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哀悼日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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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宿舍,李察把門反鎖,窗簾拉嚴。

  他先問面板。

  李察一直當它不存在,不想,不念,不寫,不碰。

  現在,他要拿它去替外祖父。

  問題是他連想都不能想,怎麼把它拿出來?

  李察屏住呼吸,把這個念頭壓到最輕。

  只在心裡勾了勾「能不能取」這三個字的輪廓,沒敢往真名本身上落一絲一毫。

  面板給出了新的提示。

  【封存體檢測:完整。】

  【可執行操作:析出(單節)。】

  【條件:自動書記狀態;外附載體;以「他物」之名義封裝。】

  【效果:析出節段與持有者之連結斷除,限一次。】

  【警告:若以本人名義呈遞,連結將重建。】

  李察盯著這幾行字,後背慢慢滲出一層薄汗。

  面板親口告訴了他,怎麼把自己從這枚真名里摘出去。

  自動書記狀態。

  那是他恍惚著、手自己寫字的狀態。

  「以『他物』之名義封裝」,不能署他的名。

  他要把這枚真名,當成一封沒有落款的匿名信遞出去。

  李察想起了博物館種子試煉里,透特神那張鏡面頭顱說過的話。

  記錄者的權柄,從來就不輕。

  你給一件東西寫下名字,那件東西從此就和那個名字綁在一處。

  也想起了另一句,筆可以寫下筆自己不認識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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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察的目光,慢慢落到了腳下那道影子上。

