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秋山遇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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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和孫家退婚過後,姜梨在家連日過得格外拘謹煩悶。

  其實於她而言,這門牽絆兩年的婚約解除,心裡半點波瀾都無,談不上難過,更談不上心碎,只剩一身輕鬆,可家裡所有人,全都不這麼認為。

  爹娘、哥哥嫂子,全都默認她受了天大委屈,日日在家小心翼翼,說話做事處處避諱,但凡提及婚嫁、孫家、秀才字眼,立馬閉口不談,吃飯時特意給她夾愛吃的菜,幹活捨不得使喚她,連走路說話都放輕動靜,生怕哪句話、哪個舉動,戳痛她,刺激到她敏感的心緒。

  這份小心翼翼的呵護,反倒成了沉甸甸的枷鎖,壓得姜梨心口發悶。她數次想開口解釋,自己真的沒事,不必這般刻意遷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多說無益,家人共情太深,只會覺得她故作堅強,姜梨索性閉口不言,靜靜等著時日沖淡一切,家裡人慢慢放下了顧慮,就能恢復到往日平常的日子。

  可日日悶在院內,被家人過度關照,實在難熬。恰逢入秋時節,前山整片柿子林盡數熟透,滿樹橙黃,果香漫山,姜梨心念一動,打算上山摘柿子,曬一冬耐存放的柿餅,一來做點吃食打發時日,二來進山獨處,躲開家裡壓抑的氛圍,安安靜靜放空自己。

  她索性起身,提上家裡竹編果籃,沒跟家裡人細說去向,只隨口說了一句上山采野果,便獨自出門上山。

  河灣村前山是村里人常去的山頭,常年村民上山挖野菜、撿柴、摘野果,人跡頻繁,山里就連野兔長蛇都極少出沒,更沒有大型猛獸,安全性極高,若是偏僻兇險的後山,就算心裡再煩悶,姜梨也萬萬不敢孤身一人前往。

  步入山林,周遭瞬間安靜下來,隔絕了村內鄰里閒話,秋風拂過枝葉,沙沙輕響,林間時不時響起清脆鳥鳴,空靈悠遠,泥土混著枯草、野果香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清冽好聞,撫平心底所有雜亂心緒。

  身處這片幽靜山里,她不用糾結母親偏心幾分,不用在意鄉下鄰里背地裡議論她十七歲成了老姑娘的閒話,不用思慮前路婚嫁好壞,不用周旋姐妹之間的人情假意,所有煩心事盡數拋之腦後,心底空空蕩蕩,安穩又平和。

  緩步走了半柱香功夫,便抵達成片柿子林,幾棵老柿子樹長勢粗壯,枝椏四面舒展,枝頭掛滿沉甸甸的柿子,個個圓潤飽滿,通體金燦燦,壓彎樹梢,一眼望去滿目暖黃,看著喜人又治癒。

  姜梨眼底漾起淺淺笑意,心裡鬆快不少,今年柿子品相極好,數量又多,摘回去大批量曬成柿餅,乾爽耐放,能吃一整個冬天,鄉下農戶吃食匱乏,沒有零嘴甜食,柿餅軟糯清甜,老人小孩都愛吃,冬日閒來嚼一塊,最是解饞。

  她挑了一棵枝幹低矮平穩的柿子樹,踮起腳尖,抬手採摘低處熟透的果子,柿子果肉香氣濃郁,果皮薄潤,指尖一碰便知熟透,不過片刻功夫,滿滿一竹籃就被填滿,果子堆得冒尖。

  抬頭望向高處枝頭,掛著的柿子色澤更透亮,日照充足,甜度更高,品相遠好過低處果子,今日難得獨自進山,無人打擾,她實在不甘心空手放過,猶豫片刻,伸手扶住粗糙樹幹,踩著凸起樹疙瘩,手腳輕巧,慢慢攀爬上樹幹。

