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閱覽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等待天邊快亮了,這次狂獵的「兜風」行動差不多就束了。

  李察想著送人送到底,就領著那六個人回到了殿門口。

  幾人下馬後回頭一看,狂獵隊伍仍然立在雲端之上,幾萬騎手一動也不動,冷峻如山。

  「往後獵主這邊的事情,就麻煩尊使了。」

  「當然。」

  幾人進入殿門,大殿自動解體。

  下一刻,李察聽見身後「嘩」的一聲,那個紅外套的龍蝦兵已經把自己筆挺軍大衣給解開了。

  「他們走了吧?」

  「走了我就說話了啊。」

  龍蝦兵兩隻手往腰上一叉。

  「最後那個小姑娘上馬的時候,韁繩都握反了!」

  掄斧的年輕人當場笑點從馬上滑下來: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憋了一整晚都想說。」

  「那你真能憋,剛才站根樁子一樣。」

  「我這叫氣勢。」

  「你就是腿麻了。」

  光腳那個也把腳從坐騎的陰影里伸出來:「我今天晚上也沒怎麼敢動。」

  「你怕什麼?」

  「我怕人家看見我沒穿鞋,丟面子。」

  「你都幾百年沒穿鞋了,還怕這個?」

  「那不一樣,今晚難生人來。」

  李察也難鬆了下來,現在終於不用再繃著個臉了。

  獵主的坐騎也挪了過來。

  它把號角朝著影子一點:「今天晚上的事情你做錯,我破例可以給你一個條件,別太過分。」

  這話一出口,李察能感覺到對方就有點後悔了,鹿角上的霜都掉了一小片。

  或許是怕自己張口就要一件或者什麼稀罕材料,那個柜子裡面的每一件收藏品,它都是不捨出來的。

  李察環視一圈,發現不只是周圍的騎手,就連那些戰馬和獵犬都炯炯有神地盯著自己。

  他一下子有計劃了:「這樣吧,我想要一個靈界信使。」

  獵主還在不斷往下掉霜花的鹿角停了下來:「就要這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對的,我就要這個。

  另外,往後信使我希望能走您的渠道,確保我的通訊不會被劫持或者阻斷。」

  聞言,獵主哈哈大笑起來,整支隊伍的戰馬都跟著刨了兩下蹄。

  「這個好辦,信使我這裡多。

  不過都是死人變的,不太好用,他們可能認路都會認糊塗。」

  它難動許諾:「這樣吧,過段時間你要是有空,我親自帶你去靈界抓一頭好的。」

  隊伍里立刻炸開了鍋,大家都來湊熱鬧。

  「去靈界抓信使?」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我知道哪裡有好的,南邊那片蛾子都比別的地方大。」

  「蛾子有什麼好的?說不定飛一半就自己散了。」

  「那你覺麼好?」

  「肯定要鹿啊,靈界的鹿最會認路了。」

  老學者很無奈地抬起頭提醒:「獵主,他們這些人要都跟著去,隊伍里就沒人看著了。」

  「沒事,現在又不打架。」

  獵主把手裡的韁繩抖了抖:「抓個信使能出什麼事情?」

  天邊漸漸亮了起來。

  獵主看了一眼天際線,主動提醒影子:「時間也差不多了,你該回去了。」

  要換做以前,它巴不子就這麼留下來,成為獵隊中永恆的一員。

  但現在看來,對方還是在外界活動對它的收益更大一些。

  這不,連典籍傳統的大師都攀上了。

  獵主正準備走,又回頭說了一句:

