庫里,取出了一卷1402年的資料送到布雷拉宮。」

  「當天夜裡大教堂南面的尖塔上,一尊聖徒雕像的鼻子就掉了下來。

  喏,這就是那個雕像掉下來的鼻子。」

  這話一出來,場上氣氛急轉直下。

  聖徒雕像掉了鼻子,而且還這麼巧。

  放在神秘側里,這就是凶兆啊。

  今天開會多了一個人,是個在大教堂工坊里幹了一輩子的老工頭,被塔莉亞費羅教授專門請來。

  老工頭這時候也說話了,嗓音粗礪沙啞。

  「掉鼻子的那個聖徒雕像,就是 1403年雕出來的。」

  羅馬來的那個官員咳嗽一聲,他已經在米蘭待了一個月了,臉上的疲憊一天比一天深。

  「教授,工匠先生,我理解諸位的心情。

  不過從科學角度講,大理石受了霜凍出現裂縫,然後脫落……」

  「現在是十一月初,米蘭還沒到霜凍的時候。」老工頭冷哼一聲。

  「那尊聖徒像在尖塔上站了五百年,五百個冬天都沒掉,偏偏今年十一月掉了。」

  官員張了張嘴,憋出一句:「……也許它也累了。」

  塔莉亞費羅教授把大理石鼻子托在手心裡。

  「米蘭大教堂從 1386年開工一直修到現在,他們就必須留在工地上。」

  「但工地就在大教堂腳下,奧匈人的飛艇已經飛到維羅納了。」

  會議中,眾人繼續吵吵嚷嚷。

  李察撐著頭,非常無聊。

  他撐著下巴聽了四十分鐘,總算聽明白了這場架的兩個結論:

  東西不能搬走,以及東西不能不搬走。

  前排的莫蒂默看了看表,默默遞過來一張折起來的紙條。

  李察將其打開,上面是老教授歪歪扭扭的鉛筆字:

  「餓了就先去吃午飯,反正吵架的人下午還會繼續吵。」

  到最後,莫蒂默教授和李察兩個人先溜出去吃中午飯了。

  吃完午飯後,李察直接去了安布羅亞納圖書館。

  那個老頭照舊在中庭柱子下擺著棋盤。

  李察借了一本米蘭大教堂工坊年鑑,準備拿到旁邊去讀。

  一隻乾瘦的手把他按住。

  「你們上午在吵什麼?外面掃街的都在問,布雷拉宮是不是打起來了。」

  李察就把上午的事情簡單講了一遍。

  老頭一邊聽一邊盯著自己的棋盤。

  「按你們委員會的說法,那些珍貴的資料只要出了米蘭,就會變老腐壞。」

  「對,本地的教授在會上親口講過這個規矩。」

  老先生又問:「本館的這些規則,你現在應該能背出來了吧?」

  李察以為這老頭又在和自己逗樂,隨口說道:「就是書只要在閱覽區就歸您管,但圖書館大門外面的街道不算閱覽區。」

  老先生點點頭:「圖書館的閱覽區有邊界,大教堂的工地當然也有邊界。你想過沒有,大教堂的工地到底到哪裡為止?」

  李察愣了一下:「大教堂的工地……應該到大教堂廣場邊上為止。」

  老先生皺起眉,把年鑑從李察手上抽回去,翻到很靠前的一頁:

  「米蘭大教堂修了五百年,你以為修大教堂的石頭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年鑑翻開那頁抄著一份特許狀,一三八七年十月由米蘭領主簽發的。

