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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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昭永昌十二年,六月末。

  時序入夏,暑氣蒸騰了整月,連日的燥熱悶得人喘不過氣,唯有傍晚時分,西天落日熔金,晚風卷著溪河的水汽漫過來,稍稍吹散了白日的灼燙,清溪縣河灣村的暑氣漸漸消退,村口那棵百年老榕樹,枝繁葉茂、華蓋如傘,撐開一大片濃密的陰涼,是全村人傍晚納涼的好去處。

  樹下青石墩錯落擺放著,村裡的婦人姑娘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手裡捻著針線、納著鞋底,嘴裡嘮著家長里短、田間收成,細碎的笑語聲混著蟬鳴、溪水潺潺聲,揉成一派安穩閒適的鄉野暮色。

  姜梨也坐在人群里,她攏了攏垂在頰邊的碎發,指尖輕輕扇著一把舊蒲扇,慢悠悠拂去周遭的燥熱。

  今年雨水適中,田裡的稻穗眼看就要飽滿成熟,家家戶戶都鬆了口氣,閒話的語氣里都帶著幾分輕快,她聽著身旁嬸子們說著鄰里瑣事,目光隨意飄向遠處的村道,目光恬淡,安然享受著這片刻的清閒。

  就在這時,村道盡頭的塵土路上,緩緩走來了幾個身影。

  山路崎嶇,風塵漫天,那幾個人走得腳步沉重,身上的粗布衣裳滿是塵土褶皺,看著髒亂憔悴,與村里清爽的農人截然不同,幾人步履蹣跚,帶著一身長途跋涉的疲憊,遠遠望去,身形瘦削又略顯佝僂,看不出清晰樣貌。

  榕樹下的閒談聲驟然輕了幾分,鄉下村落僻靜,往來皆是熟識之人,驟然出現幾個陌生又狼狽的外鄉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了過去,眼底藏著好奇,更多的是莊稼人本能的警惕,這年頭世道不算安穩,山外偶有流民亂竄,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那是啥人?看著不像走親戚的。」旁邊的張嬸壓低了聲音,手裡的針線頓在半空,眉頭微蹙,語氣里滿是疑慮。

  「看著怪累的,像是趕了遠路。」另一個姑娘小聲接話,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眾人紛紛屏息凝望,目光緊緊鎖著那一行人。隨著距離漸漸拉近,人影的輪廓愈發清晰,能看清都是年輕男子,個個面色黝黑粗糙,眉眼間帶著風霜磨礪的滄桑,只是精氣神略顯疲憊,不復村里少年的鮮活靈動。

  不等眾人再多揣測,隊伍前頭那個身形結實、膚色黢黑的男子,猛地停下腳步,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掃過,最終牢牢定格在榕樹下的杜二嬸身上。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像是積攢了許久的力氣,帶著一絲沙啞哽咽的嗓音,衝破了喉嚨:「娘。」

  一聲呼喊不高,卻像一道驚雷,瞬間炸響在眾人耳畔。

  杜二嬸整個人猛地一僵,臉上的笑容瞬間褪去,怔怔地望著眼前的男子,眼睛一瞬不眨,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

  她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對方,看著他黝黑粗糙的臉龐、褪去稚氣的眉眼、變得寬厚結實的肩膀,過往記憶里那個青澀少年的模樣,一點點與眼前滄桑的身影重合。

  下一秒,杜二嬸眼眶瞬間通紅,積攢數年的思念與擔憂轟然崩塌,她猛地站起身,腳下踉蹌幾步,跌跌撞撞沖了過去,一把攥住男子的胳膊,指尖觸到對方粗糙堅硬的衣衫,真切感受到他歸來的溫度,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家旺!我的家旺啊!」

  哭聲悽厲又滾燙,裹著數年的牽掛與煎熬,聽得在場眾人鼻尖發酸,大家這才恍然回過神來,紛紛認出了這幾人的身份,這是永昌九年村里被徵召入伍的那幾個後生!

  是李家旺、姜家小子、宋家小子,都是土生土長的河灣村人,三年前響應徵兵號令,遠赴北境戍邊,一走便是三年,杳無音信,村里人時常掛念,沒想到今日竟平安歸來了。

  沉寂片刻,榕樹下瞬間炸開了鍋,喧鬧聲取代了方才的閒適。

  「是咱們村當兵的小子們回來了。」

  「哎喲,可算回來了,平安就好,這幾年在邊關肯定遭了不少罪。」

  「快去喊人,他家爹娘肯定盼瘋了!」

  喜訊如同長了翅膀,順著晚風飛快傳遍整個河灣村,原本安靜的村落瞬間熱鬧起來,家家戶戶的院門接連推開,得知自家出征的孩兒歸來,那些牽掛了三年的爹娘、兄弟姐妹,全都快步奔出院門,朝著村口湧來。

