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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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第一封信

  空野螢真的給他熱了晚飯,一直留到了他回去。

  廚房的燈還亮著,透過磨砂玻璃門映出一團暖黃的光暈,咖喱的氣味絲絲縷縷滲進玄關。

  等他與彩羽月踏進玄關的時候,空野螢正在廚房裡為他煎摻著蔥花的厚蛋燒。

  油鍋滋滋的輕響和蛋液凝固的微焦香氣,與屋外漸瀝的雨聲混在一起,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彩羽月拿著麵包和蛋糕上了樓,腳步聲在木質樓梯上叩出平穩的節拍,很快被二樓走廊的寂靜吞沒。

  他收傘,水滴順著傘骨滑落,在玄關的瓷磚上濺開幾圈深色的圓點。換鞋,背著一路被雨水打濕了邊角的肩包,徑直闖入那片暖黃的光暈里。

  「之後的烤肉可就沒了!」空野螢一邊掌鍋,一邊向他發脾氣,手腕利落地一顛,金黃的蛋皮在空中翻了個面,穩穩落回鍋底。

  「當下能吃飽就好。」他發出像是住著廉價出租屋,每天不修邊幅,靠著女兒或是侄女一類的少女在家裡照顧養活自己的廢物大叔才會發出的感嘆。聲音里混著游泳後的疲憊和胃袋空蕩蕩的迴響。

  「嗚啊————儘管多崎同學一直大叔味道很重,但這句還是未免有些太噁心————」噁心到空野螢煎蛋的手都抖了幾下,把最外面那層蛋皮煎破了,邊緣捲起一點焦褐的脆邊。

  「抱歉,大叔現在實在太餓,只能發出這麼噁心的聲音了。」他從廚台里拿出一隻白瓷碗,碗沿還帶著櫥櫃裡乾燥的溫度。去電飯鍋里盛一直有在保溫的米飯。蒸汽猛地騰起,模糊了他半邊臉。

  盛到一半,先拿一雙筷子,了一塊塞進嘴裡。溫熱的米粒在齒間碾開,澱粉的甜味瞬間漫上來。

  「————真有這麼餓?」空野螢看不下去,關了火,將厚蛋燒從鍋里滑到砧板上。

  「第一次游泳,我也覺得不可思議。」他又挺了一口飯,含糊地說,視線落在她切蛋燒的刀尖。那刀很利,落下時幾乎沒有聲音。

  「是麼————」

  「..

  「」

  他繼續盛米飯、壓得瓷實實一碗。澆上剛剛熱過的咖喱、濃稠的醬汁裹著胡蘿下和土豆塊,淋在雪白的米飯山上,慢慢往下滲。連著味噌湯一起端到餐廳桌上。湯碗很燙,他捏著耳朵快走了兩步。

  空野螢把厚蛋燒煎好,切成長方形的小塊,裝盤端到他面前,盤沿還沾著一點未擦淨的水漬。坐在對面,看他狼吞虎咽地吃飯。他扒飯的幅度很大,但意外地沒有發出太多咀嚼聲。

  「不覺得自己還有話沒說?」

  「什麼話————」他第一時間把嘴裡塞滿米飯,裝起情商是負數的笨蛋男生,含糊不清地裝傻,臉頰鼓起來,像只倉鼠。

  「道歉呀!教我做好飯還等你這麼晚。」

  「十分抱歉!」他放下筷子,雙手合十,指尖還沾著一點咖喱汁,動作卻端正得像在佛前許願。

  「沒有了?」空野螢悶悶不樂地單手托腮,直直地盯著他看,餐廳頂燈的光線從她斜上方落下,在她眼睫下投出一小片淺淡的陰影。令他不由得想避開視線。

  「————以後再有類似情況,一定向空野同學匯報。」多崎步斟酌用詞,認真回應,抽了張紙巾,慢慢擦著指尖。

  「還有。」

  「還有?」再這樣下去,他要懷疑自己會不會真的是智商不如熊的原始人了。他抬眼看向她,她仍保持著托腮的姿勢,一動不動。

  「你說想吃玉子燒,我就給你做了。」空野螢覺得他是笨蛋,終於對他放棄期待,嘆了口氣,那氣息很輕,幾乎被窗外的雨聲蓋過。「咖喱和味噌湯也留到你回來,現在還陪著你說話聊天————」

  「不覺得該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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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謝款待!」他放下筷子,雙手合十,認真道謝,背脊挺得筆直。