  上面寫著,米蘭領主把馬焦雷湖北邊、托切河谷里一整座名叫卡恩多利亞的大理石山,賜給了大教堂工坊。

  工人在卡恩多利亞山里鑿出石頭,把石頭裝上船,船順著托切河駛進馬焦雷湖出口的提契諾河。

  再拐進大運河,一路漂到米蘭城南,最後停靠在大教堂背後一個專門挖出來的小碼頭上。

  特許狀的最後一句寫清楚楚:「卡恩多利亞山和運送石頭的整條水路,全部屬於工坊。」

  李察一下子明白對方意思了:「老先生,照特許狀的寫法,從卡恩多利亞山到米蘭城南的整條水路,都算大教堂的工地?」

  「大教堂背後的小碼頭,六十年前就被填平改成了一條街。

  卡恩多利亞山,工坊到今天也沒有賣掉。」

  李察一下子想明白了:想把資料搬出米蘭城,只要一直沿著特許狀上寫的水路走就行了。

  他站起來,轉身就要走。

  老頭在李察背後提醒:「兩點以前還書。」

  李察又轉回來,把年鑑合上,塞回老頭手裡:「我已經看完了。」

  老頭捧著年鑑,看著李察一路小跑穿過中庭。

  下午兩點,委員會在布雷拉宮繼續開會。

  李察把特許狀從頭到尾默寫在一張紙上,請莫蒂默教授轉交給塔利亞費羅教授。

  塔利亞費羅教授讀完特許狀,打著瞌睡興致缺缺的老臉一下子嚴肅起來:「老工頭。」

  老工頭從門邊椅子上站起來:「教授,您吩咐。」

  「卡恩多利亞山里,還有沒有空著的石洞?」

  「有,山最裡面的幾條坑道,連工坊自己都快忘了。」

  「老坑道冬天不結冰,夏天不滲水,拿來放帳本再合適不過。」

  長廳里一下子熱鬧起來,官員先生站了起來,聲音裡帶著真心實意的歉意:

  「諸位,我也很想幫忙。按照羅馬的規定,申請調撥以前必須先登記進《全國藝術與歷史財產總目》。」

  長廳又安靜了下來,莫蒂默教授坐在前排嘆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剪刀,開始剪指甲。

  第三天,委員會沒有開會,官員先生說要給羅馬拍電報請示。

  李察坐在安布羅西亞納圖書館的中庭里,抄寫一六二幾年的收據。

  抄煩了,他就在卡片背面接著寫前幾天開了頭的故事:

  高盧海邊有個小村子,村裡有個胖子力氣大邊。

  這次寫到胖子第一次掀翻羅馬兵營的柵欄,站在滿地頭盔中間撓撓頭嘟囔了一句:「這些羅馬人都瘋了。」

  他順手把這句罵人話翻成亞平寧語,寫在旁邊:

  n pazz t man.

  p,和下水井蓋的元老院和羅馬人民縮寫剛好一致。

  李察盯著這四個詞的首字母看了一會兒,沒忍住,笑出了聲。

  盧卡從隔壁桌湊過來:「你一個人笑什麼?」

  李察把卡片推過去。

  盧卡念了一遍,沒反應過來,又和其他人一起看

  不到一分鐘,半個中庭的抄寫員都傳看過了。

  對面桌上,高個子抄寫員推了推眼鏡:「這麼說的話,原來古羅馬的井蓋是在罵自己人!」

  那不勒斯人看完整個人出了口憋了好幾年的惡氣。

  他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我那口口水沒吐錯!」

  「那你退學回來就不算報應了。」高個子說。

  「不算!是他們瘋了!」

  他激動不住,幾步衝到柱子邊那塊小黑板前,抓起粉筆,在「閱覽區禁止喧譁」底下寫了四個巨大的字母:p

  「n……」

  「pazz……」

  「t……」

  一中庭的人再也憋不住,喊了出來:「man!」

  笑聲炸開了。

  這時,拱門方向傳來了腳步聲。

  官員先生夾著公文包,看樣子是來圖書館查資料的。

  中庭里的笑聲一下子全停了。

  李察看見高個子抄寫員的臉從紅變白,盧卡把頭埋進稿紙里。

  那不勒斯的用兩隻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和身後四個巨大的字母一起跟官員面對面。

  官員的目光越過一排抄寫員,落在黑板上。

  他看了很久。

  然後轉過身看著滿中庭的年輕人,眼睛慢慢紅了。

  「先生們,我在米蘭待了整整一個月,天天聽米蘭人抱怨羅馬。

  早上旅館門房抱怨羅馬,中午餐館老闆抱怨羅馬,晚上開完會回去,連擦皮鞋的孩子都知道要罵兩句羅馬。」

  他吸了吸鼻子。

  「但剛才在門外,我聽見你們一起喊羅馬人。

  今天是我第一次在米蘭,看見有人把元老院與羅馬人民寫在黑板上。」

  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還記們有共同的祖先!」

  中庭里沒有一個抄寫員敢回答,官員卻朝那不勒斯人鄭重地鞠了一躬。

  那不勒斯人捂著嘴,也趕緊回了個鞠躬。

  官員走到閱覽室門口,又回過頭來:「今晚的報告裡,我會把這件事寫進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中庭里只安靜了三秒鐘。