  「對了,上次給你的追獵機會還沒用。

  記在三年內,過期不候。」

  李察聽到這話,腦子裡自動跳出了幾個名字:洛基、阿波菲斯、赫卡忒……還有躲在帷幕最深處的那個黑土河達人。

  黑土河達人就算了,不用他說,獵主有機會都會自己追獵。

  「我知道了。」他應了一聲。

  獵主駕駛坐騎轉過身,舉起號角,吹了一聲很短的收工調子。

  幾萬騎朝東南方向散開,隊列最尾幾個還在爭那隻鞋到底是羊皮還是什麼皮的,爭著爭著就都沒有聲音。

  雲散了,下面平原露了出來,伊松佐兩岸的白光暗了下去。

  天亮了。

  費科廳內,晨光從高窗上落下來,灑在木箱上。

  李察睜開了眼睛。

  莫蒂默教授正坐在藤椅上,把報紙蓋在頭上打盹。

  聽見李察起來的聲音,他也一下子清醒了:「回來了?」

  「回來了。」

  「累不累?」老教授問。

  「還好。」

  「那就是累了,今天就先別抄書了,休息一天吧。」

  他把報紙折好,扶著手杖起身。

  「走吧,吃早飯去。」

  「今天十一月一日,這邊過節,街上會賣一種糕點,叫做死人骨頭。」

  李察站在滿廳木箱中間,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您說什麼?」

  「死人骨頭,那糕點就叫這名字,杏仁做的,硬敲釘子。

  他們之所以今天吃這個,是要陪著死人一起。」

  他說完,就往門口走去。

  李察跟上去,走到中庭發現抄寫員們已經趴在了長桌上,二十幾支筆再次在紙上走來走去,沙沙聲連成一片。

  盧卡在最靠里的桌子上,一邊抄一邊打哈欠。

  看見他,揮揮手打了個招呼,李察點了點頭。

  外面的霧已經散了,街上抱著菊花的人還在走著。

  一戶人家門口擺著雙很小的鞋,鞋子裡放著糖果。

  ………………

  另一邊的哥本哈根,到了十一月,太陽到早上八點才勉強爬出海面。

  洛基在自由港后街的閣樓里醒過來,第一件事情就是用手摸自己的臉。

  他一邊洗臉,一邊對著臉盆里的水笑了起來:

  「你看看你自己,一夜之間就被人分化瓦解。

  賠掉了半年的酒錢,還被當著滿屋子人的面說成隨時可以換掉。」

  臉盆里的水當然不會回答他,洛基也不指望它能回答。

  洗完臉,他拿了個本子開始算了起來。

  自己總共虧的地方只有兩處,首先就是分成不再經過他的手了,他連指頭縫裡面的油都沾不到;

  另外,赫爾墨斯的消息往後要先經過尊使的手,他這半年裡撒出去的酒錢、金幣和賠笑,一個銅幣都收不回來了。

  洛基只難受了一會,就開始盤算別的事情了。

  昨天夜裡那些站在牆根、身上裹著幕布的候補者,一共有著十一個人。

  這十一個人親眼看見了殿門打開,火道從門檻一直燒到雲頂,幾萬騎兵同時把刀背轉了過來。

  這些人看見的場面是瞞不住的。

  他估計到今天早上,應該有不少人跟別人提起這件事。

  他們提的時候多半會壓著嗓子,加上一句「你千萬別往外說」。

  一般提醒別人千萬別往外說的,反而傳什麼消息都快。

  洛基很清楚,消息只有在能瞞的時候才值錢。

  瞞不住的時候,就它不值錢前趕緊變現。

  他騰出一張信紙,寫:

  「獵主:

  北地一帶,最近走投無路的人比往年要多好幾倍。

  我願意替您往隊伍中招更多活人,不要工錢。

  ——洛基」

  跟獵主打交道,最重要的規矩就是不能讓對方掏錢。

  聽到不要錢,回信果然來別快。

  還沒等多久,就有一張條子落到了洛基桌上。

  上面只有一行非常端正的字體,大概是老學者代筆的:

  「可以,如果你往隊伍里招人,人數不設上限。

  另外,神譜沙龍的桌子席位不能變,分成照舊。」

  七把椅子是整場儀式的骨架,誰也沒能力把七把變成七十把,變了就不是這場儀式了。

  洛基很快在當晚重新召開了聚會,殿裡照常點著火。

  穹頂的黑暗裡掛著的頭顱數目和上個月一樣,芬里爾的椅子空著,從二月一直到十一月已經九個月了。

  洛基在高椅上站起來,把獵主的回覆舉了起來:「獵主說,席位從此不會再變。」

  他這是故意曲解獵主的意思,獵主是說不能增設七人外的席位,他則是說從此他們這些人席位不動。

  聽到這句話,在場一片沸騰,這等於是廢除了最為核心的換位戰規則。

  洛基點了點頭:「換位戰從今夜起開始廢除,但空位必須補上。」

  他來到芬里爾留下的那把空椅邊,手按住椅背:

