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日常與非日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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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7章 日常與非日常之間

  等到了杏川川,距離下午開課也有段時間。

  多崎步與黑澤葉告別,提著水桶去行為藝術部。

  水桶借著旅店的洗漱間清洗過,裡面裝著一棒燃盡過後只剩下鐵絲與灰燼顆粒的煙花棒。

  途徑江戶彼岸櫻的路上,同給他留言的人發消息回應。

  空野螢問彩羽月要了新垣的聯繫方式,幫他請了一天的假。

  黑澤葉那邊則是在來校後跑到美術樓打聽了一圈,以遲到半小時為代價,同樣請了假。

  Line上還留著數條空野螢向他詢問未果的消息。

  新垣讓他好好休息。

  彩羽月沒發消息,不知道午飯是怎麼解決的。

  他先給新垣老師報了平安,接著點開空野螢的聊天框。

  無色:多謝。

  螢:現在才回我?

  他抬頭,轉身向剛剛經過的櫻樹拍了張照片。

  枝繁葉茂的古樹,不知被梅雨洗刷了多少次,乾淨得只留下一片片綠。

  再上面天空一碧如洗。

  嘛,瞧不見櫻花其實與梅雨並無關係。

  只是這種形容多少能讓他沒那麼討厭梅雨罷了。

  他把照片發給空野螢,並附贈了感想。

  螢:那不該更討厭?

  無色:為什麼?

  螢:倘若櫻花都是梅雨沖洗掉的,那如果沒有梅雨,現在豈不是還能看到滿樹的櫻花?

  0日g里他突然覺得空野螢的話比他的想法更有道理。

  螢:噯,你下午可是也請假了,何必在學校待著。

  無色:總是可以待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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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螢:我可瞧見了,直到幾分鐘前你都還沒看消息。

  螢:怎麼不說「又不是我去請的假。」或者「早知道就不來學校了。」?

  螢:非來學校不可?

  步入林道,枝葉隙間的斑駁光影偶爾在手機屏幕上划過。

  他把空野螢的話又讀一遍,想起由空野螢幫忙請假的不是「他」而是「他們」。

  無色:杏川川相當於某種穿梭兩個世界的門吧,立在日常與非日常之間。

  螢:那現在呢?打算繼續上課?

  無色:總之先去行為藝術部一趟。

  螢:然後?

  無色:再往後就做什麼都無可無不可了。

  其實他還有很多事需要去做。

  校園狼人殺的行為藝術剛畫好海報;月末就要交稿的漫畫才剛完成一半;當下這天落後的課程也需要自學補上進度——

  如果要梳理出一個詳細的事務表,恐怕在提筆之前就要先沒完沒了地想上半個小時。

  只不過他此時此刻尚且身處在非日常的慣性中,無法積極地驅使身體向著一個又一個待辦事項行動起來。

  他手裡還提著放煙花時用的水桶,下午的課還被請了假。

  仿佛就這樣無所事事地度過餘下半天也未嘗不可,不會對他近處的生活與遠處的人生造成任何影響。

  邁去行為藝術部的理由也不過是要找一處地方放下水桶。

  現在想來,似乎可以索性就此停步了,扭頭離校,坐上回春日町的巴士,把水桶放回公館去。

  然後——

  如此這般任由思緒奔涌,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站在了行為藝術部門前,終於意識到「就此停步」的選擇為時已晚。