  一時間,村口滿是重逢的啼哭、歡喜的問候,聲聲真摯,滿是人間煙火的溫情。

  各家的大人連忙拉著自家歸來的孩兒,拍著他們身上的塵土,嘴裡不停念叨著回來就好,匆匆往家裡領,忙著燒水做飯,要給遠行歸鄉的孩子接風洗塵,洗去一身風塵疲憊。

  人群簇擁著四散歸家,喧鬧的人流里,姜梨依舊坐在榕樹下,指尖的蒲扇緩緩停下,她的目光越過熙攘的人群,落在隊伍最後方,一個落單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身形格外高大挺拔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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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在隊伍末尾,與身旁歸鄉同伴的急切、雀躍截然不同,周身透著一股疏離的沉靜,他步子邁得沉穩緩慢,落在最後,微微垂著眼,不與人言語,也不四處張望,仿佛周遭熱鬧的重逢、喧囂的人群,都與他毫無干係。

  旁人歸來,皆有家人奔迎、相擁落淚,唯獨他,孤身一人,無人等候,無人相迎。

  落日餘暉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拉出一道孤長的影子,落寞地映在鄉間土路上,孤寂又清冷。

  姜梨心頭微微一動,生出幾分好奇,她定睛細看,想要辨認出這究竟是村里哪一戶的人家,男子臉上覆著一層薄塵,眉眼深邃硬朗,輪廓分明,只是神色淡漠,掩去了原本的樣貌,一時難以分辨。

  可不等她多看片刻,身側忽然傳來一股力道,她娘田紅英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帶著幾分急切,直接將她從石墩上拽了起來。

  「別瞅了,趕緊回家看看,你堂哥也回來了。」田紅英的聲音興奮,拉著姜梨轉身就走,腳步匆匆,絲毫沒有停留。

  姜梨下意識回頭再望,只來得及看見那道高大孤冷的身影,獨自踏著暮色,一步一步,沉默地朝著村子深處走去,最終漸漸融進朦朧的暮色里,身影愈發孤寂。

  彼時的姜梨尚且不知,這個無人迎接、孤身歸鄉的男子,是宋家二兒子,宋遠山。

  永昌九年,暮春,正是朝廷徵兵的緊要時節,那一幕,河灣村的老住戶至今記憶猶新,歷歷在目。

  那年徵兵名冊下來,宋家該應徵入伍的,本是長子宋禾生,宋禾生年長几歲,早已成家立業,是家中長子,按規矩、按名冊,都該是他遠赴北境戍邊,可偏偏就在徵兵期限將至的緊要關頭,他的妻子王金蘭查出懷有身孕。

  得知消息的王金蘭,當即撒潑哭鬧,死死攔著宋禾生,說什麼都不肯讓他離家,她日日坐在院中哭哭啼啼,喊著若是丈夫遠赴邊關,腹中孩兒便沒了父親,家中孤寡老小無人照料,若是丈夫有半點閃失,她和孩子便活不下去,死活不讓宋禾生應徵。


  一家之主的宋長根,全程沉默寡言,整日搬著竹凳坐在院門口,握著旱菸杆一口接一口地抽,煙霧繚繞縈繞周身,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不表態、不勸說、不阻攔,任由家中亂作一團。

  而宋遠山的母親王巧珍,心裡又煩又亂,滿心都是心疼長子、疼惜長孫,整日窩在廚房裡,指桑罵槐、絮絮叨叨,抱怨世道不公,抱怨徵兵無情,抱怨日子難熬,句句都在袒護大兒子一家,絲毫不提戍邊報國的本分。

  彼時的宋遠山,不過十七歲,身形尚且青澀,眉眼帶著少年稚氣,他站在混亂的院落里,看著大嫂哭鬧不休,看著大哥左右為難、滿臉愁苦,看著父親沉默抽菸、態度漠然,看著母親偏心絮叨、一味偏袒,心底一片寒涼。

  無人問他意願,無人顧他前程,在全家人的沉默與偏袒里,十六歲的少年,默默站出來,頂下了本該屬於大哥的徵兵名額。

  一紙文書,一身戎裝,他背著簡單的行囊,辭別故土,遠赴千里之外的北境邊關。

  永昌十年,北境戰火驟起,狼煙漫天,刀劍無眼,生死一線,無數戍邊將士浴血奮戰,拼死抗敵,最終大昭軍隊大勝,平定邊境戰亂,守住了家國疆土,戰事落幕之後,宋遠山並未隨凱旋隊伍即刻歸鄉,而是留在荒蕪苦寒的北境邊關,又堅守了整整兩年。

  整整三年光陰,一千多個日夜,邊關寒風凜冽、黃沙漫天,磨平了他的少年稚氣,淬鍊出一身硬朗風骨,也讓昔日青澀少年,長成了挺拔堅韌的錚錚男兒。

  如今,戰事安定,戍邊期滿,他終於踏著暮色,千里迢迢,歸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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