  如果由影子代筆,把那枚真名的鏡像殘影一筆一筆烙進一樣載體裡,全程不經過他自己的大腦。

  那麼寫字的既不是他的手,也不是他的腦子,是一支根本不懂它在寫什麼的手。

  李察鏡面傳統的底子,在這一刻派上了用場。

  鏡面傳統讀的是倒影。

  他不去碰真名本身,只讓影子去描那枚真名投在帷幕上的鏡像殘影。

  載體他也想好了,那面阿瑞斯從灰燼帶帶回來的烏銅鏡。

  來曆本就模糊,又被他親手淨化過上面那道「對照詛咒」。

  以太浸得極勻,裡面什麼身份痕跡都沒有。

  用它當匿名信紙,再合適不過。

  而且它本身就是一面鏡子,鏡像殘影落進鏡子裡天經地義。

  李察沒立刻動手,這種事一步走錯就萬劫不復。

  他先盲寫驗證,讓面板在書記狀態下,轉錄一段他自己背得滾瓜爛熟的、徹底無害的文本。

  就比如西塞羅《為穆雷納辯護》的開篇。

  服下那四味草藥,他閉上眼把鋼筆握在手裡。

  三分鐘後,那層稠得發黏的水漫了上來,被召喚出的影子手開始動。

  等麥克尼爾夫人早先教過的那套規矩把他從恍惚里拽回來,他睜開眼低頭看紙。

  紙上是《為穆雷納辯護》開篇那一段,寫得歪歪扭扭,一字不差。

  他試著回想剛才的過程,一片空白。

  他記得自己坐下、閉眼,再睜眼,紙已經滿了。

  中間那一段,他腦子裡什麼都沒有。

  對書寫過程零記憶,零回想。

  李察把測試紙折好燒掉,灰燼衝進了下水道。

  他從抽屜底層取出那面灰燼帶烏銅鏡。

  鏡面在煤氣燈光下泛著暗銅色,冷冷地照著天花板。

  封裝規則他已經想好了。

  第一層鉛,以太傳導性最差的常見金屬,把振動模式鎖死在鏡面上出不去。

  第二層粗鹽,隔絕以太的老法子,和銀粉精鹽不同,粗鹽是廣譜屏蔽。

  第三層骨,李察從暗格最深處取出了那枚曾外祖父的遺骨針。

  骨針上刻著獵月傳統的銘文,它本身就是一道獵手的封印。

  把它貼在鉛殼外面,等於給這個信封加了一道「獵場通行證」。

  獵主打開的時候,會先讀到銘文上那股熟悉的獵月氣息。

  三重殼封好後,只許獵主親啟,連兩位教授都不得過手內容。

  李察把所有材料準備齊了,鋪在桌面上。

  他沒有去占卜,這時候占卜就是嫌自己死的不夠快了。

  他要把外祖父的名字從那本記著「該死」的冊子上被叫起來,重新回到活人這邊。

  ………………

  外界的形勢,正急轉直下。

  克拉拉的第三次下潛,是在一月二十七日的大潮。

  那隻從第二次下潛就開始漏的以太蓄能器,在這一次徹底罷工了。

  海底一百英尺,看不見日光,以太場被海水壓得畸形。

  人在裡面靠的全是背上那隻蓄能器供著的一口氣,蓄能器一停,她就成了一盞滅在深水裡的燈。

  救她的是表叔,那位小精通鍊金工匠在替她打造裝備的時候,往潛水服的夾層里塞了枚一次性的石肺囊。

  克拉拉後來才想起來,交貨那天,對方那張臭臉難得多說了一句:

  「夾層里有東西,別亂摳,保命的。」

  蓄能器停的那一刻,她按了下夾層。

  石肺囊裂開,一口足夠撐五分鐘的以太湧進了她的肺里。

  也就是在這五分鐘裡,她親眼看見了「壁壘號」。

  那是一記無聲的白光,從她頭頂正上方炸開。

  海水把聲音全吞了。她只看見光,水底一百英尺,忽然亮得像正午。

  緊接著,是一場雪。

  一場向下的雪。

  碎木、軍靴、扭曲的鋼板、還有人……從海面往下,緩緩地沉。

  八百多個人連同那艘鋼鐵巨艦的殘骸,一起往海床上落。

  克拉拉在水裡僵住了。

  最讓她骨頭髮冷的,是那些沉到底的水兵。

  他們沒有掙扎。

  一個人淹死的時候,四肢會本能地亂抓亂蹬,身體會拚命想浮上去。

  這些落到海床上的水兵,一個都沒有。

  他們落了地,站了起來。

  在海床上,一排一排地列好了隊。

  朝著某個方向,克拉拉順著他們面朝的方向看過去。

  那裡海床裂開了一道口子,他們排著隊,行了一個軍禮就魚貫而入。

  整整齊齊,一個接一個走進了那張嘴裡。

  有個年輕水兵在走進去前,回頭看了一眼。

  隔著一百英尺深的海水,克拉拉覺得那一眼是沖她來的。

  石肺囊里氣快用完了,左耳嘭地一聲鼓膜破了。

  海水灌進去又冷又痛,肺開始燒,被以太灼傷從里往外地疼。

  她想起了斯坦尼斯石環,想起了布羅德蓋石環。

  那些新石器時代的立石,幾千年前就立在海邊。

  它們腳下壓著的老封印雖然衰減了,衰減封印里總還留著一小片靜水口袋。

  那是以太被古老銘文壓得極低的一小塊區域。

  克拉拉朝布羅德蓋石環那個方向,拚了命地游。

  游進那片靜水口袋,她背後那些亂涌的以太終於夠不著她了。

  她扒著石環最邊上那塊立石,爬了上去。

  天已經蒙蒙亮了。

  奧克尼群島的清晨,風大得能把人削成一張紙。

  她趴在冰冷的石頭上,左耳什麼都聽不見,肺里燒得說不出話。

  海軍的船,天亮後才趕到出事海域。

  打撈了三天,官方給出的定性只有:無煙火藥自燃。

  克拉拉畫的那張海床拓片,寫的那份證詞,全都蓋了章歸了檔。

  然後,消音。

  八百多個本土家庭,同一天收到了喪訊,再疊上前線新一輪傷亡的長名單。

  於是到了二月初,帝國宣布了全國代禱與哀悼日。

  那份公報,李察在《帝都晨報》頭版讀到了。

  「……值此國難與舉國臣民,同哀陣歿將士與殉難軍民。

  特定二月十五日為全國哀悼日,全國教堂同刻敲響追思鍾;