  休息室里沒有人,矮桌上有一沓印刷出來的活動宣傳海報,有幾份行為藝術申請書。

  他把水桶放在沙發旁邊的角落,忽視海報和申請書,坐在沙發上對著漆黑的電視屏幕凝視良久。

  什麼也不想。

  直到有人敲響休息室的門。

  「還在這裡吧?」

  發出預設了答案的提問。

  「——還在。」他被迫應答。

  挎著學生肩包的空野螢不客氣地推門而入。

  「我也請了假,理由是要去醫院照顧父親。」空野螢走到他身旁,先把肩包靠著沙發扶手放下,隨後落座在離他比肩包更近一點的位置。

  「真有這檔事?」

  「父親那邊有他的戀人照顧,當然用不著我。」

  「可憐的叔叔。」他不禁感嘆。

  「他可一點都不可憐——」空野螢拿起海報看,「我和母親,整個空野家如今都一直在圍著他團團轉嘞!」

  「可憐的空野家——」

  「在我面前這麼說?」空野螢放下海報,看起行為藝術申請書。

  「介意?」

  「我更介意請假的事——」空野螢的話停在半途,直到簡單把幾份申請書都看過一遍,接上後半句,「這可是第二次了一我連課都不上,只為了來陪你。」

  「你母親那邊怎麼解釋的?請假的事。」

  「我同母親說自己要休息一會,讓她幫忙。」空野螢盯著他的眼睛看,輕巧地眨了下眼,噙起一抹笑意。

  「這回可是不用休息了?」

  「睡飽了才醒的。」

  「陪我做些什麼?」

  「有想去的地方?」

  「多的是,但具體要去哪裡還沒想好。」

  「遠一些也不要緊,明天也請假就是。」他看向角落裡的水桶。

  如果要去遠一點的地方,最好先回公館一趟,帶上最基本的換洗衣服和日用品。

  「你呢?」空野螢仍在看他的眼睛,突然問。

  「我去哪裡都是——」

  「沒有發自內心想去的地方?」

  他的話被空野螢打斷,瞬間便掉去了不知哪裡。

  回過神時,思緒的船便已經不知飄過多遠,丟失的字眼再也撈不回來了。

  「身體是休息好了,人卻缺了好多東西。」空野螢是在形容他。

  的確,此時此刻的他只是翻來覆去地虛度光陰而已。

  既得不到休息,又做不得任何事情。

  仿佛從內心深處抗拒著具有實質意義的任何事情,只想繼續將時間虛度下去。

  任誰也無法把他從這種虛度中拖拽出去。

  「說一個發自內心想去的地方。」良久,空野螢換了句式,命令他。

  「必須有這麼一個地方?」

  「今天非去不可。」空野螢認真起來。

  「再遠的地方也非去不可?」

  「再遠也至少要讓今天結束在去哪裡的路上。」

  他想了想,起身朝門外走去,順手拎起水桶。

  空野螢愣了一會,跨起肩包從後面跟上來。

  「這是要去哪?」空野螢追問道,語氣聽上去甚至有些著急。

  「總之先回公館一趟,下一步路上再想——」他回頭望去,把即將脫口而出的道款咽了回去。

  那是他幾無見過的神情。

  所流露出的情緒沒有絲毫的委屈,反而更近以悲憫。

  其中或許還有著他所不能理解的別的意味,但那情緒背後一切的中心都無疑是他。

  而空野螢自己則早已被此時的她本人拋在了邊緣處,並牽起連接著他的繩索奮力向中心以外拖拽。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有人對他露出這種神情。

  不禁感受到沿著繩索傳來的、執拗的牽引力,令他不由自主地要順著繩索的力跟著逃去。

  「怎麼——?」空野螢見他愣住,有些困惑。

  「——沒什麼。」他回過神,那股牽引也隨著空野螢變幻神情消失不見了,於是回過身去,做出若無其事的姿態,重新邁動腳步。

  「是有話要說的吧?」空野螢快走兩步,趕到與他並肩的位置慢下。

  「有些東西——」他斟酌了下,「到底是語言形容不了的。」

  儘管仍然想不到有什麼發自內心想去的地方,但經歷過剛剛被拖拽的那麼一瞬間,至少此時的他能感覺到帆布鞋落在走廊地板上的觸感踏實了些。

  「就像兩種語言翻譯時總會改變原意一樣?」空野螢很快注意到這一變化,更積極地搭起話來。

  「需要翻譯的作品,至少是能夠由母語組織成語言的。」拐進樓梯口,他在轉角的隙間瞧向空野螢的側臉,又在被發現前快速收回視線。

  空野螢的頭髮以乎比初見時長了些,慢慢快要長到齊肩的位置。

  臉上看不到化妝的痕跡,有些黑眼圈。

  一瞬間他竟然還覺得奇怪,下意識認為黑眼圈這種東西不可能在她身上存在。

  「——母語是人類思緒流動時的第一載體,其次是別的語言,再然後是區別於語言的別的表達形式一旋律、色彩、動作——」

  他在下樓梯的路上對「思緒如何表達」長篇大論,同時想著空野螢被烏髮遮掩著的耳朵。

  回想她有沒有帶過耳飾。

  「——總之,總有些思緒,是任何一種語言都「翻譯不出來的。」

  「剛剛你從我臉上得到的,就是那種東西?」

  「差不多吧——」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踏出了綜合樓。

  他突然想起行為藝術部的門沒有上鎖,緊跟著又想起休息室的門在他去的時候就是沒有上鎖的。

  空野螢抬頭向天上看,眯起眼睛。

  他終於有機會再看一次側臉,確認耳垂上有沒有打過孔的痕跡。

  空野螢伸起懶腰,闊口長袖順著手臂滑落一半。

  「梅雨季的上學日真該改一改,不覺得?」

  「改一改?」

  「改成下雨的時候上課,一到天晴就給學生放假,說什麼都不讓大家在學校里待了,通通趕出去晾上一晾。」

  「不然會發霉?」他搜尋記憶,總有空野螢並不討厭梅雨的印象。

  「早就發霉啦!」空野螢放下手臂,背在身後,笑著嘆氣。

  「或許——」尤其是他自己,回公館後先拿除霉劑朝自己身上噴一噴也不錯。

  他們穿過林道,在江湖彼岸櫻旁停下腳步。

  空野螢拿出手機,看著他拍的那張照片反覆比對,尋找他當時所站的位置,蹲下來用不知哪裡找來的粉筆畫了個圈做標記。

  聲稱這是他「踏進門框的時刻」。

  他莫名奇妙。

  回公館的巴士上,空野螢說讓他陪自己去之前和母親同居的住處一趟。

  帶著最基本的衣物和日用品,去到公寓樓下。

  空野螢上樓,他同上次一樣,在樓下等著。

  十分鐘後,看她背著裝有大型樂器的布包下來。

  「吉他?」

  「木吉他,我那可憐的父親的。」空野螢拍了拍布包,隔著帆布傳出拍到木板的空響。

  「要去多遠的地方,值得特意帶上這個?」

  「不說這些,會彈?我可是只聽我父親彈過,自己一點不會。」

  「——」他陷入沉默。

  「不會?」空野螢臉色垮了下來。

  「摸到琴弦說不定就會了——」他時刻瞧著空野螢的神情,抿唇說,「都是弦樂,應該和鋼琴是一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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