  姜梨自小常在山野跑動,爬樹摘果很是熟練,穩穩坐在粗枝分叉處,側身抬手,慢悠悠採摘高處柿子,越往樹梢,果子熟得越透,可大半果子頂端,都被山間飛鳥啄破果肉,留下坑窪缺口,已然壞掉,沒法取用。

  她專心篩選完好果子,摘得投入,全然沒留意身旁枝幹異動。

  忽然,一陣細碎又陰冷的「嘶嘶」聲,貼著耳畔響起。

  姜梨渾身汗毛瞬間豎起,心底猛地發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她強壓心底慌亂,不敢大幅度轉頭,屏住呼吸,緩緩側目回頭。

  身側平行的樹幹之上,盤踞著一條小臂粗細的青褐花蛇,鱗紋暗沉,藏匿枝葉之間極難察覺,蛇頭微微抬起,鎏金豎瞳死死鎖定樹上的姜梨,猩紅信子不停吞吐,陰冷詭譎,攻擊性十足。

  四目相對的瞬間,姜梨渾身血液近乎凝固,手腳發軟,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極致恐懼,她心神大亂,指尖一松,沒能抓穩身後樹幹,身子猛地一晃,直直從高高的樹幹上摔落下去。

  身下雜草鬆軟,護住身體沒有摔傷,可落地落腳的一瞬,右腳腳踝猛地向內彎折,骨頭一陣鑽心劇痛,痛感直衝腦門,疼得她臉色瞬間慘白,額頭立馬冒出細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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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撐著草地想要起身逃走,可右腳一碰地面,劇痛翻倍,腳踝已然扭腫,根本用不上半點力氣,徹底動彈不得。

  花蛇被落地動靜驚擾,順著樹幹緩緩滑下地面,依舊盯著她的方向,求生本能驅使下,姜梨忍著劇痛,一邊往後匍匐挪動身子,一邊張口放聲呼喊救命,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嘶嘶聲更近,那條花蛇認準聲源,調整方向,徑直朝著姜梨快速爬行而來。

  不過瞬息,蛇身距離她只剩三四步距離,陰冷寒氣撲面而來,姜梨嚇得瞬間噤聲,不敢再發出半點動靜,死死僵在原地,雙眼緊盯蛇身,手心全是冷汗,心底只剩絕望,暗道今日怕是要葬身蛇口。

  就在這生死關頭,一道低沉清冽的男聲,驟然從身後林間響起,沉穩有力,自帶安定人心的力量:「別動。」

  瀕死之際,驟然聽見人聲,姜梨心底瞬間燃起求生微光,她下意識想要回頭看來人是誰,可男人那句別動刻在心底,她強行克制轉頭念頭,全身僵硬,分毫不敢挪動,乖乖保持原地姿勢。

  不過眨眼之間,一道青灰色身影快步從林間踏出,身法利落,步履沉穩,來人不做多餘動作,俯身抬手,精準利落扣住花蛇七寸要害,指尖力道強勁,牢牢鎖死蛇身,另一隻手掏出腰間隨身便攜的短柄小刀,刀口鋒利,下手乾脆果決,短短兩三下,便徹底了結了這條毒蛇。

  男人動作嫻熟冷靜,沒有半分遲疑,一看便是常年進山、深諳捕蛇避險之人。

  毒蛇徹底不動,危機解除,姜梨緊繃全身的力氣瞬間卸去,右腳腳踝積壓的痛感徹底爆發,尖銳鑽心,她控制不住,低低痛呼一聲,身子微微發抖。

  來人將死蛇隨手摺疊收好,放進側邊粗布囊包里,這才轉過身,低頭看向草地上的姜梨。

  看清來人面容,姜梨心頭一驚,竟是宋遠山。

  宋遠山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天生神色偏冷,此刻眉頭緊緊擰起,唇角下壓,神情嚴肅冷峻,看著格外凶厲,自帶壓迫感,看著就讓人心生怯意。