  「從今夜起,我會往外招更多的候補者。

  從哥、卑爾根,再到克里斯蒂安尼亞,有意者都可以報名,不設上限。」

  殿內的議論聲更大了。

  洛基抬起頭,朝牆根的一圈候補者看過去:

  「你們候補者即使不坐上這最後空缺的椅子,也可以跟著獵隊上馬,在狂獵中跑一夜。

  而且所有收穫分成都不從我這裡經手,由獵主來定。」

  這些候補者觀看了昨晚的那一整場展示,以及那位尊使所許諾的種種好處,本身就對狂獵有些眼饞。

  聽聞自己也有機會參與到其中,個個都意動起來。

  洛基點了點頭,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他開始講規矩了:「首先,你要加入,一份門票錢:材料、現金、情報、人脈,什麼都行。

  這份門票錢歸我,畢竟第一晚我要帶你們去獵隊認門,這是我應。」

  弗蕾婭一下子明白了洛基在打什麼主意。

  她心裡暗自思考,這樣一來,洛基就重新掌握了部分主動權。

  如果這個消息擴散出去,來的候補者夠多,那他光收門票錢都能收到手軟。

  而且,這是只有首座才能許諾下的。

  但弗蕾婭眼珠子一轉,馬上心生一計:「那我們可以從自己認識的人里拉人進來嗎?」

  「當然可以。」

  洛基要的就是這種病毒式擴散的效果。

  他還準備說呢,沒想到弗蕾婭自己說出口了。

  只要拉越多人入伙,他就能從其中抽成越多。

  「門票錢的話,如果你拉人進來,我只分五成……不,我只分三成。」

  「兩成。」弗蕾婭開始討價還價。

  洛基裝出憤憤不平:「兩成半!是我去和獵主商量後才有這個機會,你別搞錯了!」

  弗蕾婭心中冷笑一聲,但她也懶討價還價下去:

  「行,就這樣吧你抽兩成半,剩下門票錢歸拉人的。」

  提爾在旁邊哼了一聲:「那我們是不是都有拉人入伙的資格?」

  「當然。」洛基直接答道。

  「不過你們要從我這裡經手,由我來篩選一遍再去匯報給獵主,所以我都要抽兩成半。」

  提爾又問出了關鍵的問題:「那要是有人死在獵隊裡,算誰的責任?」

  洛基哈哈大笑:「當然是算獵主的。」

  「我給諸位說明白,反正這個也瞞不住你們,跟著獵隊跑的人基本上要死一大半。

  第一年至少死掉一半,活下來的一半在第二年肯定還要再死更多。

  但現在外面這糜爛一片的戰局,大家也都看見了。

  你們如果跟著獵隊死去了,死後說不定還有機會被記在名冊上,還有機會繼續混在狂獵隊伍里。」

  聞言,候補者們基本上都沒有猶豫就選擇了報名。

  來到這裡的人很多都是在外界過如意,或者急需快速成長渠道的。

  否則,他們何必要為了爭一個席位冒上生命危險呢?

  就連莉莉安自己,她走上深淵之道,以及第一次與巴交戰,還有那幾場險象環生的換位戰,何嘗不是一直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洛基都說了,加入狂獵隊伍只是有概率會死。

  這還沒有換位戰殘酷呢,換位戰一場下來是必死一人。

  他們連換位戰都敢參與,哪裡還會怕狂獵的風險?

