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在彩羽月的溫柔里,多崎步放棄了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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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在彩羽月的溫柔里,多崎步放棄了思考

  列車駛過無雨地帶。車窗外的景色從模糊的雨幕逐漸變得清晰,但天空依然被厚重的鉛灰色雲層覆蓋。

  他已經向窗外眺望了有一段時間。脖子保持著微微向右傾斜的角度,視線固定在不斷後退的風景上。

  說是無雨,但漫天都是烏雲,地面與房屋依然潮濕,水窪在田間小路上反射著灰白的天光,田野鋪滿被雨水打濕的翠綠。

  那是插過秧的稻田,長勢正好。一株株秧苗整齊排列,在濕潤的土壤中挺立著鮮嫩的綠意。

  他就這樣望著長勢正好的稻田發呆。瞳孔里倒映著連綿的綠色,眼神卻沒有焦點。

  這是車窗外的景象里最值得觀察的事物。

  他一不對人文風貌感興趣,沒有觀察建築的必要;二缺乏對天文氣象的熱愛,同時覺得現代還在陰天用肉眼觀測烏雲確定氣象的傢伙精神都不正常。判斷在腦海中迅速形成,帶著他特有的、略帶偏見的篤定。

  稻田至少是綠的,看起來可以養眼,是普通人乘坐列車最值得在眺望窗外時注意的景象。

  何況,他是從東京前往木足利鄉下小鎮的,看一看田野,也有助於緩解被人為建築圍繞的室息感————理由讓他繼續保持著望向窗外的姿勢。

  多崎步眺望窗外,思緒片刻不停地胡思亂想,腦子裡一條條接踵出現的想法,甚至已經可以寫一本名為《為什麼乘坐列車時人們往往眺望田野》的散文。書名在想像中浮現,帶著某種自嘲的學術感。

  至於為什麼是散文,而不是別的什麼?

  他覺得自己的思緒還是太過主觀,達不到論文的嚴謹程度,同時也太過鬆散,寫不成一篇有趣的小說故事。分析過程本身就在證明著「太過鬆散」。

  這麼一想,散文這種文體真是偉大又包容,可以容忍作者隨心所欲地想到哪裡寫到哪裡————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掠過嘴角。

  啊————

  他又在思考了,即使是想欣賞著窗外風景休息一會,也沒辦法放空思緒。認知帶來一陣輕微的疲憊感。

  多崎步回過神,索然無味地從車窗外收回了視線。脖頸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咔」聲。

  「彩羽同學————」既然沒辦法停止思考,還不如把精力用在更值得思考的地方。聲音看些於澀,像是許久沒開口說話。

  「想好用什麼條件來讓我幫你照顧母親泡溫泉了?」彩羽月問。她的問題直接切入核心,沒有半點鋪墊。

  「不該是你先提出條件,我再討價還價麼————」聽到彩羽月的話,他頓時升起繼續眺望風景,與稻田作伴的衝動。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

  「————」彩羽月用沉默表達無聲的嘆息。她的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希望車廂里的其他乘客不要誤會吧,把他們誤當成在回家路上因意見不合而吵架的年輕戀人。

  萬一車廂里碰巧有同他們一樣回足利的乘客,把誤會傳開,麻煩就大了。想像讓他不自覺地掃視了一圈車廂。

  「先不提!」他決定先把家事放在一邊,「彩羽同學覺得,白川同學為什麼會想舉辦《校園狼人殺》這麼一場行為藝術——」話題轉折得有些生硬。

  「多崎同學————我們現在在做什麼?」彩羽月有些頭疼。她的手指輕輕按了按太陽穴。

  「坐在前往木足利的列車上,啊————」他看一眼窗外,目光快速掠過一片起伏的丘陵,「正在經過一片丘陵地帶。」

  「————具體的整件事。」彩羽月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拿出自己所能給出的最大耐心,接著問他。

  「坐列車回家看望母親。」回答簡短得像在填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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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校園狼人殺》和你正在做的這件事有什麼關係?眼前正在做的事還有問題沒有解決,為什麼還要思考別的事?」

  彩羽月的語氣聽上去很生氣的樣子,他似乎很久沒有聽到此人用這種語氣說話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抑的煩躁。

