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你好嗎?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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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9章 你好嗎?我很好。

  出了行為藝術部,多崎步沒有第一時間去保健室睡覺,反而徑直去了圖書館。

  雨後的石板路泛著濕漉漉的光,空氣里有股被清洗過的青草氣味。

  白川咲的要求,難免讓他想起之前幾次沒借到的那本《情書》。

  不知現在有沒有回到圖書館裡。

  「多崎同學~!《情書》回來了。」圖書管理員見面同他打招呼,這麼說。

  管理員的名字是奈良繪子,他記得。

  奈良繪子從前台下的抽屜里拿出偷藏起來的一本書,雙手遞給他。書脊挺括,封面是素淨的淺色調。

  「我怕在多崎同學來之前有人借走,於是偷藏起來了————」奈良繪子聰明地眨眼,像是要讓他夸一夸自己。

  他接過《情書》,先翻到第一頁,看了幾行正文。紙張的觸感微涼,油墨的氣味很淡。

  「藤井樹過世兩年後。」

  「三月三日的兩周年祭日,女兒節,神戶下了場罕見的雪,公墓也被籠罩在大雪之中。喪服的黑色和斑駁的白色糾纏在一起。」

  「博子仰望天空,潔白的雪花漫無邊際地從無色透明的天空飄落,美得無法言說。死於雪山的他,在最後一刻看到的天空恐怕也是這樣的吧。」

  「————」

  合上書,回看了眼作者名。

  是岩井俊二。

  「有連城三紀彥的?」他找出手中這本大受大學學生歡迎的《情書》的借記卡,一邊打算登記,一邊接著問奈良繪子。借閱台桌面光滑,映出窗外搖晃的樹影。

  雖然找錯書了,但畢竟此人還是盡心盡力在幫他找了的。將來四年他也勢必會繼續頻繁出入圖書館,不如順勢搞好關係。

  「什麼————連城三紀彥?」

  「書名也是《情書》,是本短篇集來著。」

  「唔————大概是圖書館裡沒有吧。」奈良繪子側身看向身後的檢索目錄櫃,手指無意識地划過抽屜的金屬拉環。

  「那就算了,到時我自己去書店買一本————」

  他在岩井俊二的情書里找到兩張借記卡,手中動作停頓下來,抬頭看向奈良繪子,溫和一笑,揚了揚手裡這本《情書》。

  「至少這本,多謝奈良學姐。」

  「哪裡————」奈良繪子似乎也意識到她弄錯了,不好意思地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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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崎步重新看向兩張不同的借記卡。

  一張帶有電子標籤,是可錄入杏川圖書館系統里的。

  一張是紙質有些老舊氧化了的傳統借記卡,用手寫的名字來記錄借書的人。卡紙邊緣微微捲起,泛著經年累月摩挲出的溫潤色澤。

  按理說有了電子標籤,這種傳統借記卡便應該失去作用,被不知哪一次借書的人順手丟掉了才對。

  《情書》的借記卡卻完整地保存了下來。

  並且————

  寫滿了「藤井樹」這一個名字。不同筆跡,不同力道,密密麻麻又錯落有致地填滿了整張卡片。

  多崎步想了想,儘管還沒看過小說內容,但秉持著遵守「傳統」的原則,還是先向奈良繪子借了支筆,在那張借記卡下面,簽上了一個多崎步字跡的「藤井樹」。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看完再簽這個嘛————」奈良繪子看在眼裡,忍不住說。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這頁紙上的所有名字。