  「總是裝傻!」空野螢今天格外生氣,收回托腮的手,交疊放在桌上,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挲。

  大概是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好好回應她任何一次期待吧————

  他不是笨蛋,卻也需要把自己裝作笨蛋才行。

  至少眼下,他能做的只有保持沉默,在空野螢生氣委屈的時候大口把她做的飯菜扒進嘴裡。咖喱有點涼了,但味道依然濃厚,厚蛋燒里的蔥花煎得焦香。

  他不說話,空野螢也便賭氣似地不再說話,趴在桌子上看他吃飯。下巴抵著手背,目光隨著他的筷子移動。

  看他把咖喱、米飯、玉子燒通通吃完,又喝空味噌湯。碗底只剩下幾粒海帶芽。

  主動起身,去廚房裡翻出幾塊炸魚塊,魚塊炸得金黃酥脆,放在保鮮盒裡,油紙墊著。順帶拿出一瓶醬油。瓶身冰涼,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他蘸著醬油,把炸魚塊也一併吃了。醬油的咸鮮襯出魚肉的甜,外殼在齒間咔嚓碎裂。

  才終於感受到心滿意足的飽腹感。胃部沉甸甸的,暖意向四肢蔓延。

  「明天早飯的炸魚塊不夠了,你可要負責。」空野螢看著他只是蘸醬油就把炸魚塊吃完,語氣不知不覺間溫和了些,像退潮後的沙灘,帶著一點柔軟的倦意。

  「明天的早飯全權交給我就好。」他連連保證,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盤,疊在一起,發出輕微的瓷器碰撞聲。

  「那我可要睡懶覺了————」空野螢看他自覺地起身收拾碗筷,打了個哈欠,那哈欠很小,被她用手掩住,只露出一雙彎起的眼睛。略有些意興闌珊的味道。

  「等做好了飯,我上去喊你。」他一邊端起碗筷,向廚房走去,碗沿還殘留著食物的餘溫。一邊說。

  「————真的?」剛準備上樓去的空野螢停下腳步,手扶在樓梯扶手上,微微側身。

  「這怎麼有假————」

  「那我明天不訂鬧鐘了。」空野螢眨眼間恢復了活力,向他嬉笑著說,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這麼信任我?」

  「鬧鐘沒喊醒我,我沒辦法拿鬧鐘出氣;但多崎同學沒喊醒我,我可就能拿你出氣了!」恢復精神的空野螢,向他傳授自己的歪理,一邊說一邊用指尖在空氣中虛點了兩下。

  「一定喊醒你。」他點頭保證,碗筷已經放進了水槽,他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地衝下來。

  「不管睡得多沉,看上去多麼可憐兮兮需要睡覺,可都要喊醒我!」空野螢聽完他的保證,反倒不放心了,一再吩咐道,聲音從餐廳傳到廚房,隔著一段距離,卻依然清晰。

  「空野同學晚上也要趕稿子不成?」他猜測著問,往海綿上擠了點洗潔精,泡沫很快湧出來。

  「白天又沒有時間,只能晚上寫呀————」

  「有錢賺?」

  他把碗筷端去廚房,本來是要上樓的空野螢改了主意,跟著他踏入廚房。地板上的光影被她的腳步攪亂了一瞬。

  「眼下還比不得你,但照顧自己是綽綽有餘。」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刷洗。

  他刷鍋刷碗,空野螢負責把刷好的碗筷放進櫥櫃裡。碗筷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在安靜的夜晚格外清晰。

  「厲害。」

  「有你厲害?」

  「誰知道呢————」

  「這時候不是該說當然是我更厲害嘛!以你的油嘴滑舌,總能找到我比你更厲害的地方吧?」空野螢不滿道,拿起一個還滴著水的盤子,用干布慢條斯理地擦。

  「正因為我不想對空野同學油嘴滑舌,所以不那麼說。」

  「這句話就夠油嘴滑舌的。」

  「不是能言善辯?」

  「能—言—善—辯!」空野螢抑揚頓挫地重複他的用詞,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帶著笑音。

