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婚事
眾人神色各異，心底各有盤算，卻無一人敢出聲接話。
道理人人都懂，宋遠山十幾歲替兄出征，遠赴北境戍邊，一去三載，如今歸來已是整整二十歲。
鄉下農家子弟，普遍成婚較早，比他年長几歲的宋禾生，十六出頭便已成家，如今膝下兒女雙全，熱鬧圓滿，唯獨他，常年漂泊邊關，歸來無家、親事無著落，成了宋家最特殊、最窘迫的人。
年歲擺在眼前，成親安家，本就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的事，無人能反駁。
沉寂片刻，心思活絡、算盤打得最響的王金蘭，眼珠飛快滴溜溜轉了幾圈，臉上堆起溫和的笑意，看似關切，實則句句試探，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山子啊，你突然提起成親的事，莫非是心裡有打算了，還是提前打聽好了？如今成家可不是小事，處處都要銀錢開銷，你手裡……成親的銀錢可都預備齊全了？」
她心裡早就盤算得通透，生怕宋遠山歸家後，要動用家裡的積蓄、搶占自家孩兒的資源，宋家本就不寬裕，若是再拿出一筆巨款給宋遠山娶媳婦，往後她的兩個兒子讀書、成家、立業，必然會大受影響，這是她萬萬不願看到的。
宋遠山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
他一眼便看穿了大嫂心底的層層算計、百般顧慮，眼底不起波瀾，坦然直白地開口：「沒多少銀錢，就只有我戍邊三年，朝廷發放的退伍撫恤、戍邊津貼，一共五兩銀子。」
頓了頓，他目光平靜望向王巧珍，舊事重提，語氣平穩坦蕩：「當初我離家入伍之時，家裡親口應下，我遠赴邊關，待我平安歸來，家中便為我張羅婚事，給我娶妻成家，這話，我一直記著。」
王金蘭聞言，心頭瞬間咯噔一下，剛剛活絡的心思瞬間涼了大半。
五兩銀子，在尋常農家眼裡，已然是一筆巨款，省吃儉用足夠一家人安穩度日一整年，絕非小數，可如今世道如此，嫁娶皆有規矩，鄉下稍有品性、身家清白的好姑娘，單單聘禮便至少需要八兩銀子，更別說還有喜酒、布匹、首飾、雜禮等各項零碎開銷，全套下來，數額遠遠不止五兩。
這筆錢，看似不少，可若要拿來娶妻成家，根本遠遠不夠。
王金蘭心裡飛快盤算著利弊，越想越覺得棘手，她本就一心惦記著家裡微薄的積蓄，一心想把資源全都留給自己的兩個兒子，日後要送孩子讀書、攢錢娶媳婦，若是如今家裡還要傾力給宋遠山補全聘禮、張羅婚事，自家孩兒日後必然要吃虧。
她心底焦急，暗自惱怒宋禾生木訥無用，不會幫自己說話，當下狠狠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身側的丈夫，力道不輕不重，帶著明顯的催促示意，讓他趕緊開口解圍、表態。
宋禾生被她撞得身子一僵，回過神來，看著滿院沉寂的氛圍，看著弟弟坦然平靜的眼神，只能尷尬地扯了扯嘴角，訕訕開口，說了句毫無用處的場面話：「是啊，山子都二十了，確實到了該娶妻成家的年紀，是該好好張羅了。」
這話一出，王金蘭險些被氣笑，心頭怒火更盛。
她明明是讓丈夫想辦法推脫、拖延，或是找藉口壓下此事，結果他反倒順著話頭附和，等於徹底坐實了宋遠山成親的訴求，簡直愚笨至極、爛泥扶不上牆，她狠狠白了宋禾生一眼，滿心憋屈惱怒，卻又不好當眾發作，只能硬生生憋在心裡。
只是當年的承諾，乃是親口所言，是全家人都默認的約定，更是宋家虧欠宋遠山的人情，當年若非十六歲的宋遠山主動頂下名額，遠赴兇險邊關，如今成家安穩、兒女繞膝的，便是宋禾生，顛沛流離、生死未卜的，便是頂替入伍的長子。
這份虧欠，擺在明面上，抵賴不得。