  「他說要寫進報告。」熱那亞人的聲音發飄。

  「報告要發回羅馬。」高個子說。

  那不勒斯人終於把手從嘴上拿下來,眼神發直:「羅馬會知道米蘭有一群年輕人……特別愛羅馬。」

  盧卡第一個撐不住,一頭栽在桌上,從捂住嘴的指縫裡擠出一聲怪叫。

  柱子下,老先生站了起來:「閱覽區禁止喧譁。」

  然後拿起板擦,把底下的 、p、、擦乾淨淨。

  擦完,他鬍子抖了兩下,才背著手回到自己棋盤邊上。

  下午,官員先生從閱覽室里出來,臉色很難看。

  他端著一杯咖啡站在迴廊底下,被老先生隔著半個中庭瞪了一眼,只好端著咖啡走到圖書館大門外面。

  十一月七日早上。

  米蘭城南的碼頭上,堆著一百多隻打包好的木箱。

  老工頭拿著一把舊毛刷,每一筆都跟在石料上刻記號一樣用力。

  木箱上新鮮出爐的a、、f三個字母,在李察的感知水面上發著淡淡的光,顏色跟唐納後院火盆里的火有幾分相像。

  碼頭上來了很多人:工坊的石匠、檔案庫的看守、布雷拉宮的抄寫員,還有一群不知道從哪個街區跑來看熱鬧的孩子。

  孩子們看見木箱上的字母,就開始大聲喊:「a f!a f!不要錢!不要錢!」

  官員穿著黑禮服,在交接單的「收貨人」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布雷拉宮派來的攝影師支起三腳架,給碼頭上所有人拍了一張合影。

  岸邊的纖道上拴著十幾匹馱馬。

  馬夫吆喝一聲,縴繩慢慢繃直,馱馬拉著第一條駁船離開了碼頭。

  五百年來,運河上的石頭一直從卡恩多利亞山順水往下漂到米蘭;