  「萬一忘記了。」他寫完名字,登記好電子借書記錄,多留片刻,同還有話要說的奈良繪子聊會天。圖書館裡很安靜,只有遠處書頁翻動的窸窣聲。

  「嘛————」奈良繪子欲言又止。

  其實不難猜到,在借記卡上寫「藤井樹」這件「傳統」,多半與《情書》的故事內容有關。

  要是直接告訴他為什麼大家都簽藤井樹」這傢伙的名字,就要破壞他看這本書的初印象與閱讀體驗了。

  「那————」他收起書,做出告別再見的預備動作。書本的重量很輕,落在掌心卻有些沉。

  「等下————那個,多崎同學————」

  「還有事?」

  「————「有意願的話,可以向行為藝術部的投遞箱投情書。」是真的假的?」奈良繪子稍稍壓低聲音,身體不自覺地前傾了些。

  「算是限時活動吧————至少這幾天是真的。」

  「這樣————我有朋友想試試來著————」目光躲閃的奈良繪子是這麼說的。她的指尖在桌面上畫著看不見的圓圈。


  「原來如此————」奈良繪子眼睛在發光,像被點亮了的玻璃珠,「感覺很浪漫啊————

  這場行為藝術。」

  「浪漫?」

  「多崎同學你想,沒有人會抱著真要告白的決心去投情書吧?」

  「大概————」不管是不是真要告白,真有笨蛋會投情書麼————

  「但裡面又可能有幾分是真心的。」

  「或許————」他聽著奈良繪子的話,覺得也的確有點道理。

  「說不定還有人趁著這場活動,偷偷練習怎麼向真正的告白對象寫情書。」

  「————」多崎步突然明白,為什麼早上彩羽同學會說他是笨蛋了。

  「總而言之,這不就是「藏在「情書投遞遊戲」里的感情」嘛!大家用開完笑的形式寫莫名其妙的情書,然後得到莫名其妙的回應。」她的語速快了起來,帶著一種發現秘密的興奮。

  奈良繪子越說越興奮,完全忘記了是自己朋友對此感興趣的設定。

  「在開玩笑中袒露真心——含蓄的浪漫。」

  「這樣麼————」身為心血來潮策劃這項活動的行為藝術部部長,已經在思考怎麼把投遞箱從行為藝術部門外的牆上拆下來了。

  「就像大家都用月色真美」去表達我喜歡你」一樣。」

  」

  與奈良繪子聊過以後,多崎步離開圖書館,走到作為交叉口存在的江戶彼岸櫻旁。巨大的樹冠在暮色中投下濃重的陰影,葉片上積的雨水偶爾滴落,在積水處激起小小的漣漪。

  撐著新垣老師借給他的傘,猶豫了一會。

  放棄了拆掉投遞箱的想法。

  行為藝術部開設以來也算清閒,有些奇奇怪怪的社團活動其實也挺好的。

  於是先去一趟輔導室,把傘還給新垣老師,在他的角落裡找到開學不久準備的備用摺疊傘,一併帶去保健室。

  回到上午同空野螢聊天時躺的病床上,定好下午五點半的鬧鐘,躺著看了一會《情書》,很快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書滑落到枕邊,攤開在那頁書信往來的開端。

  兩周年祭日後,渡邊博子向死去兩年的藤井樹寫信,竟然得到了回信————

  第一組信很短[藤井樹:]

  [你好嗎?我很好。]

  [渡邊博子]

  [渡邊博子:]

  [你好。]

  [我也很好,只是有點感冒。]

  [藤井樹]

  他只看到這裡,接著便不省人事了。

  再次醒來,就已經到了下午五點半,臨近放學的時候。

  窗外的雨勢小了,天色也已經暗了很多。雲層裂開縫隙,漏出些許昏黃的光,給室內家具的邊緣鍍上模糊的金線。

  類似編鐘的手機鬧鐘在只有他一人的保健室空曠地響著。聲音撞在牆壁上,盪開輕微的回音。

  多崎步把斜蓋在額頭上的《情書》挪開,聽聲辨位找到手機的位置,關了鬧鐘,從病床上坐起身。床單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盯著分離病床與問診區的隔簾發了一會呆。白色的帘布靜止地垂掛著,紋絲不動。