  莉莉安在旁邊全程什麼話都沒說。

  她隱隱能感覺到,每當洛基或者其他人提到狂獵或者獵隊的時候,自己的斯卡蒂面具都在隱隱發熱。

  斯卡蒂本來就是司掌寒冬與狩獵的女神。

  散會後,布拉格的閣樓中,莉莉安做了一次實驗。

  她收起斯卡蒂面具站在閣樓中間,不藉助任何外物,只依靠自己掀起暴風雪。

  暴風雪很快就起來了,而且比上個月用起來更加絲滑。

  上個月的時候,她要努力運轉呼吸法,全神貫注才能在掌心上方凝出一點雪。

  今晚她只是認真想了一下,整間閣樓的窗玻璃上就爬滿了冰花。

  莉莉安翻開筆記本,開始記錄著自己的能力提升幅度。

  她有預感,等到這次加入狂獵隊伍繼續擴大,她還能從中再收取更多的增益。

  等記完,莉莉安把筆記本合上塞回箱底,放到了裝著山雀標本的玻璃罐旁邊。

  床頭邊還放著那個裝點心的盒子,盒蓋上的糖霜兔子歪歪斜斜。

  盒中還有兩塊杏仁酥,她一直舍不。

  想著那個給自己送點心的那個人,莉莉安抱著點心盒子,安然進入了夢鄉。

  今晚,她難有再做噩夢。

  ………………

  安布羅西亞納圖書館的中庭里,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老頭。

  他喜歡在桌上放棋盤,白棋缺了一隻象,用銅紐扣代替。

  老頭有個怪癖,喜歡自己和自己下棋。

  他走完白棋就站起來到對面走一步黑棋,走完黑棋再繞回白棋一側。

  一個上午他能繞四十幾趟,旁邊人看了多半只搖頭可憐這老頭。

  但就是這麼個看起來精神不太正常的老頭,在中庭里臨時擺了一張借閱台,借書和還書都要經過他的手。

  借閱台是什麼人安排,什麼時候擺在中庭的,全館沒有一個人記的起來。

  而且涉及到借書還書的業務,所有人都會不自覺的信服這個老頭的管理,就連館長都不例外。

  抄寫員們管他叫「老先生」。

  盧卡說自己第一天來上工的時候,老先生就已經坐在柱子下了;