  正午舉國默哀三分鐘,車馬止行,工廠停機;

  入夜各教區誦讀聖詩,為逝者祈禱,願彼等安息主懷……」

  話說的特別莊重,蓋著王室的印。

  李察把報紙折起來的時候,記住了這個日子。

  哀悼日定在二月十五。

  那一天,全國教堂會同一刻敲響追思之鐘。

  千千萬萬的人會同一刻默哀、誦讀聖詩、為逝者祈禱。

  那是一張比留聲機蠟筒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網。

  降神鋪子門口的隊,已經排得和糖鋪一模一樣了。

  凌晨五點天還黑著,裹著毛毯的老太太守在野靈媒門外。

  哀悼日還沒到,帝都已經在悄悄地變化了。

  李察決定讓《異聞輯·哀悼日特刊》,連夜趕印。

  他給夏洛特拍了電報,又給道恩紙業、達克沃斯印刷廠各去了一封信。

  道恩先生的回信最快。

  「紙,我免費給你。」

  信上只有一句正事,後面綴了半句:「就當我交你這個朋友的兌現。」

  那句「算我交你這個朋友」是李察當初拒絕道恩家資助時,道恩先生撂下的話,現在兌現了。

  夏洛特改稿改得又快又狠。

  她把原稿里所有「亡者」全劃掉了。

  「改成客人。」她在退回來的稿子邊上批了一行小字。

  「亡者這種詞一登出去,審查署當晚就睡不著覺,會給你扣一頂散布死亡恐慌的帽子。」

  「改成客人,審查署睡得著,讀者也記得住。」

  李察看著這個改動,心裡一動。

  夏洛特說得太對了。

  你告訴一位母親你死去的兒子今晚可能會來,她會崩潰,會鬧。

  你告訴她哀悼日那夜,可能會有一位客人來敲門,她會害怕,但她說不定會照著你說的做。

  害怕會讓人照著規矩走。

  達克沃斯廠通宵開機,滾筒一夜沒停。

  格蕾家那輛貨車也順著南邊的老航線,幫著往城裡鋪。


  用粗黑邊框圍起來的一整頁——《哀悼日之夜待客守則》。

  1、夜半敲門,三聲不應,它自去尋下一家。

  2、若已開口,先問一句:你從哪條路來的?

  3、門檻撒一道鹽,窗台留一盞燈,牛奶只留在門外,不許端進屋裡。

  4、若已經把客人迎進了門,別拆穿,別哭喊。

  陪它坐到天亮,天亮送客,客走了,你再哭。

  ……

  李察寫完最後一條,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

  特刊鋪出去的第三天,卡薩利斯聞著味就來了。

  「威廉士先生。」他把那冊子舉了舉:「這個是你寫的?」

  「是。」李察沒否認。

  「哀悼日前夜,散發這種東西。」

  卡薩利斯翻到那一整頁守則:

  「教人夜半聞鐘不開門、教人身上濕的別認親……」

  他抬起眼:「這算不算是散布恐慌?」

  李察還沒答話,走廊盡頭傳來了那把又干又啞的嗓子。

  「這算什麼恐慌。」

  莫蒂默教授慢悠悠地踱了過來。

  「卡薩利斯,你古典學底子薄,我不怪你。」

  老教授走到跟前,伸手把那冊子從他手裡拿了過來:「你看看這個體例。」

  他翻開,指著頁腳一行小字。

  「親歷者口述,附時間、地點、當事人籍貫與年歲。」

  莫蒂默念了一遍。

  「這是標準的民俗採錄格式,跟教區檔案里那些幾百年前的聖徒顯靈記錄,一個路數。」

  「教授,這……」

  「這是民俗研究附錄。」莫蒂默把冊子塞回卡薩利斯手裡。

  「帝都大學古典學系,歷來收錄北方工業城市的口傳怪談。

  這一輯是應我的意思編的,有問題,你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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