  他垂眸開口,語氣平直嚴肅,沒有溫度:「一個人上山?沒人結伴?」

  姜梨被他神色懾住,怯怯搖搖頭,小聲回話:「沒有,我自己來的。」

  聞言,宋遠山眉頭皺得更緊,眼底滿是不贊同,前山近日入秋蛇蟲活躍,就算常有人來,也暗藏兇險,她一個獨居深閨、柔弱文靜的姑娘,竟敢獨自進山,太過莽撞。

  姜梨抬頭望著他冷硬神情,心裡越發害怕,生怕他嫌麻煩,直接丟下她,獨自下山離去,山林獨處,蛇蟲遍地,她腳傷不能走動,留下來依舊兇險萬分。

  她連忙學著平日裡姜冬的叫法,抬眸軟聲開口,語氣帶著懇切求助:「遠山哥,我腳扭了,走不了路,求你帶我下山好不好。」

  少女聲音輕柔軟糯,帶著後怕沙啞,褪去平日溫順淡然,多了幾分脆弱。

  宋遠山垂眸思忖片刻,考量利弊,他若是獨自下山回村找人,來回耗時太久,林間蛇蟲不止一條,難保他離開之後,再有野蛇靠近姜梨,到時防不勝防,可直接抱著攙扶下山,孤男寡女深山同行,世間禮教嚴苛,流言蜚語能毀了姑娘清白名聲。

  思慮周全,他直白把穩妥法子告知姜梨:「我背你到山腳大路,大路人多無礙,我放你在路邊等候,我折返進村找人來接你,這樣無人閒話,保全你的名聲,你看可行?」

  這法子周全妥帖,既解了她眼下困境,又顧及她姑娘家臉面,面面俱到,姜梨連忙點頭,眼底泛起安心神色,當下沒有異議。

  宋遠山不多耽擱,先起身撿起滾落一地的柿子,盡數放回竹籃,單手提起果籃,隨即緩步走到姜梨身前,屈膝穩穩蹲下寬厚脊背,抬聲示意:「上來。」

  姜梨望著眼前寬厚結實的男子肩頭,心跳驟然亂了節拍,指尖微微攥緊衣角,心底局促不安,長這麼大,她從未這般近距離親近外男,肌膚相貼,舉止親密,全然不合禮數。

  她抿緊唇,反覆做心理建設,忍著腳踝疼痛,微微俯身,小心翼翼抬手環住宋遠山肩頭,慢慢攀上他的脊背,輕輕趴伏上去。

  少女身子嬌軟輕盈,帶著淡淡的草木香,溫軟貼著他硬朗後背,宋遠山身軀驟然一震,渾身下意識僵硬,心底泛起極強的不適感。

  他之前從軍,沙場之上背過負傷戰友兵士,皆是硬朗厚重男子身軀,粗糲硬朗,從無這般綿軟輕薄的觸感,少女搭在肩頭的雙手纖細柔弱,皮肉軟嫩,氣息清甜溫熱,盡數拂在頸側肌膚上。

  一時間,他周身感官盡數放大,觸感清晰無比,耳尖微微發燙,喉頭不自覺滾動,心底莫名泛起燥熱口渴,可他心性沉穩,面上不動聲色,不露半分異樣,抬手穩穩托住她腿彎,借力起身,步履平穩穩重,往山下大路行走。

  行至半山腰岔路口,宋遠山停下腳步,薄唇輕啟,吹出一聲清亮悠長的口哨,穿透林間風聲。


  大黑犬聞聲起身,步伐矯健,率先往前開路,警惕環視四周草叢,排查蛇蟲隱患,護著身後二人下山,姜梨趴在宋遠山背上,看著機敏通人性的大狗,雙眼微微睜大,滿眼錯愕,愣在原地,全然沒想到,宋遠山身邊,還有這般聽話懂事的獵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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