  從帕多瓦來的高個子抄寫員馬爾科也說,自己進館的時候老先生已經在了。

  李察去問館長,老神父想了很久才回答。

  「我進這座館做事的時候,他就已經在這裡了。」

  「他在這裡多少年了?」

  「孩子,我問過前任館長,他說自己小時候來借書的時候,老先生也已經坐在柱子下了。」

  李察想每座老圖書館裡都有一個這樣的人,好像是當年蓋樓的時候和書架一起砌進牆裡的。

  他和這個老頭的第一次交鋒是為了一本書。

  李察要用的書是一五八〇年的館藏目錄,一共六百多頁,編索引的時候必須一直對照著看。

  「我借三天。」

  老先生伸出手,把借閱單拿過去看了一眼。

  「本館的借期是兩個小時。」

  「我要對照著編索引,兩個小時對不完。」

  「對不完的部分,明天再來借。」

  「明天也是兩個小時嗎?」

  「明天也是兩個小時。」

  李察想了想:「那我一天借四次。」

  「一天只能借一次,規定就是這樣。」

  「館裡有能外借的書嗎?」

  老先生認真想了想。

  「有一本。」

  他從借閱台下抽出本薄冊子,推到李察面前。

  冊子的封面上印著:《本館借閱規則》。

  李察抱著書回到自己座位,雖然兩個小時足夠他把六百多頁翻上好幾遍。

  【博聞】讓他看過一遍,全部內容就留在腦子裡了。

  他開口要借出去,主要是想把目錄帶回旅舍,躺在床上慢慢翻。

  休息時,盧卡照例給他端來一隻小白瓷杯。

  李察站在迴廊下喝了一口,皺起了眉頭。

  「今天也沒有糖?」

  「今年一整年都沒有,糖全供給軍隊用了。」

  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從旁邊把杯子從李察手裡奪了過去。

  明明動作不快,李察卻有種無法抗拒的感覺。

  「閱覽區不許喝咖啡!」

  「……我站的地方是中庭迴廊。」

  「迴廊也算閱覽區。」

  「館裡哪裡不算閱覽區?」

  老先生朝大門那邊抬了抬下巴。

  「大門外面的街上。」

  李察只能端著杯子走到大門外面,十一月的風從巷子裡灌進來,咖啡已經被吹涼了。

  冰咖啡>熱咖啡>從熱被吹到常溫的咖啡,狗看了都搖頭。

  莫蒂默這時候也端著那個磕了口的杯子走進中庭,在迴廊下被老先生同樣伸手攔住。

  老教授只能站到大門口,把半杯淡茶喝完,用阿爾比恩語嘟囔了一句:「固執的老東西。」

  當天要抄的全是十七世紀的收據,一張比一張無聊。

  李察抄著抄著就開了小差,在一張空白卡片背面寫了幾行字。

  羅馬人占領了高盧的全部土地,海邊還剩下一個沒有被占領的小村子。

  村裡的伊會熬一鍋藥,村民喝下去就力大無窮。

  村里個子最小的人腦子轉的最快,另外有個胖子整天扛著一塊立石走來走去。

  胖子小時候掉進過藥鍋,所以村里大人不許他再喝藥,小村子外面圍著四座羅馬兵營。

  這就是前世大名鼎鼎的《高盧英雄傳》,國寶級漫畫,就連總統出訪別國都會帶著當贈禮予以別國元首。

  李察寫到四座兵營的時候,一隻手從他肩膀後面伸過來,把卡片抽走了。

  「閱覽區不許寫和抄錄無關的內容。」

  老先生站著把卡片讀了一遍,嘴角抽動,然後把卡片直接揣進口袋。

  「……沒收。」

  「喂!你又不是我導師,有什麼資格沒收!」

  「下午兩點以前,到借閱台來領。」

  李察一點五十八分去領卡片。

  老先生把卡片還給他,背面已經多了一行鉛筆字:「寫錯,我希望能夠看到後續。」

  李察當時只以為老頭在中庭里坐久,悶,想找點樂子。

  亞平寧語方面,他已經用不著小姨給他寫的單詞表了。

  讀、寫能力在【學識】和【思辨】的加成下,他先把盧卡他們在飯桌上罵人的話聽懂了個七七八八。

  果然,無論什麼語言,學習髒話總是最快的。

  接下來慢慢鋪開,李察現在已經算是沒有閱讀障礙。

  但口語還是不太行。

  他一開口,重音全部落在阿爾比恩人習慣的位置上。

  高個子馬爾科聽他和人討論抄本斷代,眼鏡滑到了鼻尖上。

  「你來米蘭多久了?」

  「兩周左右。」

  「來了兩周,你就看這個?」

  他手裡拿的是一份十六世紀的倫巴第方言公證書,本地人都蒙帶猜才啃來。

  「亞平寧語本來就是從拉丁文里長出來的,有部分互通。」

  高個子張了張嘴。

  「那你說話為什麼還磕磕巴巴的?」

  「……口語練習。」

  莫蒂默這幾天很少待在館裡。

  會一散,老教授就拄著手杖出門,傍晚才回來。

  布雷拉的圖書館,神學院的藏書室,大教堂後面幾家老書店,城南一間專收舊樂譜的鋪子。

  他逢人就問:「貴處有沒有一位管理員,四十來歲,中等個子,耳朵後面別著一支鉛筆?」

  大部分說沒有,即使說有,領出來一看也根本不是那個人。

  有一家書店老闆說他自己就四十來歲,耳朵後面也別著鉛筆,問教授找他有什麼事。

  莫蒂默把那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說沒事,然後買了一本他根本用不上的祈禱書走了。

  中庭那位老先生,他也問過。

  下午時分,老頭正在下白棋。

  「請問館裡有沒有一位四十來歲、耳朵後面別著鉛筆的管理員?」

  老先生頭都懶起來。

  「沒見過。」

  莫蒂默轉過臉,用阿爾比恩語對李察說了一句:

  「這個歲數的人,眼神不好也正常。」

  還有一次,趁著老頭起身去對面下黑棋的工夫。

  莫蒂默坐進了中庭里唯一帶軟墊的椅子,也就是白棋邊那把。

  老先生下完黑棋回來,站在椅子旁邊。

  莫蒂默把帽子往臉上一扣,已經打起了呼嚕。

  老頭只好站著下了一個小時的白棋。

  這一個小時裡莫蒂默偶爾把帽簷掀起縫,點評一句。

  「你這個開局,一百年前就沒人這麼下了。」

  「一百年前有人這麼下。」

  「誰?」

  「我。」

  莫蒂默笑了一聲,當這是老頭子逗悶子。

  晚上回到旅舍,餐廳里給他們留了飯。

  旅舍老闆娘是里昂人,嫁過來卻還是每天早晚雷打不動地烤一爐長棍麵包。

  莫蒂默拿起麵包,用力在桌沿上敲了敲。

  咚!咚!咚!

