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新屋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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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光陰一晃而過,正好是包班頭匠人班子交房的日子。

  這些日子匠人們實打實用心出力,磚瓦砌得整齊牢靠,屋樑立得端正穩固,半點偷工減料的念頭都沒有。

  交房這天,包班頭為人實在仁義,還帶著手下一眾匠人,順手幫宋遠山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得乾乾淨淨,院裡的碎石渣土清得一乾二淨,屋內的木屑灰泥細細掃過,就連牆角邊凹凸不平的地方都修整妥帖。

  不多時,一棟嶄新亮堂的青磚宅院便立在了後山腳下,青瓦白牆,院落平整,看著就讓人心敞亮。

  新房落成,村里人就愛湊個熱鬧,再加上宋遠山為人本分厚道,平日裡鄰里相處和睦,不少相熟的鄉親都自發過來捧場,給他暖暖房,姜滿倉是他最要好的兄弟,天剛亮就跑來幫忙打理前後瑣事,一心要讓他這新房熱鬧紅火。

  宋遠山早早備好了鞭炮,立在院門口點燃,噼里啪啦的炸響響徹整片河灣村,紅紙碎渣落了滿滿一地,喜慶的聲響落在耳邊,這一刻,宋遠山心裡才真正落了地。

  他靜靜望著眼前的新房子,眼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動容,這麼多年,他從小被爹娘偏心冷落,長大分家被趕出自家院門,住破屋,受冷眼,可謂是常年心裡都漂泊無依,從來沒有一處真正屬於自己的落腳地。

  如今,他靠著自己一弓一箭、進山搏命,終於掙出了一方安穩院落,從今往後,沒人能再隨意趕他走,沒人能再隨意拿捏他,這一方青磚小院,完完全全是他宋遠山的家。

  鄉鄰們陸續登門暖房,鄉下人情質樸,不講什麼貴重厚禮,人人手裡都帶著一點小心意,有的拎一把帶著露水的青蔬,有的揣幾個溫熱的土雞蛋,還有嬸子捎上一罐自家醃的鹹菜、一捧曬乾的山貨,東西雖輕,卻是實打實的真心。

  宋遠山心裡暖得厲害,一一笑著道謝,殷勤招呼眾人留下來吃飯熱鬧,滿倉娘熱心腸,帶著村里幾個手腳麻利的嬸子,在後院搭起臨時灶台,生火做飯,忙得熱火朝天,滿院都是煙火暖意。

  宋遠山家裡沒種什麼菜,他平日裡孤身一人,懶得打理田壟菜園,可他常年進山打獵,存下不少風乾野兔肉、醃山雞等乾貨,今日盡數拿出來待客,半點不心疼,鄉下人家平日少見葷腥,桌上這滿滿當當的肉食,已是頂好的席面,眾人個個都歡喜,自然沒人沒眼力見地去挑剔。

  唯一不足的,就是鎮上張木匠的新家具還沒送到屋,屋裡擺的依舊是他之前老宅扽舊桌椅,桌角磕得缺棱掉角,桌腿松松垮垮,勉強湊合用,卻也不夠坐人,好在村里人素來隨和,不講究那些門面虛禮,大家端著飯碗,或蹲或站,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笑吃喝,院裡熱熱鬧鬧,人氣極旺。

  整整一日的熱鬧,直到日頭西斜,鄉親們才陸續告辭歸家。

  人都走空後,滿倉娘帶著幾個嬸子留下來收尾,洗碗掃地、規整院落,把熱鬧過後的狼藉收拾得乾乾淨淨,忙活妥當,宋遠山執意要給滿倉娘十文工錢,算是今日辛苦忙活的答謝。

  滿倉娘連忙擺手推辭:「使不得使不得,先前建房做飯你已經給過工錢,今日就是鄰里搭把手,湊個熱鬧,哪能次次都拿你的錢。」

  宋遠山卻執意塞進她手裡,眼神誠懇:「嬸子,今日多虧你幫我招呼鄉親們,不然我一個人鐵定忙得腳不沾地,建房這些日子,也勞你日日幫我照看工地,盯守材料,這些人情我都記著,該謝的就得謝。」