  「啊啦,原來在多崎同學的心裡,自己的母親還沒有討白川同學歡心重要?」這句反問被她用極其平靜的語調說出來,反而更有殺傷力。

  「怎麼可能?」他似乎也很久沒有感覺自己這麼煩躁過了。手指收攏,指甲輕輕掐進掌心。

  「那就不要逃避,好好想一想用什麼條件給我交換。」彩羽月用近乎命令的語氣說。

  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我沒有逃避」」

  可惡,時候為什麼自己還會抿唇?他本能地抿住嘴唇,唇線繃得筆直。

  多崎步開始痛恨不善於偽裝的自己。

  預想中嘲諷他的冷笑聲並沒有傳來。

  彩羽月也顯然看到了他抿唇的動作,卻只是沉默了一會。她的目光在他嘴唇上停留了半秒,隨即移開。

  而且,彩羽月就算不看他的動作,也能聽得出他有沒有在說謊。

  這麼一想,他就毫無辯駁的餘地了他的確是在逃避。

  如果他現在活在一步劇情遊戲裡,在這一幕出現了選項。

  他大概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打開車窗跳出去」試一試吧。念頭荒誕卻誘人。

  畢竟劇情遊戲可以回檔重來來著。

  為什麼人生不能回檔呢?不過他都已經帶著前世記憶活第二世了,還想要回檔,未免有些太貪心。自嘲讓他稍微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情感隔離。」彩羽月突然說。

  平靜的診斷式語氣,把他嚇了一跳。身體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撞到椅背。

  「情感隔離是什麼————」近幾天他其實沒怎麼使用過這項能力。聲音裡帶著真實的困惑。

  或者說找不到需要使用的時候,絕大多數時間他都足夠分得清思緒與情感。

  「你現在的狀態。」彩羽月突然化作醫生,為他診斷道,「對於陷入這種狀態的抑鬱症病人,治療建議是不主動提及這些病情上的診斷詞彙,而是用隱喻暗示的方式進行更委婉的提醒。」

  彩羽月稍作停頓,輕撩髮絲,幾根黑髮從指間滑過,接著說。

  「但我已經進行過許多足夠委婉的嘗試,但都毫無效果,說明多崎同學已經病入膏育。

  「接下來的步驟,要麼送去精神病院接受強制性治療;要麼索性講清楚現狀,讓你自生自滅好了。」

  彩羽月用平靜的語氣說出一連串冷漠的分析,特意把自己從下診斷的醫生」身份里跳出來,好在他跳車自殺的時候撇清關係。她的表情嚴肅得像在討論天氣。

  嗚啊————此人連他想要跳車自殺都已經預料到了麼————真是可怕。

  這麼可怕的人真適合當精神病醫生麼?不該同他一起接受精神治療麼?

  到時他住101病房,把彩羽月安排到102病房去。這樣他就可以每天在牆上刻畫發出噪音,逼迫此人先他一步自殺了————應該可以吧?幻想越來越離奇。

  不不————被關進精神病院還是太慘了,要不一起逃跑吧,他和彩羽月,兩個精神病患者。

  雖然有些嫌棄,不過在出謀劃策上這傢伙還是用處不小的,也能將就————「將就」的想法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6

  」

  他重新看向窗外,田野換成了梯田,一層層綠色沿著山勢鋪展,像巨大的綠色階梯,天空依然暗沉,雨重新下起來。細密的雨絲斜打在車窗上,拉出長長水痕。

  他看向同樣翠綠的梯田,耳邊卻不斷侵入列車在軌道上前行時不斷發出的嗡鳴。

  車廂內乘客窸窸窣窣聽不清內容的竊竊私語。

  雨水拍打在車窗上的微弱聲響。

  心臟莫名砰砰地跳著,像水泵一般,將這些聲音通通從深井中抽取出來,送到他的心田,不管不顧地澆灌上去。比喻在腦海中形成時,他感到胸口一陣緊縮。

  洪水呼嘯而過,漫過整片田野。

  「————」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於是,他第二次被迫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看向身旁同樣在眺望風景的彩羽月,對視在一起。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

  隨後,避開視線。目光落在她裙擺的褶皺上。

  「幫我母親泡溫泉,需要做很多準備吧————比如,控制溫泉水溫,準備好扶手架,做泡溫泉之前的身體檢測————」聲音從正常的音量開始,逐漸減弱。

  他的聲音怎麼也在越來越小?真是奇怪。

  「————總之,我還沒想好具體的行動規劃,不知道具體該拜託彩羽同學負責什麼工作,所以沒辦法確定報酬————」最後幾個字幾乎變成呢喃。

  「心理預期。」彩羽月打斷他邏輯性差到像在胡言亂語的解釋,簡短詢問。她的問題精準地切入核心。

  「什麼預期————」他條件反射般地反問。

  「你最多能接受以什麼樣的價格交換?」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是彩羽月第二次問他問題。

  上一次,是第一次開始進行這種交易的時候。

  那場交易是什麼來著?