  「我從多佛一路躲到米蘭,還是沒躲掉它。」

  李察忍住笑,沒吭聲。

  莫蒂默這幾天回來天比一天晚,話也一天比一天少。

  他把一截法棍掰開:

  「小李察,那一位不想見你,即使站在你面前你大概也會將其忽略,這就是大師啊!」

  他把掰下來的那一小塊麵包放進嘴裡,邊嚼邊嘆氣。

  「……我大概沒那個運氣了。」

  莫蒂默對於突破達人還是心裡不安定,老想著再找到那位大師問一問,奈何人家就是不露面。

  另一邊,疏散珍貴文本的事情此時也逐漸陷入僵局。

  下午三點,羅馬來的官員站起來念了一份電報。

  電報一共四條,意思只有一個:

  凡是要疏散的文件,都編進《全國藝術與歷史財產總目》。

  塔利亞費羅教授問他,研究格式的那個委員會成立多久了。

  這位先生低頭看電報下的附註。

  「……一九〇二年。」

  「那是誰決定成立這個委員會的?」

  「一八九九年的一個委員會。」

  「那個委員會研究什麼?」

  官員卡殼了一會兒:「……研究有沒有必要統一格式。」

  旁聽席上有人把筆掉在了地上,彎腰撿了半天。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在清單最後一頁,大教堂工坊的檔案庫。

  從一三八七年到今天,每一塊石頭從哪裡采來,用哪條船運,由哪個石匠鑿,工錢是幾個銅幣,全都記在裡面。

  另外,還有歷代捐給工坊的兩百多件抄本。

  這些東西有一個共同點:每一件上都印著三個字母:a..f.

  塔利亞費羅教授把其中一頁抽出來,攤在長桌正中。

  「a m faba,意思是『供工地之用』。」

  「五百多年前,米蘭大公爵定下規矩:凡是運往大教堂工地的石料,箱子上打這三個字母,一路過閘過卡,一個銅幣的稅都不收。」

  「到後來,米蘭人說一樣東西不要錢,就說它是『a f』,這個詞就是從這三個字母來的。」

  旁聽席上有人笑了一聲。

  關鍵在於米蘭大教堂一直沒有真正蓋完,它斷斷續續修了幾百年。

  米蘭人甚至有句俗話,形容一件事沒完沒了就說它「像修大教堂一樣」。

  到了神秘側這邊,凡是印著 a..f.就不會變壞腐爛。

  這是整座米蘭城五百年來的共同認知,大家心裡都默認這件事還沒完。

  所以那些十五世紀的紙,墨跡到現在還像昨天剛寫的。

  會議原本的計劃,是把珍貴文獻運到中立國海爾維第的地窖里躲避戰火,但是出了米蘭就沒人認了。

  塔利亞費羅教授三年前試過帶一頁紙,坐船過湖到了對岸的洛迦諾,下船時字已經褪了一半。

  離開米蘭,五百年不老的時間,會在幾天內一下子補回來。

  抄一份也沒用,字可以複製,五百年積累下來的以太痕跡複製不了。

  接下來,整間屋子吵成了一鍋粥。

  搬走會壞,留下可能被炸,抄寫又抄不全。

  連莫蒂默教授也對李察解釋說,大精通也不可能把一整座城五百年的時間打包帶走。

  羅馬來的官員則說,不管搬不搬,都編進總目。

  散會後,盧卡他們拖著李察去拱廊下吃飯。

  還是上次那一家,地上的馬賽克公牛又被踩亮了一層。

  侍者一看見李察進門,扭頭就朝後廚喊了一嗓子。

  胖廚子走出來,靠在門框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

  李察點了一份藏紅花飯,一份炸小牛排,很快就一掃而空。

  「再來一份。」

  第二份也吃完了,後廚里另外兩個幫工探出了腦袋,一個手裡還拿著沒削完的土豆。

  「會開麼樣?」盧卡問。

  李察放下刀叉,想著該怎麼形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