  滿倉娘心裡熨帖得很,暗自感嘆宋遠山這孩子真的知恩圖報,吃過最多的苦,卻長著最軟的心,她收下錢,看著眼前嶄新規整的院落,忍不住真心勸道:

  「遠山啊,嬸子多說句貼心話,你如今房也有了,營生也穩了,往後日子徹底不愁了,可家裡再好,也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才算圓滿,你一個人住著這麼大的院子,終究太冷清,是時候尋個賢惠姑娘,成家過日子了。」

  這番話說進了宋遠山的心坎里,他輕輕點頭,眉眼間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溫柔期許:「嬸子說得是,這事我心裡一直有數,往後還要勞煩嬸子。」

  滿倉娘立馬應下,拍著胸脯應承:「你只管放心,這事兒包在我身上,村里不少好姑娘,品性樣貌都端正,若是你心裡有中意的,只管跟嬸子說,我豁出這張老臉,也幫你撮合。」

  宋遠山謝過她,又把自家曬好的兔肉乾打包遞過去,親手把滿倉娘送出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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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徹底安靜下來,晚風輕輕掃過青磚地面,院裡乾乾淨淨,可宋遠山站在院中,總覺得空空落落,差了點人氣。

  他目光落在院角那塊平整空地上,心裡立馬有了主意,往後在這裡種一棵梨樹,春來開花滿院香,秋來結果清甜可口,最要緊的是,梨,是他心心念念藏在心底的名字。

  姜梨,這名字他不曾輕易掛在嘴邊,卻日日夜夜放在心上,念了千萬遍。

  如今新房落定,家業安穩,聘禮也一點點攢足,他眼下最要緊的心事,就是提親,把那個姑娘娶回自己的院子裡。

  其實他心底一直藏著幾分怯意,他比姜梨大四歲,她正是明媚爛漫的年紀,而他滿身風霜,一無所有熬到今日,哪怕如今有房有積蓄,也總怕自己配不上這般好的姑娘。

  所以他才一直誠心交好滿倉娘,滿倉娘是姜梨的親大伯娘,最知姜家的人品家風,也了解他的為人,由她出面說親,勝算才能大上幾分。

  後山新房暖意融融,宋家老宅卻是滿肚子的陰寒怨氣。

  宋長根和王巧珍早早就聽說了今日宋遠山新房落成的人,全村人都去暖房道賀了,兩人揣著爹娘的架子,端了整整一天,篤定宋遠山就算再硬氣,也不敢真撇開他們親生父母,必定會早早登門來請他們去坐席。

  誰料從清晨等到日落,院門冷冷清清,連宋遠山的影子都沒見著。

  心裡的期待盡數落空,只剩下難堪和滿腔惱怒。

  一旁的王金蘭自打宋遠山建房起心裡就滿是嫉妒,此刻見公婆枯坐一日沒等來小叔子來情人,更是趁機湊上來煽風點火,她臉上裝出一副替公婆不平的模樣,嘴裡的話卻字字挑撥:

  「爹娘,你們瞧瞧二弟,如今真是闊氣了,新房蓋得光鮮亮麗,全村人都去給他暖房捧場,熱熱鬧鬧辦酒席,偏偏把親生爹娘和自家至親拋在腦後,半分禮數都不講。」

  她故意挨在王巧珍身邊,壓低聲音卻句句清晰,句句戳中老人最在意的臉面和孝心:「當初分家再不好,也是生養他的爹娘,他小時候爹娘也盡心盡力拉扯過,如今他掙了家業,就翻臉不認人,連親爹娘都不放在眼裡。」