  多崎步此時的眼神,恐怕和盯著熄滅了的顯示屏發呆的白川咲無異————他想。

  手機上沒有未接來電、未讀簡訊,Line上也沒有未讀消息。

  郵件自然也沒有。

  仿佛在這一瞬間,他被整個世界拋棄了。保健室里消毒水的氣味似乎變得更清晰了。

  多崎步晃晃腦袋,下了病床,走到水池旁,洗了洗臉,沖洗掉如此這般充滿孤獨感的荒蕪思緒。冷水拍在臉上,帶來短暫的清醒。

  回到病床前坐下,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麼。窗外傳來遠遠的、學生放學離校的喧嚷聲,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水。

  難得整天都在休息,他卻感覺自己在虛度光陰,過得有些空虛,反倒更不適應了。

  他盯著窗外,看細雨拍打櫸葉,順著葉子匯聚落下。

  發呆了有一會時間。

  首先是寫給白川咲的情書————儘管周五就要讓白川咲看到,還要用郵寄的方式也就是周四就要寫好,投遞出去。

  但他眼下還是毫無頭緒。

  其次是漫畫新人賞,當前進度其實稍有些落後了,剛設計好故事腳本,草稿都沒開始畫幾張。

  但這周周末是黑澤葉的生日,只能等下周再著重處理————

  然後—

  多崎晴人————

  他原本的計劃,是戴著灰褐色的報童帽在校園裡四處遊蕩,好讓黑澤葉意外「觀測到」。

  多崎晴人與黑澤學姐之間的關係好壞並不重要,完全的陌生人也沒關係。

  只需要讓黑澤學姐接受世界上真的存在多崎晴人,他的計劃就能順利推進下去。

  但自從黑澤葉有了他的聯繫方式,開始約會,建立了正常的聯繫渠道後,上學期間黑澤學姐就很少出過研討室了。

  根本沒有「被觀測到」的機會。

  他瞥了眼放在病床床頭的《情書》————書本安靜地躺在那裡,封面在漸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柔和。

  嘛,寫信倒也是一種被觀測到的方式,但也要有一個合理的郵寄地址才行。

  啊————

  他的四疊半出租屋,第一次撤回退租消息後,還沒再找房東聯繫來著————

  叮手機突然響起Line消息的提示音,打斷了他剛剛找到眉目的思緒。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

  多崎步有些生氣,決定好好看看是誰給自己發的,勢必要教訓回去—

  彩月:去游泳館。

  「6

  ,無色:現在?

  彩月:不學游泳久?

  彩月:多崎同學難道只有空喊口號的那點毅令?

  彩月:還是說你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久被沉入東京灣的危險,沒久學游泳的必要。

  無色:昨晚一宿沒睡,我現在實在沒令氣————

  彩月:啊啦,你不是休息了一整天?

  刃個傢伙————在他的仗機上裝竊聽軟體久?

  彩月:垣老師說你除久第一節主課外,其餘三節都請久假,在保健室休息。

  原來是有內鬼————

  多崎步按著仗機上的虛擬輸入法,身體還未完全從睡眠狀態甦醒,仗指有些沒令氣。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無色:我沒有帶泳具來著。

  彩月:就在你的肩包里。

  ,」

  考察學校游泳館回去後,他晾乾久泳泳褲,的確一直塞在肩包里,隨身帶著。

  但忍種事她是怎麼知道的?

  無色:可怕————你什麼時候在我的泳褲上都裝久定位器?

  無色:我原本以為白川同學已經足夠變態久,沒想到彩羽同學你竟然還要更變態?

  彩月:以你連雨傘都會在不同的地方各備一把的習慣,怎麼可能允許「突然想游泳但忘記帶泳具」丑種事發生。

  彩月:定位器————你是笨蛋麼?

  笨蛋多崎無話可說久,有種想立刻把彩羽月的Line帳號拉黑的衝動。

  果然,他同空野螢所說的沒有半句謊言—他並彩羽月就是醜樣「差一點就要老死不相往來」的惡劣關係。

  無色:有教練?

  彩月:我來教你。

  教練啊————

  彩羽月麼————

  穿泳衣的彩羽月麼————

  沒見過————

  「————」他握著仗機,目光落在最後那行字上,停頓久片刻。

  無色:我丑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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