可如今難題也實實在在擺在眼前，小兒子宋勁松已然十六歲，也是到了談婚論嫁、準備親事的年紀，若是宋遠山未曾歸來，家裡所有積蓄、資源，自然盡數留給小兒子，毫無爭議，可如今宋遠山平安歸來，當年有言在先，必須優先兌現承諾，這就打亂了家裡所有的盤算。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在王巧珍心裡，長子、幼子，遠比這個替家出征、性子冷淡、不懂討好的二兒子更親、更重要，兩相權衡，她心底早已偏向拖延推諉，不願耗費巨資為宋遠山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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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來想去，王巧珍心思一轉，乾脆順勢轉移話題，不再糾結婚事的棘手難題，對著宋遠山緩緩開口，算是一錘定音：
「山子你說得在理，老宅雖久無人居、略顯破舊，但地勢極好，依山傍水、清淨安穩，不冷不潮，住著半點不寒磣，回頭我們抽些時日，多找幾個人搭把手，好好收拾清掃一番，修補破損的屋牆門窗，定然能住得舒服妥當，你先搬過去住著，也是好的。」
這番話，看似體貼妥帖，實則徹底敲定了宋遠山搬出主院、獨居老宅的結局，變相默許了給他分家獨居、暫緩婚事的打算，將所有棘手的問題，都悄悄延後，留給日後慢慢算計。
宋長根默默抽著旱菸，全程未曾多言，沒有反對，沒有插話，便是默認了妻子的安排。
院裡的氣氛依舊溫和安靜，涼風徐徐、樹蔭暖暖，看著一派和睦安穩、家事和順的模樣。
可唯獨眾人心裡清楚，這看似平和的閒談之下，院裡每個人都藏著各自的心思、各自的算計。
王金蘭暗自慶幸，總算暫時避開了分家破財的危機，保住了自家孩兒的資源，王巧珍暗自盤算，如何拖延婚事、平衡兩個兒子的利弊，保全偏愛之人。
宋禾生左右為難，只想安穩度日、避開紛爭，年幼的宋文秀滿心酸澀，默默替二哥委屈，心疼他孤身被棄，唯有宋遠山，端坐樹下，神色淡然，眼底清明一片，早已將一家人的權衡算計、涼薄心思，看得通透徹底.
道理人人都懂，宋遠山十幾歲替兄出征，遠赴北境戍邊，一去三載，如今歸來已是整整二十歲。
鄉下農家子弟，普遍成婚較早，比他年長几歲的宋禾生，十六出頭便已成家，如今膝下兒女雙全，熱鬧圓滿，唯獨他，常年漂泊邊關，歸來無家、親事無著落，成了宋家最特殊、最窘迫的人。
年歲擺在眼前，成親安家，本就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的事，無人能反駁。
沉寂片刻，心思活絡、算盤打得最響的王金蘭，眼珠飛快滴溜溜轉了幾圈，臉上堆起溫和的笑意，看似關切，實則句句試探，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山子啊，你突然提起成親的事，莫非是心裡有打算了，還是提前打聽好了？如今成家可不是小事，處處都要銀錢開銷，你手裡……成親的銀錢可都預備齊全了？」
她心裡早就盤算得通透，生怕宋遠山歸家後，要動用家裡的積蓄、搶占自家孩兒的資源，宋家本就不寬裕，若是再拿出一筆巨款給宋遠山娶媳婦，往後她的兩個兒子讀書、成家、立業，必然會大受影響，這是她萬萬不願看到的。
宋遠山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
他一眼便看穿了大嫂心底的層層算計、百般顧慮，眼底不起波瀾，坦然直白地開口：「沒多少銀錢，就只有我戍邊三年，朝廷發放的退伍撫恤、戍邊津貼，一共五兩銀子。」
頓了頓，他目光平靜望向王巧珍，舊事重提，語氣平穩坦蕩：「當初我離家入伍之時，家裡親口應下，我遠赴邊關，待我平安歸來，家中便為我張羅婚事，給我娶妻成家，這話，我一直記著。」
王金蘭聞言，心頭瞬間咯噔一下，剛剛活絡的心思瞬間涼了大半。
五兩銀子，在尋常農家眼裡，已然是一筆巨款，省吃儉用足夠一家人安穩度日一整年，絕非小數，可如今世道如此，嫁娶皆有規矩，鄉下稍有品性、身家清白的好姑娘，單單聘禮便至少需要八兩銀子，更別說還有喜酒、布匹、首飾、雜禮等各項零碎開銷，全套下來，數額遠遠不止五兩。