  「他對外人倒是大方熱絡,又是擺席又是迎客,這不是明擺著打咱們宋家的臉、故意氣您和爹嗎?依我看,他就是記恨分家那點事,心裡早就不認這個家、不認爹娘了,發達了就想徹底撇開宋家。」

  這一番自家人的添油加醋,徹底戳爆了王巧珍積壓一日的火氣,她本就因為在村里人面前落了臉面滿心憋屈,又被兒媳這番話精準挑動了心底的狹隘與怨懟,瞬間怒火攻心,再也端不住架子,猛地衝到院子中央,叉著腰跳著腳破口大罵,尖利的嗓音穿透院落,響徹周邊。

  「好你個宋遠山,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沒良心的忤逆種!」王巧珍唾沫橫飛,罵得歇斯底里,「我十月懷胎拼死生你下來,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耗費多少心血力氣,如今你出息了,就敢忘了爹娘,全村人都去給你暖房熱鬧,你唯獨撇開親生父母,安的什麼黑心!」

  她越罵越凶,滿臉怨毒,句句都往絕情里說:「我真是白養了你這場,良心被狗吃了的白眼狼,既然你這般狠心絕情,從今往後,我就當肚子裡沒懷過你這個兒子,咱們宋家再也沒有你這號人,你過那富貴日子,我們高攀不起,日後你就算跪地回頭,我王巧珍也絕不認你!」

  她站在院裡罵了足足大半個時辰,反反覆覆數落著宋遠山的不孝,哭訴自己命苦,養兒無用,又是委屈又是怨憤,只想把自己的難堪盡數撒在宋遠山身上。

  一旁燒火煮豬食的宋文秀默默聽著,心裡只剩無奈,她心裡清楚得很,不是二哥不孝,是爹娘從前太過狠心,當初是他們親手把二哥趕出家門,如今二哥憑自己本事掙出家業,憑什麼還要低三下四上門討好?

  她悄悄羨慕二哥,能跳出這冰冷偏心的家,活出自己的日子,心底也默默期盼,自己將來,也能有一日掙脫這裡的束縛,尋一處屬於自己的安穩天地。

  兩家長短閒話,宋遠山一概無心理會。

  靜心等候十日,鎮上張木匠的家具終於全數送到,嶄新的櫸木床、衣櫃、桌椅板凳齊齊擺進屋內,他特意定製的樟木梳妝檯,做工很精緻,穩穩落在臥房一角。

  新家具入屋,木香清淡溫柔,整座宅院才算真正圓滿,有了家的模樣。

  萬事俱備,只欠良緣。

  當天傍晚,宋遠山就等不了了,特意去鎮上割了新鮮豬肉,備上體面的登門禮,急匆匆往姜滿倉家裡去。

  姜家人素來待他溫和熱忱,見他登門,連忙笑著招呼進屋落座,端茶遞水,格外親近。

  滿倉娘一看見他,就笑著開口:「遠山,我正打算明日去找你呢,你倒來得正好,我可跟你說,有好消息呢,村里好幾戶有好姑娘的人家都托我打聽你,品性樣貌都沒得說,我正想著給你挑一門好親事呢!」

  說著便要細細給她細數各家姑娘的情況。

  宋遠山卻攔住她的話頭,神色端正,眼底帶著幾分難得的拘謹認真,語氣誠懇又鄭重:「嬸子,我今日過來,正是想請你幫我做媒說親,我心裡早已有人,不用再麻煩你幫我挑選別家姑娘了。」

  滿倉娘微微一愣,隨即眉眼含笑,連忙追問:「原來你早有心儀的人,那是哪家姑娘?你只管說,嬸子拼盡全力幫你促成。」

  宋遠山微微坐直身子,喉結輕輕滾動,壓下心底翻湧的緊張與歡喜,一字一句,溫柔又篤定地開口:「嬸子,我想娶的,是姜梨,想請嬸子替我去姜家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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