  似乎是用一個月的早飯換一萬円現金,那個月是他母親生日,最後買了條連衣裙————

  這段記憶從腦海深處浮起,帶著舊日的氣息。

  「一個月早飯吧。」他說。聲音恢復了平常的音量,但語氣裡帶著不確定。

  實話說,他並不覺得自己做出的飯菜,對現在的彩羽月來說,還能稱得上是有交易價值的東西。

  他現在甚至連自己究竟有沒有東西能讓彩羽月感興趣都不清楚。

  說出條件,多少有些感情用事了,給「一個月早飯」的交易條件,強行賦予了回憶價值。

  儘管他也不清楚那段記憶有什麼好回憶的。

  「如果你能回想起當初每天的菜譜,我就接受條件。」彩羽月又用讀心術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可他現在卻猜不透彩羽月在想什麼,實在不公平。

  「之前你說過————要我去競賽會和你母親會面吧?」他絞盡腦汁,只能想到這種方法,「和今天我的請求大概是差不多性質————」比較說出口時,他自己都覺得牽強。

  「所以?」她等著下文。

  「將來如果還有需要我幫忙的家事,我也無條件幫你一次。」這句話說出口時,他意識到自己又許下了一個模糊的承諾。

  「不論難度?」她的眉毛輕輕挑起。

  「————最多比今天的事麻煩一倍?」他用不確定的語氣反問。手指比出一個「二」的手勢,隨即又放下。


  時過十二點不久,列車抵達山前站。廣播裡響起機械的女聲報站。

  足利沒在下雨,看雨跡像是剛停不久。站台的地面上還留著深色的水漬。

  前後走出車站時,彩羽月在車站蓋章處停下,翻出一頁稿紙,紙張在她手中展開,印了個代表足利的印章。印章壓下去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這是距離足利紅十字病院最近的一站,拐進街道步行五分鐘就有一家拉麵館。

  讀高中時,紅十字病院幾乎相當於多崎家的第二個住所,所以這家拉麵館也順帶著去過幾次。

  彩羽月不可能去過。

  在他腦海里,「彩羽月」符號第一次與「拉麵館」關聯到一起,是在昨天,在東京四疊半附近的拉麵館裡吃的那頓晚飯。

  他們踏進拉麵館,老闆還能認出他來,揮手打了聲招呼。那隻手在空中揮動時,袖口露出半截紋身。

  這大概算是發展長期停滯難得的好處之一了吧。

  大量以十年計數的老店門面,不說同他比年齡,大部分店面比他父輩的年齡還大。

  街頭深巷到處都是這樣足以年年慶祝「開業周年」的老店,足利就是這樣一個地方。認知帶著複雜的懷念。

  「女友?」店內顧客不多,拉麵店長做好拉麵端來,同他搭了句話。聲音粗獷,帶著關東口音。

  「不覺得眼熟?」他反問。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眼熟?」店長眯起眼睛,仔細打量彩羽月。

  「彈鋼琴的。」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

  「啊————我不聽那些來著。」聽到這種職業,普通人往往都像這名開拉麵館的中年男人一樣,不禁肅然起敬,不由自主地拉遠一些距離。店長的背脊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簡而言之,我是經紀人。」他順水推舟地利用這一點。身份編造得自然流暢。

  「那也就是說,這位小姐是名人嘍?」店長的聲音壓低了些。

  「相當有名呦,特別是在足利————」聊天的同時,他不忘偷看彩羽月的神情。用眼角餘光瞥向她。

  少女沒像往常一樣不由分說地制止他的胡鬧,只是挑起一筷拉麵,筷子夾起幾根麵條,動作優雅,自顧自享用著自己那份午飯。

  好像真對他徹底放棄了。

  「真的?」店長還在追問。

  「真的。」

  他收回眼角餘光,給店長一個我能說的內容只能到此為止了」的眼神,終止了談話。那個眼神里混合著神秘和警告。

  店長返回前台。腳步有些匆忙。

  他也挑起拉麵,放空思緒,心無旁騖地吃起來。熱湯的蒸汽模糊了眼鏡片。

  直到湯碗見底,他才突然回過神。最後一口湯喝下去時,喉嚨感到一陣暖意。

  「吃完了?」彩羽月吃完的竟然比他早些。她的碗裡只剩一點湯底。

  「吃完了————」聲音裡帶著飽食後的慵懶。

  他看了眼拉麵店內時鐘上的時間,下午兩點,懷疑是表錯了。那隻老式時鐘的秒針一跳一跳地走著,錶盤上的羅馬數字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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