這筆錢，看似不少，可若要拿來娶妻成家，根本遠遠不夠。
王金蘭心裡飛快盤算著利弊，越想越覺得棘手，她本就一心惦記著家裡微薄的積蓄，一心想把資源全都留給自己的兩個兒子，日後要送孩子讀書、攢錢娶媳婦，若是如今家裡還要傾力給宋遠山補全聘禮、張羅婚事，自家孩兒日後必然要吃虧。
她心底焦急，暗自惱怒宋禾生木訥無用，不會幫自己說話，當下狠狠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身側的丈夫，力道不輕不重，帶著明顯的催促示意，讓他趕緊開口解圍、表態。
宋禾生被她撞得身子一僵，回過神來，看著滿院沉寂的氛圍，看著弟弟坦然平靜的眼神，只能尷尬地扯了扯嘴角，訕訕開口，說了句毫無用處的場面話：「是啊，山子都二十了，確實到了該娶妻成家的年紀，是該好好張羅了。」
這話一出，王金蘭險些被氣笑，心頭怒火更盛。
她明明是讓丈夫想辦法推脫、拖延，或是找藉口壓下此事，結果他反倒順著話頭附和，等於徹底坐實了宋遠山成親的訴求，簡直愚笨至極、爛泥扶不上牆，她狠狠白了宋禾生一眼，滿心憋屈惱怒，卻又不好當眾發作，只能硬生生憋在心裡。
只是當年的承諾，乃是親口所言，是全家人都默認的約定，更是宋家虧欠宋遠山的人情，當年若非十六歲的宋遠山主動頂下名額，遠赴兇險邊關，如今成家安穩、兒女繞膝的，便是宋禾生，顛沛流離、生死未卜的，便是頂替入伍的長子。
這份虧欠，擺在明面上，抵賴不得。
可如今難題也實實在在擺在眼前，小兒子宋勁松已然十六歲，也是到了談婚論嫁、準備親事的年紀，若是宋遠山未曾歸來，家裡所有積蓄、資源，自然盡數留給小兒子，毫無爭議，可如今宋遠山平安歸來，當年有言在先，必須優先兌現承諾，這就打亂了家裡所有的盤算。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在王巧珍心裡，長子、幼子，遠比這個替家出征、性子冷淡、不懂討好的二兒子更親、更重要，兩相權衡，她心底早已偏向拖延推諉，不願耗費巨資為宋遠山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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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來想去，王巧珍心思一轉，乾脆順勢轉移話題，不再糾結婚事的棘手難題，對著宋遠山緩緩開口，算是一錘定音：
「山子你說得在理，老宅雖久無人居、略顯破舊，但地勢極好，依山傍水、清淨安穩，不冷不潮，住著半點不寒磣，回頭我們抽些時日，多找幾個人搭把手，好好收拾清掃一番，修補破損的屋牆門窗，定然能住得舒服妥當，你先搬過去住著，也是好的。」
這番話，看似體貼妥帖，實則徹底敲定了宋遠山搬出主院、獨居老宅的結局，變相默許了給他分家獨居、暫緩婚事的打算，將所有棘手的問題，都悄悄延後，留給日後慢慢算計。
宋長根默默抽著旱菸，全程未曾多言，沒有反對，沒有插話，便是默認了妻子的安排。
院裡的氣氛依舊溫和安靜，涼風徐徐、樹蔭暖暖，看著一派和睦安穩、家事和順的模樣。
可唯獨眾人心裡清楚，這看似平和的閒談之下，院裡每個人都藏著各自的心思、各自的算計。
王金蘭暗自慶幸，總算暫時避開了分家破財的危機，保住了自家孩兒的資源，王巧珍暗自盤算，如何拖延婚事、平衡兩個兒子的利弊，保全偏愛之人。
宋禾生左右為難，只想安穩度日、避開紛爭，年幼的宋文秀滿心酸澀，默默替二哥委屈，心疼他孤身被棄，唯有宋遠山，端坐樹下，神色淡然，眼底清明一片，早已將一家人的權衡算計、涼薄心思，看得通透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