  今天,珍貴的典籍要逆著水往上走,一路走回卡恩多利亞山。

  塔利亞費羅教授低頭看自己膝蓋上的紙,字跡依然又黑又亮,一點都沒有褪色。

  另一邊,莫蒂默教授最近幾天回旅舍的時間越來越晚。

  晚上,老教授在餐桌前坐下,把法棍麵包剪碎放入奶油濃湯里。

  「小李察,我第一次找一個人找不著。」

  莫蒂默教授搖了搖頭。

  「我認識的人里有殺人不眨眼的,有躲了我三十年的有死了以後還給我託夢的,沒有一個人讓我找不著。」

  李察給老教授倒了一杯茶。

  他喝了一口,破天荒地沒有嫌茶太淡。

  委員會的事情辦完就散了,在米蘭剩下的兩天裡,李察每天待在安布羅西亞納圖書館裡編索引。

  編累了,李察又在卡片背面寫起了一個新故事。

  新故事裡,一三八七年托切河谷里有一個十一歲的採石工人的兒子,跟著第一船石頭下了山。

  採石工人的兒子在米蘭城南的碼頭上,第一次看見了準備建造大教堂的空地。

  李察準備給新故事起名叫《聖殿春秋》。

  寫到一四〇〇年,工坊從法蘭請來一位建築大師,要給尖塔定比例。

  倫巴第的老石匠們不服,兩邊在會議上吵了三天。

  法蘭人拍著桌子說:技藝若無學識,一文不值。

  倫巴第人拍著桌子回:學識若無技藝,一文不值。

  這兩句話是他在年鑑里讀到的,一四〇〇年的會議記錄,白紙黑字,一個字都沒改。

  老頭從李察肩膀後面伸出手,把卡片抽走了:「閱覽區……」

  李察搶先一步幫他說完了:「閱覽區不許寫和抄錄無關的內容,您的規矩我已經背下來了。」

  今天是李察和莫蒂默教授在米蘭的最後一天,他用這種有些特別的方式和這位管理員告別。

  老頭站著把卡片讀完,這一次交還給了他。

  「那個法蘭人最後贏了沒有?」

  「歷史上他輸了,被工坊趕走了。」

  「那你故事裡讓他贏一次,歷史上輸的人也該在書里贏一次。」

  老頭突然又沒頭沒腦的問:

  「你答應新大陸的馬修先生寫一篇故事,現在寫到哪裡了?」

  李察伸到一半的懶腰,一下子僵在了半空。

  他慢慢轉過頭,老頭站在桌邊,手裡那枚銅紐扣在指間轉來轉去。

  李察在帝都大學宿舍里答應馬修那篇故事,是六月上旬的事情。

  在場的人只有一個從牆裡走出來的馬修,還有他自己,最多事後馬修可能會告訴瑪麗夫人。

  還有一件事,他到這一刻才想起來。

  這兩個星期,這個老頭跟他說話用的全是地道的阿爾比恩語帝都腔,比廣播裡面的播音員說標準。

  整個中庭的人,卻沒有一個覺怪。

  「……抱歉,一個字沒寫。」李察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哦,這樣。」管理員把銅紐扣放回口袋。

  「那你跟我來。」

  他轉身往館裡最深處走,李察只能站起來跟上去。

  樓梯窄到兩個人不能並排,架子上的書越往下越老,燈越往下越暗。

  到了第三層樓梯沒有停,繼續往下。

  第四層盡頭,擺著一張櫃檯。

  李察站在樓梯口,想起了老教授在旅舍里描述過的那個人:

  四十來歲,中等個子,耳朵後面別著一支鉛筆,領他下過第四層。

  管理員繞到櫃檯後面彎腰,從台面下抽出一疊紙,每一張右上角都用鉛筆寫著編號。

  李察低頭看最上面那張,是他自己的字。

  「有位先生從很遠的地方回來,在車站站了很久,發現自己不認…」

  寫到這裡,被他自己劃掉了。

  那是他來米蘭第一周的晚上在旅舍寫的,寫完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第二張:「那年冬天,冥河口的雪……」

  劃掉。

  李察一張一張往下翻,翻到最老那一張,是七月初在帝都大學宿舍里寫的,寫完就撕成了兩半。

  「你宿舍里有書架,有書架的地方就歸我管。」

  管理員說所當然。

  祂收集的廢稿一共二十三張,每一張底部蓋著一個很小的紅戳,刻著「未完待續」。

  李察站在櫃檯前面,終於弄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新大陸的達人馬修,每年聖誕節等著李察寄一張明信片,每兩個月等著李察寄一本《異聞輯》;

  眼前的典籍傳統大師,則把李察扔掉的每一張故事開頭都撿了回來。

  自己何能,居然能同時被兩位大人物催著交稿。

  管理員從櫃檯下又抽出兩張卡片,一張是《高盧英雄傳》,一張是《聖殿春秋》。

  「這兩個你打算怎麼往外發?」

  「我打算請人畫成連環畫,一格一格地畫。」

  「識字的讀者看字,不識字的讀者看畫。」

  管理員點點頭:「那個替你畫《審慎的先生們》的年輕人,他的線條太糙了,我可以給你推薦幾個更好的人選。」

  祂彎下腰,從櫃檯下往外拿出各類樣本。

  第一樣是疊薄紙紙邊上印著很細的經緯線。

  「普爾科沃,典籍傳統大精通,擅長繪圖。」

  李察翻開,紙上畫的是一隻貓從窗台往下跳,一共四格。

  畫好,貓的每根鬍鬚都清清楚楚。

  但是在第一格里,貓還沒起跳,一道很淡的虛線已經從它爪子底下劃了出去,沿著完美的拋物線一直落到第四格那塊地毯上。

  落點旁邊還標著一行小字:誤差不超過一粒米。

  李察翻到第四格,貓落在了那粒米的位置上。

  「普爾科沃先生畫的貓,不適合作為連環畫。」

  「為什麼?」

  「讀者看第一格就知道貓會落在哪裡,後面三格就沒有懸念了。」

  管理員沒有說話,把第二樣畫作推到李察面前:

  「畫這個的人住在萊頓,星圖傳統,也是一位大精通。」

  那是一幅肖像,畫的是一個市政議員。

  李察多看了兩眼就發現議員臉上的幾顆痣自己連成線,排出了一片小小的星圖。

  他稍微打開靈視,就從星圖上讀出了議員出生在哪一年的哪一日哪一分哪一秒。

  再往下讀,李察讀到了議員去世的日子,趕緊把肖像畫翻了過去。

  「……這位議員,後來怎麼樣了?」

  「他看完畫當天就辭了職,搬去鄉下種鬱金香,比肖像畫上算出來的死期多活了十一年。」

  第三樣有點壓手,是一張銅版畫。

  銅版畫的紙是溫熱的,捏在手裡有點燙。

  「畫銅版畫的人走爐火傳統,是一位小精通,最擅長刻銅版。」

  畫上每根線都是燒進紙里去的,深摸出凹槽。

  李察問:「一塊銅版能印幾張畫?」

  「一塊銅版只能印三張畫。」

  「印第四張會怎麼樣?」

  「印第四張的時候,銅版會自己熔化。」

  那就根本不是連環畫了,管理員自己也意識到了,默默把這份樣品收了回去。

  第四樣是頁羊皮紙,用金箔描邊。

  「這是太陽傳統的一位大精通畫的,他們家族祖上專門給教堂和宮廷畫畫。」

  畫上是一群人在集市上討價還價,每個人頭頂上都有一圈光,連那個缺斤少兩的麵包師都慈眉善目。

  管理員緩慢講述著:

  「他們接過一次委託,去畫一個收稅官。

  結果這個畫師畫出來的收稅官,跟聖徒一模一樣。

  畫交出去以後收稅官走進教堂,被信徒們跪下來親吻了手背。」

  李察沒忍住,笑出了聲。

  「都靈天文台,還有一位大精通……」

  「都靈那位不行。」李察脫口而出。

  「為什麼?」

  李察想了想,把最開始那張貓跳窗台的畫拿起來。

  「先生,這些畫都畫好了。」

  「一隻貓從窗台往下跳,讀者應該在翻到第四格前一直替貓提著心。」

  「一個收稅官出現在畫上,讀者應該一眼就想揍收稅官一頓。」

  「畫精準,讀者會停下來欣賞線條畫多好。」

  「米蘭這邊有給孩子看的周報。」

  李察舉了例子:

  」裡面的內容很有意思,人物頭頂上對話氣泡全被刪減,被兩行詩詞取代。」

  「難道這樣對孩子來說不是好事嗎?在看畫報的同時還能學到知識。」管理員有些疑惑。

  「不,對於孩子來說他們只會感到無聊,從而不再購買周報。」

  李察搖頭。

  」畫報最重要的點是讓人能更直白看懂內容,將信息直接塞進讀者腦子來,所有多餘的思考都是無用功。」

  」這些,我有朋友可以做到。」

  老先生有些沉默,把樣品收到櫃檯下。

  「行,那就讓你的朋友繼續幫忙試試。」

  他抽出一張空白卡片,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畫不用太精細,但要讓人能看懂人在裡面做什麼。——l。」

  李察的話被當成作者名言給收入進檔案里。

  當然,本人並沒有看見。

  「多謝你的書,作為提前閱讀的回報,你可以在圖書館裡任意挑走一本書借走。」

  《伊利亞特》李察腦海第一時間閃過這本插圖殘頁,達芬稿好像也不錯。

  他又想起了自己面板上被卡住的某項解鎖條件。

  【思辨 lv.4,進度 96%。】

  【化構解鎖條件:獨立還原出一道已失傳術式的完整運行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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