  「————」他適當沉默,專注地擦著一隻鍋的內壁。

  「噯,多崎同學。」

  「嗯?」

  「有沒有人說過你自戀?」

  「有人說過我看不起包括我在內的全世界。」

  「讓我猜猜—彩羽同學說的。」她把擦乾的盤子立進碗架,動作很輕。

  「也只有她能說這種話。」

  「不認同?」

  「不認同。」

  鍋碗早就刷完了,餘下的時間,他們完全是在一邊裝模作樣地收拾廚台,一邊閒聊。

  水槽邊的窗戶映出兩人模糊的倒影,和窗外深沉的夜色。

  他把調料瓶按照自己的取用習慣重新排序擺放了一遍。醬油、味淋、料酒、砂糖,從右到左。

  空野螢收拾到調料區的時候,又按照她的取用習慣擺回去。砂糖、料酒、味淋、醬油,從左到右。

  總之就像每天上班都在渾水摸魚拿固定薪酬的上班族一樣,只要看起來在忙就好,有沒有幹活根本不重要。抹布在光潔的檯面上畫著無意義的圈。

  「————我當初不過是向她說人類這種生物,由於基因、進化等等各方面的限制,註定有許多地方存在不足————」

  「————所以?」

  「所以聰明的人永遠不會一意孤行地想著如何成為一個完美的人;而是不斷去思考如何對人類本身共通的弱點加以利用,轉化為自己的優勢。」

  「是麼————」空野螢聽得一知半解,只是不置可否地點了下頭,指尖拂過調料瓶光滑的玻璃表面。

  「嘛,說我自戀的人也是有的。」

  「還是彩羽同學?」

  「高中二年級的年級主任,是個大腹便便的傢伙。」他拿起一塊生薑,掂了掂,又放回去。

  「年級主任怎麼會說你這一三號學生自戀?」

  「我用大半個學校的女生都給我寫情書,令我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為理由請假不去學校,他不批准。」

  「這誰能給你批准呀!」空野螢笑出聲,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但當時真有那麼多女生給我寫情書。」

  「————真的?」空野螢將信將疑,轉過身,背靠著廚台,面對著他。

  「嘛,應該算是義理情書吧,和義理巧克力一樣的那種。」他看著徹底收拾乾淨,連調料區都已經統一意見的廚台,有些無事可做。最終還是把生薑拿了起來,走到水池邊沖洗。

  索性挑了挑第二天早上會用的食材,做起備菜預處理工作,節約寶貴的清晨時間。生薑在水流下顯出鮮亮的黃色,表皮凹凸不平。

  「世界上還有義理情書這種東西?」

  「當時的我住院了。」

  「只是這樣?」

  「謠言傳到學校,都覺得我是得了絕症。」他開始削姜皮,薄薄的姜皮打著旋兒落進水槽。

  「原來如此————」

  「仔細說來,我自身其實也不大明白,為什麼得了絕症就會收穫情書這件事。」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得了絕症的帥哥看起來更帥嘛!」她歪著頭,說得理所當然。

  「何以見得?」

  「煙花比城市裡街道常亮的霓虹燈絢爛;流星比恆星永恆;過去比當下更美————還不明白?」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迴蕩,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

  「稍微有點懂了。」他停下削皮的動作,水流聲顯得格外清晰。生薑辛辣微苦的氣息瀰漫開來。

  易逝的東西落在世人眼裡,反而往往更完美。

  「空野————看過岩井俊二的《情書》?」

  「藤井樹、渡邊博子、藤井樹?」她準確地報出名字。

  「是這個。」

  「怎麼突然提這個?」

  「我近幾天去圖書館找連城三紀彥的短篇集,圖書管理員一直誤認為我要借的它,今天中午拿到手裡才發現不一樣。」

  「之前沒看過?」

  「沒看過。」

  「那————今天看到哪裡?」

  「咳咳————」他切著胡蘿蔔,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均勻而密集。下意識將大概早已經被空野螢看到過了的小熊創可貼藏起來,手指蜷了蜷。

  「「你好嗎?我很好。

  「我也很好,只是有些感冒。」

  「看到這裡。」他說。

  「那————假設我消失了,而你得到了我的一個地址,像《情書》里那樣。」空野螢想了想,假設著問他,「你會怎麼寫信?」

  「我麼————」

  多崎步陷入思考,不知不覺間忘記自己從未寫信,卻裝起情場老手分析起來————手裡的刀停了,胡蘿下片整齊地碼在一邊。

  「我大概會這麼寫吧—

  「「喂!快出來!」

  「我終於找到你啦!」」

  「什麼呀————!」空野螢忍不住笑了好一陣,笑聲清脆,在廚房裡彈跳。戳他的腰。

  指尖的力道很輕,隔著襯衫傳來微弱的觸感。

  「不是說過的嗎?如果空野同學消失了,我會想盡辦法找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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